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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这一幕通过坐观千里的“千里眼”, 分毫不差地呈现在崔芜视野中。她瞧着明显占据上风的战况,并未显露得意,反而深深蹙眉。

“奇怪。”

丁钰诧异:“奇怪什么?”

崔芜沉声:“上都城有十二座城门, 我兵力有限,只挑了其中五座攻打。”

“即便祁戍兵力不如我, 分摊在各个城门的亦是有限,得知有人攻城,无事的几座城门也当立时来救。”

“但我算了守城军的兵力, 从开战到现在, 并无任何人马驰援。”

丁钰:“会不会是这五座城门的守将格外人憎狗嫌,其他人不爱搭理他们?”

崔芜无语:“那也不至于在这种场合闹内讧。更有可能的原因是……”

丁钰正眼巴巴地等着下文,听她住了话音,不由不满:“主子,你可听过有句俗语,叫卡文遭雷劈?”

崔芜沉思片刻, 忽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问道:“你猜, 盖先生现在在做什么?”

盖昀在做什么?

与崔芜一样,也在打仗。

只是崔使君打的是攻城战, 盖昀指挥的却是守卫战, 在他的号令下,一支由靖难亲兵、韦氏部将与崔家部曲组成的杂牌军分队列、有次序地退入城西一座里坊之中。

靖难亲兵落在最后,缓缓合拢高大的坊门,以望楼和民居为依托,与追兵展开激烈交锋。

这时就能看出盖昀乃是全才人物,不仅通天文、擅治地、晓人心,兵事亦能直接上手——利用胡兵精于马战而疏于步战的特点,借助鳞次栉比的民居将其分隔阻拦, 竟是在这前朝古都之中玩起了巷战。

调兵遣将之余,他竟还能分出余力,将伤员安置在一间废弃民房,依照崔芜的急救法子,指导他们相互包扎。

靖难亲兵与崔家部曲照着他的话做了,韦氏部将却没立刻动作,而是将目光投向居中一人。

白衣飘渺,容色丰丽,只是袍袖与衣摆处到底沾染了尘土与血迹。

是阮轻漠。

“照他……咳咳,说的做,”阮轻漠似乎也受了伤,开口先发出嘶喘的咳嗽声,捂住肋下的指缝间渗出淅淅沥沥的血痕,“他若想害我们,方才……也不必出手相助了。”

盖昀的运气不错,潜入上都城的过程虽狼狈了些,却并未遇到敌军伏击,还顺利与崔家人汇合。

却不想,在摸往城门之际遇到遭遇追杀的阮轻漠一行,阴差阳错地卷入混战,被胡人一并追杀。

这固然是倒霉,可巧就巧在,因为盖昀的横插一杠,胡人精锐及祁戍麾下的部分守军被牢牢牵制在城西,至今尚不知晓自家固若金汤的城门,已然被崔芜撞破了。

盖昀瞧了眼阮轻漠脸色,就知她伤势不轻,若不及时医治,不必谈伤口恶化,光是“失血过多”一条就能要了她的命。

他从袖中摸出一瓶伤药递过:“这是我家主上所配的金创药,不敢说续骨生肌,止血却是极好的,姑娘……”

话没说完,阮轻漠极坦然地接过药瓶,甚至没问药物成分为何,直接撩开衣襟撒上伤口。

盖昀挪开视线。

“阮姑娘,”他说,“不论你与我家使君有何恩怨,同为汉室,又兼大敌当前,还望相携相助,共度难关。”

阮轻漠“咯”地笑了声,被药粉刺激伤口,又忍不住微微抽了口气。

“我有别的选择吗?”她说,“不过,就算这样,我也有个条件。”

盖昀:“姑娘请说。”

阮轻漠撩起眼帘:“我跟你家使君的恩怨,我心里有数,落到她手里,我大约是活不成了。”

“但阿越跟她没仇,他做的事,都是听我吩咐。”

“让你家使君想法子救了阿越,我保证乖乖就死,不给她惹麻烦。”

“否则……”

没等她把话说完,外头突然“轰”一声巨响,大地似是颤了颤。紧接着,崔十四郎神色仓皇地冲进来:“盖先生,胡人在冲撞坊门!”

盖昀神色如常:“还有多少弓箭?”

崔十四郎为难道:“崔家只有部曲和家将,并非正规军出身,弓箭数量本就不多,加上韦郎麾下,也只够再放两轮。”

“省着点用,”盖昀说,“将废弃民居的砖瓦木石卸下,居高投落,稍阻胡人攻势。再告诉他们,崔使君正在攻城,若是现在坐下来与咱们好言商谈,或许还有活命的机会。”

崔十四郎大喜:“当真?崔使君与先生约好今夜攻城?”

若是靖难大军兵临城下,他们只需再撑个把时辰,就能化险为夷。

“并未,”盖昀给他浇了一盆冷水,“我与使君的约定,是由我摸清城中详情,她再因势部署。若是按照约定,今晚还不到出兵的时机。”

“这么说,不过是疑兵之计罢了。”

“不过……”

崔十四郎急得满头热汗:“都这时候了,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先生还玩什么玄虚?”

“您还有什么后手,直说便是!”

盖昀笑了笑。

“并非后手,”他缓缓道,“只是盖某信得过我家使君,以她的敏锐,未必不能察觉城中异样。”

“到时,为了保下盖某这条性命,或许会提前攻城也未可知。”

崔十四郎快疯了,他虽是崔家年轻一辈中最出色的人物,被长辈评价“素性稳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可眼下是泰山崩了吗?

胡人就在外头撞门,那是大水崩沙、利刀破竹!

眼看刀锋距自己脑袋只有一线之隔,谁能真正置生死于度外?

“先生就这般相信崔使君?”他深深吸气,“万一崔使君没领悟这一层,也未曾及时发兵?”

盖昀坦然一笑:“那昀以此身殉了上都,再为世间留下一桩宾主相得的美谈,也未尝不是佳话。”

崔十四郎不疯了,他觉得是盖昀疯了。

那么盖昀对崔芜的判断是否准确?

又是“砰”一声巨响,铁勒人临时寻来的巨木将坊门撞开一道口子,然而他们未曾趁势冲入,反倒停下动作,向同一个方向侧过头。

同样的“轰”一声响,自夜色深处遥遥传来,左右民居瑟瑟战栗,像是经历了一场地龙翻身。

紧接着,震天的喊杀声涌入城中,惊破了夜色,也打散了上都城死域般的沉寂。

靖难军入城了。

崔芜此番派了五路人马,分别从五个方向攻入城池。靖难军的黑衫蓝边好似一道滚滚洪流,势不可挡地冲刷过街道,将任何企图阻拦脚步的障碍碾压为齑粉。

崔芜随着狄斐入城,全靠两条安全带将自己绑缚在火锅后背,手里展开绘制的舆图,在厮杀间隙中推算盖昀此刻的方位。

“盖先生是从暗沟入城的,出来的方位应是这里,”她一指城西某处,“如果他被困住,十有八九会占据某座里坊,以坊门为屏障,与追兵拖延时间。”

丁钰骑马跟随,与几个亲兵一起将自家主君牢牢护持中央。

“城西的里坊可不少,单是离得近的,就能举出五六七个,”他问,“盖先生会在哪?”

崔芜只用了一秒思索,手指西市以南的一处,说道:“这里!”

丁钰定睛一瞧,狐疑:“为什么是这儿?”

崔芜:“因为这里挨着西市,前朝年间是蕃人聚居之所,修了好多番邦建筑。”

“番邦屋宅跟中原不一样,喜欢用方形条石垒墙筑基,拆下来就能当滚木擂石用。”

“如此地势复杂,又有大量武器储备的好去处,以盖先生的精明,怎会放弃?”

丁钰:“……”

他都不知崔芜是在夸奖盖昀,还是埋汰人家。

但是一个时辰后,他悟了。

崔使君与盖先生的君臣相得竟是货真价实,不搀任何塑料成分。正如盖昀了解崔芜一样,崔芜对盖昀的判断也是出奇精准。

西路靖难军如狼似虎地扑向城西,还没到近前,就听见了厮杀声。狄斐精神一振,血迹未干的长刀再次出鞘:“军功在前,你们还等什么?”

“随我来!”

靖难军如今听不得“军功”两个字,眼看队伍越来越壮大,打下的地盘越来越多,自己的职衔越来越高,荷包也越来越丰厚,谁心里没一本账?

何况这里是上都城,前朝都城,积累百年,底蕴之丰厚怕是只有物产丰美的江南可以相较。

他们闯入这座都城,好似出闸恶龙、归山猛虎,不顾一切亮出爪牙,去攫取属于自己的战利品。

崔芜意识到这一点,果断下达指令:“入城之后,当谨守军令,不得扰民。若有违者,军法处置!”

她威望日高,隐含煞气的谕令传遍五军,原有些蠢蠢欲动的军汉立刻消停了。

幸好,现成的军功摆在眼前,提一串人头回去,加官进爵样样有份,谁还稀罕那仨瓜俩枣?

在主将的带领下,两千靖难军亮出屠刀,勇猛无畏地扑向胡人。胡人正忙着攻打里坊,好容易撞开坊门,又被里头层层叠叠、宛如迷障似的房屋所阻,正满心烦躁恨不能磨牙吮血,冷不防屁股被人狠踹一脚,简直懵了。

靖难军却不给他们回过神的机会,长驱直入持刀猛砍。与此同时,里头的盖昀也意识到什么,下令韦氏残部与崔家部曲合成一股,自内往外厮杀。

铁勒人就是一头老虎,也禁不住首尾夹击、腹背受敌,何况靖难军手里还有杀器——当日崔芜虐惨孙家部曲的□□,竟是人手一只,虽然远程杀伤有限,可在近身战中,实在是无往而不利。

铁勒人只勉强支撑了半个时辰,就开始败退。为首的胡人将领倒是个人才,即便败了也不露破绽,队伍安排得井井有条,叫人想偷袭也抓不住空当。

隔着深沉夜色与通明火把,他瞥见被亲兵簇拥中央的崔芜,认出昔日曾为大军治疗疫病的女郎中,吃惊叫道:“你……是你!”

崔芜也不藏着掖着,自己调门有限嚎不起来,就安排几个大嗓门的军汉,远远冲着那胡将喊话:“告诉你们耶律将军,关中是我地盘,他若想来做客,我随时欢迎。”

“只是既来了中原,就得遵照中原人的规矩,想当个连吃带拿的恶客,可是错了主意。”

胡将哪禁得这般激?直恨得咬牙切齿。只他并非无脑之辈,深谙形势比人强的道理,因此并不恋战,走得极为痛快。

崔芜亦不追赶,径直入了里坊,两刻钟后,她见到了藏身民居,虽略有些狼狈,幸而毫发无伤的盖昀。

崔芜吊了一路的心“扑通”落地,若非顾着“崔使君”的形象,简直要手脚发软地一屁股坐在地上。

盖昀却若无其事,甚至有闲心与崔十四郎玩笑:“瞧我说的如何?知盖某者,非使君莫属。”

崔十四郎可没这般好定力,明知该趁机表忠心,争取在崔芜跟前捞个好印象,却是手脚冰凉起不来身,只能席地而坐喘粗气。

崔芜一肚子的话被盖昀云淡风轻的笑意堵了回去,只得沉着脸上前,捞过盖昀手腕:“先生可有受伤?”

按说众目睽睽之际,被个年轻女子堂而皇之地拉手十分不合礼数,但奇迹般地,没人觉得怪异。

因为在这一刻,崔芜的身份是“主君”而非“女子”。

主君对得其信重的臣属表示关怀,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有了前头凤翔等地的经历,靖难军对拿下城池之后的善后事宜已然驾轻就熟。又有崔芜亲自坐镇,五军主将不敢互别苗头,诸事料理得妥妥当当。

遇到人头有争议的,甚至不必报到崔芜跟前,自己就私下处置了,不说样样秉公,至少没闹出大乱子。

待得黎明再次到来,崔芜也进驻了祁戍府邸。

上都,或者说长安,原是十二朝古都,又有前朝经营百年,其繁华底蕴本该一骑绝尘。奈何前朝末年连遭暴乱,偌大的都城竟被连烧三回,昔日凝结了盛世繁艳的九重宫阙,如今只留一片废墟。

崔芜没急着回府歇息,反而带着盖昀和丁钰寻了片高处,远远眺望宫阙残骸,心底叹息如翻江倒海。

“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她对两名心腹道,“你们说,我今日意气风发入城,来日是否也会逃不过这一遭?”

盖昀没曾想崔芜年纪轻轻,又是新下上都之喜,竟然说出如此不祥之语。

然而他非但不觉晦气,反而颇感欣慰,这意味着崔芜对自己的处境与即将面临的种种险阻有了充分的预判和评估。

居安而思危,方是长久之道。

丁钰却没那么多感慨与思虑,老实不客气道:“呸呸呸,说什么呢?你一没横征暴敛,二没草菅人命,三也不曾昏庸残暴,凭啥非得你楼塌了?赶紧的,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啊。”

崔芜被他逗笑了,跟着他呸了两下:“嗯,童言无忌,要塌也得旁人塌去。”

比方说江东孙氏,就是个不错的人选。

如今的崔使君已然占据大半个关中,地位之尊,与当年初入华亭时非同日可语。即便如此,她依然秉承昔日习惯,第一件事便是去了伤兵营,将士卒伤势挨个看过,该处理处理,该上药上药,期间还亲自做了两起截肢手术,下刀之利索,让杀人无数的悍将都眼皮狂跳。

第二件事则是清查上都府库、清点赋税簿册,再将各级官属梳理一遍,若有作奸犯科者,按前朝律令,或斩或流,毫不容情。

一应流程走得差不多,她这才来到府衙后院,推开紧闭数日的厢房房门。

阴暗的角落里,被囚禁数日的阮轻漠抬头,与她隔空交了一回锋。

第142章

这二位并非头一回见面, 只是与上回相比,彼此的处境地位已然天差地别。

昔日高高在上的侧妃娘娘、华岳神母,成了任人宰割的阶下囚。要靠侧妃施舍捡回一条性命的卑微侍女, 却成了主宰人命的上位者。

相互对视片刻,终是阮轻漠先开了口:“我的话, 那位盖先生都带到了?”

崔芜颔首:“带到了。”

阮轻漠:“他呢?”

崔芜懒得站着,拖了把胡床坐下,简明扼要道:“伤得极重, 到现在还没醒来。”

阮轻漠原本平静的眼神变得极其尖锐。

“你该感到庆幸, ”崔芜说,“祁戍留了余地,没当场要了他的命。我的人从府衙地牢里把人拖出来时,他身上没一块好肉,所有军医拼力救治了三日三夜,才令情况稳定下来。”

她话说得含糊, 其实是崔使君亲自上阵, 将那身破破烂烂的伤口细致清理,又挨个缝合, 末了敷上军中特供的金创药, 又熬了防感染的汤药生灌下去,才将人维持在如今不死不活的状态。

只是能持续多久,以及是否救得回来,即便是崔芜也没有完全的把握。

毕竟,青霉素还没问世,一旦伤口恶化,就是神仙难救。

阮轻漠轻轻吐出一口气:“你有多少把握?”

事到如今,崔芜也没必要瞒她:“不足五成。”

阮轻漠沉默片刻, 轻笑了笑:“那也够了。”

她接连三天未曾梳洗,本该蓬头垢面。奈何底子生得好,即便不施脂粉、容颜憔悴,捞起发绺掖到耳后的姿态依然楚楚动人,极具韵味。

“说吧,”她说,“准备怎么处置我?”

崔芜一只手背在身后,指腹摩挲着藏于袖中的匕首。

对于如何处置阮轻漠,她身边的人其实是有争议的。

丁钰素来心软,自从知晓阮轻漠的身世就颇觉不安,认为她走到今日这一步,一多半还是被世道所逼。若因此加罪于一弱女子,乃至要了她的性命,似乎有些过了。

盖昀的看法则截然不同。

“此女看似柔弱,实则心性坚忍,且颇有手腕,若非差了几分气运,假以时日,未尝不是使君大敌,”他罕见如此凝重,“若是留她活命,置于身边恐其反咬一口,远释江湖又怕是放虎归山,还望使君三思。”

崔芜表示赞同,但她的理由更深一层。

“我可以接受她心智坚忍,手段过人,”她说,“但我不能接受她裹挟百姓的做法。”

“你我皆知受命于天纯属屁话,可百姓不知。”

“若是来日,她以华岳神母之名假传天意,又于民间颇具威望,试问百姓是听她的,还是听我这个崔使君的?”

崔芜已经尝到手握权柄的好处,她断然不允许旁人从她手中分割权力,尤其是以虚无缥缈的神鬼之名。

所以,阮轻漠不能留。

但如何处置,又是一门学问。

此人在上都城中一载有余,仗着那套装神弄鬼的法门,收服了不少不明就里的百姓。

直接杀了她,会否动摇崔芜刚刚入主上都、尚未稳定的根基?

她反复摩挲着袖中匕首,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可以不杀你,也能尽全力救回你的阿越,”崔芜说,“但我需要你去一个地方。”

阮轻漠抬起头,眼底爆出异光:“什么地方?”

“江南,吴越之地,”崔芜冷冷道,“把你的手段,用在江东孙氏身上,这不算困难吧?”

阮轻漠若有所悟:“你与江东孙氏有怨?”

崔芜笑了笑。

“你若这么以为,就当是吧,”她没把话说死,含糊其辞道,“孙氏坐拥江东多年,也是时候受点风雨了。”

阮轻漠舔了舔嘴角,流露出心动。

她确实做好死在崔芜手上的准备,可人但凡有条活路,谁也不想往深渊里跳。

她思忖片刻,极其谨慎地问道:“若我做成了,你能放我活命吗?”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并非崔芜没想好答案,而是当着正主的面扯谎,有碍良心。

可那又如何?

这世上有的是丧良心之人,他们尚且活得好好的,崔芜扯个谎又如何?

“如你所愿,”她笑了笑,“只要你不再与我为敌,此事办成之际,就是你与你的阿越重获自由之时。”

阮轻漠大喜,一双眸子骤然生辉,仿佛有无数东西从中闪现而过,那是对未来许多年的憧憬与期冀。

“好,”她毫不犹豫,“我答应你!”

崔芜转身:“十日后启程,亲兵护送你南下,南边有人接应。临走前,我许你见一面你的阿越。”

最后一面,总得让人见了,以了余思。

阮轻漠却不知她的盘算,极郑重地拜倒。

从这一日起,自上都至河西接壤的八百里秦川,尽归崔芜之手。

那么入主上都,与偏安凤翔时有何区别?

答案是,并没有。

该春耕还得春耕,该清点簿册还得清点,招兵之事也不能落下,盖因崔芜地盘扩大,需要的兵将也越来越多,于是原先三万两千人的队伍,一口气扩充到五万人。

兵将多了,所需的粮草和饷银也与日俱增。幸而这一年的互市开办在即,提前三个月,秦萧就命人送来书信,邀崔芜前往凉州一叙。

崔芜掰着手指算了算,心生狐疑:“这也太早了吧?兄长这么着急吗?”

一旁的丁钰撇了撇嘴,心说:可不是太早了?拿着办互市当借口,还不是那姓秦的自己想见你。

“我现在分不开身,”崔芜匀了匀笔墨,提笔回了一封书信,“烦劳兄长再等些时候,等上都诸事稳妥,届时我与南边的商队一同赶赴凉州。”

落笔是清婉秀丽的簪花小楷,封上写着“兄长亲启”四个字。来送信的亲兵琢磨了下,觉着有崔使君的亲笔书信足够交差,又马不停蹄地赶了回去。

崔芜要等的是吴越与襄樊的茶叶,除此之外,还有丝绸、布匹,以及各种中原才有的稀罕物件儿。东西都是好的,只是押车的人让她略感意外。

“崔使君,”站在堂前的男人长身玉立,行礼间多了一派举重若轻的气度,“数月不见,别来无恙?”

崔芜微微挑眉:“孙郎君,你亲自来了?”

来人正是孙彦。

他身份贵重,这一趟本不必亲自赶来——事实上,如今江南的局势一天一个样,他那好胞弟被新收的妾婢蛊惑,整日里与他斗法别苗头,又有母亲私心偏帮,渐渐地,居然真被他在府衙中插进了手。

幕僚也好,心腹也罢,都劝孙彦不要北上,还是留在江南稳定局面更为要紧。

孙彦未尝不明白个中道理,但他不甘心。

崔芜如今恨他如仇寇,互市也许是唯一一个名正言顺见她又不至被针对的机会,倘若错过这回,就得再等一年。

到时,崔芜身边还有他的位子吗?那双眼睛,又会不会被别的什么野男人吸引?

想到屡次替她出头说话的丁钰,以及虽有结拜兄妹之名,心思却如赤身行走街道的秦萧,孙彦坚定了想法,这一趟非去不可。

当然,他有他的理由。

“父亲极为看重与河西的茶叶买卖,办好这桩差事,老二再多的伎俩也无用武余地,”孙彦沉声道,“再者,她刚下上都,正是如日中天之际。若能设法交好,乃至……令关中与吴越形同一家,对咱们只有好处。”

这想头虽不错,只是有了上回的教训,以寒汀为首的部曲一点不敢抱指望。

可惜自家郎君心意已决,他们再无奈、再不抱希望,也只能舍命陪君子。

经历了上都一役,崔芜心性又经淬炼,如今已能面对孙彦而不露异色:“也好,有孙郎在,商谈起来倒是更为便利。你且歇息,过几日一同西行便是。”

孙彦见她神色缓和,不比去岁相见时的冷戾不耐,只道时光推移,她对自己的恶感有所减轻。又或者,她终是明白自己的一片情意,不由大喜。

“北地苦寒,物产也不丰,”他温声道,“孙某此次从江南带来好些特产,还有使君当年爱吃的瓜果糕点,还望使君珍重自身,有什么缺的,与孙某说便是。”

他此番回去痛定思痛,终于明白以崔芜如今的身份地位,再用昔日磋磨妾婢的一套对付她,是行不通的。

于是改了法子,用足水磨耐心,打算以怀柔之法博其好感。只要能让崔芜钟情于己,不管是结盟关中还是南北联姻,都好办得多。

“我记得你当初在江南时。最怕暑热,喜爱吃冰镇瓜果,新鲜的莲子调了酥酪,再撒层碎冰,用了一碟子还不够,”孙彦有些唏嘘,更多却是怀念,“这回带来了好些新鲜莲子与菱角,足够你吃个痛快,可要尝尝?”

崔芜不动声色地凝视他,忽然有点明白秦家大小姐那不管不顾的昏头劲是因何而起。

孙彦生得好,既有世家子的贵气,又有江南文士的从容优雅。当他刻意讨人喜欢时,一双眼底柔波荡漾,仿佛除了心上之人的身影,旁的什么也照不出。

若是换一个人,少了些阅历,又不曾见过他的真面目,可不是要被迷得神魂颠倒?

“孙郎君费心了,”崔芜淡淡地说,“这还没到莲蓬长成的时节,哪来的鲜莲子?”

孙彦自得一笑:“倒也不难,只需提前埋下莲藕,再引温泉水浇灌,虽只四月,亦可见莲叶接天、荷花娉婷,待得花谢,便是瓜熟蒂落之时。”

崔芜淡淡一笑,似赞似嘲:“这么精致的把戏,也只有江南玩得出了。”

她无意与孙彦多说,敷衍过后回了内堂,路过西跨院时,听到朗朗的读书声,却是京兆府衙效仿凤翔事,亦在府中开办了学堂。凡属官书吏乃至左近寻常百姓的子女,皆可送来读书开蒙。

老规矩,一天管一餐饭,外加一顿点心。

可以想见,听说消息的人家有多积极。

开办学堂之事是杨家六郎在管,也就是当初替原州向崔芜递送降表的杨家郎君。为着杨家识时务,虽然杨老爷子年事已高,不好奔波劳碌,崔芜还是给了杨家脸面,许杨六郎入仕,任职司户。

“使君,”杨司户向崔芜郑重行礼,姿态极其恭敬,“可是有事吩咐下官?”

崔芜原是兴之所至,听孩童们读书听入了神,这才驻足。所读内容亦是耳熟能详,乃是后世流行的《三字经》。

虽说在另一个时空,这玩意儿直到南宋才出现,但崔使君人都来了,青霉素和火药也排上日程,提前编一两本启蒙书出来,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崔芜听着听着,突然想起一事:“幼儿开蒙自是要紧,有些生活常识也不能不知。譬如饭前洗手,饭后漱口,勿喝生水,勿随地吐痰大小便之类的,也可以编成歌谣,教与孩童。”

她说着说着,打开了思路:“对了,我看送来的大都是男孩,这偌大的上都城,就没有人家生养女孩?告诉城中百姓,家中女孩也可以送来,多识几个字没坏处,还能管顿饭,多好的事。”

杨六郎先还诺诺应着,听到后来却忍不住质疑:“女孩也用读书吗?”

崔芜从他眼中读出货真价实的疑惑,这是个踏实能干的好人,却也真心认为女子读书无用。这不是他一个人的错,而是千百年来的世道一遍遍强化枷锁的结果,非一人一时之力可以扭转。

是以,对这些不带恶意,只是纯粹出于世俗成见的人,崔芜的耐心要好上许多:“谁说女子读书无用?若不读书,我今日如何站在这里?”

杨六郎方才想起眼前这位关中主君也是女子之身,一张脸臊得通红。

崔芜沉吟片刻:“不过,你提醒得对,百姓大多如你这般想,不指望女孩读书识字,能会些女红帮衬家用就不错了。”

她有了主意:“这样,告诉有女孩的人家,孩子送到我这儿,上午半日读书,下午半日学织毛衣——对了,丁司马不是在改进织棉布的纺机?等到今年冬日,这可是要为军中供应棉衣的。”

“这订单份量不小,得从民间寻些熟手才好。你替我传话出去,届时府衙寻人,凡有女儿在府衙念书的人家,可优先应征。”

“这样的人家明理、懂事,东西发下去,不担心他们贪了。”

杨六郎遂知,崔芜为了让城中女孩读书,是宁可下血本的。不敢再以敷衍的态度应对,认真施了一礼:“使君放心,下官必定办妥此事。”

接下来的三日,崔芜将城中诸事仔细梳理过,确认没有紧急待办的,这才定下行程,五日后赶赴凉州。

消息传出,盖昀有些诧异:“怎地如此突然?主上不是说,打算六月底启程,这可是早了足足一个月。”

因是第二年互市,有了前头经验,不必手忙脚乱,秦萧自己就能搞掂。是以,崔芜此去纯属捧场,顺便挑些合用的蕃物回来,思量再三,还是留下盖昀坐镇长安。

如今盖昀已是崔芜麾下第一谋士,两人情谊渐深,崔芜也愿说一说真心话。

“原本确实想再等等,”她撇嘴,脸色不是很好看,“这不是有不速客登门?”

“与其天天碍眼,不如早些赶去凉州,换成兄长养养眼。”

盖昀:“……”

他倒是没计较崔使君极具个人特色的说话方式,只忍不住想,这要是被秦萧知道了,是欣慰,还是郁闷?

大约,还是欣慰居多……吧?

第143章

五日后, 崔芜启程,麾下三百亲兵随行,带队之人仍是狄斐。

崔芜如今的骑术已经相当不错, 骑着火锅单手控缰,甚至能分出心神开个小差。她骑马的姿态亦是好看, 背影笔直,双腿修长,胭脂色的翻领胡服衬着枣红色的矫健骏马, 飞驰于蓝天旷野中, 好似明丽晖霞垂落旷野。

孙彦亦骑马,盯着她的背影,简直看痴了。他原以为崔芜生得娇怯,就该如温室中的花儿一样,金尊玉贵地供在美人觚中,莫叫阳光晒了, 也不能被风霜打着。

却不想, 她在外数载,昔日的娇花非但不曾枯萎, 反而磨砺出别样艳色, 眉间透着一派野性的悍利,却是盛光灼灼,好看得叫人挪不开眼。

他盯着崔芜袅娜的身形、纤细的腰肢,心头一时思绪浮荡,想着若能拥着那纤腰共乘一骑,该是何等景致,何等风情!

可惜,每每想要策马上前, 就被里外三层亲兵挡住,莫说挨近佳人,连崔芜背影都瞧不见。

孙彦脸色阴沉地回过头,只见马车车帘掀开,丁钰探出脑袋,对他龇出一口挑衅又得意的小白牙。

孙彦恨得牙关紧咬,若是换作江南地界,依着他的性子,早明里暗里使些手段,将人干脆除去了。

可惜这里是崔芜地盘,他纵是将牙咬碎,也奈何不得此人。

白日赶路不得亲近,晚上扎营,总该有机会靠近一二吧?

又被人搅和了。

崔芜提前十日与秦萧送去书信,告知自己启程时间。本意是让秦萧有个准备,谁知秦帅居然不远千里、不嫌麻烦,从凉州亲自赶到萧关城外迎接。

倒是将崔芜惊了一跳。

“兄长怎么来了?”她不解,自己送去的书信里,可没提到孙彦随行之事,“只是押送几车茶叶,不必你亲自出马吧?”

秦萧与不远处的丁钰极隐晦地交换一个眼神。

消息是丁钰送去的。他虽也看秦萧不顺眼,但那纯粹是不满秦帅抢了自家妹子,对秦萧本人并无多大成见。

孙彦则不然,自私、狡诈、卑劣,却又滴水不漏,至少在丁钰眼里,此人通身上下没一点可取之处,这时候自然要暂且放下“内部矛盾”,和秦萧结成统一战线,一致对外。

很显然,秦萧也是这么想的。

姓丁的小子再怎么轻浮可恶,总比孙彦顺眼多了。

“关外最近有些乱,秦某正好出城剿匪,顺路罢了,”他面不改色地睁眼说瞎话,“还未恭喜阿芜,新下上都。”

崔芜虽未理顺与秦萧的情谊,见着秦帅总是欢喜的。这一晚野地扎营,秦萧过来说话,她很自然地命人搬来马扎,又对秦萧道:“手腕给我。”

秦萧知她用意,十分配合地伸出手。崔芜摁住他脉门,一边切脉,一边问:“这几个月睡得好吗?一夜能睡几个时辰?胃口如何?吃饭可还按时?”

秦萧从来威重,如今被个小女子当蒙童般一问一答,颇觉新鲜。

但他享受崔芜的偏爱,她问得慎重,他也答得仔细:“这阵子事多,睡得晚些,一夜总能睡上两三个时辰。胃口还好,有时能吃大半只烤羊腿,只是领兵在外,哪能餐餐按时?饿不着就是。”

崔芜切完脉,没觉出大碍,只是老毛病也没大好,便知秦萧操心的事着实不少。

“兄长还是要放宽心,”她温言劝告道,“细水长流方能持久,这个道理还用我说与你听吗?”

秦萧由着她数落,从亲兵手里接过匕首,将一条肥美的鹿腿架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

“路上随手打的,带与阿芜打牙祭。”

崔芜晚食备的是炖菜,火上架了小砂锅,里头是肉干与干菜。味道自然不比新鲜炒菜,不过出门在外,还是经高温消毒的炖菜更让人放心。

但与新鲜的烤鹿肉一比,崔芜只觉砂锅里的内容对自己毫无吸引力,往秦萧身边默默靠了靠。

“我记得兄长去岁年礼也有两头鹿崽,”她说,“一头趁新鲜炖了,剩下的还存在冰窖里,什么时候兄长来上都,咱们一起烤了。”

秦萧眼角笑意藏都藏不住:“阿芜这算是邀请?”

崔芜:“兄长的凉州我去了那么多回,请你来上都玩一趟,不算什么吧?”

说话间,鹿腿烤好了,油汪汪的甚是肥美。秦萧洗净了手,用匕首片了肉,撒上细细的盐粉,拈起一片送到崔芜嘴边。

崔芜有点不自在,伸手欲接:“我自己来。”

若是平常,她坚持自己动手,秦萧也就算了。但他不经意间一抬头,撞上一道阴戾的目光,再一看,孙彦正冷冷盯着这边。

秦萧立时改了主意:“你自己来又要沾手油腥,何必折腾这一回?”

崔芜觉得有理,遂张大嘴,从他指尖叼走烤肉。

秦萧指腹似有意似无意地一探,恰从她柔艳唇瓣上掠过,那触感极柔软细腻,仿佛刚结酪的牛乳。指尖一阵酥麻,又没来由泛痒,转瞬侵袭了整条胳膊,在秦帅能容千军的大将心胸里做起乱来。

他揣好这一记心痒难耐,问道:“好吃吗?”

崔芜细品了品,这鹿肉烤得火候恰到好处,外酥里嫩,一咬一汪肥美油花。

遂笑眯了眼:“好吃。”

秦萧被她灿若明霞的笑容安抚舒坦,眼看孙彦还盯着这边,索性将一盘子肉一条一条喂与崔芜吃下。崔芜虽诧异他今日举动与以往不同,但也不至于为了这点小事让秦萧下不来台,他喂到嘴边,她就张口吃了,两只腮帮鼓鼓囊囊,像极了偷鸡的小狐狸。

秦萧一个没忍住,伸指在她腮帮上戳了戳:“阿芜似是瘦了……”

崔芜惊讶:“怎么会?我这阵子没少吃,睡得也还好,还觉得长肉了呢。”

她挽袖露出胳膊,把牛皮索往上捋了捋,又在手腕处捏了捏,特意比给秦萧看:“你瞧,硬梆梆的,都是肌肉。”

秦萧果然认真瞧了,认出她腕上的牛皮索还是自己做的那两条,心里的畅快就别提了。

“阿芜勤练腕力不辍,自是有所回报,”他替崔芜放下衣袖,“教你的骑射功夫呢?没落下吧?可能在马背上开弓了?”

再用功的学生被人一见面就抽查功课也会郁闷,崔芜哀嚎:“兄长,咱们小半年没见面,能换个话题吗?”

秦萧忍笑,果然换了话题:“那就说说,你是如何拿下上都城的?”

崔芜来了精神,从地上捡了根木棍,一边画着示意图,一边比划着详述经过。秦萧一只耳朵听着,一只眼睛却掠过篝火,极森然地盯视孙彦,抬手拂过崔芜鬓颊,替她将糊住眼睛的发绺掖到耳后。

孙彦面色铁青,下意识举步,却被两边亲卫同时拦住。

狄斐持刀拦在孙彦身前,那意思很明白,我家使君在与秦帅说话,生人勿近,不然莫怪我拔刀。

另一边,寒汀也死死拉住孙彦,唯恐自家郎君贸然上前,糊里糊涂葬送一条性命。

他瞧得分明,秦萧与崔芜说话时,一只手始终虚虚扶着腰间刀鞘,随时会拔刀而起。

以他与崔芜的交情,寒汀不认为崔使君会为了自己郎君,与情谊深厚的义兄翻脸。

崔芜正说到兴起处,没留意两边的暗流汹涌:“……兄长是没看到,床子弩加投石火炮,两轮下去,直揍得上都守军哭爹喊娘。”

秦萧心念微动:“你说的床子弩,还有投石火炮……”

崔芜撇了撇嘴,从怀里摸出两张图纸,拍进秦萧掌心:“就知道经了兄长的眼,多半得见者有份,就当是今晚的饭钱吧。”

秦萧失笑,在她莹润小巧的鼻尖处点了点。

有安西少帅亲自护送,随后的路途顺当了许多。崔芜每日骑着火锅,窜前窜后没个消停。秦萧的踏清秋则是不紧不慢,瞧着安步当车,却是不离火锅半丈远。

赶路闲暇,他还有心思教崔芜开弓:“腰挺直,肩放松,双手开弓,如抱满月。好,放弦!”

崔芜应声松手,箭倒是摇摇摆摆地射了出去,只是与瞄准的野兔差了起码两丈,斜斜插进沙地。

野兔回头看了眼,连腿都懒得挪,不慌不忙地继续啃着草皮。

崔使君自觉被一只小小的兔子鄙视了,出离愤怒:“兄长,它瞧不起我!”

秦萧笑得和蔼:“只要阿芜勤加练习,总有一日能叫它瞧得起。”

崔芜觉得秦萧在隐晦地埋汰自己,但她没有证据。

她开始胡搅蛮缠:“若我非得现在找回场子呢?”

秦萧自无不允之理,引弦瞄准,箭去如电。他的准头与崔芜不可同日而语,那只箭擦过野兔前脚掌,令它动弹不得,却又不伤要害分毫,给足崔芜时间悠哉悠哉地策马上前,拎着耳朵将兔子提溜起来。

“让你再瞧不起我,”崔芜笑得得意,“有人替我收拾你!”

她倒没为难这只兔子,揣在怀里权当会喘气的暖手炉。这么揣了一路,快到凉州城时,兔子的脚伤也好了,被崔芜毫不留恋地放生了。

“下回来凉州,说不定还能遇到它,”崔芜说,“到时,再拿它练箭。”

秦萧表面没说什么,心里觉得这兔子怪可怜的。

这是崔芜第二回 进凉州,时隔一年,西北重镇变化不小,最明显的感受就是“人气”多了。

策马缓行在笔直整洁的青石路上,崔芜指着街角一家新开的门面,有些不确定道:“我记得上回来时,还没这家店吧?”

秦萧颔首:“不错。店面是蕃商所开,卖的是西域来的香料。”

再往前行两条街光景,远处花门楼一角依稀可见。街道两侧景致再变,原本门窗紧掩的人家成了大门敞开的店铺,招呼客人的或金发碧眼,或绿鬓桃腮,皆是些中原罕见的蕃人夷女。

崔芜瞧着稀罕,心中更是感慨万千:“这才第二年,瞧着与去岁已是大为不同。”

秦萧:“阿芜觉着,好是不好?”

这话问得奇怪,崔芜不假思索:“自然是好事。蕃商多了,流入凉州的钱财与生机亦是源源不断,百姓或卖吃食,或开客栈,再不济弄点土特产易货,都能多条生计。”

这世间之人,就像埋在荒芜之下的一把种子,再沉寂、再灰头土脸,只要一阵送暖的春风、一场催开冻土的雨露,照样能用不可思议的速度复苏,焕发出令人瞠目的生机。

而上位者需要做的,就是等着、看着,在时机成熟的时候推一把,便是文人口中争相传颂的“清平盛世”。

说难自然是艰辛的,耗费多少文武心血、民脂民膏,才能缔造出这么一个“盛世”。

说容易却也简单,只要上位者不乱整幺蛾子,事情就算成了一半。

崔芜觉得,自己似乎领悟到了什么。

秦萧的心思却与她南辕北辙:“阿芜既觉得好,可愿多留一段时日?”

崔芜张口欲答,突然意识到秦萧并非单纯留她小住,而是有着更深远的暗示。她心里有着明确答案,只不知如何开口才不至于让秦萧难堪,一时有些犯难。

却不料,出面解围的竟是孙彦。

入城之后,亲卫跟的没那么紧,孙彦终于逮到机会上前,也将秦萧那番话一字不漏地听入耳中。

他如何不明白秦萧所指?心中妒恨翻涌,毒浆似地煎熬五脏,偏生不能当着崔芜的面发作,只能硬挤出一脸笑容:“凉州固然繁华,可惜气候苦寒,非长住之地。不如江南,鱼米之乡,气候也宜人,崔使君若是得空,可愿随孙某南下小住,重游故地?”

崔芜:“……”

她把眼前这情形琢磨了下,心说:等等,这莫不是传说中的“修罗场”?

只一点不同,她对这二人的情谊与观感天差地别,并无红莲白荷难以抉择之苦。

崔芜不理孙彦,只对秦萧道:“凉州固然好,只我还是喜欢上都,兄长得了闲,可愿来上都长住?”

顿了顿,见秦萧眼眸深沉,又道:“若兄长肯来,我是不吝用黄金筑屋,以待兄长的。”

秦萧:“……”

安西少帅揉了揉颤作一团的额角,早知崔芜胸襟手段非寻常女子可及,却还是没料到她这么放得开,竟想效仿汉武筑金屋藏他?

简直不知该气该笑,原本的试探也不知如何继续。

然而很快,他从崔芜似是而非的答复中捕捉到另一层信息——也许连崔使君自己都没意识到,在她答出“金屋”之际,就已经默认了,秦萧于她,意义终究是与旁人不同。

否则,她的答复该是绝情断爱、干净利落,不留任何供人回味、遐思的余地。

她心里有我!

这个念头好似从天而降的闪电,荡平了心头阴霾。秦萧鲜少舒展的眉心升起难以遮掩的亮色,真是费了好大力气,才抹平翘起的嘴角,没让欢喜形诸于外。

崔芜还担心自己拒绝得直白,秦萧会懊恼不悦,见他突然笑了,简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什么情况?”她莫名其妙地想,“难不成兄长喜欢金子?说要造间金屋子接待他,他就这么高兴?”

这二位一问一答旁若无人,好似有看不见的气场蔓延,将旁人挡隔在外,根本不容第三者插嘴。

孙彦怒意蒸腾,被那“金屋”二字戳了心窝,越想越恨,眼神也转森然。

可他再怒、再恨,崔芜眼中也只有秦萧,根本瞧不见他。

那一刻,他前所未有地意识到,他所厌恶的丁钰根本不算什么。再亲近、再受宠,也不过是崔芜身边一介弄臣,上不得台面,也成不了气候。

他真正的心腹大患,是秦萧!

第144章

此次入凉州, 崔芜照旧是在节度使府落脚。作为镇武军节度使之子,又是为押运茶叶而来,孙彦借口方便谈生意, 也跟去了秦府。

只不想,秦萧刚引着崔芜进了外院, 迎面走来一个娉娉袅袅的华服少女,浅浅一屈膝:“叔父。”

秦萧蹙眉,当着外人的面, 到底没训斥她。

也许是被秦萧那句“送家庙清修”吓着了, 也可能是被侍女劝服,总之,自上回自缢未遂又与秦萧大吵一架后,秦佩玦就像是变了个人,非但再未与秦萧起过争执,反而亲自做了羹汤送去书房, 又温言软语低声赔罪, 直陈自己知错,请叔父莫要与晚辈计较, 恕过她这一回。

终究是血脉相连, 秦萧对这个侄女也不是没有亲情,见她不闹了,自是一切如旧,不仅吃穿用度按最高规格供应,连她时不时出府闲逛都尽允了。

只外院乃是秦萧接见贵客并与下属议事之地,并非女眷可以涉足。他虽不悦,却也只道:“今日风大,你身子素来不好, 早些回去歇息吧。”

秦佩玦不答,一双妙目掠过秦萧,只在孙彦面上打转。

可见是听说了消息,宁可失礼也要闯进前院,就是为了见上一面。

秦萧无奈至极。

他疼爱侄女,换作凉州城里任何一户人家,只要秦佩玦喜欢,他都愿意成全。可孙彦为人如何,他自崔芜身上看得分明,绝非这千娇百宠的秦大小姐良配。

是以放冷了语气:“贵客在此,还不回去?”

秦佩玦仿佛才回过神,待要说什么,又不敢违逆叔父吩咐,一步三回首地走了。

她实在不甘,并未走远,转过拐角立刻驻足,借着楹柱遮掩身形,目送孙彦穿庭而过,眼角逐渐红了。

“春娘,”她低声唤贴身婢女,“你说,我这辈子还能与孙郎君说上一句话吗?”

婢女柔声劝慰:“大人素来疼爱小姐。小姐好言相求,大人不会不允的。”

秦佩玦凄然一笑:“疼爱?疼爱到要将我送去家庙?若非我做小伏低,现下身在何处还不知呢。”

婢女想了想:“小姐何不托人问问刘参军?他是老大人留下的心腹,一向照拂小姐,若是知道您的心意,一定会鼎力成全。”

秦佩玦眼神倏亮。

另一边,崔芜将秦佩玦的心思瞧在眼里,心中不是没有叹息。

少女情怀自是可怜可爱,可若这份情谊所托非人,带来的后果亦是可怖可怕。

看在秦萧的情分上,孙彦再以“商谈生意”为由求见时,崔芜并未拒绝,很痛快地允了。

然后劈头就是一句:“秦大小姐对你的心思,你大约是清楚的,若没这个意思,就别招惹人家,免得误了女儿家的终身。”

孙彦来时打了一肚子的腹稿,谁知没一个字派上用场。他喉头微滞,不知怎么想的,居然露出笑容:“你可是吃醋了?”

崔芜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盯了他一眼:“秦大小姐所托非人,兄长势必劳心烦神。他思虑够重了,我可不想他再添一桩心事。”

孙彦本想借机与崔芜一吐衷肠,不料她开口闭口不离“兄长”,好似两记照面而来的耳光,抽得他情思溃散之余,妒火亦熊熊烈烈地烧了起来。

“那姓秦的有什么好?”他终是没忍住,憋了许久的疑问脱口而出,“一介武夫,既不知情识趣,也不温柔风雅,虽有一张脸能看,可我又哪里不如他?”

“你为何,见了他就眉开眼笑,对着我却冷眉厉目?”

话一出口,孙彦就觉得后悔,盖因太过幽怨,毫无丈夫气概。然而这话压在心里太久,他实在忍不住。

崔芜用看白痴的眼神掠过他:“兄长屡次救我于水火,你如何与他比?”

孙彦不屑冷哼:“什么救你于水火,还不是存了不轨的心思!若你不是这般模样,你瞧他可会多看你一眼!”

崔芜:“你自己卑劣下作,便将所有人都当成与你一样!”

孙彦被她用“卑劣下作”糊了一脸,胸口血液尽皆沸腾,呼啸着冲撞头顶。

幸而他养气功夫不错,又时时记着“今非昔比”,这才没当场发作。

“你分明知道那姓秦的心思,不然入城之际,也不会将他递来的话头挡回去,”孙彦沉着脸,“知道他图谋不轨还不离得远远的,你与他到底什么关系?可别以为什么结义兄妹的说辞能打发我,谁家当兄长的如他一样,恨不能眼珠黏在你身上?”

崔芜不耐:“那是我与兄长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兄长想看,我乐意给他看,就这么简单。”

孙彦被她怼得险些一佛升天、二佛出世:“好好好,你乐意给他看!你是不是忘了自己什么身份?”

崔芜冷冷:“我是什么身份?你倒是说说看。”

孙彦一句“你是我的女人”险险到了嘴边,万幸记得之前的教训,临时改了口。

“你是关中主君!”他用崔芜之前的话回敬她,“可记得你与我说过,这辈子不与人分享权柄?”

“秦萧是什么人?河西道节度使,安西军主帅,他与彤儿相比,究竟谁的威胁更大,你会不清楚?”

他三纸无驴地扯了一通,唯独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崔芜匀笔的动作顿住,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

孙彦自觉号准了脉,越发不留情面:“若他存了吞并关中的心思,你且问问自己拦得住吗?到时,这八百里秦川还不知道姓什么!”

崔芜揉了揉眉心。

秦萧对她有威胁吗?

有,而且很大。

无论是安西军战力,扼守河西的冲要位置,抑或秦萧本人的威望,都不容小觑。一旦他存了东进中原的心思,哪怕是崔芜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拦得住。

这是她一直担忧,却又强自压下的顾虑。

再深的顾虑,只要没成真,终究只是顾虑。

她与秦萧的情谊却是实实在在,不掺水分。

既然秦萧从未表露出与她相争的迹象,那么崔芜也不打算放任自己变成一个满心只有一亩三分地的猜疑之人。

“依你之见呢?”

她难得这般心平气和地询问孙彦意见,孙彦简直大喜过望,越发确定自己拿捏住了崔芜软肋。

“自然是引进外援,压制河西,”他毫不犹豫道,又上前两步,摆出推心置腹的姿态,“河西固然位置冲要,却也吃了地理之亏。河西四郡物产贫瘠,如今渐有崛起之势,只是因为互市之故。”

“若是你我联手,拿捏住互市命脉,则秦萧被迫西抵西域,东扛关中,纵有天大的本事也施展不开。到时,你便可从容布局,将河西握入掌中。”

崔芜垂目沉吟,似是在斟酌这话的可行性。

孙彦如今已不敢如昔日那般轻视崔芜,纵然觉得与之正正经经议事甚是别扭,却还是强摁本性,以纯客观的角度为她分析:“使君若还有顾虑,不妨与江南结盟,吴越之地物产之丰,你是亲眼见过的,这般物力财力,岂不比贫瘠河西更值得纳为强援?”

“若是日后,你我两家有幸合为一家,则中原财脉皆掌于你我之手,届时引天下之金滚滚而入,何愁大业不成!”

他话说得隐晦,暗示之意却极为明白。

崔芜突然笑了笑:“引天下之金?”

她看着孙彦,一字一顿:“似你这般玩意儿,也配谈天下?你算什么东西?”

“孙郎,这是你当年亲口所言,自己忘了吗?”

孙彦微愕。

他是真忘了,方才说到兴起处,自然而然带出“天下”二字,说完方觉似曾相识,只是未及想起出处 。

如今被崔芜一语点醒,他恍然反应过来,这原是当年将崔芜抓回府中时,崔芜反驳他的话。

彼时孙彦未曾多想,只想折断这女子的心气与傲骨,开口就是极尽讽刺。谁能想到多年之后,这字字句句竟然成了锋利无比的强锥,反过来刺他一个透心凉?

孙彦脸皮再厚,此时也难免讪讪。但他亦是官场打滚的人,深谙唾面自干的道理,若无其事道:“那么久之前的事,我都忘了,难为崔使君还想着。”

又涎着脸,带上些许调笑意味:“倒是没想到,崔使君这般将我的话放在心上,念念不忘地记了这许久。”

他是神色殷殷,崔芜却面容冷静,本该温婉柔和的水杏眼,此时好似沉着两丸黑水晶,固然极清透,却也极清冷深邃,叫人摸不清她如今的心绪。

“我当然记得,”崔芜平静地说,“因为我记仇,所有的折磨、羞辱、欺压、逼迫,我都牢牢记在心里,一字一句不敢忘。”

“惟其如此,我才能告诉自己,绝不能回到当初的境地。我要一直往前,走到一个从未有过的高度,将那些折磨我、羞辱我、欺压我、逼迫我的人都踩在脚底。”

她话说得平静,却有一股令人汗毛倒竖的冷意。孙彦先是不安,回想片刻,又叫起屈来。

“你只记得我不好的地方,”他忿忿道,“为何就不能想想我的好处?”

“你入孙府之后,是谁锦衣玉食地养着你?是谁手把手教你临字?你闯下大祸,险些被母亲处置了,又是谁救下你,替你延医用药,照顾精心?”

“这些,你都不记得了?”

崔芜勾起嘴角,仿佛要展露一个冷笑。然而笑意只露出一半,就飞快消失。

仿佛对着孙彦,任何一丝情绪外露都是不值。

“如果不是你,”她说,“我又怎会困于孙府,生不如死?”

“我所有的苦难都是因你而起,你把羞辱化作利刀,捅进我的要害,还指望施舍一点伤药就能两清。”

她用极浓烈的讥嘲,将孙彦自以为的情深打得支离破碎:“不愧是吴越之主,这算盘打得也忒精了。”

孙彦何曾受过这等冷待与嘲讽?几乎勃然大怒。然而,他到底记得先前教训,记得今时不比往日,更记得这里是崔芜的地盘。

他此行原是为与崔芜修好而来,若是因三言两语撕破了脸,岂非前功尽弃?

遂强忍了火气,强忍了羞辱,说道:“你总说我别有居心,可那秦萧是何居心,你又看清楚了吗?”

“他当日不过略施舍你一点甜头,你就对他掏心挖肺,可曾想过,他种种作为不过是为引你入毂。一旦你遂了他的意,他待你之心,或许还不如我!”

崔芜实在没忍住:“拿你比兄长,真是对兄长最大的侮辱。”

孙彦虽打定主意放低姿态,听到这里也有些按捺不住,盖因崔芜非但拿他与秦萧相比,还认定他远远不及秦萧一介武夫。

若是换作江南,他已然发作,定要叫崔芜知道什么是尊卑上下。可他现在没这个立场,更没这个资本,哪怕妒火中烧,也只能自己忍着。

“我如何比不过姓秦的?”孙彦暗暗唾弃自己,如此刨根究底,未免显得软弱,可不问个明白又实在于心不甘,“论出身家世、文采手段,我哪里不及他?”

“即便他秦自寒手握大权、独掌一军,那也只是他父兄死得早,叫他占了便宜。若将我换作他的境地,未必比他如今做得差。”

崔芜只道:“你做不来他能做的事。”

孙彦大怒:“他能做什么?你说!”

崔芜淡淡一笑。

“兄长勇冠三军,镇河西以止干戈,光风霁月,抚民心而定烽烟,单这一点,就是你远远不及的,”她说,“更不必提,兄长待我推心置腹、尊重至极,非旁人可比。”

这个“旁人”指的是谁,不问可知。孙彦心中恼怒,恨不能将崔芜颈子扳过、一双眼睛蒙了,叫她这辈子都不能瞧向秦萧。

“他待你推心置腹,我待你何尝不是掏心挖肺?”他忿忿不甘,“什么尊重,焉知他能给的,我就不能?”

崔芜微哂。

“兄长对关中未尝没有想法,与我更是情意深重,”她只列一事,“可他知我志在千里,无意男女私情,便能尊重我的想法,并不勉强我接受他的情意。”

“因为在他心里,我是盟友,是知己,更是与之独立平等的存在,他爱我重我,不愿我为难勉强。”

“你却不然,凡事以己为先,只会在自己的世界里想自己的、做自己的,从不将旁人的死活当回事。”

“你若不信,不妨扪心自问,倘若我不是崔使君,不是这般身份、这般势力,你还会站在这里好好与我分说吗?”

“早如当日凉州城内一样,将我强行掳走,问都不问我的意愿。”

“因为在你眼里,没有关中主君这层身份的崔芜,是玩意儿、是奴才、是摆件,或打或劫或杀都随你心意,根本没有说不的资格。”

“这是你与兄长最大的不同。”

“只此一桩,你这辈子都及不上他。”

第145章

回到自己院里, 孙彦脸色铁青,眉间压着极沉重的戾色。

寒汀瞧得分明,心知自家郎君素来沉得住气, 纵然被二郎君步步进逼,也未见如此神色, 只能是在崔芜那里吃了官司。

他有心为这两人转圜说和,奈何一来,崔芜身份今非昔比, 寒汀一介小小亲卫, 根本没有求见的资格。

二则,自家郎君刚愎惯了,要他听从底下人的劝说,实是比杀了他还难。

只好缄口不言,权当自己是座会喘气的摆设。

孙彦快步进了正屋,接过茶盏时, 手指都在颤抖。滚热的一盏茶水握在手心里, 半晌不往嘴里送,心里火气实在压不住, 他抬手将茶碗砸在地上。

寒汀正跟进来, 那滚烫的热茶就砸在他脚下。半边裤脚被茶水泼湿,却不敢去拂,顺势跪倒:“郎君息怒。”

孙彦咬牙狞笑:“好得很!一个个的,都不把我放在眼里。”

寒汀知晓这股怒火不光是因崔芜而起,还因为江南一日比一日复杂险恶的局势——胞弟不悌,生母不慈,父亲心思莫测,在废长立幼间摇摆不定。

如今, 喜爱的女子又对自家郎君百般不屑,甚至于当面与旁的男子言笑晏晏。

以孙彦的脾气,能忍到今日,已经很不容易了。

寒汀无奈至极。

他心知肚明,只需说服关中应承联姻,眼下所有困境立时迎刃而解。可麻烦就麻烦在,有当年身陷节度使府的种种折辱,崔芜这口怨气难消,断断不会同意嫁娶。

保不齐,对如今江南的局势,她是乐见甚至拍手叫好,又如何会襄助郎君化解危局?

孙彦也想到这一点,胸口剧烈起伏,屏息片刻,到底将怒气咽下去。

“说到底,诸事皆因秦自寒而起,若非他从中作梗,芳荃也不会这般牛心左性不肯回头。”

寒汀小声提醒道:“郎君,崔使君名叫崔芜。”

孙彦冷睨了他一眼,寒汀骤然噤声。

孙彦阖目沉思,曲指在案几边缘轻轻敲击:“咱们之前留在秦府的人手,是时候动一动了。”

寒汀悚然一震:“郎君是打算……”

孙彦短促低笑。

“她口口声声,无非是指我不如秦自寒懂她知她,竟还说出秦自寒待她如知己,我只拿她当玩意儿的话,”他似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谁喃喃,“我倒要看看,若没了秦萧,她能拿谁当知己。”

寒汀自胸口深处涌上一股寒意。

***

如今的崔芜却是顾不上孙彦,互市开办在即,她要操心的事太多——要与秦萧商议分润事宜,查看上一年账目,敲定日后诸般合作,还要抽空接见豪贾,一天十二个时辰,恨不能掰成二十四个使唤。

这一日,她忙得晕头转向,从花门楼的账簿里抬起头时,就见身侧不知何时多了一口青铜方鉴,顶盖开有小孔,里头冒出丝丝缕缕的寒气,将盛夏暑热逼退堂外。

崔芜:“是冰鉴?哪来的?”

冰鉴在这个时代还是稀罕物件儿,外头是青铜铸造,里头垫了铅层。酷暑时节存上冰块,再摆上瓜果,既可借寒冰凉意解暑,又能做冰镇之用,融化的冰水则通过冰鉴底部小孔流出,堪称古代版的“冰箱”。

崔芜稍一思忖就反应过来:“我只跟兄长提过一嘴,是兄长送来的吧?”

彼时只有丁钰在侧,老实不客气地开了鉴盖,取了盘冰镇葡萄揣在怀里,一边吹着冷气纳凉,一边把葡萄往嘴里丟。

“可不是?”他啧啧道,“你自己都还没顾上砸钱造这玩意儿,他倒先鼓捣出来,果然是手里有钱、底气十足。”

崔芜说不上哪里不对,可就是觉得这话哪里都不对。

“别扯这些有的没的,”她说,“花门楼的账簿看了吗?”

丁钰伸了个懒腰,极耐心地剥出一颗紫莹莹的葡萄:“看了,赚了不少,估计明年差不多就能把本收回来。”

崔芜皱眉:“谁问你这个了?”

花门楼是她安插于凉州的一只眼睛,替她盯紧西域动向。与其说,这是一家赚钱的酒楼,倒不如说,这是披着“酒楼”外皮的情报机构。

比起开门做生意,它最重要的任务是与南来北往的行商打交道,从他们交谈的只言片语中收集有用线索,串联成章,进而捕捉到隐于云遮雾绕背后的局势变化。

个中玄机,秦萧心知肚明,之所以默许,既是看在千里眼的份上,也是因为崔芜答应他,若然情报与凉州相关,定然第一时间互通有无。

“你看这里,”她将“账簿”推到丁钰面前,其上记载的内容却非生意账目,“自年初至今,花门楼来往商队共计二十九支,其中有六支来自铁勒。”

丁钰剥葡萄的动作顿住,皱眉抬头。

酒楼做的是迎来送往的生意,此地又位于丝路入口,素来是汉蕃混居。倘若只是几支铁勒商队,混在各色人等中并不起眼。但将这个数字提炼出来,再与总量一比较,就显得十分可观。

“铁勒人占据了燕云以东,就算要做生意,也该是跟女真或是江南商贾,”他思忖着,“这么扎堆往西跑,几个意思?”

他一边说话,手底动作也没闲着,极利索地剥出一整盘葡萄,推到崔芜跟前:“吃点水果,你照照镜子,自从来了西北,嘴角都起皮了。”

崔芜拈了枚剥好皮的葡萄,自指尖转过一遭,突然道:“去请兄长,我有话同他说。”

秦萧来得很快,依旧是步履稳健,从容不迫。他像是刚沐浴过,发髻挽得一丝不苟,发根处却渗着些微水汽。身上也换了簇新的襕袍,凝夜紫的蜀锦料子,束金带、佩白玉,颀长鹤立,态度安闲。

“阿芜寻我?”他撩袍坐下,隔案一笑,“何事?”

崔芜正要开口,抬头却显而易见地恍惚了一瞬。

秦萧:“阿芜?”

他连唤两声,崔芜方慢半拍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居然盯着秦萧看呆了,恨不能抽自己俩耳光。

她干咳两声,将盘子往秦萧跟前推了推:“正午太阳毒,兄长先用点果子,解解暑气。”

一旁的丁钰眼睛瞬间睁大,那果子原是他辛辛苦苦剥了半天,谁知崔芜没用几个,全便宜秦萧了。

他瞧得眼皮直抽,不想围观这二位“兄妹情深”,起身默默走了出去。

秦萧不与崔芜客气,送了两枚葡萄入口,又问:“阿芜专程相邀,不只为了请我吃果子这么简单吧?”

崔芜将“账簿”摆在他面前,直截了当地说明用意:“铁勒人精明得很,每次来此都改了装扮,若非我请来坐镇酒楼的掌柜是个人精,又与铁勒打过交道,怕是很难瞧出破绽。”

“如此大费周章,图谋必不在小,说不准与玉门关外的回纥人有关,兄长不可不防。”

秦萧久经战阵,比她更清楚个中凶险,闻言肃重了神色。

“阿芜放心,秦某有数,”他说,“这个人情,秦某记下了,权当谢礼。”

他说着,从盘子里拈起一枚剥了皮的葡萄,送到崔芜嘴边:“礼轻情意重,阿芜莫要嫌弃。”

崔芜气笑了。

葡萄是丁钰辛苦半天剥得皮,秦萧这礼送的,也忒轻了。

她正欲说什么,忽而闻到一股极清幽的香气,仿佛是沉水,丝丝缕缕地缠绕着袖口,一个劲往崔芜鼻下钻。

再一看,秦萧腰间玉带金钩悬着一小小荷包,浅碧色的湖缎料子,极柔软滑腻,上头绣着振翅云中的一对大雁,针法称不上多精致细腻,瞧着却颇为眼熟。

崔芜想了半日,突然反应过来:“兄长那荷包……”

秦萧若无其事:“之前清剿定难驻地,从未及逃走的铁勒人手里缴获的,瞧着精致,便没舍得丢弃,一直带在身边。”

崔芜:“……”

虽然已经过去两年,但她亲手绣的荷包——那么拙劣死板的针脚,太具有辨识度,别以为她认不出来。

“兄长可真是礼轻情意重,一颗葡萄就想打发了我?”她似笑非笑地睨着秦萧,“也太没诚心了。”

秦萧目光深沉:“那阿芜想要什么?”

崔芜飞快掠过他周身,毫不客气地从秦萧拇指处扒下一枚射箭用的精铁指环收入囊中:“这个送我,勉强抵过了。”

秦萧失笑,抬手在她发髻处揉了把。

***

有了铁勒人掺和,这一年的互市局面远比去年复杂。秦萧当即决定提前半月出发,车马浩浩荡荡抵达敦煌城下时,正值七月中旬。

这一回,敦煌城外的营地规模是去年两倍不止,好些部族闻询赶来,所携的牛羊牲畜将有限的空间填得满满当当。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从西域传来的稀罕物件,珍宝草药、香料象牙,甚至有些连崔芜都叫不上名。

她爱逛街的天性在这一刻发挥到极致,带着三五亲兵,换了胡人袍子,就像回自己家似的在胡人营地里穿行。原本只是瞧新鲜,顺便寻找合用的药材,谁知逛了半晌,还真被她瞧见有意思的东西。

“这花儿倒是稀罕,”她在一处摊位前半蹲下身,低头嗅着瓦盆里的花儿,那红花色泽嫣绯,与中原常见的牡丹芍药大不相同,且有一股幽幽的甜味,极招女孩儿喜欢。

崔芜与丁钰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冒出一个念头:这他娘的不是后世的大马士革玫瑰吗?

“你与他讲讲价,”崔芜对丁钰咬耳朵,“若是还有,都买下来,咱们看看能不能移植关中,以后泡茶也好,蒸露也罢,都是用途。”

玫瑰是好东西,好闻好看更好用。丁钰自无不允之理,袖子一撸,跟摊主叽里咕噜地杀起价来。

崔芜在营地逛了半个下午,直到秦萧派人来请,才打道回府。刚准备上马,身后不知谁这么缺德,突然丟来一粒小石子,正砸中崔芜后脑。

随行亲卫同时拔刀,目光不善地盯着来人。崔芜亦转身,只见不远处站着一张熟面孔。

她略带烦躁地叹了口气,脸上却不动声色:“月理朵公主,别来无恙?”

那阔别一年的小公主瞧着长开了些许,眉眼颦笑间有种被大漠风霜打磨过的艳色。她摆手止住侍卫跟随,自己溜达着上前,扬起下巴倨傲道:“送你的腰带呢?怎么没戴着?”

崔芜还真戴着。她目视左右,待得亲卫退开,自己解了衣襟,露出腰间一条五彩斑斓的织锦腰带:“公主所赠,怎敢不贴身穿着?”

月理朵亲眼瞧过,满意地点点头:“算你识趣。”

说罢,脖子一伸,做出私下密语的姿态。就在崔芜侧耳偏头之际,却听她用气声说道:“铁勒人来了我父汗营帐。”

崔芜一震。

“我父汗没让我留在里头,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不过我猜,多半是劝我父王与他们合作,一同对付中原,”她撇了撇嘴,想做出不屑的姿态,却终是抵不过担忧,“你们……要小心。”

崔芜知道厉害,正色道谢:“公主恩德,在下铭记于心。”

比起偏安一隅的孙氏父子,既有野心也具实力的铁勒人才是中原割据的心腹大患。

崔芜始终记得那个血流成河的春日,铁勒胡骑是如何趾高气昂地撞开中原国都的大门,将昔日繁华的城池当做肆意逞凶的跑马场,烧杀劫掠之后,裹挟着大批俘虏和战利品扬长而去。

尤其是,如今的铁勒人有一个精明谨慎又颇具才干的领袖。他的眼光让她心惊,他的胸襟令她感慨,他给崔芜带来的威胁和压迫感远远胜过吴越之地的孙家父子,因为他从未因崔芜的女子身份,而对她的能力抱有怀疑。

他能在最危险的时刻,当机立断地赋予她权力与信任,哪怕她是非我族类的异族,哪怕她以女子之身闯入了被男子把持多年的权力核心。

这份眼光与决断,让崔芜想起就后脊发凉。

如今,这样一个潜在的敌人与威胁者将目光投向西北之地,意味着什么?

崔芜不敢耽搁,立刻回城寻上秦萧,将自己的判断如实道来。

“我猜,朵兰可汗还没完全下定决心,”她说,“毕竟,铁勒人离了十万八千里远,即便承诺了什么,也是隔空画饼。互市的好处却是实打实的。”

“听说去岁冬日,朵兰部过得不错,靠着与中原人交换的粮食,牧民几乎没几个饿死。我今日带着丁兄去互市看了,前来交易羊毛的牧民是去年的两倍不止,如果朵兰可汗当真下定决心与中原翻脸,根本不会允许他们与中原交易。”

崔芜有理有据地分析道:“但是月理朵也不会平白无故地给我们消息,所以铁勒人上门一定确有其事。兄长瞧着,朵兰汗王会不会借此机会,向咱们提提价码?”

秦萧横了她一眼,虽然早知崔芜的能耐与才具,可她对关外局势不甚了解,仅凭蛛丝马迹就能推测到这个程度,其见微知著的本事还是让秦萧大感讶异。

有那么一时片刻,他自心底涌起苦涩嘲意。

这样的人,如何叫她屈居人下?

即便她肯低头称臣,无论是谁登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子,怕也容不下这样一个人物吧?

秦萧低垂眼眸,任谁也看不穿他此刻心绪:“阿芜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崔芜端正跪坐:“请兄长赐教。”

第146章

“据秦某所知, 此次来的回纥部族,不止朵兰一家,”秦萧说, “大漠之中,论富庶安稳, 当属朵兰部。可论骁勇善战,还是乌孙部更胜一筹。”

他铺开舆图,指着两族驻地, 解释给崔芜听:“乌孙部迁居范围不离阴山, 与铁勒挨得极近。现任乌孙可汗的母亲,就出自铁勒部族。”

“是以,乌孙与铁勒之间,有着天然的联系纽带,对中原也更为仇视。”

“当年,秦某领兵镇守叶城, 遭数倍于己的回纥骑兵围困, 主力正是出自乌孙部。”

崔芜明白了。

新仇旧恨,又有亲戚挑拨着, 若说乌孙部此行是为与中原交好, 傻子都不信。

“麻烦了,”崔芜敲了敲额角,“看来铁勒人是打算联合乌孙部向朵兰部施压,在兄长家门口放一把火。”

“朵兰可汗未必想掺和这趟浑水,但若铁勒逼得太狠,他为图自保,怕是不能不从。”

“如今刚太平两年,互市也才开办起来, 可不能在这时候闹起战事,得不偿失。”

她一边思忖,一边看着秦萧,欲言又止。

秦萧察觉她的迟疑:“阿芜有话,但说无妨。”

他让崔芜有话直说,崔芜果然不藏着掖着。

“开战是下下策,既然朵兰可汗也没下定与咱们翻脸的决心,最好的做法就是趁火苗尚未燎原,及时掐灭。”

她侃侃而谈:“影响一方枭雄决断,谈什么人情亲缘都是扯淡,最有用的就是两个字,一个是利,一个是弊。”

“互市给回纥人带来多少好处,朵兰可汗不瞎,看得清清楚楚。剩下的,就是要他知道,兄长的虎须撩不得,他若敢打浑水摸鱼的主意,河西这滩巨浪不介意一口吞了他。”

秦萧恍然,用两个字概括了她的长篇大论:“威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