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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芜点头,冲秦萧勾了勾手指。

这是一个不太尊重,甚至略带狎玩意味的举动,秦萧却十分配合地侧过头,做认真倾听状。

崔芜喜欢他不问缘由,一力配合的样子,故意凑得极近,还未说话,只是一口热气吐过去,便将一点耳朵尖蒸染成极艳丽的殷红色。

秦萧难得露出不甚自在的神色。

崔芜坏得很,故意等了一会儿,秦萧却不肯让她如愿,只一瞬就平静如常。

“阿芜想说什么?”他问道。

崔芜暗自惋惜,言归正传:“听说乌孙部这回来的人不少,就驻扎在敦煌东郊三十里处,为着与朵兰部素来不睦,隔得有些距离。”

“来都来了,兄长到底是河西之主,可要一尽地主之谊?”

秦萧听懂了她隐晦的暗示。

崔芜与秦萧商议了整整一个下午,虽未了却心事,却总算理清了头绪。

她拍了拍手,笑眯眯地离去,临走不忘从秦萧案上的瓷碟里顺走一把干果。

秦萧只当没看见。

待得轻快的脚步声远去,他执笔的手顿住,指尖不经意地摩挲了下,似乎想抚摸被热气熏红的耳朵尖。

到底忍住了。

翌日清早,按崔芜所言,下帖与前来互市的西域诸部,邀彼前往赴宴。

不必说,朵兰部与乌孙部皆在其列。

朵兰部受邀之人自是汗王与月理朵,乌孙部来客却极有意思,并非乌孙可汗本人,而是他膝下最小的儿子。

“这位小王子名叫乌骨勒,他的母亲是乌孙可汗最尊贵的正妃,出身铁勒部族,是正正经经的王族血脉。”

“有着这一重纽带,又日日耳濡目染,他对中原人是个什么态度,不用想都知道。”

当晚酒宴,崔芜亦列席其间,身份之贵重仅次于秦萧。她问秦萧要了份所邀宾客名单,额外关注到这位小王子,命人事先打听清楚其人底细。

所有的信息皆在丁钰手头汇总,由他梳理分明,按重要程度排序,依次禀明崔芜。

“据说这个小王子尚武厌文,还不会走路就精通了骑马开弓,最讨厌汉人读书说教那一套。乌孙可汗倒是个有心机的,也曾从汉人俘虏中挑选读书识字的,教导他汉家学问,可惜没教两日,就被那小子提刀斩了,人头还被割下来当蹴鞠踢。”

“一连几人,皆是如此。”

崔芜听在耳中,对这位小王子的性情有所了解。

“乌孙可汗就派了他一人前来?”她由阿绰服侍着束好头发,束上秦萧所赠的紫玉狐狸簪,又换了深一色的凝夜紫翻领胡服,颜色是极贵重的,幸而崔芜眉眼更艳,有一股说不明的悍利之气,倒也压得住。

“他倒是心大,也不怕这小子随意挑事,被咱们顺手宰了?”

丁钰将写着情报的草纸揉成一团,一上一下当球抛。

“那不至于,”他说,“秦帅虽悍勇,却不是蛮不讲理的武夫,观其行事,儒将两个字还当得起。”

“且中原给人的刻板印象就是知礼守节,既然主动邀约,绝没有当面杀人的道理。”

崔芜嗤笑:“兄长是儒将,我可不是。”

“那乌孙可汗不是没想到嘛,”丁钰先是捧了她一句,又若有所思道,“不过我猜,乌孙阵营里应当另有镇场子的角色,要真派个熊孩子过来探你和秦帅的底细,那乌孙可汗才是脑子进水了。”

此时,丁钰口中的“熊孩子”正在数十里开外的大营里把玩匕首。那刀长不盈寸,是用黄金铸成,刀柄雕作鹰首,眼窝处镶着一对殷红的珊瑚珠。

“他们都说,那个秦萧是中原人的狼王,他带着狼群镇守在丝路入口,只要他活着,大漠的子民就没法突破玉门关的封锁,踏足那片富饶的土地。”

平滑如镜的刀面映照出小王子的脸孔,他对着自己的倒影眯起眼睛:“真是可笑。中原人都是软弱的绵羊,也敢自称狼王?”

乌骨勒不是一个人,他的身边站着个三十来许的精壮汉子,身量不高,却极敦实,乍一看甚至有些憨态可掬。唯独一双眼睛极犀利,偶尔精光闪过,很快又归于平静。

“中原人有句话,叫看人不能光看他的长相,”回纥汉子劝说道,“许多年前,您的父亲曾经联合回纥各部南下,当时在叶城挡住他的,就是这个秦萧。”

“汗王肩头有一道疤,小王子曾亲眼见过,但您不知道,那是秦萧亲手射中的。当时,他就站在叶城城头,离您的父亲至少有五十丈距离。”

乌骨勒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即便是乌孙部最勇猛的神箭手,也无法保证相隔五十丈之远,依然能命中目标。

“那年,秦萧只有十六岁,还是个少年。如今九年过去,狼王已经长成,再不是当初的狼崽可以相比,”汉子沉声道,“他是中原数一数二的勇士,请容我说句实话,您不该小看他。”

乌骨勒依然不服气:“你才是数一数二的勇士,同罗,我从没见过比你更勇猛、更聪明的人。”

被他称作“同罗”的回纥男人微笑起来。

“但我不是狼王,”他说,“能击败狼王的,只有未来的狼王。”

“所以,小王子殿下,请快点长大吧。”

***

设宴地点依然是在互市附近,空地上燃起篝火,拳头大的海碗排列成行。

亲兵抱起酒坛,将晶莹酒水依次注入碗中,清冽酒香四散飘逸,是大漠部族从未见过的佳酿。

受邀的部族首领依次落座,乌骨勒与随行的同罗也在其列。他借饮酒的间隙抬头望去,只见高居主位的是个身量颀长的男人,一袭极端贵的紫袍,衬得他眉浓骨利、丰神隽上,人虽年轻,却有种极冷峻的气度,凝眸之际压迫感十足。

可当身侧同伴扯了扯他衣袖,做出有话要说的姿态时,他立刻侧耳偏头,所有的犀利锋芒瞬间敛尽,显得蕴藉又温和。

乌骨勒不屑挑眉:“他身边的女人是谁?他的宠姬?这里是狼群聚会的地方,没有女人插嘴的份。”

“她不是一般的女人,”同罗说,“她是一头中原狐狸,不要因为她是女人就小看她,她充当了狼王的头脑与爪牙。”

乌骨勒嗤笑。

“女人,”他轻蔑道,“女人就该待在我父汗的金帐里。”

“这里是男人饮酒作乐的地方,可没有她们说话的份。”

与此同时,崔芜也在与秦萧议论来自乌孙的贵客。

“那位小王子身后的男人,看着有点意思,”她低声道,“瞧他的神色气度,不像普通亲随。”

秦萧瞥过一眼。

“那是乌孙可汗的心腹,当年乌孙部兵围叶城,他亦是马前卒,”他极短促地勾起唇角,“曾眼看着我一箭射穿他们可汗的肩膀。”

崔芜睁大眼:“兄长还干过这事?那乌孙可汗岂不是恨你入骨?”

秦萧若无其事地饮了口酒。

“即便他不记仇,”他说,“总有一日,秦某也要报同袍枉死之仇。”

崔芜心里有数了。

这一次,她先发制人,抢在回纥诸部开口之前,先连灌他们三碗。

她给回纥诸部准备的是上好的蒸馏酒,酒水看似清澈,实则酒精度数极高,连灌三碗下去,几个部族可汗都不受控地出现头晕耳鸣的症状。

崔芜笑眯眯地:“朵兰可汗,今日之酒,您可饮得满意啊?”

朵兰汗王自入座后就一直窥探秦萧与崔芜的反应,听有此问,立即道:“好得很。我上回提了,想跟崔使君多换些上等好酒,不知崔使君……”

崔芜打断他:“咱们今晚是来喝酒取乐的,生意的事,明日再谈。来来来,为了中原跟回纥的友谊,大家再饮一碗,谁要是不喝,就是看不起你们家可汗!”

秦萧听了这刁钻古怪的祝酒辞,险些失笑。纵然在座诸部不愿被崔芜摆布,她把话撂在这儿,不喝就是瞧不起自家可汗。

这话若是传回去,还能有好果子吃?

于是不由分说,又被灌了三碗。

崔芜估摸着火候差不多,开始转入正题:“朵兰可汗想买好酒,不是不成。只是咱们中原的好东西可不止美酒,草药、丝绸、茶叶、布匹……对了,托你们寻到的棉花的福,我的人织出一种轻柔薄软的棉布,穿着比粗麻和兽皮都舒服,而且保暖得很。”

“汗王是咱们的老朋友,回头我差人送两匹去您帐里,留着赏人也好,给月理朵公主裁件衣裳也罢,都不丢分。”

送上门的好东西,没人会往外推。朵兰汗王先是大喜,继而故作为难:“崔使君的好意,我们十分感激。只是朵兰部不下数千牧民,看着他们只能穿粗麻、着兽皮,我的女儿却能穿着舒适柔软的棉布,我心里实在不好受。”

崔芜明白,他这是想把棉布也列入交易之物的意思,心里微哂。

“实不相瞒,棉布数量有限,供应咱们自己的百姓尚且不足,实在没有多余的拿来交换,”崔芜老实不客气地拒绝道,“也就是汗王,与我们交情匪浅,我才愿意相赠。若是换作别人,可就不好说了。”

一顿,又意味深长道:“咱们中原人,对待诚心相交的朋友,从来推心置腹。可是如果有人一边跟咱们称兄道弟,一边又与旁人眉来眼去,一边借着中原物产滋养部族,一边又和旁人联手,算计着中原的土地,这就不是做朋友的道理了。”

“汗王,您说是不是?”

朵兰汗王心头“咯噔”一下,抬头正对上崔芜的眼,那双眼眸有着花朵般娇柔温婉的轮廓,神色却是极清冷的,好似冬日里冻结的溪水,清的能照出人影,可是离得近了,就能感受到森森寒意,刀锋般逼迫住要害。

他心知崔芜已然知晓铁勒使者之事,不敢怠慢,赔笑道:“崔使君说得对。咱们对好朋友,当然是诚心诚意……前提是,这位好朋友,也得真心拿咱们当朋友。”

崔芜扬眉:“哦,在可汗看来,怎样才算是真心当朋友?”

朵兰可汗等的就是这句话,正待提出条件,忽听“砰”一声,一旁的乌骨勒将酒碗重重摆回案上,按捺不住地冷笑道:“啰啰嗦嗦,忒是烦人!”

他倨傲地扬起下巴:“喂,那个什么使君,这里是男人喝酒的地方,没有女人插嘴的份。让你们的狼王出来说话!”

朵兰可汗先是一惊,转念一想,又平静下来。

他和乌孙部争斗多年,彼此交情实在算不上好。数日前,铁勒使者寻上朵兰可汗,以威势相挟,又许以重利,便是想请他与乌孙部联手,合兵骚扰丝路入口。

朵兰可汗不傻,自从开了互市,牧民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过,放着富家翁不当,谁愿意去做刀尖舔血的买卖?

当然,如果铁勒人许下的好处真能兑现,倒也值得一博,可朵兰可汗看得分明,铁勒与乌孙才是血脉相连、休戚与共,真得了好处,还能有朵兰部的份?

怕是到时,朵兰部赔了勇士性命,又断送了互市后路,却是什么好处都捞不着。

那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是以,在接到秦萧邀约之际,朵兰可汗就做出了决断——他选中原。

可选也不是白选,冒着交恶铁勒、惹来兵祸的风险得罪了北方雄主,中原人不该给予相应的补偿吗?

正因如此,看到乌骨勒闹事,朵兰可汗非但没阻止,反而在心里暗自窃喜。

闹吧,你小子闹得越凶,中原人越明白老子的重要性。

第147章

这不是崔芜第一次遭遇旁人针对她性别的发难。

凡事见怪不怪。因着经历多了, 她并不觉得恼怒,却知道自己必须给出反应。

因为今日坐在这里的,除了乌孙部, 还有朵兰部、其他部族、首领安西将领,乃至从中原各地不远千里赶来的行商。

一旦在这些人面前露怯了、退缩了, “中原主君”的威信荡然无存不说,关中境内刚被崔芜慑服的豪强与割据势力,也势必再生异心。

更有甚者, 她的软弱就是中原的软弱, 今日让了这一步,难保回纥人明日不会发兵南下,直指玉门关。

如何让龇牙逞凶的野兽乖乖听话?

教化是没用的,利诱是不够的,只有打疼打服才是正理。

崔芜轻掠鬓发,给了秦萧一个“你别插手”的眼神, 款款起身。

“小王子的话, 我不是很明白,”她微笑开口, “你是对我坐在这里有意见吗?”

乌骨勒见过许多如崔芜一样的汉家女子, 大多是被他的父汗劫掠来的。她们美貌却软弱,胆怯又无能,哪怕屠刀架在脖颈上,也只会像绵羊一样咩咩哀泣。

乌骨勒不喜欢她们,理所当然地将崔芜划归到“软弱无能”的范畴。在他看来,中原的女人们没有资格坐在这里,只配被扒光了丢到帐子里,等待男人的恩宠与临幸。

“我又没说错, 这里是男人喝酒的地方,没有女人说话的份!”他不顾身后同罗的拉扯,倨傲扬起下巴,“在我们大漠,只有最无畏的勇士才配坐在那个位子。”

“你算什么东西?一个软弱的女人,有什么资格同我说话!”

在他大放厥词的时候,崔芜动了。她一步步向前,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来到乌骨勒面前。

乌骨勒不曾将她放在眼里,哪怕崔芜离他如此之近,也生不出一丝一毫的惊慌。

“你这样的女人,只配躺在我父汗的金帐里,”他用恶毒的眼神上下打量崔芜,“你不穿衣服,要比现在这身打扮好看得多。”

主位上的秦萧攥紧手指,将酒碗缓缓放回案上。

他使了个眼色,身侧亲卫会意,一溜烟跑了。

另一边,直面恶毒言语的崔芜微微一笑。

“曾经有人对我说过同样的话,”崔芜轻言细语,“小王子殿下想知道他的下场吗?”

乌骨勒眯紧眼,他身后的同罗不动声色,一只手却摁住腰间。

崔芜朗声道:“狄斐,告诉他们,那个人的下场是什么!”

狄斐应声而起:“主上割断了他的脖子,鲜血喷了满地。您踩着他的尸身告诉所有人,他们可以质疑您的性别以及您执掌权柄的资格,但是相应地,他们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任何敢于当面,或是背地这样议论的人,必须做好人头落地的准备。”

乌骨勒大怒,但是直到这一刻,他依然没把崔芜放在眼里:“卑贱的女人,你敢这样对我说话!”

回应他的是一把半臂长的小弩,以及已然上弦、末端泛着寒光的弩箭。

崔芜偏头一笑,天真又残忍:“我为什么不敢?死人而已,需要很大的勇气吗?”

乌骨勒捏紧了拳头。

如果他有刀,一定不顾一切地冲上前,斩下这女人头颅,让她为自己的言辞付出代价。但他没有,在进入中原人的驻地前,所有利器都被解下,直到宴会结束、他们离开驻地才会交还。

当时,没人对这一安排提出异议,因为大漠的规矩就是如此,客人走进主人的营帐,携带兵刃将被视作对主人的不敬。

同样,在客人做客期间,主人需要保证客人的安全,否则就是失信、是懦夫,会受到大漠儿女的唾弃与长生天的惩罚。

然而谁也没想到,有人会在中原人的宴席上公然挑衅此间主人。更没想到,这位“主人”虽是女子,却一点没有女人的柔顺软弱,出手就要见血。

一时间,偌大的场地安静下来,只听见篝火“哔哔啵啵”的声音。

乌骨勒咬牙:“我不信,你有这个胆子。”

崔芜笑得欢畅。

“小王子是头一回见识我这把□□吧?”她和蔼可亲地说,“这是我手下人改造的,射程不算远,超出三十步,谁也不知会飞到哪去。”

“但是三十步内,指哪打哪,无坚不摧。”

“我知道小王子殿下不信,不如,我为你做个示范?”

她反应极快地调转弩身,呼啸离弦的箭矢避开乌骨勒,朝着同罗冲去。

这一下快如电光火石,同罗根本来不及应对,眼睁睁看着弩箭撞中腰间——刚拔出一半的匕首禁不住这般力道,极干脆地断为两截,余势传到同罗身上,这乌孙部第一勇士居然站不稳当,踉跄后退了好几步,带翻了案几上的酒碗和酒坛。

推金山、倒玉柱的动静中,坛碗碎了满地,酒香冲天而起。

乌骨勒当然不是孤身赴约,眼看自家小主人落于人手,身后的乌孙勇士就要上前驰援。

但他们快,狄斐比他们更快,一脚踹翻案几,刚好拦住冲在最前头的两人。亲卫一拥而上,两三人盯一人,轻松制住乌孙勇士。

乌骨勒恶狠狠地瞪着她:“你敢动我,我父亲一定取了你的人头,再把你剁碎了喂狗!”

崔芜微哂:“那就看看是你父亲的脑袋硬,还是我的弩箭更利。”

同罗好容易缓过一口气。那一箭威力太大,不仅震断匕首,还刺伤了肋下。捂着腰间的指缝中渗出殷红血迹,他却不得不强撑起身,为自家殿下转圜:“这位大人息怒。我家殿下只是开个玩笑,并无恶意。”

崔芜扬起长眉:“玩、笑?”

同罗汉话说得极流利,吐字也很清晰:“我家殿下年少,开起玩笑没了分寸,我代他向您赔罪。”

“听说中原来的大人讲究礼数,不会与客人一般计较。如果你在这里伤了我家殿下,就不怕中原狼王的凶残暴虐之名,传遍整个大漠?”

崔芜心说:算你有点脑子,知道用兄长的名声威胁我。

一双妙目却只盯着乌骨勒:“看来,小王子殿下很喜欢开玩笑啊。”

乌骨勒见识了□□的威力,也看到同罗腰间血迹。心里不是没有忌惮,却仍不信崔芜一个女人敢伤他:“是又怎样?这么开不起玩笑,趁早滚回家去,别……”

他话没说完,崔芜已然迅雷不及掩耳地扣动扳机,三支箭矢连珠弹出,直奔乌骨勒胸口而去。

这样的速度,这样的距离,乌骨勒根本避无可避,眼睁睁看着弩箭撞中胸口。第一个反应不是疼,而是仿佛被谁用极大的力气当胸搡了把,当即步了同罗后尘,趔趄着退后五六步,一屁股坐在酒水狼藉的地上。

他怔怔低头,看到胸口插着三截箭杆,血迹无穷无尽地沁出,脑中一片空白。

同罗嘶声厉吼:“殿下!”

他扑上前扶住乌骨勒,看到中箭的位置和出血量,立刻明白没救了。

那一刻,乌孙勇士双目通红,用恶狼盯视仇人的目光瞪着崔芜,厉声道:“我要你的命!”

他朝崔芜扑来,却被早有准备的狄斐带人拦住。然而同罗势如疯狮,三五个精悍亲卫围着他,竟还不能完全压制,被他将包围圈撕开一道口子,险险冲到崔芜跟前。

秦萧拍案而起,自亲卫手中接过冷铁长弓。

只听崔芜冷笑道:“你主子又没事,在这儿发什么疯?”

这话比什么神兵利器都管用,瞬间定住了同罗的举动。

他蓦地回过头,只见乌骨勒好端端地坐在地上,半晌似是凝聚起些许神智,抓住插在胸口的箭杆往外一提。

出乎意料,箭矢被轻而易举地拔出,末端却不是精铁箭头,而是白蜡所铸。内里空心,裹着朱砂调成的颜料,射中人体的一瞬,白蜡破裂,朱砂流淌出来,形成“鲜血横流”的效果。

同罗长出一口气的同时,意识到什么,扭头看向崔芜。

崔芜笑吟吟地:“开个玩、笑罢了。”

然后敛了笑意,盯着面色惨白的乌骨勒,一字一顿:“好、笑吗?王子殿下?”

乌骨勒回过神,不由大怒。

他恼怒的不止是崔芜胆敢戏耍他,更是弓弦弹射的一瞬,他真以为自己会死于弩箭之下。

那也许是乌骨勒距离死亡最近的一次,他听到弓弦震颤的嗡鸣声,也感受到箭矢撞中胸口的痛楚——即便箭头是白蜡所铸,被机械弹射出的力道,也足以造成皮肉瘀伤。

他在那一刻感受到恐惧,因恐惧而失态,因失态而出丑。这种丑态被所有人看在眼里,不难想象,宴席结束之后,这些从未被乌骨勒看在眼里的“羔羊”和“牲畜”,会用怎样轻蔑又不屑的语气谈论此事。

这是令乌骨勒想起来就极为恼火,甚至隐隐感到恐惧的。

如果不挽回尊严,今夜之后,他的名字将再不具有任何威慑力。

他目露凶光地抬起头,见崔芜已然转过身,于是怒吼一声,抄起搁在一旁的酒坛:“我要你死!”

崔芜听着动静不对,想要回头,却忍住了。

下一瞬,灿烂直追流星的寒芒掠过鬓发,极精准地撞上酒坛。

“砰”一声脆响,酒坛四分五裂,酒水泼溅了乌骨勒满身,将他浇成一只落汤鸡。

崔芜脚步不停,抬头对高处的秦萧一笑,只见他手持长弓,引弦如满月,下一箭已然瞄准乌骨勒。

“小王子在我的地方,辱我至交,伤我盟友,是何道理?”秦萧冷冷道,“中原虽好客,却不会纵容恶客。小王子若打定主意在我眼皮底下撒野,秦某亦不介意将你的首级交还令尊。”

他寒凉一笑:“当年叶城的账,还未与令尊算过,今日先讨些利息,倒也无妨。”

乌骨勒险些将牙咬碎了。

但他到底不蠢,看得清眼前形势,知道秦萧是真切起了杀意。非要硬碰硬,他今晚十有八九得将人头交代在这儿。

可他当着所有人面受辱,这口气若是就此咽了,日后“乌骨勒”这个名字只会成为大漠的笑柄。

这是乌骨勒无论如何无法接受的,脚步一动,就要冲向崔芜。

一旁却有人伸出手,死死摁住他。乌骨勒回过头,只见同罗对他极隐晦地摇了摇头。

真英雄,能忍眼前之辱以图来日,一时血勇只是逞强,即便死在这儿,也不过在各族口中落下个“蠢货”的名头。

不值当。

乌骨勒看懂了同罗眼中的劝谏,却实在咽不下这口气,难免陷入纠结。

这时,朵兰可汗看戏看够了,好整以暇地开口道。

“狼王息怒,”他说,“小王子殿下毕竟是个孩子,做事总有不周全的地方。”

“您是中原狼王,大人大量,就不要跟他计较了。”

说话间,崔芜已经回身落座,一只纤白如玉的手搭上秦萧铁腕,轻摁了摁。

“是啊,只是个孩子,”她用格外讥诮的语气加重了“孩子”两个字,“不懂事,也不会看人眼色,跟条小狗差不多。”

“兄长是一方英豪,何必跟条只会乱吠的疯狗一般见识?”

那一摁力道不重,秦萧的腕子却被扳动了,顺势收了强弓,抛给一边的亲卫。

乌骨勒听得崔芜言谈间将自己比作疯狗,简直出离愤怒。他从来以狼自居,这话就像是照准面庞“啪啪”扇耳光,恨不能立时冲上去,将那女人首级斩落,用她的鲜血洗净自己的屈辱。

但同罗死死拽着他,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多谢狼王仁慈。我家殿下喝多了烈酒,已经有些醉了,还请让我带他回去休息。”

言罢,瞧着秦萧没有阻拦的意思,硬拉着乌骨勒离了宴席场地。

始作俑者的崔芜倒是若无其事,端起一碗兑了米酒的清水,对满座宾客笑吟吟道:“小插曲而已,别扫了诸位雅兴。来,我再敬各位族长一碗,谁要是不饮,就是看不起我这个女人。”

各部族长只觉头皮发麻。方才一番事端正是因“女子”两字而起,连乌孙部素来嚣张的小王子都吃了挂落,即便众人心里颇有微词,也绝不敢在这时犯崔芜的忌讳。

只好若无其事,将那烈度极高的美酒连灌三碗。

这一场喝下来,崔芜和秦萧无一醉倒,反倒是前来赴宴的各部族长,站都站不稳,被亲随拖死狗似地扶了出去。

朵兰汗王也喝多了,却兀自心心念念崔芜答应的美酒和棉布:“还请崔使君考虑考虑,我们……愿意用最好的牛羊,来换美酒和棉布。”

“对了,乌孙部的人一向不老实,今晚上你们也看到了。如果能把茶叶和盐铁换给我们,日后朵兰部就是中原人最忠实的盟友,乌孙部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我们的眼光。”

崔芜端着一张无懈可击的笑脸,一边随口敷衍,一边目送朵兰可汗被扶走。

待得空地再无外人,她摸了摸笑得发僵的面庞,龇牙咧嘴:“笑了一晚上,都不会好好说话了。”

秦萧眼底冷意还未散尽,人已伸出手,抚住崔芜白生生的腮帮,轻拧了两把。

“好些了?”

崔芜:“……”

她怀疑秦萧是在趁机占她便宜,可她没有证据。

“今晚上可是热闹,”她聪明地换了话题,“小王子殿下一心想下兄长的脸面,你猜,他回去后看到自己老巢被端了,会是什么反应?”

秦萧:“不猜。”

见崔芜还在跃跃欲试地往乌骨勒离去的方向探头,他索性拉住她手腕,掉头往回。

“回吧,饿了。”

“不是刚用完烤肉?”

“怕腹痛发作,没敢用。”

“早让兄长出城前先用些吃食垫垫……我走时命人炖了鸡汤,回去下面?”

“想用些肉食。”

“那就下馄饨,馄饨鸡,可好?”

“甚好。”

第148章

这个夜晚注定不会平静。

当乌骨勒憋着一肚子火气, 快马加鞭赶回驻地时,面对的是倒塌的营帐、被洗劫一空的羊圈,以及伤痕累累的留守护卫。

“怎么回事!”他翻身下马, 左右张望了下,劈手揪住一个护卫衣领, “这是谁干的!”

护卫伤得不轻,右肩不知被什么利器带过,皮开肉绽, 几乎能看出翻露的骨头。

“是、是铁勒人!”壮汉嘴角含着血迹, 断断续续道,“他们……趁夜偷袭了营地,抢走……所有的牛羊。”

乌骨勒暴怒,将他推搡在地:“你胡说!铁勒的勇士怎么会偷袭我们的营地!”

“……是真的!”护卫跌倒在地,连伤带疼,好悬背过气去, 缓了半晌才艰难道, “我、我亲眼看见,他们穿着铁勒人的皮甲, 用着铁勒人的蒺藜骨朵, 我、我就是被他们的骨朵所伤……”

乌骨勒不信。

他的母亲出身铁勒王族,铁勒与他是血脉相连的至亲。他不认为铁勒有对付他的理由,就像他坚信横行大漠的狼王干不出暗箭伤人的卑鄙之举。

“你骗我,你一定是被中原人收买了!”

宴席上积蓄的怒火在这一刻汹涌喷发,乌骨勒拔出身后亲卫佩刀,面色森寒地高举头顶。

“你敢跟中原人勾结?你去死吧!”

弯刀斩落,护卫腔子里的鲜血喷了满地。

一颗人头落在沙土中,脸上凝固着临死前一刻的惊惧和难以置信。

——他拼死守卫营地, 不曾后退半步,甚至为此身负重伤。

结果却被护卫的主子不由分说地斩落人头。

凭什么?

同罗下马时慢了一步,没来得及阻止乌骨勒,眼睁睁看着他杀了护卫。

他环顾左右,不出意料地看见随行亲卫的表情,惊讶、错愕、怜悯、难以置信,以及最危险的,虽隐晦却不容错认的愤怒。

是的,乌孙可汗帐下讲究赏罚分明,他们不畏惧死亡,愿意为了自己效忠的首领舍弃性命,但他们无法容忍莫名其妙枉死于自己人刀下。

这于勇士而言,是轻慢,亦是侮辱。

但木已成舟,此时责备乌骨勒也于事无补,同罗只能用威严的目光扫视亲卫,压下他们的愤怒与不平。

“营地遇袭,他们不能守卫王帐、保护牛羊,就是死罪!”同罗冷冷道,“念在他拼死守营的份上,殿下开恩,不追究他家人罪过。让人挑五头最好的牛和二十头羊送去他家里,就说是王子殿下抚恤他家里人的。”

亲卫这才散了。

乌骨勒兀自愤愤:“他跟中原人勾结,他该死!为什么要抚恤他的家人?”

同罗不赞成地看着他。

他当然不认为铁勒会无缘无故袭击营地,可若说是中原人所为,也怪得很。

毕竟这些年来,秦萧镇守河西杀伐决断,大多数时候却仍是以儒将形象示人,轻易不动刀兵。如这般蓄意挑衅之所为,实在不像他的手笔。

更何况,他如何能假扮铁勒轻骑惟妙惟肖,连守营护卫都瞒了过去?

又或者,这一切其实是铁勒人所为,目的正在于挑起乌孙部与中原之间的战火,好坐山观虎、从中渔利?

同罗心中思忖难决,对安西军固然忌惮,对铁勒人却也谈不上毫无芥蒂。

诚如崔芜所言,于割据一方的豪强而言,血脉亲缘都是虚的,唯有“利弊”二字才是决策一切的基石。

朵兰汗王同样听说了乌孙营地的变故,他酒意尚未消退,思绪却十分清明。

“中原人有句话,叫杀鸡给猴看,”他叹息道,“这是做给我看的。”

彼时营帐中只有月理朵,她亲手煮了奶茶递给父亲,闻言很是不解。

“不是说,是铁勒人干的?”她困惑,“父汗为什么说,是中原人?”

“因为中原人知道了铁勒使者接触我们的事,”朵兰汗王斩钉截铁地说,“在刚才的酒宴上,姓崔的女人许诺给我们美酒和棉布,这是软的手段。”

“离了宴席,他们立刻派出精兵,扫荡了乌孙驻地,嫁祸给铁勒人,让乌孙王抓不到中原人的把柄,这是硬的本事。”

“你以为他们费这么大功夫,是为了乌孙部?不是的。”

“自从九年前,乌孙部兵围叶城,险些要了秦萧性命,两边已是势成水火。这般软硬兼施,是为了叫我知道,继续跟中原合作,那么未来可以得到的好处,远远超出想象。”

“但如果,咱们想不明白,一定要跟铁勒人掺和在一起,那么昨晚发生在乌孙驻地的事,或许在不久的将来,也会降临朵兰部头上。”

月理朵回过味来,逐渐露出骇然神色。

“这不像是中原狼王的手笔,”朵兰汗王抚摸着女儿乌黑的额发,回想着这些年秦萧行事,得出了与同罗一样的结论。

他望向帐外夜色,隔着千重星辉,看到远处夜幕下,隐约起伏的城池轮廓。

“最勇猛无畏的狼王,和最狡猾聪明的狐狸,这两个人凑在一起,不论铁勒和乌孙部在谋划什么,恐怕都行不通了。”

被朵兰可汗感慨为“狐狸”的正主,此时正蹲在敦煌府衙的灶间,就地支起一个小火炉。

上头煨着砂锅,里面滚着鸡汤。

她数着个数,将三十来个肉馅馄饨下进汤里,随手抓了把细盐。

“我吃五个,给兄长留三十个,你看够吗?”

秦萧姿态闲适地坐在阶前,一腿微屈,一腿伸平,瞧着崔芜的眼神透着和煦、藏着温存:“五个你够吃吗?”

崔芜得意:“我可不像兄长这般不爱惜身子。赴宴前特意用了一碗肉粥,两个胡饼,现在其实不太饿,陪你罢了。”

秦萧压不住嘴角,笑着摇了摇头。

这可不是后世养殖场出来的流水线作品,吃虫子长大的农家鸡肥美得很,熬出的鸡汤也是鲜香醇厚。再下入圆滚滚、白胖胖的馄饨,随着滚沸的汤汁上下翻腾,香的能把人舌头吞掉。

崔芜连汤带肉捞出一大碗,塞进秦萧手里:“兄长尝尝,若是嫌味薄,我还备了胡椒。”

秦萧捞起一只馄饨塞进嘴里,吃相斯文优雅,速度却着实不慢。

“今夜过后,”他一边饮着鸡汤,一边悠悠道,“无论朵兰部还是乌孙部,怕是都睡不好了。”

他提起这话,崔芜永远绷紧的那根弦立时发出警报:“阿芜有一事不明,白日里就想请教兄长。”

秦萧:“你说。”

崔芜斟酌着用词:“铁勒部为何偏选在这个时候搞事情?”

她仰脖将最后一点鸡汤喝完,腾出筷子在地上划拉。秦萧投去一撇,发现她画的是中原舆图。

顿时来了兴致,往前凑近少许。

“距我所知,铁律人盘踞燕云一带,最远不过河东朔州,”她在燕州和朔州两处格外圈出圆点,“按说兄长驻守河西,与他们相隔甚远,过往数年间都能相安无事,最多不过是撺掇着回纥人,与你们寻些麻烦。”

“怎么就突然大费周章派了使者,不惜威逼利诱,也要逼着朵兰部与咱们作对?”

“又或者,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

秦萧没有放过这个疑点。但他能察觉异样,是出于多年战阵磨砺出的军事直觉。崔芜于军略一道没有那么丰富的经验,却仅凭天赋以及对各部的了解,就能做出同样精准的判断。

再一次地,他生出似曾相识的感慨。

难怪当初崔芜赌上性命也要逃离江南,这样的人,区区孙氏后院,如何困得住?

秦萧压下胸口涌上的千般滋味,十足耐心地与她解说:“若秦某所料不错,东边恐怕不太平了。”

崔芜第一反应是去看舆图:“哪个东边?河东道?晋都以东?”

秦萧沉默。

崔芜回味片刻,瞳孔猛地颤缩:“兄长的意思,莫不是潼关以东?”

秦萧深深叹息。

“如你所言,铁勒与河西原本井水不犯河水,缘何突然插手河西局势?”他沉声道,“自然是因为他担心秦某碍着他的事,要借回纥人之手拖住我的脚步、扰乱我的视线,叫我无暇顾及东边战局。”

“我麾下兵力不足三万,即便是千里奔袭,最远也只能到达这里,”他倾过身,在舆图中央虚虚一点,“河东道,太原府。”

崔芜品着他话中深意,脸色微变:“兄长是说,铁勒人会兵指河东,甚至挥师太原府以南的中原之地?”

可能吗?

完全有可能。

在另一个时空,割让幽云十六州的河东道节度使、后晋高祖皇帝过世后,即位的并非其子,而是侄儿。这位继承人倒是有心摆脱契丹控制,结果却激怒了当时的契丹国主,倾举国之师南下征晋。

天下大势,失之毫厘,差之千里。谁敢保证这个时空的铁勒首脑南下伐晋时,不会突发奇想,将东边的大好地盘纳入囊中?

“麻烦了,”崔芜盯着自己画出的舆图,恨不能用视线给河东道勾一个边,“河东可是中原粮仓,又是煤铁产地,落在铁勒人手里,可不是什么好事。”

秦萧点头赞同:“确实,不可不防。”

既然摸准了铁勒人脉门,剩下的就是对症下药。崔芜见识过晋帝弃城逃窜的怂样,万万不敢将抗击外虏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派人东出潼关,探明形势再做打算。

正要与秦萧商议,却半天没听到动静,抬头一看,只见秦萧坐在阶上,头颈向后仰着,竟是半倚廊柱睡着了。

崔芜:“……”

她想起自抵达敦煌城后,秦萧日夜操劳,连片刻空闲也不得。每日她睡了,秦萧院里的灯仍是亮着,待得天色微明,她起身扎马步,秦萧早已练完一套拳法,正与河西诸将商议政务。

如此连轴转下来,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何况秦萧只是肉体凡胎,人前表现得再游刃有余,依然会累、会疲惫。

一般而言,越是夜深人静之际,白日里被庶务压住的心思也越发清晰明朗。

崔芜摁了摁胸口,感受到一股别样的滋味。

她心疼了。

睡着的秦萧极其安静,偶尔夜风掠过,衣摆涟漪似地微微拂动。他从宴席回来,尚未换下那身凝夜紫的襕袍,固然是极端贵的打扮,只是料子有些单薄,在这西北温差极大的夜露下,难抵凉风侵袭。

崔芜有心叫醒秦萧,见他睡得安宁,又不太舍得。迟疑片刻,起身寻了件大氅,动作轻巧地搭在秦萧身上。

然后她也不急着回屋,就这么半蹲在秦萧身前,仔细端详这男人面庞。

崔芜知道秦萧生得好,但白日里看和月色烛影下的效果又不太一样。他闭着眼,神色宁静,清醒时的威压感无限淡化,眉眼精致风仪俊美,仿佛传说中的妖物,自夜雾中露出形迹。

也许是这个夜晚太宁静,也可能是此时此地,没有燎燎时局惶惑人心,也没有锱铢必较的利益与算计,崔芜可以暂时抛开“崔使君”的壳子,短暂放飞自己。

如果她不曾穿到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如果是秦萧来到那个众生平等的时空,会怎样?

崔芜想,那他们的相遇,也许会在平静优美的校园中,也可能在患者扎堆的病房里。无论哪种情况,她都可以甩开种种顾虑,只因为一刹那的心动,就全情投入红尘男女最旖旎难言的关系。

她会像沉浸于恋爱的同龄人一样,给他写情书、约会看电影,用或浪漫或委婉或搞笑的方式,隐晦道明心意,然后忐忑等待对方的答复。

如果秦萧愿意接受,那么她大概率会化身为黏人女友一枚,缠着对方体验种种恋人间方有的亲密之举。

即便忙到抽身乏术,在熬完大夜之后,看到手机上对方发来的问候短信,心里也是甜的。

再然后,他们也许会谈婚论嫁,也许会在恋爱时的冲动热情用完后和平分手。

不论哪一种结局,都不失为一种美好的可能,至少,他们有权选择自己的人生,而不必为太多太沉重的时局左右。

半刻钟的时间到,崔芜强迫自己从浮想联翩中抽身而出,再次望向睡着的秦萧。

他生得好看,身量也好,猿臂蜂腰,每一丝线条都充满力量感。

这一点,在崔芜为他丈量尺寸时,已然有了深刻体会。

连日来的疲惫涌上心头,有那么一瞬间,崔芜很想倾倒在他身上,倚着这男人肩头稍作休息。

可惜到底忍住了。

他是她的谁,凭什么借出肩膀?

她若习惯了倚靠,往后的路还怎么自己走?

崔芜沉默良久,伸手为秦萧扯了扯盖在身上的大氅,末了没压住心中悸动,极柔软纤细的指尖摁住秦萧眉心,轻缓揉摁两下。

“分明没多大年纪,做什么老皱眉头?”她小声嘀咕道,“再这么皱下去,还没老,人先衰了。”

秦萧一动不动,任她摆布。

人心底的贪欲和渴望是永不知足的,好比崔芜,一开始只是想戏弄一二,真上了手才发现,她不仅想触碰他,她还想亲亲他。

不管是凝蹙的眉头,瘦削的面颊,抑或是冰冷没有温度的嘴唇。

崔芜猛地闭眼,将心里横冲直撞的疯兽捆吧捆吧,强行关回笼子。

然后站起身,若无其事地离去。

她不曾留意,在脚步声远去后,被她留在原地的秦萧蓦地睁眼,眼神清明,哪里有半丝睡意?

他盯着崔芜离去的背影,眉间仿佛还残留着她指尖掠过的微痒触感。

他不动声色地想:“她心里有我。”

第149章

翌日清早, 阳光驱散夜色,再次笼罩在敦煌城上空。

只于夜间浮现的旖旎温情也被一扫而空,荡然无存。

城外互市照开, 却没了乌孙部身影,连带着搅混水的铁勒人也不曾出现。

崔芜再去互市时, 果不其然又撞见月理朵。深受宠爱的小公主刁蛮依旧,见面不容分说地赏了崔芜一顿鞭子,待得崔使君好声好气地将人哄笑后, 又借着背影遮挡, 往崔芜衣袖里塞了一团字条。

崔芜不敢耽搁,立刻回了敦煌府衙,与秦萧一同拆看字条,只见上头详细列明了铁勒使者与朵兰可汗的交谈内容,其中不止一次许诺,待大事成, 愿以潼关以西的沃野平原, 作为朵兰部放牧的跑马场。

什么样的情况下,能让一方势力将不属于自己的土地许诺出去?

那自然是势力首脑做好出兵打算, 有十足的把握, 将人家的地盘全数划拉到自己盘子里。

秦萧的判断是对的,铁勒人确实打算对河东之地下手。

短短一个午后,崔芜连下三道命令,皆是快马送回上都:“命各军加紧训练,严防备战。”

“由丁钰牵头,设军器房,主锻造兵刃,以备战时。”

“着延昭率所部镇守潼关, 若遇游骑窥探,不必二话,格杀勿论。”

“以斥候假扮商队出关,务必尽快摸清河东道局势。”

她落完最后一笔,以火漆封住信口,交与狄斐:“尽快送到盖先生手中。”

狄斐明了,快步下去安排。

另一边,秦萧摆开沙盘,亦与颜适反复推敲铁勒人可能的动向。

“铁勒已然占据幽云十六州,晋室以北再无屏障,若想速战速决,最好的策略就是直取晋都,擒贼擒王。”

崔芜撇嘴:“他们干过一回,可惜晋帝是属兔子的,脚底抹油溜得太快,没抓着。”

她想起汴梁城破,自己亦被铁勒骑兵俘虏,一路押送北上,几番遇险死里逃生的过往,脸色极细微地沉了沉。

“晋帝虽不中用,铁勒人想取而代之,顺势接手中原山河,却也没那么容易。”

秦萧鲜少听崔芜就时局做出如此斩钉截铁的论调,饶有兴味:“阿芜何出此言?”

崔芜不假思索:“还记得当年入汴梁时,我与兄长说过,一方政权能否成气候,看的最要紧的三样东西吗?”

那是两年前的对话,难为秦萧稍作沉思就能回想起来:“记得。阿芜曾言,兵、钱和人,是政权能否起势的三样基石。晋帝失了其中两样,即便兵精马强,也难持久。”

崔芜不意秦萧将她的话记得如此牢固,递过一记明艳如彤云的笑容。

秦萧看在眼里,原本被时局压得阴霾沉沉的心蓦然开朗。

“兵、钱和人,”崔芜道,“前者自不必说,铁勒悍然南下,割占幽云十六州在前,兵指晋都汴梁在后,靠的就是无往而不利的骑兵。”

颜适先还默不作声地听着,到这里却忍不住了:“无往而不利?怕也未必。”

崔芜想笑,又忍住了:“安西军战力虽强,却被西域诸部绊住手脚,且相隔千里,鞭长莫及。放眼中原割据,莫说铁勒,便是一个儿皇帝当家的晋帝都抗衡不来,如何不令铁勒趾高气昂,以为我中原无人?”

这话说得丝丝入扣,纵然颜适心有不平,也很难反驳。

“但你放心,”只听崔芜话锋一转,“中原拦不住铁勒一时,却能阻他来日。”

颜适诧异:“此话怎讲?”

“因为人心,”秦萧听懂了崔芜的暗示,与她换过交缠的眼神,“铁勒是异族,贸然入侵中原之地,必然招致汉室反抗。”

“晋帝虽软弱,汉室子民却是无穷无尽。铁勒骑兵再精锐,置身其中亦如驱舟楫入汪洋,结果只能被滔天巨浪吞没。”

他是当世的兵法大家,深谙人和之利与用兵之道,崔芜想的却更深一层。

“不仅如此,”她说,“铁勒人的大本营在幽云以北,那里气候苦寒,多以放牧为主,产出物资不足以供养各部,这才养成铁勒全民皆兵的凶悍。”

“他们习惯了马上征战,用劫掠满足物资所需,偏安漠北时或许可以这么干,但想入主中原,只有两种可能。”

秦萧毕竟是一军主帅,不便将好奇表露得太明显,只对颜适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刨根究底道:“是什么?”

崔芜也不藏私:“要么,铁勒全盘改造,兼收畜牧农耕,以汉化治国。”

“要么,铁勒的经济与政治彻底崩盘,在中原待不下去,只能卷铺盖走人。”

颜适是天生的悍将,兵事上的天分自不必说。只安西军中,自秦萧以下,鲜少有人会从这个角度分析问题,他觉得新鲜,细思亦有深意,忍不住听住了。

“为何这么说?”

这理由太多太复杂,文化冲突、社会经济、民心所向,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崔芜想了想,力图用最简明的话解释明白:“因为中原有中原的地域特点,中原百姓为何会形成日出而作、日落而耕的劳作方式?朝廷治国,为何会推行儒家学说,以仁德教化天下?”

“刨除腐儒那些死板教条的老生常谈,其实就一句话,因为这么做,最符合中原国情。”

“这种符合,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能改变它的只有时间。”

“所以,外族想统治这片土地,必须按照中原人的法子来。如果以为凭着兵精刀利,就能改变一些人力无法扭转的东西,结果只有一个,被一脚踹回老家。”

颜适还想再问,却被秦萧用眼神止住。他打量着崔芜,从她脸上瞧出一股不一般的神采。

也许连崔芜自己都没意识到,当她谈论这些时,本就姣好明艳的面容上有种从容不迫的气度,眼神尤其明亮,仿佛烧着两团熊熊烈烈的火,即将夺睫而出,将这污浊天地洗清荡平。

经历了昨晚之事,秦萧本以为自己离崔芜很近了。可是此时此刻,当崔芜侃侃而谈时,他没来由觉得,他们之间其实隔着极为遥远的距离。

平生头一回,秦萧有了自己在追逐什么的错觉。

崔芜却不知秦萧想法,既然知道河东不太平,依照她的打算,就要立刻动身回关中。

秦萧自无阻拦之理,只是在她启程前一晚,置办了简单的宴席,算是为崔芜送行。

说是送行宴,其实不过是架起篝火,将途中猎得的半大鹿崽,以及新宰杀的羊羔烤得金灿灿、油汪汪。

香味飘得满院皆是,变着法地勾人口水。

崔芜全程不必自己动手,秦帅亲自将烤好的部分片成细肉,盛在盘子里,撒上盐粉与西域舶来的香料,送到她面前:“多用些,你还是太瘦了,这般孱弱,开弓都开不了。”

崔芜叫屈:“我哪里瘦了?每天三顿的吃,早起还扎马步,人都壮实了不少。不信,你看!”

她撸起袖子,露出雪白的胳膊,捏了捏浮在上头的皮肉展示给秦萧:“是不是?都有肌肉了。”

秦萧莞尔。

如今的崔芜已非昔日逃妾,她在外人面前越来越有关中主君的威严,喜怒轻易不形于色,叫人拿捏不准她所思所想。

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如此确实能令手下人望而生畏,不敢轻易冒犯上位者权威,却也拉远了与身边人的距离感。

幸好,她在秦萧面前从不如此。

无论是时不时流露出的小女儿情态,还是直白而不加掩饰的举动,都让秦萧意识到,他于她是不一样的。

她心里有条泾渭分明的红线,而他一直被划分在“线”里头。

以秦萧的老成持重,都忍不住露出会心笑意。

鹿肉烤得外酥里嫩,崔芜吃得极其满足,本就鲜润的朱唇浮着一层油光,瞧着娇艳欲滴。

秦萧状似不经意地提起:“秦某记得,阿芜曾说过,之所以乱世搏命,无非是想为自己挣出一方天地,不必看人眼色,能过

自己想过的日子?”

崔芜吃了半盘鹿肉,又怕进补太过,挑了两筷野蔬进嘴:“不错。”

秦萧:“于阿芜而言,怎样的日子才算随心所欲,不必看人眼色?

崔芜沉吟片刻,摸了摸小炉上温着的酒壶,给自己倒了半杯。

“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去自己想做的地方,不会被当成笼中鸟一样囚困后院,更不会因为女子身份受人指摘。”

她品着甜滋滋的米酒,一边思忖,一边徐徐道来:“还有,能护住身边人,能让治下百姓过上好日子,不必流离失所,不必易子而食,耕者有其田,织者有其杼,居者有其屋。”

“今日我据了个关中,来日,我还想占更大的地盘、谋更远的前程、改变更多的人。”

“自我开始,女人不必再受成规束缚。什么三从四德,什么以夫为天,都是狗屁!我希望她们能走出院墙,走向天地,想行商就行商,想入仕就入仕,不会被区区性别禁锢住脚步。”

“我更希望,日后史书如果提起我,写下的不是谁的妻子、谁的女儿,或是谁的姊妹,而是我崔芜的名字。”

“我行于天地,堂堂正正,为什么要藏着掖着?”

“不管是一方豪强、割据诸侯,亦或是旁的什么,出现在史书上的名字,都只有崔芜一人。”

“这天底下,谁也不配我做他的附庸!”

崔芜酒量不佳,两杯米酒下肚,已经有了几分薄薄醉意。皎然如玉的面颊上浮起酡红,纤长睫毛亦浮动着盈盈水光,本该是孱弱楚楚的相貌,却因她眼睛里的光和掷地有声的“妄言”,显露出不同于寻常艳女的悍利之气。

那不是世俗认可的女子姿态,却出奇的好看。

秦萧在这一刻奇迹般地理解了孙彦,对着这样一个人,生出占有之心再寻常不过。

想拥有她、独占她,就像占有稀世珍宝一样藏于最隐秘安全的地方,谁也不让看。

但是不行。

这是不对的,亦不是崔芜想要的。她有如此胸襟、如此手段,就像一只羽翼初长成的彩凤,只待风起云涌,便可一飞冲天。

如何能让她为了某一人的私心,从此自断羽翼,困守于后院之中?

秦萧自心底涌出叹息,晃了晃杯中甜酒:“这般志向,倒叫秦某想起一个人。”

崔芜忽闪着水光盈盈的眼:“谁?”

秦萧:“前朝女帝。”

崔芜讶异。

她惊讶的不是秦萧拿她作比的人选,而是秦萧竟能如此轻描淡写地揭破她心底野望。

从古至今,自有青史记载以来,女人都是站在男人身后的影子。再如何身份贵重,也只是贵重的物件和摆设,可以呵护、可以娇宠,却不能有自己的志向和意愿。

唯有前朝女帝是个例外。

她踩着自己的丈夫和儿子登上帝位,以女子之身凌驾于一干须眉男儿之上。这是对中原王朝千百年来“阴阳有道”的唾弃与蔑视,她因此成为众矢之的,世人轻鄙她、士子咒骂她,她却我行我素,以绝对的强权和铁腕,开出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路。

她让世间男子吃尽苦头,没人愿意看到旧事重演。

但秦萧提起她的语气平淡如常,不带丝毫成见。

“秦某以为,若是阿芜早生三百年,当与女帝心有戚戚。”

崔芜思忖着,不知不觉,将杯中酒喝完了。

她今晚饮了不少,虽是低度数的米酒,架不住这具身体酒精耐受度低,开始尚不觉得,拖得越久,脑子越是昏沉,视野好似蘸了水的墨彩画,晕得一塌糊涂。

“当女帝,没什么不好,”她恍恍惚惚地说,“至少,路是自己选的,天下人能唾骂她、轻鄙她、憎恨她,却禁锢不住她的脚步和自由。”

秦萧瞥过崔芜,见她脸颊泛起红晕,眼神亦是迷迷蒙蒙的,心知这不胜酒力的妮子又喝多了。

失笑之下,将微曲的腿放平,拍了拍身侧:“还坐得住吗?坐不住就躺下吧。”

崔芜直觉这么做不妥,但她脑子太晕乎,身体又越来越沉,被秦萧扯了把,顿时失了重心,身不由己地跌进他怀里。

她艰难地撑着一线清明,还想爬起身,却被秦萧摁住动弹不得。

一时哭笑不得,含混不清地抱怨道:“不带这样的……兄长,你这不是欺负人吗?”

秦萧抚过她缎子似的长发,察觉到手下身躯依然是柔软而放松的,并不因他碰触而心生抵触。

就知道崔芜对他,终究是不一样。

“阿芜,”他放缓语气,“河西如今局势复杂,今年除夕,我未必能抽身陪你守岁。”

崔芜半阖着眼,似睡非睡:“没关系,有丁兄,还有盖先生,我有人陪。”

秦萧不知是气是笑,在她腮帮处轻拧了把:“没良心的小妮子。”

沉默片刻,又道:“过了年,阿芜就二十了。”

崔芜嘟哝道:“没过生辰,还是十九。”

秦萧抿起唇角:“大好年华,搁在寻常人家,早该说门亲事,成婚生子。”

“阿芜可想过,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第150章

如果崔芜依然清醒, 定能听出秦萧这话背后的试探和深意。

但她现在晕得厉害,眼皮仿佛坠着千钧重石,不由自主地往一处缠绵。脑子里也隔着一层浓雾, 想什么都迷迷瞪瞪。

于是懒得深思话中隐意,随口道:“就像现在这样, 治民生、打地盘、壮大军队、扩张势力,没事来塞外吹风跑马,跟兄长喝酒、吃烤肉。”

随心所欲, 自在往来, 于她而言,这就是世上第一等的舒服日子。

秦萧失笑:“孩子话。”

崔芜不喜欢别人把自己叫做“孩子”,但因这话是秦萧说的,她勉强忍了。

她枕在秦萧大腿上,只觉肌肉结实、软硬适中,十分舒服, 忍不住拿脸蹭了蹭。

秦萧执杯的手一顿, 被她蹭出一股难以形容的异样。

他开始后悔方才的举动,只能用闲谈转移注意。

“除了这些呢?”他问, “以阿芜的年岁相貌, 如今又坐拥关中,日后少不了名门世家的郎君追求。”

“阿芜可想过,从中择一品行皆优者,相伴终生?”

崔芜答得干脆:“没有。”

秦萧略有些诧异地一扬眉。

然而崔芜只撂下这两个字,就再不多言,反而在秦萧身上磨磨蹭蹭,仿佛在调整入睡姿势。

秦萧无奈,又怕她睡在风口着凉了, 取过大氅盖在她身上。

“为何?”他耐心问道,“前路漫漫,阿芜不想有人陪你一起走吗?”

崔芜懒得睁眼,人已半梦半醒。

“相伴终生?以什么名义?”她嘟哝着,“我千辛万苦从江南逃到这里,可不是为了找个夫君压在自己头上的。”

秦萧沉默了一会儿:“你怎知他会压着你?”

崔芜晕乎乎地,不忘从鼻子里喷了口气。

“不是他想不想,”她声音清软,字句却极冷锐,“是这个世道赋予了他这样的特权。”

“夫为妻纲,妻子当卑微柔顺、安心侍夫,千百年来,一代又一代人不断强化这个说法,让它成为了世道约定俗成的规矩,每个人都认可它。”

“男人手握特权,就如手握利刃,有几个人能忍住不用?即便今日嘴上说得好听,来日若反悔了、食言了,我又能拿他们怎么样?”

“世道认可他,舆论支持他,所有人欢欣鼓舞地看着他,期待他从我这个女人手里夺走权柄。”

“与其如此,倒不如不要给任何人这个机会,自始至终,权力只在我一人。”

西北八月,白日里艳阳高照,到了夜间,风露深重,隐隐能感到一丝寒凉。

崔芜不比武将康健,觉得冷了,便往秦萧怀里缩了缩。抚在鬓颊的手随即拎起大氅衣领,往上提溜了下。

那大氅犹带着秦萧体温,崔芜摸索着抓住,在衣领处蹭了蹭脸。

这个举动让秦萧刚有些深晦的眼神重新软和下来。

“阿芜信不过世间男子,”他缓缓说道,指尖几蜷几伸,终于问出最关键的一句,“在你心里,秦某亦是不可信任吗?”

这一回,枕在他膝头的崔芜沉默了许久。她一动不动,鼻息匀净,叫人几乎以为她睡着了。

秦萧叹息一声,就要将她抱起,却听崔芜含含混混道。

“兄长是个好人,”她鼻音浓重,听着有点撒娇的意味,只是话里透出深长的喟叹,“只可惜,我与他都生错了时代。”

秦萧微怔,伸出去的手不觉顿住。

***

那一晚,崔芜到底喝断片了,后来发生了什么一概不知。

第二日天光微明,她懒洋洋睁开眼,有那么一瞬间,几乎以为自己躺在敦煌府衙的客房里。实在是身下垫着厚厚的锦褥,身上亦裹着毛皮毯子,太柔软,太舒服了。

紧接着,她发现褥子竟是一颤一晃,这才发现自己躺在回程的马车上。

崔芜懵逼了片刻,死活想不起自己是怎么上车的,掀开车帘想找人问话,却只瞧见丁钰骑马跟随车畔。

因着左右亲卫离得挺远,崔芜没了顾虑,直接问道:“我怎么在车上?兄长呢?”

丁钰心头正没好气,盖因这丫头每每与秦萧私下独处,十回里有六七回是醉着回来。他不忍心怪崔芜,便只能怪到撺掇自家使君饮酒的人头上。

如今见崔芜好容易醒了,张口第一句就是问秦萧,他心里的憋屈就别提了:“当然是留在敦煌,那么多部族还没送走,他这个河西主帅不得盯着点?”

“怎么,这么多人守着你不够,还得人家亲自送你回去不成?”

崔芜狐疑地盯着他。

丁钰:“看什么?我脸上长花了?”

崔芜纳闷:“我没得罪你吧?你这一大早上吃枪药了?”

丁钰应声闭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与崔芜除了“同乡”,更有一层“主从”身份。

当着旁人的面呼喝自家主君,这做法无论如何都不能称为妥当。

丁钰沉默须臾,再开口时,已然恢复正常:“昨晚没少喝酒吧?头疼不疼?要不要醒酒汤?”

这具身体虽没什么酒量,却有一桩好处,喝醉了就蒙头大睡,第二日醒来也不会觉得头痛。

崔芜咂摸片刻,除了口干舌燥,没别的毛病,遂道:“有水吗?我想梳洗。”

丁钰素来贴心,一早备了干净热水。他传下命令,车队暂停赶路,亲兵们原地休息,顺带用些吃食。

趁着这个空当,崔芜飞快洗脸漱口,束好发髻,又往嘴里塞了两张胡饼。

末了靠在车壁上,舒心地摸了摸肚子,又问:“我既睡着,是怎么上车的?你也是,都不叫醒我?”

丁钰也不骑马了,跟着崔芜坐车,闻言很是委屈:“我叫的醒吗?你睡得呼呼的,跟小猪似的。”

崔芜:“……”

这比喻真是,也就丁钰敢用在自家主君身上。

“后来秦帅听说了,过来瞧了眼,见你睡得香甜,实在不忍打扰,干脆将马车拉到院里,他亲自抱你上了车。”

崔芜正喝热水,冷不防听见这一句,好悬呛着。

“兄长……抱我上车?”她整个人都不好了,“怎么、怎么抱的?”

丁钰没好气地瞪她:“还能怎么抱?昨晚上是怎么把你抱回屋里的,今早上就怎么把你抱上车呗。”

“放心,当时院里都清空了,就我和秦帅两人,没别人看到。他也算知礼了,用大氅裹着手,没真碰到你。”

饶是如此,崔芜亦觉得不妥,抬手摁了摁额角。

“果然是饮酒误事,”她想,“以后断不能如此放纵。”

丁钰打量着她神情,再回想今早临行前,秦萧那复杂到连他都能看出不妥的脸色,隐约猜出这两人间必是发生了什么,只有些拿不准。

于是提起一个还算安全的话头:“秦帅倒也客气,走的时候送了好些东西,其中有一车是专门给你的,晚上扎营时,我带你去瞧瞧?”

崔芜有口无心地应了声。

她努力回想昨夜与秦萧说了些什么,奈何酒精误事,将记忆清洗得干干净净,只依稀记得自己枕在秦萧腿上,说了好些有的没的,至于具体说了什么,实在记不清楚。

只能问丁钰:“咱们走的时候,兄长情绪如何?脸色还好吧?”

丁钰觑着崔芜,意识到她陷得有些深了。

她从男人以爱为名的牢笼中逃脱,比任何人都清楚“感情”和“夫权”是禁锢女子的两大锁链。她本该对此敬而远之,此生再不涉足其中,却在秦萧面前每每把持不定立场。

诚然,崔芜从没有失守那道红线,她的坚持让无往而不利的安西少帅黯然神伤。可她也不曾如对待孙彦一般严词拒绝,这本身就说明了一种态度倾向。

秦萧于她,终究是不一样的。

丁钰有心跟她聊聊这事,话到嘴边又忍住了。还是那句话,崔芜不仅是“崔芜”,更是关中主君,两人之间有一重主从名分。

和“妹子”聊私人感情无伤大雅,换成“上峰”就不大合适了。

遂只轻描淡写道:“他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好不好?即便你昨晚喝多了,说了什么不中听的,看在你叫他一声兄长的份上,他还能跟你一个姑娘家计较?”

崔芜觉得有理,于是撂下不提。

她要处理的事着实不少,确认秦萧那头一切如常,不需要特别安抚,立刻便招来狄斐,询问沿途境况,以及上都是否送来回信。

趁着这二位谈公事的间隙,丁钰跳下马车,只见一名亲兵走上前,神色颇为踟蹰。

丁钰:“可是有紧急公务禀报使君?”

亲兵摇头:“并非公务,只是那位孙郎君……”

丁钰听得一个“孙”字,眉头已能夹死蚊子。再一看,亲兵手里拿着张请柬,颜色是暧昧的浅红洒金不说,还透着一股异样的浅淡幽香,叫人想起江南三月弥漫雨中的桃杏芬芳。

他脸色冰寒:“这是孙郎君让送给使君的?”

“正是,”亲兵拿不准是否该替孙彦回禀,这才踌躇不前,“大人您瞧……”

丁钰如今的官职是关内道司马,唤一声“大人”并不为过。他不待亲兵说完,直接夺了帖子,三下五除二撕得粉碎,往头顶一抛,任由天风将碎蝶似的纸屑扬高吹远。

亲兵瞠目结舌:“大人,您这是……”

丁钰:“孙郎君没送过什么帖子,这话也不必递到崔使君跟前。还有,孙郎君如果问起,就说使君公务繁忙,没功夫看他的鬼帖子,请他以后不必再送了。”

亲兵:“……”

丁钰面无表情:“有问题吗?”

亲兵直觉这么干不合适,但他知道丁钰深得崔芜宠信,在自家使君心中份量远比孙彦重多了。掂量再三,还是决定听命行事:“是,卑职明白了。”

丁钰满意了,背手溜达着走远。

自从他知道了崔芜与孙彦之间的过往恩怨,姓孙的王八蛋就成了他心目中仇恨值第一人,哪怕是秦萧出面都不能压过一头。

他有心拦在中间,叫这姓孙的不能烦着崔芜,奈何低估了孙彦的执着程度——他放着江南沸腾如锅的局势不理,远赴关中,正是为着崔芜,岂容自己话没说上两句就无功而返?

眼看连递两回帖子都被丁钰阻了,将将抵达上都的前一晚,车马在城外五十里的驿站中落脚歇息,孙彦亲自来到车前,虽隔着老远就被亲兵拦住,声音却远远传来:“在下求见崔使君,有要事与使君商议。”

崔芜正扶着丁钰的手下车,闻言诧异转头。丁钰却迈过两步,侧身挡住她视线,不叫她往孙彦的方向瞧。

“有什么好聊的?”他冷哼,“左不过是那些车轱辘话,来来回回没完没了。”

崔芜心里原也如此想,但丁钰一抱怨,她反倒不恼了。

“我上回把话说到那份上,他应当知道我态度坚决,非三言两语可以转圜,”崔芜说,“如此仍坚持找上来门,说不定真有什么重要筹码交换。 ”

“且听听他说些什么,若是不中听,再赶走也不迟。”

丁钰无法反驳,露出悻悻之色。

崔芜无奈,在他头顶呼哧一把,权作安慰。

恰在这时,孙彦走到近前,正撞见这一幕,脸色瞬间阴冷。依着他素日脾性,立时就要发作,但他跟着崔芜行了一路,对关中人事也摸清了小半,知道这姓丁的是崔芜身边最得宠信之人,一味硬顶没有任何好处。

遂强忍妒火,规规矩矩地施礼:“崔使君。”

这两人如今身份微妙,孙彦只是镇海军节度使之子,崔芜却是实实在在掌了关中之地,较真论起来,身份比孙彦还高。

因此并不还礼,只微微颔首:“孙郎,有何见教?”

孙彦抬起头,领口露出白绢中单,外头罩着月白云雷纹的鹤氅,蹀躞带上镶了红蓝两色宝石,系着一方白玉鸳鸯佩。

这不是赶路的打扮,盖因广袖博襟,上马极累赘。唯有一点好处,月白雅致、鹤氅清逸,衬得孙彦面如冠玉,袍袖翻飞,直欲羽化登仙一般,不似俗世中人。

丁钰斜眼看罢,心道这小子果然有备而来,故意穿这么一身,不是勾引人是什么?

再看崔芜,为着赶路方便,照旧是一身石青色的翻领胡服,脚踩鹿皮长靴,与孙彦站在一处,倘若不知前事,倒也算是登对。

一念及此,丁钰恍然,更兼咬牙切齿:敢情这小子今日是打定主意勾搭崔芜,故意穿这么一身。

瞧瞧人家这心思,真该把姓秦的拖过来好好学学。

殊不知他看孙彦碍眼,孙彦也瞧他刺目,有意上前两步,挨着崔芜近些,上下仔细打量过她:“看你似是清瘦了,可是酷暑难捱,没好生用饭?”

崔芜蹙眉:“孙郎请见,就为了说这个?”

她态度明确,只谈公务,不聊私事,总算让丁钰心里那口气顺畅了。

他把狐假虎威的小人嘴脸扮演得淋漓尽致,皮笑肉不笑道:“可不是?咱们使君公务繁忙,没功夫与孙郎聊家常——也着实没什么好聊的。”

“孙郎若无要紧事,还是请回吧。”

孙彦目光森寒地睨着丁钰,丁钰不慌不忙,挑眉瞪了回去。

“孙某确有要事,”孙彦视丁钰为弄臣,无意与之纠缠,咬牙道,“还请单独禀明使君。”

崔芜张口就要回绝。

孙彦却料到她的反应,抢在崔芜拒绝前补充道:“与河东时局有关。”

崔芜眯起眼角,目光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