秦萧出现得突然,却也并非无迹可寻,毕竟去年这时他就说过,下一个除夕必定会陪崔芜一同度过。
安西少帅从来言出必行,不管是对麾下部将,还是崔芜这样的小女子。
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得见故人,崔芜自然是高兴的。她亲自将秦萧迎进酒楼,命人重新上了酒菜。
“都是些家常风味,兄长别嫌弃。”
此时,雅间里只余他们二人——丁钰不乏眼力见,知道崔芜虽待自己亲厚,这种时候却更愿与秦萧单独相处,是以借口赏灯,干脆告了退。
少顷,滚着热气的铜锅子重新摆上,一同送上的还有一份新捏制的扁食,也就是后世年夜饭必备的团圆饺子。
“没什么好东西,是猪肉白菜馅的,使君且吃个新鲜吧。”
崔芜迫不及待地夹了一筷与秦萧:“兄长饿了吧?快尝尝。”
秦萧确实有些饿了。他从河西赶来,沿途只以干粮果腹,哪比得上眼前肥美多汁的水饺美味?当下不与崔芜客气,提起筷子就是一顿风卷残云。
这是崔芜第一次知道,有人能用优雅斯文的姿态,将满桌菜色一扫而空。
她才吃饱,托腮笑吟吟地看着秦萧:“不知道的,还以为兄长是从哪逃难来的,一路上饭都没得吃。”
秦萧用好了,执起布巾擦了擦手:“阿芜这是埋汰秦某?”
崔芜嬉皮笑脸:“我哪敢啊!”
秦萧不与她一般计较,端起茶盏抿了口。
崔芜笑眯眯地:“兄长觉得,今晚的鳌山灯会如何?”
秦萧颔首:“甚好,我原也想在凉州城内办一场,只是事多忙忘了,且等来年吧。”
说到凉州,崔芜想起正事:“兄长赶着除夕夜跑来凤翔,凉州怎么办?除夕是大年节,你这个一军主帅不露面行吗?”
“无妨,”秦萧说,“有阿适和史伯仁在,出不了岔子。”
一顿,又淡笑道:“我若在场,他们兴许还放不开,倒不如我找个由头避开,他们反而能好生闹一闹。”
崔芜:“那可怪不得他们。”
秦萧挑眉。
崔芜:“谁让兄长总板着一张脸?我刚认识你那会儿都觉得怵,更别提他们了。”
秦萧想起自己刚认识崔芜那会儿,她分明出身低微、任人鱼肉,却凭着一口不认命的倔劲,生生将孙府折腾得天翻地覆。
瞧她当时跟自己谈条件的镇定劲,可一点没看出哪里怵了。
他无意与崔芜斗嘴皮子,只一笑:“那现在呢?”
“现在都结拜了,当然不怵了,”崔芜摊开一只柔白手掌,“大过年的,当兄长的,是不是得给点压岁钱?”
她倒不是真心要钱,只是存心逗秦萧,瞧着安西少帅从来八风不动的脸色因她三言两语而起了波澜,成就感别提了。
谁知秦萧竟从怀里摸出一只细长木盒,当真拍进她手心:“抵了。”
崔芜:“……”
她眨巴两下眼,回过神后立刻笑了:“我开玩笑的。兄长的年礼不是让颜小将军送来了,怎么还有?”
秦萧:“年礼是河西送与关中的,此物是秦某送与阿芜的。”
崔芜极细微地皱了下眉。
她听出秦萧话中隐晦的亲近之意,直觉此时划清距离才是最好的做法,可秦萧大老远顶着寒风赶来,只为兑现承诺陪她过一个除夕。
她既不忍心让秦萧失望,也不愿打破此刻温馨静谧的氛围。
“行吧,”她想,“总归有一重义兄妹的名分,送点小礼物不算过火。”
遂打开盒盖,瞳孔微微圆睁,只见里头垫着洁白丝绸,衬着一支极精巧的发簪。
和田玉的料子,簪身洁白,毫无瑕疵。簪头泛起艳丽的瑰紫,被工匠以此为底,雕出一头活灵活现的……狐狸?
缘由莫名地,崔芜想起秦萧年礼中的那头活狐狸,现在还好端端地养在自家后院,总觉得这两者不是巧合。
“这簪子是……”
“是秦某画的图,寻凉州最好的工匠打造的,”秦萧说,“不是什么贵重东西,阿芜戴着玩吧。”
崔芜眉头非但没舒展,反而越拧越紧。
簪子本身的确不算贵重,但背后含义由不得崔芜掉以轻心。毕竟,后世网文也好,穿越以来的见闻也罢,都在不遗余力地提醒她,这玩意儿应用最多的场合,就是男女定情。
更别提,这钗头图案还是秦萧亲手绘制,意义尤为特殊。
但她已经收了秦萧一只猫儿发簪,现在还躺在自己妆匣里,现在才想起推拒,会不会有些迟了?
崔芜揣着满腹纠结,拿这一只小小的狐狸玉簪不知如何是好。就听秦萧淡淡道:“底下还有一层,你且打开瞧瞧。”
崔芜下定决心,不管这暗层里装的是什么,自己绝不能要。谁知揭开暗格,里头只是一张薄薄的纸卷,叠成四折,安安分分地躺在盒底。
崔芜展开瞧了眼,瞬间锁定“镜铁山”三个字:“这是……”
“之前说好,镜铁山矿藏如若开采,必有阿芜一份,”秦萧说,“匠人们花了足足一年光景才找到位置,定下明年开春入山采矿。秦某不敢食言,赶着将契书给阿芜送来。”
他深深看向崔芜:“这份年礼,可还喜欢?”
这比什么簪子镯子白猫头紫狐狸合乎崔芜心意多了,当下笑得眉眼弯弯:“喜欢,多谢兄长。”
秦萧却将契书从她手中抽走,重新叠好,收入木匣。
“阿芜想要契书,就得连着盒子里的其他物件一同收下,”他夹着木盒晃了晃,“秦某准备好的年礼,要收一起收,可没有收一退一的道理。”
崔芜失笑,头一回知道君子心性的安西少帅也有这等促狭的一面。
她是个爽阔性子,该大方的时候,绝不拘泥小节:“如此,多谢兄长了。”
秦萧看着她收好木盒,唇角微微泛起笑意。
新鲜滚热的鸡汤锅子,流金溢彩的煌煌灯火,夜色静谧,阖家团圆,还有每每念及心驰神摇的女子。
随便哪一桩都足够人卸下疲惫,沉浸其中,何况是几样凑在一起?
虽然秦萧一整晚只略饮了一小杯甜米酒,论及酒精度数,跟糖水差不了多少,他却难得觉出几分微醺之意。
酒足饭饱,崔芜来了兴致,不肯乘车,一定要走回府邸。
此时已近子时,终究是团圆佳节,百姓们更倾向于回家守岁,街上人流渐疏。
有安西少帅同行,不至于遇上危险,两人遂屏退护卫,就这么自自在在地并肩而行。
崔芜今夜兴致极好,絮絮叨叨说个没完:“可惜兄长来晚片刻,没看到丁兄做的盒子灯,真真巧夺天工。燃一层落一层,百姓们的眼睛都看直了——我琢磨着这么奇巧的花灯,若是拿去江南,大约能吸引不少富贵人家,若是打开市场,又能大赚一笔。”
“今年还是准备得仓促了些,等明天,再做些烟花一起放上天,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映照着万家灯火,那才好看呢。”
“今年换了好些羊毛,刚入秋那会儿,我把凤翔城里的妇人都发动起来,教她们织毛衣。不白做,有工钱,花了两个多月,总算凑齐了将士冬衣。”
“今年有了经验,明年应对起来就更自如了。咱们可以跟回纥人多换些羊毛,还有棉籽,再找阳光充足的干燥之地种下。若是能在中原之地咣种棉花,就可织布裁衣,百姓也能多一件御寒之物。”
“不过,不管种不种得成,跟回纥人的交易都别停了,咱们换得越多,他们就越感兴趣。假以时日,回纥不知牧马,只知放羊种棉花,则兄长不费一兵一卒就可平定西域。”
“还有,我跟丁兄最近正在研究一种新型武器,颜将军应该跟你提了吧?只是初见雏形,能不能成还不清楚,等做好了,拿给兄长瞧瞧,保准让你大开眼界!”
她一边说,一边背着手往前走,脚步轻快,几乎有几分蹦蹦跳跳的样子。秦萧自始至终未曾开口,只是噙着笑意注视着她,眼看崔使君越走越不庄重,专挑路边凹凸不平处下脚,大有踩在石头棱尖处转圈训练平衡感的架势。
他终是没忍住,将手臂递给她。
不是将她强行扯落,也不是直接握住手臂,而是隔着半尺距离,虚虚护在崔芜身侧,给足她进退的余地和自由。
这是崔芜与秦萧相处最舒服的地方,从不勉强,从不为难,只要是她决定了的事,哪怕违了他的心意,他也会尽最大努力成全尊重。
殊不知,他越是如此,她越不忍心他失望失落。
这回也不例外。
崔芜抿嘴一笑,扶着秦萧胳膊轻快跳下,长及足面的裙摆扬起,旋成一朵明艳的花儿。
秦萧被那一瞬的艳色晃了眼目,口中极自然地问道:“阿芜后面有什么打算?”
崔芜眨眨眼,心说:什么打算?我刚才说的不是打算吗?
“今年深耕和套耕效果不错,收成比往年好了不少。等春暖花开了,组织流民继续开垦荒地,还用同样的法子。”
“还有渭河,治理起来是个大工程,单只一年恐难见效,明年还得继续。”
“另外就是扩军、练兵,先稳住已有的地盘,把作乱的匪寇清剿干净。等时机差不多,就能继续东进……”
秦萧先还不作声地听着,待到这里突然插了句嘴:“然后呢?”
崔芜思路被他打断,挑了挑眉。
“往东扩进,扩到何时?”他问,“拿下长安,往东即是河东,那是晋帝的地盘,阿芜也有意于此?”
崔芜抿了抿唇,答得含糊:“那就要看晋帝守不守得住了。”
想了想,实在没忍住,冷哼一声:“连幽云屏障都能送给铁勒的败家子,就算没有我,为人做嫁衣也不过迟早的事。”
秦萧不动声色:“拿下河东,然后呢?”
“河东以东还有河北道、河南道,往南则有山南道和江南道,以秦某对阿芜的了解,断不会容忍德才不配之人长久占据。”
“只是当今天下,论德行论才具论眼光论手腕,能及上阿芜者又有几人?”
“襄樊扼守冲要,守将却庸碌无能。南楚地大势盛,朝中君臣却沉醉奢靡,亦非明君之相。”
“相形之下,孙家父子算是最出色的,治下也颇有政绩。可据秦某看来,还远不到令阿芜信服的地步——至少易地而处,你不会比他们差,而他们也未必做得了你现在做的事。”
“如此看来,崔芜现下虽非最强,可长此以往,这天下竟无有可与你争锋者。”
秦萧驻足,抬眸看向崔芜,目光隐含一丝锋锐:“阿芜,想要吗?”
他没说想要什么,崔芜却明白了他的所指。
所有的浅笑低眉瞬间收起,崔芜回视秦萧,以同样锋芒暗藏的语气问道:“兄长说错了,至少,有一个人,我就不敢说有把握匹敌。”
“兄长,可有意否?”
这一刻,相互对视的不是“兄长”与“阿芜”。
他是安西少帅,而她是关中主君。
第137章
崔芜心知她与秦萧之间逃不过这一遭, 却一直试图将时限往后推。
毕竟,这个问题太尖锐也太敏感,即便用再委婉的方式问出, 也不过是另一场“煮酒论英雄”。
她没想到,秦萧会挑在这样一个时机, 这样一个场合,将隐在两人之间的那根“刺”挑明。
虽然出乎崔芜意料,但问都问了, 以崔使君的心性为人, 也不屑说假话哄骗。
“现在说想不想要,为时尚早,”崔芜坦然,“就目前而言,我只想守住脚下的地盘,每一步都走稳踩实。至于日后能走到哪一步, 谁知道?此时夸下海口, 彼时惨遭打脸的大有人在,我可不想步这个后尘。”
“只有一点, 我崔芜的命数, 这辈子只能自己做主,谁也别想越过我。”
“能做到这一点,万事好谈。做不到,即便有一日我跌落高处,被踩进泥里,也得撕下那人一块肉来。”
就好像当日,她困囿孙府后宅时那般。
秦萧沉默许久,目光一度锐利, 却终是徐徐缓和。
“不错,”他颔首道,“是阿芜会说的话。”
崔芜瞧他:“兄长又是如何想的?”
“以阿芜所见,安西军战力之强,当世难逢敌手。安西四郡虽然贫瘠,却也有着不可替代的好处。”
“倘若兄长有意崛起于乱世,以阿芜如今的能耐,是万万抵挡不住的。”
秦萧失笑:“阿芜这是试探秦某?”
他素来冷峻,难得一笑也是暗藏锋锐。唯独面对崔芜时神色和缓,随她如何耍赖试探,亦是只见温和,不带冷戾。
崔芜见了熟悉的笑意,心头没来由一松。
“这话说的,不是兄长首先挑起话头的吗?”她耍赖,“兄长若不想说,只当阿芜没问过。”
秦萧微哂:“有什么不想说的?秦某无意于此。”
崔芜微讶。
这个答案不能说完全出乎意料,以她阅尽上下五千年的眼光来看,秦萧虽骁勇悍利难逢敌手,却不适合那个至高至绝的位子。
为至尊者,第一要狠,第二要绝,最要紧的却是脸皮厚,不能为私人德行困囿。
而秦萧,太过重情,不论母子之恩,袍泽之义,还是与崔芜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儿女情,都在他心头占据了太过沉重的分量。
真到了生死一线的关头,他下不了决断。
但崔芜同样无法想像秦萧屈居人下的情形。他是安西军主帅,河西道节度使,河西秦家唯一的掌舵人,习惯了大权在握独断专行,如何能忍受对另一人俯首称臣?
更不必提,他自小受尽嫡兄嫡母的提防戒备,会不知道不管哪方势力平定天下,都万万容不得他这个镇守一方的悍将?
秦萧知道。
若说不在乎,自然是假的,但他想的通透。
“秦某非治地之才,单是河西之地,已让我殚精竭虑,不敢想象坐拥天下会是什么情形,”秦萧语气平静,“与其勉为其难,不如让位于贤,于家国,于百姓,于安西,都是一桩好事。”
这话任谁来说,可信度都得打个问号,唯独出自秦萧之口,崔芜连个标点符号都不怀疑。
但她还是下意识道:“可兄长亦为当世英豪,真的甘心?”
秦萧玩味着这两个字:“甘心?”
他背手身后,突然极短促地一笑:“不瞒阿芜,这些年,秦某一直在想,当初父亲死也不肯放母亲自由,真是因为爱她吗?”
崔芜没曾想话题突然从天下大势转为亲长私隐,微微一怔。
“若说他爱,母亲在后宅受尽磋磨、生不如死,他问都不曾过问一声。若说不爱,临终前,他不问嫡母,不问嫡兄,只想知道我母亲病逝之际,是否提过他只言片语。”
崔芜抿紧唇线:“兄长有答案了?”
秦萧低低垂眸。
“少时不经世事,只以为父亲深爱母亲,只是碍于妻妾之分、嫡庶之名,不便表露面上,这才冷了她许多年,”他语气寒凉,“如今方知,与其说他爱着母亲,不如说,是‘不甘心’三个字作祟。”
“或许一开始确有几分心动,可是在母亲明确表示不愿嫁入秦氏后,心动就成了不甘心。”
“不甘心母亲出身风尘的卑微身份,竟敢拒绝高高在上的节度使。不甘心本该卑事主母的楚馆花魁,竟有一身烈性傲骨。不甘心自己戎马半生、杀伐决断,到头来却在一个女子身上折戟沉沙。”
“为了这三个字,他宁可折断母亲羽翼,将她囚于后宅,生不如死地过了十多年。”
崔芜不便当面臧否秦萧先父,心里却举双手赞成:可不是!
“秦某曾亲眼见到,这三个字是如何毁了一个女子一生,前车之鉴触目惊心,怎敢重蹈覆辙,为一己之私而毁天下百姓?”秦萧勾起嘴角,说不出是自嘲还是冷讽,“若我真这么做了,母亲纵是在九泉之下,也要懊恼生下这么个自负狂悖的孽种。”
许是因为与那位如夫人的际遇微妙相似,秦萧言辞越是锋锐,崔芜心头就越是快意。
然而旋即,她听出这人字里行间隐晦的自厌自弃之意,无端有些心惊肉跳。
崔芜思忖片刻,刻意将语气放得轻快:“那不至于。”
她话说得笃定,秦萧不由瞥了她一眼。
崔芜一本正经:“兄长生得这般玉树临风、如圭似璧,令堂见了,欢喜还来不及,哪舍得怪罪?”
秦萧:“……”
崔芜觑着他脸色,再接再厉:“兄长,我哄人业务不熟练,你别让我下不来台,笑一个成不?”
秦萧沉默片刻,终于绷不住了,一只宽大的手掌盖住崔芜精巧的发髻,狠狠揉了把。
“狡猾促狭的小妮子!”
托崔使君的福,“不甘心”这一篇总算揭了过去。
两人回到王府,继续在屋里守岁。茶案上摆着茶水点心,炉中炭火哔哔啵啵地响着。
这样的日子,这样的氛围,太宁静,也太让人放松心神。
“兄长无意天下,”崔芜用轻松的语调,继续探究方才的话题,“想过以后过怎样的日子吗?”
秦萧没说话,只是端起茶碗迎向她。
崔芜同样捧起茶盏,与他轻轻碰了个杯口。
有视若手足的袍泽在侧,有心上留影的女子作伴,盛世清平,百姓安康。
足矣。
外头响起爆竹声,子时已到。
去岁已过,新年来临。
又是新的篇章。
这一次,秦萧难得没有来去匆匆,在凤翔停留了足足三日。恰好过年期间,谁也不至于没眼力见到拿公务来烦崔芜,她清早睡醒就去寻秦萧,两人或是在后院练箭,或是在书房里共围一炉炭火,各自翻看闲书,或是干脆骑马出城,将林子里的飞禽走兽一一逮出。
一年到头不敢懈怠,这三日难得清闲,就当放年假了。
崔芜深谙张弛有度的道理,将日子过得十分逍遥,却没留心她拉着秦萧往后院走时,两道身影自回廊转角拐出,正遥遥注视着自己。
是盖昀和许思谦。
许县令如今已是正经的司马,与贾翊同级,亦是崔芜麾下数得着的得用之人。方才虽然相隔遥远,却不难瞧见自家主君脸上的明灿笑意。
一时间,两根眉毛难舍难分地拧巴在一起。
“使君与秦帅交好,原不失为一桩好事,有河西互为犄角,可比咱们独撑大局强多了,”他忧心忡忡道,“但是观使君行事,怕是……陷得有些深了。”
盖昀比他看得开:“无妨,随他们去吧。”
许思谦大惊:“这怎么成?若使君只是寻常女儿,与秦帅也算是一桩人间佳话。可她如今是关中之主,若是与秦帅,这、这……这关中以后,算谁的啊?”
盖昀默默一叹,心道许司马还是没看明白。
“你我能想明白的事,使君会忽略吗?”他提点道,“使君是如何走到今日的,你比我更清楚,她像是会为了儿女私情,舍下手头大业的人吗?”
许思谦心道:这可难说!女儿家若动了情,做出什么都不稀奇。
只听盖昀续道:“再者,你与其担心使君,不如寻个机会劝劝秦帅。”
“他二人之间……他才是泥足深陷的那一方。”
泥足深陷的秦帅掐着时点,到了年初四清早,立刻收拾行囊准备返程。
他此行只带了十来亲兵,端的是轻车简从,崔芜得知,当时就骇笑出来。
“兄长也太大意了,若是有个什么,岂不哭都没地方哭去?”说着,点了十名亲卫,以秦尽忠为首,都是安西军出身的老人,“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兄长只知道教训我,换作自己时怎就忘光了?”
秦萧没拒绝,谢了她的好意。
崔芜又要打点年礼,却被秦萧婉拒。他赶着回凉州,东西多了不好加快脚程。
崔芜遗憾:“那就算了。等元宵再送去吧。”
她亲自将人送出城外十里,这才勒马驻足。秦萧原已调转马头,忽然不知怎么想的,横目淡淡扫了亲兵一眼。
自秦尽忠以下,亲兵无不转头背身,只当自家主帅有秘话与崔使君聊。
崔芜亦是如此想,是以秦萧策马过来时,她并没有躲闪的想法:“兄长可是有事叮嘱?不必外道,但说无妨……!”
她仓促断了话音,却是秦萧自马背上倾过身,将她抱了个满怀。
精悍的手臂环过肩头,成年男子的气息将她猝不及防席卷,崔芜圆睁双眼,极难得地呆住了。
秦萧留恋地偏过头,万缕青丝自他嘴唇滑过,仿佛情谊缱绻。
他几乎是贴着崔芜耳廓,用气声说道:“今岁互市,我在凉州等着阿芜。”
言罢,断然放手,头也不回地策马离去。
崔芜兀自一动不动,直到远远跟着的亲随忍不住,上前问了句,她才猛地回过神。
再一看,秦萧及麾下亲兵早去得远了,背影成了官道尽头的数笔小点。
放了这么一个大雷,也不解释清楚,就这么……一走了之?
崔芜恨得咬牙切齿,浑身气血呼啸着往头顶冲,尤其是耳朵尖被秦萧蹭触过的一小片肌肤,熏蒸成极鲜润的红色。
她深吸一口气,双腿猛夹火锅马腹,中气十足道:“回城!”
秦帅临走前放出的惊雷确实大,崔芜足足好几日没缓过来,只是崔使君自有城府,心里任是惊涛骇浪,脸上始终一派平静。
真应了那句“于无声处听惊雷”。
就连与她最是相熟的丁钰都没看出一丝一毫破绽。秦萧走了,他终于能与崔芜恢复正常的相处模式,这一日抱了一大堆帖子,欢蹦乱跳地寻了过来。
“都是邀请使君上门吃席的,”他说,“你选一两家吧。”
崔芜莫名其妙:“吃席请我做什么?我跟他们又非亲非故。”
丁钰很是淡定:“正常,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你现在的身份可不一般,关中主君,总揽十三州,麾下精兵过万,这些人家肯拖到现在才投帖邀约,已经够矜持了。”
“若非你是女子,还是没成亲的在室女,那些家主族长直接拜会不合礼数,这才让家中女眷递来邀帖。否则,你王府门槛都要被人踩烂了。”
崔芜没把这话放在心上,倒是由“王府”两个字想起另一件事:“是了,歧王和伪王都不在了,王府这个称呼实不合适。回头把门口的牌匾换了,别让人逮住把柄。”
丁钰一愣:“你不打算称王?”
类似的话,盖昀也问过:“使君如今坐拥关中十三州,其势之盛,已非长安可以抵挡。由此可见,将八百里秦川尽握掌中,只是早晚的事。”
“只使君名分未定,先前以故王遗女的旗号招揽旧部,如今几番出兵,也是含糊其辞,只称一声使君。昀以为,使君还需早定名分,以免有人动了歪心思。”
彼时崔芜反问:“先生以为,我该如何正名?”
盖昀道:“或如襄樊一般,择一势力投诚纳贡,虽每年耗费些银钱,总归有名有份,不必担心遭人觊觎。”
崔芜嗤笑:“南楚皇帝放着襄樊不管,可不是图他们那仨瓜俩枣。若是哪一日平了吴越,你且看着,下一个便是襄樊。”
盖昀赞许点头:“使君眼光犀利。”
又道:“以使君的心性,想必是更愿意自立为王,从此不必受人掣肘?”
崔芜不是没想过这条路,奈何时机还未成熟。
“我待先生以诚,先生又何必百般试探?”她无奈道,“我如今实力尚弱,莫说与大晋、南楚相比,便是吴越之地也多有不如,能安稳至今,无非是捡了托庇关内,而晋帝又被铁勒缠住手脚的便宜。”
“晋帝原不把我当回事,可若此时称王,立时便将吸引他的注意,到时的麻烦怕是无穷无尽,连南边的蜀国都不会消停。”
“再者,我若称王,与兄长相见又该作何论处?关中与河西正合作得愉快,这时称王,岂不平白在兄长心里安一根钉子?”
她头脑冷静、思路清晰,盖昀这回是真笑了:“那依使君之见,该如何是好?”
崔芜只犹豫了一秒,就毫不脸红地借鉴了先人智慧:“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这九个字一抛出,盖昀也好,丁钰也罢,瞬间熄了劝说崔芜称王的想法。
“不称就不称吧,”丁钰给自己找补,“总归叫惯了你使君,突然改口还有点不适应。”
又振奋精神:“那这几家邀帖,你可要选择一二赴约?”
崔芜哂笑:“若是先歧王或者伪王,他们可敢这般大喇喇地邀人上门?”
第138章
对于这等螺狮壳里做道场的心思, 丁钰确实不如崔芜敏锐,闻言蹙眉不已。
“他们不敢,因为那是一境之主, 在礼崩乐坏的乱世中,几与皇权无异——你看南楚境内, 哪户人家敢对楚帝说:过年了,您老要不要来我家吃席?”
“不要脑袋了吗?”
“可他们敢对我这么说。”
“为什么?”
她没说出下文,但丁钰已然有了答案。
为什么?还不是因为崔芜是个女子, 他们没正经当回事!
他骤然恼火:“我这就去找延昭, 让他把这几家人都逮回来!”
一边说一边起身,又被崔芜摁着肩头,硬生生压了回去。
“给我坐下,”她说,“逮回来,然后呢?”
“说到底, 人家除了递帖子, 没做什么出格的事。落在旁人眼里,指不定还是对咱们殷勤示好。”
“你冒冒然逮了人回来容易, 外头会怎么传我?一个草菅人命、昏庸残暴的污名是跑不了了。”
丁钰越想越气闷, 若是头狐狸,两只耳朵都要耷拉下来:“那就这么算了?”
崔芜很淡定:“嗯,只能这么算了。”
除了被姓孙的王八蛋烦得情绪暴躁,崔芜从不会轻易失去理智。她很清楚,杀伐手段固然有效,却须使在刀刃上。动不动就灭人满门、赤地千里只会适得其反。
静若处子,动若雷霆,不做则已, 做便做绝,这是前人总结的斗争智慧。
崔芜深以为然。
她没搭理拍马屁拍到马脚上的几家人,帖子一概丢进炭盆烧了。剩下的几日空闲,除了做未来一整年的规划,就是骑马射箭逗狐狸。
而来自江南的消息,也在这时送到崔使君案头。
看到信笺封口熟悉的火漆印记,崔芜拍案而起:“去请盖先生、许司马还有丁兄。”
阿绰应声退下,从自家主子对各人不同的称呼上,分辨出隐晦的亲疏远近。
少顷,被点到名的三位心腹齐聚书房,而崔芜也将信看完一遍。
字迹工整而不失风骨,转折处隐隐透着杀伐戾气,一看即是出自男子之手。
是贾翊。
崔芜将信纸交由三人传阅,自己用最短的时间理顺了思路。
贾翊着墨不多,主要写了三件事:第一,去岁十月,借着节度使府买人之机,陈二娘子成功将挑中的人手送进孙家后院。此女容貌丰丽,性情机敏,不出一月就到了孙景身边,成了极受宠爱的妾婢。
其二,因着孙彦被扣作人质索要赎金一事,孙昭对嫡出的长子十分不满。恰好孙景在新纳妾婢的提点下崭露头角,得了孙昭喜欢,又有正室夫人不断吹耳旁风,居然真让孙昭动起了废长立幼的心思。
当然,孙彦也不是省油的灯。他回到江南,第一时间察觉不妙,立刻向孙昭献了结好安西、参与互市之计。不知这父子俩关起门来聊了些什么,总之孙昭再没提过另立幼子之事,几个投向孙景、替他说话的幕僚属官也遭了责罚。
靠着茶叶订单,这一城是孙彦扳回来了。然而经此一役,孙家兄弟的相争也算摆上台面。
孙景深知长兄性情,闹到这步田地,来日孙彦上位,能有自己好日子过吗?有宠妾挑拨着,亲娘撺掇着,更重要的是,他自己也不甘心坐以待毙。
是以,江东孙氏长幼相争、兄弟阋墙的这出大戏,如今才刚拉开帷幕。
第三件则是南楚。
崔芜的消息没白送,得知襄樊与孙氏之间的暗通款曲,楚帝果然大怒。
然而形势比人强,南楚虽强,若也禁不住两面开战,遂没有立时与襄樊撕破脸,只是一边增了岁贡,小惩大诫,一边又封死边境,掐断吴越与襄樊勾连的途径。
两边因此摩擦不断,虽都是些小冲突,可谁也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引发一场颠覆江南局势的大战。
边境吃紧,孙昭自是要做足准备,重中之重就是征兵。可乱世人口匮乏,精壮男丁就这么多,都被拉去打仗,地里的农活谁来干,家中的老人妇孺又有谁来照顾?
一时间,吴越境内怨声载道,只是离得远,那高居锦绣尖的上位者听不到罢了。
看罢贾翊送来的书信,在座诸人皆是脸色微妙。盖昀与丁钰参与了定计的全过程,倒不十分惊讶,许思谦却是直到今日才听说此事,脸色一变再变。
末了叹道:“去岁八月,贾司马突然远赴江南,行程之匆忙,令下官甚是不解。如今看来,使君胸有丘壑,早在当时就决定借其之手,搅乱江南这池水吧?”
崔芜坦然:“不错。”
一顿,毫不掩饰私心:“我与江东孙氏仇深似海,即便一时腾不出手,也断不容孙家人有安稳日子过。”
许思谦欲言又止,又是一声叹息:“使君智计无双,纵然相隔千里,亦能叫孙氏焦头烂额。下官只是、只是有些可怜江南的无辜百姓。”
丁钰眼皮微跳,唯恐崔芜被激怒,大胆觑了她两眼,被崔使君瞪了回来。
“子逊仁厚,原是好事,”摁住乱飞眼色的丁六郎,崔芜缓缓开口,“只你须知,我又是扩军,又是占地,是做什么的?”
许思谦,字子逊。
他沉吟道:“使君仁厚,想必是为了给乱世百姓留一方净土……”
崔芜嗤笑着打断他:“错了子逊,我呕心沥血治地扩军,固然是为了捎带捞百姓一把,但最要紧的,还是为了能在这乱世之中活到最后。”
“乱世如刀,收割的尽是人命,并非某一人可以阻拦。我若因怜惜江南百姓而手下留情,来日孙氏腾出手,一朝挥师北上,死的就是我麾下将士与百姓。”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我为关中主君,首当考虑的应是自己人,子逊以为如何?”
许思谦无言以对。
这一主一从争执之际,盖昀只是默默饮茶,待得争论暂告一段落方道:“孙氏内乱已在意料之中,短时间内,再无余力与使君为难。”
“昀倒是以为,去岁收成不错,今冬又下了两场大雪,来年应是个好年景。”
“靖难军歇了这许多时日,是时候动一动了。”
这是崔芜喜欢与盖昀议事的缘由,这人好似长了一双洞悉人心的神眼,许多时候,根本不需崔芜开口,就能一口道破她的心思。
省了崔芜不少力气。
“先生所言,亦是芜之所想,”崔芜意味深长道,“听武侯禀报,今冬艰难,凤翔以东时有贼寇作祟。自明日起,我打算派人出城剿匪,顺带练兵。”
这话乍一听没问题,但许思谦琢磨片刻,悚然意识到一件事——凤翔东边并无旁的州郡,再往东……只有前朝都城!
崔芜此举究竟是无心,还是……
许思谦猜得没错,崔芜确实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她打算对上都出手了。
然而上都的政治地位非同小可,多少双眼睛盯着,贸然出兵伤亡必不在小。是以这番操作,仍以试探居多,更存着一分“疲兵”的心思。
等到盘踞上都城中的守军习惯了、麻木了,才是崔芜真正出手的时机。
崔使君耐心十足,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谁知气运加身挡都挡不住,才出了元宵,就有人将一份厚礼送到崔芜面前。
来人投帖上门时,崔芜正在用早食。她虽是关中十三州主君,吃穿用度却谈不上奢侈,日常早起不过是一碗咸豆花,一个羊肉馅的胡饼,或是裹了糖渣和干果的甜烧饼,再配一个鸡蛋,就很不错了。
这一日又略有不同,使君府的厨子炖了鸡汤,把除夕时未用完的肉馅裹上薄面皮,捏成元宝状,下入鸡汤煮开。
最后盛在脸大的海碗里送上,热滚滚的鲜香四溢。
崔芜一瞧就乐了:“馄饨鸡?今日怎么想起做这个了?”
因着刚出年节,阿绰发辫上仍扎着一截大红头绳,虽然未施脂粉,只这一点颜色就映得年轻女孩眉目生辉。
“还不是主子念叨,说用鸡汤下扁食最是鲜美,我去厨间提了一嘴,这不,人家现赶着熬的鸡汤。”
崔芜明知她在邀功,却还是笑眯眯地领了情:“甚好。回头你去库房翻翻,若有何合心意的缎子,选一匹回去裁衣,再挑匹好的赏给厨子,就说劳他费心了。”
阿绰就等着这一句,开开心心地去了。
她刚走,丁钰就来了,甩手撂下一份名帖,低头凑到汤碗前闻了闻:“好啊,偷偷开小灶,怎么不叫上我?”
崔芜将一只白胖的馄饨送进嘴里,眯眼享受着阔别已久的美食:“厨房想必有多的,你再去盛就是。”
丁钰也就嘴上说说,他来时已用过早食,只坐在一旁等崔芜吃完,方道:“有人要见你。”
自从步入年关,崔芜收到过太多类似的帖子,早就习以为常:“这回是哪家?”
丁钰:“清河崔家。”
崔芜一口汤没喝对,差点呛着自己。
“清河崔家”可不是什么坐井观天的地头蛇,那是正正经经的名门大族,百年积累簪缨世家。
与此同时,也是崔芜占据关中十三州后,第一个主动投帖的正经世家。
“有意思,”崔芜饶有兴味,“他们想要什么?”
丁钰直勾勾地看着她:“……你。”
崔芜:“……”
等见了来人,她才明白,清河崔氏打的原是连宗的主意。
简单说来,就是崔芜姓崔,清河崔家也姓崔,总归一笔写不出两个崔字,不如认了同一个祖宗,日后也好相互照应。
理顺了思路,崔芜一阵无语。
“崔芜”是她上辈子的名字,这辈子姓甚名谁,连她自己都说不清。
清河崔氏与其说来寻崔芜认祖宗,倒不如说,看好这支潜力股,借着“连宗”之名,要上崔使君的贼船。
她捧着茶碗,端详着崔氏来人,浮起意味深长的笑。
“不瞒十四郎,这名字原是我自己所起。乱世中人,命如飘萍,连父母姓名籍贯都记不清了,又谈何连宗认祖?”
“若只因一个崔字就要认亲,那清河崔氏白认的亲戚岂不太多了?”
崔氏来人于族中排行十四,人称十四郎。此人与丁钰年岁相仿,容貌斯文俊秀,更兼大家出身,谈吐气度俱是清贵,坐在那里就是一道极赏心悦目的风景。
“使君有所不知,”他彬彬有礼道,“崔某今日冒昧登门,实是受长辈所托,向使君说明身世来历。”
崔芜一挑眉:“哦?我有何身世?”
“使君口中的父母,可是住在润州城东三十里,一户姓乔的人家?”
崔芜微愕,仔细回想刚穿来那日的情形,仿佛自己那对便宜父母,确实是姓乔。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崔十四郎跪坐案旁,身姿笔挺,好似一竿青竹。
“族中长辈派人远下江南,费了好些力气,才查明来龙去脉,”他说,“乔姓夫妇并非使君亲生父母,乃是当年有人以十贯钱为酬,将使君托付他们照料。只没想到乔姓夫妇言而无信,竟将孩子卖于人牙,连累使君流落风尘,苦熬十年之久。”
崔芜没想到崔十四郎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原本有些散漫的眼神不知不觉凝聚了。
“看来十四郎是有备而来,”她浅笑,“想说什么?一口气倒出来吧。”
崔十四郎郑重作揖:“使君之父原是清河崔氏一旁支子弟,族中排行第七,名季圭。论辈分,崔某还需称呼一声七叔。”
“这位七叔虽有才学,却无心仕途,成日里流连花街,写些艳曲词赋游戏人生。”
“却不想与那迎风楼的花魁有过一夕风月之后,竟令那女子身怀有孕,还将孩儿悄悄生下。”
崔芜除了一开始的错愕,便再未显露多余情绪,权当是新出炉的话本段子,听得兴味盎然。
“然后呢?”
崔十四郎偷眼打量崔芜,只见她眼神平静、嘴角含笑,并无丝毫触动之色,心头微微一沉。
“七叔家中已有妻房,正室夫人出身范阳卢氏,乃是数得着的名门淑女,”他娓娓道来,“只是这位卢氏夫人嫉妒成性,又兼多年无子,得知夫君在外有染,恼怒之下竟派人追杀身怀六甲的花魁。”
“花魁侥幸逃出,一边东躲西藏,一边设法给七叔送信,求他庇护腹中幼子。她逃亡了两个月,终于油尽灯枯,临终前产下一名女婴,将其与身边仅有的一点盘缠,托付给救下她的乔姓夫妇。”
“我七叔得知此事时,花魁已不在人世。他也曾派人寻找孩子下落,可惜一无所获。”
“却不想,那孩子竟是阴差阳错流落风尘,更于机缘巧合之下,被江东孙氏带回府中,以致与七叔失散多年。”
崔芜抿着热腾腾的奶茶——奶牛是秦萧自凉州送来的,就养在后院。因着新鲜,纵然茶叶质量低劣,也不影响奶茶的甘香醇厚。
“十四郎是想说,这个倒霉催的孩子就是我?”她眯起眼角,“有何凭证?”
崔十四郎不卑不亢。
“族中长辈已然寻到乔氏夫妇,有二人口述供状为凭,”他将一沓供纸摆在案上,“据那妇人说,使君后腰生有一颗殷红小痣。”
“您若不信,请侍女一验便知。”
崔芜听他说得笃定,再一翻看供纸,细节处大都对得上,便知此事并非伪造。
至少,崔家七叔和花魁那一段露水情缘,以及珠胎暗结之事,应该不是假的。
然而……
“就算十四郎所言是真,”她好整以暇,“那又怎样呢?”
第139章
在登门前, 崔十四郎已然将崔芜可能有的种种反应都设想过一遍。
或是怀疑,或是不信,或是愤恨, 或是怨毒,总归都有应对之法。
却唯独没想到, 崔芜竟是如此淡漠,单手支着额,嘴角含着笑, 一句轻飘飘地:“那又怎样呢?”
就将崔十四郎先前准备的腹稿, 打得七零八落。
他定了定神,试探道:“使君……可是怨恨七叔?”
崔芜连孙彦当前都能若无其事,一个小小的崔十四郎,如何能挑起她的情绪波动?
只微笑摇了摇头:“我连你那七叔的面都没见过,为人品行一概不知,谈何喜恶?”
崔十四郎头一回与她打交道, 摸不清崔芜性情, 斟酌着言辞:“七叔的正室夫人不能生养,只得松口许七叔纳妾。奈何时至今日, 七叔膝下依然空空, 是以想寻回当年失散在外的孩儿,一叙亲伦……”
崔芜打了个手势,崔十四郎话音骤停。
“煽情的话就不必多说了,”她淡淡道,“你我都清楚,若我今日不是关中十三州的主君,你那七叔也不会想起有这么个孽种流落在外。”
“所以……”
“十四郎,我手里的筹码, 你知道了。可你手里的筹码,到现在也没亮给我看。”
崔芜歪头瞧他,笑意温煦可亲,眼神却森寒锋锐。
“生意,可不是这么谈的。”
崔十四郎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坐在他面前的是政客、是商人,唯独不是女子。指望用亲情打动她是不切实际的。
他迅速调整过思路,飞快说道:“崔家。”
崔芜挑了挑眉。
“崔家乃是名门之一,人脉通达四海,有崔家相助,使君的路会走得顺得多。”
崔芜不置可否:“你说的,丁家早就做到了。”
崔十四郎胸有成竹。
“济阳丁家虽也门路广泛,终究失于商贾之流,许多事,崔家做得,丁家做不得。”
他显然做过十分周详的调查,此时道来有条不紊:“就好比,各大姓之间互有姻亲,消息也比旁人传递快得多。”
崔芜听出门道:“什么消息?”
崔十四郎往前凑近少许,话音亦压得极低:“使君盘踞关中,可有意于上都?”
崔芜眉心微跳。
“诚如在下所言,崔氏姻亲无数,其一便是上都名门韦氏,”崔十四郎微笑道,“巧的是,上都韦氏的一名旁支子弟,正是守将祁戍麾下得力干将。”
崔芜听着一个“韦”字,只觉得莫名耳熟,口中道:“那又如何?”
“祁戍原是怀着惜才之心,给了此人一处容身之所,却不想是收养了一头恶狼,”崔十四郎悠悠笑道,“如今,这恶狼琢磨着弑主犯上,上都大乱将起,可不是使君的机会来了?”
崔芜总算想起这个“韦”姓为何耳熟。
当初被她逐出凤翔的“华岳神母”阮轻漠,与之合作的那名军官,可不就是姓韦?
这还真是冤家路窄。
崔芜盘算明白,命人将崔十四郎带下去歇息,自己请了丁钰和盖昀入堂议事。
不出所料,这二位都对收复上都持赞同观点,至于崔十四郎认祖的提议,却是与崔芜看法一致。
崔芜如今是关中之主,清河崔家自然要上赶着献殷勤,可她若没有如今这番基业,崔家人还想认回一个流落风尘的私生女吗?
“我看那姓崔的小子不是什么好东西!”有孙彦这桩前车之鉴,丁钰对任何出现在崔芜身边的年轻男子都没好印象,“他的话,你听听就算了,千万别当真。”
“半路认来的亲戚,今日你好我好,明日说不定就卖了你。什么父女情深,一叙天伦,都是千年的狐狸,跟谁玩聊斋呢!”
盖昀捧着茶碗的手一顿,抬头十分具有好学精神地问道:“请教丁郎,何为聊斋?”
丁钰:“……”
崔芜揉了揉额角,打断这将将开展学术探讨的二位:“我不打算轻信崔十四郎,只不过,清河崔家毕竟是数得着的名门大族,如今自己送上门,咱们也不好太拂了人家献殷勤的美意。”
丁钰听出自家主君“把人当肥羊宰了,还要人自己掏钱赎羊毛”的意味,拍着胸口放心了:“使君打算怎么做?”
崔芜:“先去趟上都城,探明崔十四所言是真是假。”
话音未落,丁钰和盖昀同时道:“不可!”
崔芜诧异看来。
盖昀清了清嗓子:“使君如今是关中十三州之主,身份贵重,万不可亲自冒险,还是派旁人去吧。”
丁钰话更直接:“你忘了上回凉州城里,险些在那姓孙的身上阴沟里翻船的教训?派人可以,你自己不能去!”
崔芜无语:“我也没说自己去啊。”
盖昀和丁钰长出一口气。
无数次的惨痛教训,终于让崔芜明白千金之子不可轻身犯险的道理。盖因她如今身份重要,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有什么好歹,倒霉的不止自己,还要连累麾下亲卫,以及不下数万的靖难新军。
“上都城中有守军六千,我便派兵万二,于城外蛰伏,”她说,“若是上都生乱,先期派入城中的细作可设法打开城门,引我军入城。”
“届时,兵不血刃,拿下上都。”
让城中细作见机行事,可比崔芜亲自冒险稳妥多了。丁钰先是点头,点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什么:“等等,你什么时候往上都派了细作?”
崔芜:“从得知阮轻漠和她那帮狗腿子逃进上都城开始。”
丁钰:“……”
“我跟阮轻漠打过交道,这女人跟我有点像,极其自负,也极其危险。当初在凤翔城靠着装神弄鬼收揽民心,连伪王都架空了,如今入了上都城,哪有不故技重施的道理?”
崔芜轻笑:“从那一日我就知道,想拿下上都,她才是真正的阻碍。”
丁钰摸了摸胸口,感受到逐渐激烈的心跳声。
是为了崔芜的未雨绸缪、走一步算三步吗?
也许有,但更要紧的是,他从崔芜轻描淡写的话音里,听出了某种极为隐晦的笃定与自负。
甚至是……舍我其谁的霸气。
那一刻,他恍惚有种错觉,面前之人是崔芜又不是,她眼神坚定、神态从容,谈笑间落下一枚枚棋子。
她已然成了争夺天下的执棋人,有了入局博弈的筹码与资格。
***
上都为前朝都城,政治意义极为重大。听说要夺此城,五军主将都激动了。
这若拿了下来,可是泼天的功劳,以后在军中的地位也越发举足轻重。
是以,谁都想抢下这块喷香的肥肉,军中甚至出现了暗搓搓别苗头的情形。
但是崔芜的决定出乎所有人意料。
她要亲自挂帅。
消息传出,所有人都惊了。丁钰甚至未经通报就着急上火地闯入正堂:“我还以为你长进了,搞了半天,还是老样子!”
“你现在什么身份?手底下那么多兵将,非得自己冒这个险?”
“你就不能消停些,别考验咱们的小心脏?”
这话但凡不是丁钰说的,崔芜能把人揍成一只亲妈都认不出的猪头。
“长安的政治意义,你应该很清楚,”她没说些安慰的客套话,上来就是冷静客观的利弊分析,“我为关中主君,亦是三军主帅,这一仗,我必须在场,任何人都替代不了。”
丁钰明白她的意思,长安太重要了,几乎是中原国运的象征。崔芜若想日后的路走得顺畅些,就必须第一个迈进长安正门。
反之,倘若崔芜这个主君因为畏战缺席了,以后谈何威信,又如何号令麾下队伍?
但丁钰还是不放心:“那也不用……”
崔芜竖起手掌,打断了他的劝说。
“还有一点,”她说,“拿下长安是何等功勋?不论派谁领兵,各军主将都势必不服,放任下去,只会助长派系争斗。”
“与其如此,倒不如我亲自挂帅,名正言顺,谁也不必再争。”
丁钰咂摸了下嘴唇,从她极度冷静的语气中品出一丝决然。
“我是不是说什么都没法让你改变决定了?”他无奈问道。
崔芜微微一笑。
“我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你比谁都看的清楚,”她说,“这是我一直想做的事,别拦我,让我去。”
丁钰瞪着她,崔芜神色平静,任凭丁六郎将目光化成刀枪利斧,也休想让她动摇分毫。
末了,丁钰长叹一声,撩袍跪地,第一次在两人独处的场合下,行了叩拜大礼。
“属下,谨遵使君吩咐。”
***
得知崔使君亲自领兵,并且不搞特殊待遇,五军主将有一个算一个,都有出战的机会,军中那股刚成型的暗涌果然消停下去。
背着人时争斗一二也就算了,若是将那点不和摆在自家主君面前,太跌份了。
堂堂大老爷们,当然是凭军功和拳头说话!
一切的准备工作都在暗中进行,对外只宣称是调兵剿匪。崔芜斟酌再三,最终决定携盖昀和丁钰同行,只留许思谦坐镇凤翔。
临走前,她特意召来许思谦:“我知子逊性情不比辅臣,素以仁和待人。但你须知,仁慈是盛世的特权,乱世,当用重典。”
“辅臣”是贾翊的字,虽然这位性情远谈不上温厚,甚至有些刻薄阴戾,但必须承认的是,在乱世之中,这样的人、这样的手段,更能镇住场子。
许思谦将“乱世用重典”这几个字反复回味,如丁钰一般深深叹了口气。
“谢使君提点,”他郑重作揖,“下官铭记于心。”
翌日清晨,天光未明。大军拔营,悄无声息。
那么这时候,上都城里在做些什么?
上都守将姓祁名戍,原是已故歧王麾下,只因歧王身故、群龙无首,新上位的伪王又分身乏术,他仗着兵力充足据了上都,自此成了关中东部的土皇帝。
是人都爱做梦,祁守将不是没做过剿灭伪王、收复关中,从此将八百里秦川纳为囊中物的美梦。
可惜他实在不擅治理民生,白白占据了风水宝地,日子却是紧巴巴的,且一年比一年捉襟见肘。
只能眼瞅着崔芜崛起,做了他想做却未能做成的事。
偏她又是个女子,却混迹于男人堆里,大有将一干须眉男儿踩在脚底的势头。
祁守将看在眼里,心里如何能不似翻江倒海一般?
“要我说,也就是如今的世道坏了,才让这些魑魅魍魉出来作乱。”
当晚宴席上,祁守将叫来几个心腹部下,一边喝酒取乐,一边将肚子里的憋屈倾泻而出。
“前朝出了个女帝,已经够荒唐了,幸好老天有眼,让她儿子收拾了烂摊子,没让乱子继续闹大。”
“如今倒好,又出了个女主君,莫不是日后还要称王称帝?我就纳闷了,她麾下那些臣属将军,平日里见了她,膝盖骨是怎么弯下去的?不怕被人笑话吗?”
一干将领哈哈大笑起来,有人故意讨他的好,跟着臧否崔芜麾下:“可不是?所以说,那帮人不成气候,整日里跪拜一个女人,脊梁骨都跪软了。”
“一群软脚虾、窝囊废,收拾了他们是迟早的事。”
祁守将贬低了崔芜,心中畅快许多。回头见角落里坐着一人,既不应和也不开口,只管低头喝闷酒。
他眯了眯眼,开口唤道。
“仲越,听说你在伪王身边伏小作低时,跟那女人打过交道?你说说看,那女人怎样?要是还看的过去,倒也不必立刻杀了,留着服侍咱们哥几个,也是美事一桩。”
仲越,是韦军官的字。
他顿住举杯的手,环顾满堂,那眼神就像看着一群野狗。他们喝酒吃肉、放肆狂吠,用撒尿划定自己的势力范围,自以为加冕称王不可一世,却不知外头的天早就变了样。
他露出一抹讥诮笑意,却还是中规中矩地答了。
“的确与那位崔使君有过一面之缘,”韦仲越说,“虽只仓促一瞥,印象中,此女容色甚美,实乃平生仅见。”
他说得夸张,祁守将反而有些不信:“真这么漂亮?跟老子的小九比呢?”
“小九”是他新纳的第九房小妾,从人牙手里抢来时,也是惊为天人。又兼性情伶俐,极会讨好人,深得祁守将宠爱。
韦仲越平平板板道:“九夫人给她提鞋都不配。”
这话一出,祁守将抽了口凉气,遥想那女子美貌,竟觉心痒难当。
“好,甚好!”他举着酒杯,哈哈大笑,“等破了凤翔,把那女人留下来当老子的十房小妾,兄弟们听到了,人人有份!”
众军汉哈哈大笑起来。
韦仲越却悠悠一叹:“可惜啊……”
祁守将沉下脸色:“可惜什么?”
“可惜那女子不仅容貌胜过九夫人十倍,手段胸襟也强了将军百倍千倍,”韦仲越嗅着杯中酒香,忽而翻过手腕,将美酒徐徐洒落,“来日,谁取谁的项上人头,怕是不得而知。”
祁守将大怒,猛地一拍桌子,起身却觉头晕目眩,还没开口,人先倒了地。
中招的不止一个,只见不过片刻,方才还谈笑风生的军将们接二连三摔倒在地。能稳稳坐着的,竟然只剩韦仲越一人。
他打了个手势,守在门口的亲兵退了出去,临走不忘合上门扉。
祁守将见状,哪还有不明白的?不由大怒:“姓韦的,我待你不薄,你竟敢吃里扒外?”
“当初,你和你那姘头丧家犬似的逃来上都,是谁饶了你性命?又是谁跪在老子脚边,求我收留他?”
“他娘的,老子养你还不如养条狗,你就是条反咬主人的白眼狼!”
第140章
韦仲越不言不语, 直到他骂累了,才缓缓起身。
“祁将军或许不太清楚,我这个人, 有个古怪习惯,宁与豺狼为伍, 不和蠢货共事,”他摔了酒杯,冷冷盯着祁守将, “似你这般蠢钝, 如何守得住上都城?迟早便宜了那姓崔的女人。”
“倒不如交与我,或许还能多苟延残喘一阵。”
祁守将脖颈青筋根根贲起,显然怒到极致。
然而很快,他奇迹般地冷静下来,咧嘴一笑。
“从你第一日投我起,我就知道, 你是个不安分的, 果然被我猜着了,”他目光闪烁, 仿佛得意, 又藏着说不出的恶毒,“老弟,当哥哥的教你个乖,如果你瞧着压在你头上的人是个蠢的,那说明真正犯蠢的不是他,而是你自己。”
“倘若这人有本事连你都瞒过去,你说他是蠢,还是真聪明?”
韦仲越这时再察觉不出有异, 也白在生死边缘打滚这么多回。
然而事起仓促,他根本来不及应对,门外已经响起两声短促的惨叫。尸体倒地,鲜血泼上窗纸,门板被人一脚踹开,闯进来的却不是祁戍的亲兵。
韦仲越倏尔后退,难以置信:“你居然勾结胡人?”
只见这些人虽是亲兵打扮,却生得朗眉深目、鼻挺颧高,颌下还有一丛络腮胡子。
分明是铁勒人的模样。
祁守将目光阴毒。
“那姓石的都跪下来管铁勒人喊爹了,我这才哪到哪?”他舔了舔嘴角,“不过,要真能换个皇帝当,别说是喊爹,就算跪下来捧人家脚丫子,又怎么不成?”
“只要能笑到最后,那就是我的本事!”
他吃力地坐起身,谦卑又期待地看着为首的胡人:“耶律兄弟,快,杀了这小子!只要他死了,上都城就有你们一半!”
为首的铁勒人拔出腰刀,刀锋森寒,刀光雪亮。
“你们,”他舔了舔嘴角,露出刀锋似的笑,“都得死。”
厅堂就这么大,铁勒人堵住了出口和退路,刀丛迫向孤立无援的韦仲越。
韦仲越亦拔刀,脑中却闪电般掠过一个名字。
阮娘。
***
只是一夕,上都局势就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九门封锁,街道戒严,百姓不许进也不许出,有披坚执锐的士卒敲开寻常民房,向人索要财物。
被勒索的人家点头哈腰地奉上积蓄,回头将门一关,脸色很不好看。
“那不是咱们中原人,”住在昔年天子脚下的人,即便是蝼蚁草民也颇有些见识,分明还未开春,额角却刷刷冒冷汗,“那说话的腔调,分明是胡人!”
可胡人又是怎么堂而皇之地进了上都城?
尚在行军的崔芜还不知城内变故,却也察觉到一丝异样。盖因她派去打探消息的人手回禀说,上都城突然戒严,试了好些法子,都不能混进去。
“看来要变天了,”行军帅帐中,崔芜将自己绘制的上都舆图铺在案上,盯着几处城门沉吟不绝,“若是那姓韦的小子占了上风,即便戒严全城,也不至于小心提防到这般地步。”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彼时除了丁钰与盖昀,五军主将皆在帐内。延昭最是直接,拍了拍腰间佩刀:“管他有什么玄机,咱们人手不足时都不怕他。如今兵精粮足,还能被他翻出天去?”
其他几位将领虽未开口,看神色分明是认可。
崔芜不语,又转向盖昀:“先生如何看?”
盖昀在一旁闭目养神了许久,直到崔芜开口相询,才说出入帐之后的第一句话。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昀以为,贸然用兵非是上策,还需先弄清楚城中究竟出了何种变故。”
他向崔芜拱手:“使君若信得过,昀愿为使君走一趟。”
崔芜惊讶了。
“这怎么行?”她断然拒绝,“既知城中出了不小的变故,先生若亲身前去,万一遇险怎么办?绝对不可!”
盖昀却胸有成竹:“城中纵然有变,也不至于大开杀戒屠戮百姓。即便上都守将丧心病狂,有使君在后,昀虽身屡险境,也能遇难呈祥。”
他再行礼:“昀心意已定,请使君成全。”
崔芜纠结再三,命人将崔十四郎提了来。
此次出兵,崔十四郎作为联络城内的关键人物,自是被崔芜带在身边。只是他身份特殊,还未被崔芜划入“自己人”的范畴,是以没有资格出席军事会议。
他倒也是个人物,崔芜冷着他,他就安安心心待在帐中,不外出也不乱打听消息。此时听闻崔芜召见,简单整了整衣冠就赶了来,立在帐中郑重行礼:“崔使君。”
崔芜一点不与他客气:“你们清河崔家家大业大,又在上都城里经营了这些年,可有法子混进城中?”
崔十四郎稍作沉吟:“在下确是知道有条小路,可以潜入都城之中,只不过……”
崔芜只以为这人在卖关子,不耐追问:“不过什么?”
崔十四郎苦笑道:“只不过,这所谓的路原是引流入城的沟渠,只因河水改道,涓流渐细,沟渠水位逐年下降,这才可供人行。”
“这地方守军极少关注,一则外头通着河沟,二来……城中居民倾倒秽物,多是在此。”
崔芜明白了,敢情这就是一条古代版下水道。
“这个……”崔芜挠了挠额角,抬眼瞟着盖昀闲云野鹤般的姿态,有点拿不定主意,“先生,你确定想去吗?”
盖昀不受任何影响:“使君安心,昀自有道理。”
他都这么说了,崔芜自无不应之理,除了命崔十四郎同行,更亲点了二十名好手,护送盖昀潜入城中。
临行前特别叮咛了,若察觉城中有变,不必顾虑旁的,先把盖昀抢出来再说。
这边盖昀领命出发,那边崔芜仍有些心神不定。军中又没法做药打发时间,她只得去伤兵营巡视一圈,确定各类伤药及急救措施都齐全,又把上都外头的地势地形重新梳理一遍。
炭笔在舆图上接连数点,忽而落定在上都东南的一处。
天险,潼关。
“关中之所以得名,很大程度上是由潼关而起,”她喃喃道,“潼关是关中东部屏障,本该握于掌中,只是被上都挡住了,一拖再拖,直拖到现在。”
彼时众将各去清点人马,帐中唯有丁钰在侧。闻言,这理工男还没反应过来:“那又怎样?反正迟早是你的。”
崔芜:“当年天宝生变,安史叛军攻入长安,首先拿下的就是潼关。若是有人效仿安史叛军,渗入潼关,你猜会如何?”
丁钰听明白了,立刻凝重了脸色:“你是怀疑,上都城内,有旁的势力作乱?”
“会是谁?后晋那没出息的儿皇帝吗?”
崔芜目光凝固:“若是晋帝倒还好办了,怕就怕,来的不是儿子,是老子。”
丁钰瞳孔骤缩,表情堪称恐怖。
“不、不至于吧?”他结结巴巴,“那姓祁的守将再不济,会吃里扒外到投了胡人?”
崔芜:“晋帝当年也算是个难得的英豪人物,为了一个利字,还不是吃里扒外地投了胡人?”
丁钰没法与她争辩,脸拧成了麻花。
“若真是这样,”他收敛了笑意,抬手摩挲下巴,“盖先生潜入上都城,不是很危险?”
“确实,”崔芜赞同,“风险比原先预测的大得多。”
若对手是祁庶,有崔芜,有靖难军,有关中十三州与利害驱动,盖昀即便被察觉行踪,也能凭三寸不烂之舌翻盘。
但是铁勒人……他们的刀锋远比脑子更快,不会给盖昀这个机会。
怎么办?
这是前所未有的难题,在此之前,崔芜虽遇险无数,却总能自机巧处破局,将于己不利的局面翻转过来。
彼时实力尚弱,但也正因为一个“弱”字,让她少了许多负担和拖累,行险不必有所顾虑。
这是崔芜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指挥大军作战,而军事韬略是她的软肋和短板。
延昭是将才,其他将领也各有各的经验与长处,但他们可以给她建议,却不能代替崔芜做出决断。
她弱质纤纤的手腕上,压着的是数以万计的人命。
“不等了!”崔芜闭目片刻,果断拍板,“召集五军主将,咱们升帐!”
攻克庆州等五州时,是延昭领的兵,这是崔芜亲自挂帅,也是她头一回以主帅的身份升帐议事。
五军主将知道厉害,屏息凝神地来了,然后听到一个令他们振奋雀跃的消息。
攻城!
“号角吹响,即为战端开启之时,”崔芜目光锋锐,一字一顿,“还记得秦帅教过你们什么吗?”
除周骏和岑明外,其他三位主将都曾在安西军中“进修”过,闻言不假思索:“凡兵战之场,立尸之地,必死则生,幸生则死。”
崔芜颔首。
“调军用兵,你们的经验远胜于我,我不瞎掺和,”她说,“只有一点,都给我往死里打!”
五军主将肃容应了。
韩筠心思机巧,遇事难免多想几分,紧接着问道:“敢问主上,五军同时出击,谁为主谁为辅?”
丁钰心头“咯噔”,直觉这话背后藏着“别苗头”的迹象。只他并非主君,没有在这种场合插嘴的余地,只略含隐忧地看着崔芜。
崔芜沉思片刻,毫不脸红地照抄了前人台词。
“分什么主副?”她拍案而起,“城中屯兵六千,我麾下将士万余,翻倍的兵力,还要分主副?”
“五路人马皆是主攻,都给我玩命打!”(1)
五路主将:“……”
没有任何争执,他们向案后的崔芜行礼,各自退出帐外点兵。
在主帅绝对的权威压制下,所有的派系暗涌都被不由分说地摁了下去。
帅令传下,各营抓紧清点军备,火头则忙着埋锅造饭,准备早食。
两个时辰后,五路大军各自开赴负责的城门外,随着一道流光窜上晨光熹微的天幕,炸出第一道破晓霞光。
攻城战,打响了。
为了这一日的战事,崔芜真是把压箱底的好东西都带上了。第一波冲向城头的不是扛着攻城云梯的士卒,而是十多架从所未见的巨弓,构造相当于三张大弓合并起来,需三十人合力拉开。
三床弓弩,又名“一枪三剑箭”。在另一个时空,它本该是北宋建立后才被铸造出的神器,但是因为崔芜和丁钰的联手搅局,它的问世至少提前了三十年!
第一波巨箭如惊涛拍岸,轰轰烈烈地冲上城墙,有慌神不及躲闪的士卒,被钉成一串血肉模糊的冰糖葫芦。
而这只是刚开始。
第二波攻势远比第一波猛烈,推上来的不再是弩车,而是投石车。这玩意儿类似于前朝末年的火炮,只是发射出的“炮弹”经过丁钰改造,除了单纯的火药,还藏了数十枚铅丸。
一旦炮弹爆炸,铅丸亦是四面开花,波及范围更广,杀伤力也更为惊人。
守城士卒被揍懵了。如果说,第一波的巨弩攻势虽然惊人,却还在可接受的范围内,那第二波的投石机版“手榴弹”简直超出了想象范畴。
被劈头盖脸的火药炸了个人仰马翻,除了哭爹喊娘,就是屁滚尿流。
崔芜:“……”
虽然猜到这两样杀器的效果差不了,可是眼前这局面已经不是“不差”,而是好到逆天!
有道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纵然崔芜不是军事作战科班出身,也看出了门道:“吹号,准备冲锋!”
嘹亮悠长的号角声回荡在黎明前死寂的城头,摩拳擦掌多时的靖难军推着战车、扛着云梯,拉出散兵线,冲向上都高耸的城墙。
这里曾是十二朝古都,中原文明的象征,前朝的强大与荣光所在。
而今日,他们要用自己的脚登上这座城池,将其献给自己英明神武的主君。
守城士卒亦不是无能之辈,在投石车停下攻势后立即反应过来,用最快的速度占据了城墙。他们居高临下地发射弩箭,企图用箭雨和滚木礌石阻挡靖难军的冲锋。然而射出去的弩箭大多被打头一排战车拦住,造成的杀伤十分有限。
这是为何?
因为战车前头的挡板并非普通木制,而是用一种特殊的树藤缠裹而成。树藤在桐油中浸泡,取出后放在日光之下暴晒,如此反复十多次,才能形成刀枪不入的效果。
攻城时,再在外头罩一层生牛皮,莫说寻常弩箭,便是刀斧劈斩,也未必能伤及分毫。
武备降级打击的结果是,从开始冲锋到第一波士兵摸到城墙,伤亡比预期降低了一倍不止。
这对靖难军的士气鼓舞是巨大的,顶着密密麻麻的箭矢,他们搭起云梯、放出战车,攻城锤尖锐的锤头对准城门,士兵喊着号子,催促这座古老的城池迎接新的主人。
“——砰!”
城门摇摇欲坠,城池亦悚然颤栗,城楼上的守军被这惊天动地的动静震懵了,只稍一愣神,靖难军已然顺着云梯登上城墙。
他猛地回过神,高呼:“快,叫增援!”
然而话音未落,来人长刀横抹,将话音和喉管一并切断。
尸体倒在地上,狄斐垂眸,将刀锋上的血迹甩落。
“上都城,”他舔去嘴角血迹,像是带笑,又仿佛讥嘲,“是时候换个主人了。”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每多登上一人,来自城楼的压力就减轻一分。
与此同时,推着撞车的士兵也不甘示弱,凭着血勇与蛮力,生生撞开了上都大门,如狼似虎地亮出屠刀。
“——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