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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一刻钟后, 两人相继进了驿馆上房。

孙彦放慢一步,回身合上门扉,目光从门缝中射出, 与脸色不善的丁钰交了回锋。

丁钰扬起下巴,用眼神示意:你小子放老实点。亲兵就在门外守着, 敢玩花样,非活剐了你不可。

孙彦微哂,“砰”一声掩紧了门, 将丁钰几欲杀人的视线关在外头。

而后他转过身, 只见崔芜已在案几前坐下,伸手慢悠悠挑亮烛火:“什么消息?说来听听。”

那只手生得极好看,十指纤纤,秀美如兰。映照着烛光,又呈现出温润细腻的色泽,好似无瑕的羊脂白玉。

忆及当年, 崔芜还在孙府时, 他曾无数次将这只柔荑把玩掌中,勾勒过凹凸形状, 摩挲过每一寸肌肤, 将温凉如玉的触感深深印刻心底。

此时再见,那些旖旎的、缱绻的、令人心热的回忆一股脑翻涌上来,叫孙彦险些把持不住,恨不能握着那只手重温旧梦。

奈何时机不行,场合也不对,两人身份更是天差地别。

只得强行按捺。

“我的人一直盯着河东,”他知道崔芜脾气,不再耽搁时间, 直截了当道,“就在三日前,晋都已然落入铁勒人之手。”

崔芜倏尔抬头。

这便是起势晚的坏处,崔芜虽掌了关中之地,到底根基不深,人手也好,组织架构也罢,都未经营完善,连带消息传递也比旁的势力慢了几分。

她回味着这个骇人听闻的消息,眼底锐光一闪即逝:“迟早的事。”

孙彦讶异:“怎么讲?”

她神色淡淡:“听说晋帝上了年岁,身体一直不大好,经过两年前那场兵祸,只有每况愈下的份吧?”

“如今掌权的是谁?嗯,他亲儿子还小,那便只能是侄子了。”

“侄子和儿子还不太一样,儿子得顾虑一个孝字,侄子可没那么多想头。”

“我要是他侄儿,干脆自己带人跑路,把倒霉叔父留给铁勒人——最好铁勒一怒之下,拿叔父的人头祭旗,既省了我的手段,还能装模做样痛哭一场,借着替叔父报仇之名收拢旧部,以图卷土重来。”

孙彦心中惊骇。

从崔芜的表现来看,她并不清楚铁勒攻陷晋都后的种种变故,甚至连晋都沦陷的消息都是刚刚知晓,却仅凭蛛丝马迹,就将各方人马的举措和应对揣摩得八九不离十。

一介出身风尘的妓子,过去十多年顶多学些歌舞弹唱,哪来这份眼光与见识?

他半天没说话,崔芜不由看了他一眼:“怎么,我说的不对?”

孙彦被她一句话带回现实。

“没有,你猜中了,”他说,“大晋易主,新帝携手下文武往东逃窜,只将自己重病的叔父丢了下。”

“铁勒入城后,理所当然地接管了皇宫,把人抓了个正着。”

崔芜沉吟片刻:“那位铁勒首领,我倒是见过,以他的手段,未必会将人立刻杀了。”

“说不定,会留着晋帝的命,用来号令他一干旧部,拉大旗扯虎皮,跟晋帝的好侄儿打一出擂台。”

孙彦又沉默了。

崔芜不耐瞥他:“怎么,我猜错了?”

孙彦目光复杂:“没有。铁勒首领复姓耶律,单名一个璟。他确实没杀晋帝,反而以他的名义发号施令,收拢晋室旧部。”

他没忍住,问道:“你可是早就收到消息?”

“不曾,”崔芜答得干脆,“不过当初北上途中,我与这位耶律将军有过数面之缘,当时就觉得他胸有丘壑、手段不凡,且不以身份为囿,眼光尤为毒辣,假以时日必为中原劲敌。”

“如今看来,我看得不错。”

孙彦听她左一句“不以身份为囿”,又一句“眼光毒辣”,虽是就事论事,却也有借眼前事含沙射影之嫌。

他想起崔芜还在江南时,曾借打理书房之机几度翻看舆图,又试图引逗他谈论天下时局。只是当时,孙彦将崔芜视作寻常婢妾,小小女子,宠着、疼着就好,懂什么时局大势?

便没往心里去,随口敷衍两句就过去了。

如今看来,却是错失明珠,如若这等眼光、这等手段、这等胸襟的女子投入自己麾下,则江东孙氏岂不多了一大臂助?

又何必屈居楚帝淫威之下,韬光养晦,连称帝都要掂量再三?

时隔多年,孙彦终于以崔芜曾经期待的眼光看待她,可惜当年的婢妾入了江湖,竟是一遇风云即化龙,成了执掌关中,令他可望而不可得的人物,连似这般关起门来聊几句私下密语,都需筹谋得当、找足理由。

再一次的,孙彦忍不住问自己,明明是他先遇到她,他先救了她,甚至与她有过鱼水之欢,是她的第一个男人。

可他与她,怎么就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到底是哪一步走错了?

这是孙彦心头死结,每每想起就锥心刺肺。只他并非一味自怨自艾之人,一条路行不通,当即改弦易辙,试图换个角度触动崔芜。

“铁勒人挟持晋帝据了晋都,晋帝那好侄儿却带着文武班底,逃到昔日的前朝东都。”

孙彦在崔芜手里吃过苦头,知道与她谈旧恩旧情纯属自取其辱,于是只谈正事:“两边遥相对峙,大有双峰并立的意思。”

崔芜撇嘴:“晋帝那侄儿文治武功皆不如他叔父,更不用说耶律德彰,还对峙?只怕是被铁勒人摁头打吧。”

“倒也不能这么说,”孙彦说了句公道话,“他毕竟是晋帝亲手挑选的继承人,在晋室内部还有几分威望,好些旧部也愿意听他的。”

“只是铁勒人着实狡猾,前脚占了晋都,后脚就以云、朔两州为据点,发兵河东。算算时日,我收到消息之际,他们也该下了雁门关。”

崔芜皱眉不语。

孙彦端详着她于烛光下越发清丽皎洁、难描难画的眉眼,心头火热再起,恨不能如昔日一样执住她的手,搂着那纤细腰身,重温旖旎风情。

然而崔芜容色虽艳,一双眼睛却是极冰冷的,偶尔锐光闪过,谁也不知她在思忖什么。

孙彦细看半晌,吃惊发现他居然拿不准崔芜想法,正盘算着如何探听她心思,就听崔芜淡淡道:“你要说的都说完了?”

孙彦一愣,从她没有起伏的语气中听出端茶送客的意味。

他心中莫名气苦,暗骂这果然是个冷心冷肺的女人,自己冒着被父亲责罚的风险,将大好情报拱手送上,她却一声谢都不肯说,谈完正事就要将人扫地出门。

但孙彦既存了求和的心思,就不能如往日那般强硬,心中再气苦,也只能柔声道:“那晋帝的侄儿与我有过一面之缘,当时相谈也颇融洽。我知你于河东有意,若是能与其联手,则挥师东进,指日可待。”

崔芜听懂了:“敢情你是替晋帝那宝贝侄儿来当说客的?”

孙彦却道:“并非为他,是为你。”

崔芜轻扬长眉:“怎么说?”

“河东素为中原粮仓,你在关中日久,也当有所耳闻,”孙彦说,“如此宝地,岂能留给铁勒?”

“铁勒骑兵虽勇猛,到底是外族。有道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从他们据了晋都的那一日起,中原百姓就已不满,逐走他们只是迟早的事。”

“与其将大好河山便宜旁人,何不自己分一杯羹?”

崔芜总算明白了这小子兜半天圈子的真实用意。

“听着确有道理,”她不置可否,只拿眼睨着孙彦,“只我不知,孙郎如此急切促成此事,又能从中得到什么?”

孙彦想开口,却被崔芜一个手势阻止。

“你是什么人,我清楚得很,江东孙氏父子精明狠辣,素来是无利不起早,断没有把好处往外推的道理。”

崔芜拂了拂袖口浮灰,悠悠道:“孙郎,你若还想谈下去,就请放坦诚些,否则咱们也没必要在这儿浪费时间。”

孙彦心中不忿,火气没压住:“我在你心里,便是如此差劲?除了利益,就无情义可谈?”

崔芜答得干脆:“情义是对人谈的。孙郎眼里除了自己,旁的都是草芥、是玩意儿、是畜牲,不配有自己的想法和主意,只能随你摆布。”

“这样的人,哪配得孙郎谈情义?”

她一字一句不带烟火气,却接连戳中孙彦软肋,若非他自己脸皮够厚,已然被戳成马蜂窝。

他张口欲言,却知崔芜素来执拗倔强,还是一介小小婢妾时便是如此,如今趁势崛起、执掌关中,更不会被人三言两语说转了性子。

只得忍下怒火:“你自关内出兵河东,与此同时,我父亲也挥师河南,两头遥相呼应,杀铁勒人一个措手不及,亦可光复我中原大好河山。”

“河南”可不是后世的区区一省,而是前朝所立的河南道,下辖一府、二十九州,共一百二十六县,囊括了后世的山东省、河南省大部、江苏省北部以及安徽省北部。

更重要的是,这地方与吴越之地直接接壤。

再一次地,崔芜意识到乱世自有其轨迹,与她认知中的历史进程已经截然不同。

换作另一个时空,吴越之主可从没打过河南道的主意,一直老老实实守着江南之地。这固然是因为北境雄主频出,叫人不敢造次,但也说明了另一件事。

“自吴越出兵河南道?想法很好,可楚帝会答应吗?”

崔芜拔下发间银簪,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烛盏火光,那光明明灭灭,映照着她嘴角笑意亦是深晦冷涩。

“还是说,孙郎隐藏了情报,你早就通过某种渠道,确认南楚内部出了变故,一时半会儿顾及不到吴越,所以才放心许下联手出兵的承诺?”

其实自崔芜占据关中,孙彦已然不敢小看她。可哪怕尽量高估她的能耐,还是时不时被她打一个措手不及。

好比现在,他就没想到崔芜会从他短短三言两语间,推断出南楚境内变故,甚至断言楚帝无力阻拦吴越北上。

那一刻,孙彦看向崔芜的目光极其复杂。那是牵挂了他一缕柔思的女子,是他情深似海的执念与寄托,但是她的眼神和说出口的话让他没来由地涌出寒意。

他鲜少有这种感受,那是对劲敌才有的忌惮和顾虑。

如今,却从一个出身风尘的女子身上感受到了。

“使君……所料不错。”

孙彦被迫放下一诉情肠的初衷,打叠精神,力求不在这场交锋中落入下风,“刚收到消息,楚太子病逝了。”

崔芜略感诧异。

盖昀与她解说天下时局时,并未遗漏南楚朝堂,稍一思忖已然理顺关窍:“我记得楚帝极为爱重这个儿子,这两年不少政务都交代给他料理。如今太子猝死,楚帝哀痛自不必说,选谁当太子又要费些思量。”

她分析到这儿,豁然开朗:“是了,南楚可不是皇帝一家说了算,权臣势力亦不容小觑。太子新死,剩下的几个皇子还年幼,不论谁上位,其背后的母家势力都难免鸡犬升天。”

“楚帝又是个刚愎自用的性子,看在眼里,能不急在心上?接下来,他忙着清洗朝堂、替幼子铺路还来不及,哪有闲心管你们北上不北上?”

孙彦该说的、想说的,都被崔芜说完了,实在寻不到话头,只憋出一句干巴巴的:“使君所言不错。”

崔芜瞥过孙彦,自他颓丧又不甘的神情中,看清了这个男人自以为掩饰得极好的心思。

恐怕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如今的崔芜已非吴下阿蒙,不是他三言两语能拿捏摆布的。

一直掌握手心的爱宠和玩意儿突然脱离掌控,再不由他左右命运,怎能不让这个男人失神沮丧?

想到这里,崔芜几乎大笑起来:“趁着楚帝无暇东顾,借我关中之势拖住铁勒手脚,方便你镇海军瓜分地盘——孙郎,好精明的算盘啊!”

孙彦听出她的嘲意,却只做不知:“我父亲固然能得利,于关中亦是有利无害。难道使君坐拥数万精兵,就只是为了偏安一隅、坐井观天?”

说到这儿,他不忘小小地激将一下:“如此,倒是孙某高估了使君胸怀。”

崔芜却不上他的当,嗤笑道:“行了,是否出兵我自有决断,不劳孙郎费心。”

“天色不早,你的话若说完了,还请回屋歇息吧。”

孙彦非但没告退,反而往前走了两步。

崔芜目光犀利地扫视过他:“孙郎还有事?”

孙彦透着热度的眼掠过她的云鬓花颜,声音有些低哑:“我父亲,打算立国称朝,为江南国主。”

孙彦之父孙昭名义上为镇海军节度使,实则手握吴越之地,除了一个名号,实与帝王无异。

是以,崔芜并不感到惊讶,反而感慨:“时至今日才自立为王,你父亲也算耐得住性子了。”

孙彦深吸一口气:“父亲身子一直谈不上好,基业既定,传到我手上是迟早的事。”

“我只问你一句,来日我为江南国主,若以王后之位相许,使君可愿屈就?”

崔芜恍然。

掰扯了这么多,这一句才是重点。

第152章

这个答案再明摆着不过, 崔芜张口欲答,却被孙彦打断。

“你上回说,对那秦自寒另眼相看, 是因他重你爱你……哼,他能做到的事, 焉知我不能?”

提到秦萧,孙彦难免忿忿,眼前飞快掠过那一晚瞥见的情形——僻静院落中, 秦萧姿势闲适地坐在阶上, 一腿半屈,一腿平伸。崔芜裹着明显不合身的大氅,枕在他膝头,睡得好梦正酣。

彼时,秦萧的手落在崔芜面颊处,摩挲的动作极其柔缓, 平日里锐利逼人的眸子, 锋芒尽敛,只余温煦。

那不是“义兄”看待“盟友”与“义妹”的眼神, 那是一个男人看着心仪许久的女人。

孙彦喉头微梗, 好容易咽下涌将上来的妒火:“你若与我成婚,以后掌着关中也好,与旁的商贾做生意也罢,我都由你。”

又道:“你不是说,这世间唯有权柄不相负?你若嫁我,日后便是江南国后,凤印在手,一人之下而已。”

“这世间权势之盛, 还有盖过一国之后者?”

崔芜不动声色地掠过他的俊朗眉眼与热切神色,发现孙彦是认真的。

她笑了笑,只道:“孙郎怕是忘了,你已有妻室。莫说你尚未继任国主之位,即便尊位到手,该立的也是那位吴氏六娘,立旁人算怎么回事?”

孙彦急切道:“若你愿嫁,我可将吴氏遣送回家,以后再不往来……”

崔芜微露嘲意:“那位吴娘子嫁与你之后,纵无大功,却也没听说犯过什么大错。这么莫名其妙被休弃,颜面何存,以后还如何见人?”

“她与孙郎好歹夫妻一场,你却全无顾念,说赶走就赶走。焉知你今日说得好听,来日不会用同样的态度对待旁人?”

孙彦哑然,许久才道:“你如何能与旁人比?”

崔芜嗤笑:“我与旁人没什么不同,一样不被孙郎看在眼里,一样不被你当人看待。”

她屡屡讥刺,激起孙彦胸中怒火,他忍着气分说道:“那我不休弃,只与她和离,再封她一个郡主头衔,赐金万两,更予她封地,叫她即便归家,也无人敢慢待小看。”

“这总行了吧!”

崔芜慢条斯理:“行不行的,你与那位吴氏夫人商量便是,与我有何相干?”

“我可不掺和你江东孙氏这笔烂账。”

孙彦深吸一口气,上前想握住崔芜之手。崔芜往回一抽,叫他扑了个空。

孙彦愣了愣,耐着性子柔声道:“光阴不等人,你我错过许久,莫再将大好时光浪费在争执上,可好?”

“我知过往皆是我对你不住,与我一个赎罪补过的机会。以后你我一起,我定要你每一日都开开心心的。”

“等你再给我生个孩儿,我们一家人好生过日子。你有夫有子,终身得靠,岂不比你独自一人风里来雨里去稳当舒服得多?”

崔芜静静瞧着孙彦,这男人是江东孙氏嫡长子,身份之贵重不亚于吴越太子,此时却用殷切又期待的眼神看着她。

极为讽刺地,这一刻,崔芜相信了他所谓的“真心”,也相信他许诺“补过”和“好生过日子”时,是认真这么想的。

可人心这玩意儿,若是能坚硬到底、一成不变,后世那位大才子又怎会发出“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的感慨?

“孙郎说得极好,只我想请教一句,当年不顾我的意愿,将我带回府中,施以□□的人是谁?我好容易逃出孙府,非要将我抓回府中的人是谁?辱我囚我,迫我困我,对我施以杖刑的人,又是谁?”

孙彦急切道:“若我知晓,日后会爱重你至此,必不会如此待你。”

崔芜勾起嘴角。

“昔年你心气不顺,便能将我当玩意儿,随意摆布凌辱。如今你无法以身份和权势压倒我,便来与我说弥补、谈忏悔,”她平静地说,“若是来日,我再次失去权柄,你是否又会如当年一样,对我随意摆布、任意欺凌?”

孙彦着急开口,却被崔芜一个手势打住。

“不必急着分辩,”她神色淡然,“你自小饱读诗书,该知道诗经里有一句,‘桑之未落,其叶沃若。桑之落矣,其黄而陨’。”

“连几百年前的古人都知道,人心如桑叶,热忱时鲜明艳烈,险恶时枯黄凋敝,无常势,无常形。”

“我已经见过你最不堪的一面,试问如何能相信,你今日所谓的真心,不会在深情转薄之后,变得面目全非?”

孙彦心中酸涩,只恨不能剖开胸膛,将一颗真心亮明给崔芜:“我以后定然待你好……真的,我再也不变了。”

他语气恳切,一字一句都好似咀嚼着心肝。

崔芜勾起嘴角。

“即便你是真心的,”她说,“即便你以后再也不变了。”

“我对你从无情谊,又凭什么接受你所谓的真心?”

“从无情谊”四个字仿佛一把利刃,毫不留情地捅进孙彦要害,令他僵在原地。

“男女之事,本是两厢情愿,有谁规定你付出情意,我就一定要接受?”崔芜含笑睨他,似天真似残忍,“你孙彦算什么东西!”

孙彦如堕冰窟,心口一阵寒凉,一阵绞痛。

是了,他不是未曾察觉崔芜对他的观感,只是他不肯信,不肯信那些在他是红袖添香、旖旎难言的过往,于她只是耻辱和污点。不肯信这场情深似海的戏码中,只有他一人如痴如醉,无法自拔。

“你这个女人,”他神情惨淡,似哭似笑,“心肠真是比铁石还硬。”

崔芜若无其事:“比起孙郎当年的欺凌、折辱、践踏,我至今未动你们江东孙氏一根头发,已经算是慈悲为怀。”

孙彦心神微凛。

他与崔芜相识多年,又耳鬓厮磨过大半载,如何听不出她话里压抑极深的怨气与憎恨?

那一瞬,他心情舒畅了许多,大抵男子都有自负之心,宁肯心仪的女人是因恨意而不愿复合,好过她对自己毫无情意。

至少在他看来,前者意味着这个女人还是在意他的。

“我知你记恨旧事,不愿同我一起,”孙彦自忖拿准了崔芜脉门,重又游刃有余,唇边甚至多了几缕风流态度,“只要你能消气解恨,要我做什么都可。”

话音顿住,视线环顾房里,取过一柄支窗用的木棍,双手碰到崔芜面前:“我辱你伤你,囚你困你,你若不解气,大可杖责于我,不论多少下,我都心甘情愿。”

言罢,当真宽了上衣,半跪下身,将肌肉紧实的后背暴露给崔芜。

崔芜端详手中木棍,半晌,突然“咯”地笑了声。

她轻扬皓腕,将木棍远远抛开,在孙彦不解的注视中,平静道。

“我不接受打折的条件。你方才说,只要我解恨,做什么都行?”

她取过案上烛盏,拔了蜡烛,将那尖利的烛台丢给孙彦:“你自我了断,看在你诚心悔过的份上,我可允诺,日后不与你江东孙氏为难。”

孙彦脸色铁青。

他固然有悔过之言,但那与其说是真心悔悟,不如说是做好了准备,要以怀柔示弱的态度打动崔芜,令她回心转意,与自己重归于好。

却万万料不到,这女人竟然这般狠、这样绝,直接要他自我了断!

崔芜等了许久都没等到他开口,就知孙彦断断不肯。

她微弯下腰,端详着孙彦阴晴不定的脸色,勾了勾嘴角。

“怎么,不肯?”她哂笑,“也是,说什么情深似海、诚心悔悟,其实在你心里,看得最重的永远只是自己。”

“你说你爱我,你究竟喜爱的是我,还是你自己的不甘心?”

“你不甘心自视甚高,却被一个被自己视作卑贱的女人拒绝。不甘心昔日随意摆布的‘玩意儿’,如今却能逃脱掌控,成了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不甘心自以为的一腔深情,被旁人看的一文不值。”

“所以你要不惜一切地去追回、去证明,追回这辈子再不可能得到的,证明自己并不是那样无能无力,依然有能耐掌控一切。”

“对吧,孙郎?”

孙彦被她怼得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心里隐隐意识到,她其实说中了一部分真相,理智却下意识排斥。

只因他口中的那个人,太无能、太无力、太卑微,他不能认。

“你,便恨我至此?”他沉默了很久很久,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嘶哑,“自你走后,我相思入骨,哀毁过甚,几已形销骨立。你就这般,不看在眼里?”

崔芜真是连冷笑都欠奉,正要开口,忽听“咚”一声,似是什么东西撞在门板上。

紧接着,院里传来丁钰的大呼小叫:“在那在那!快抓住它!”

崔芜懒得与孙彦掰扯,一把掀开房门,故作不悦道:“吵嚷什么?”

忽觉什么东西扒着小腿不撒手,低头一看,却是只毛团子,灰白两色为主,蓬松尾巴一摇一甩,脑袋上顶着两个尖尖的耳朵,两抹灰痕恰如一道八字头帘,当当正正地盖住头顶。

毛团抬起脑袋,露出一双碧蓝如水的眼,冲她娇怯怯地:“喵呜。”

崔芜:“……”

我去!这他娘的居然是只狸奴,还是只古代版布偶!

不过……等会儿,不是说布偶原产自海外大陆?怎么这会儿就有了?

谁带来的?

她脑子里三纸无驴地跑着马,人已蹲下身,将那猫儿抱进怀里,在它丝滑柔顺的后背上撸了两把:“这猫儿哪来的?”

丁钰仔细瞧了瞧她,见崔芜脸上并无火气,就知她不是真的恼怒自己搅局。

松了口气之余,贱劲又上来了:“秦帅不是送了你一大车东西?就是那车上的。”

“一开始关在竹笼里,还罩着红布,不知道是什么。走了两天,这猫儿饿得不行,叫出声来,才知里头装了活物。”

“一路上都是亲兵照看着,刚才不知怎的,加水喂食时让它跑了出来,瞧着毛茸茸的憨胖一团,动作倒是灵活得很,一个没看住,让它窜到这里了。”

那猫儿大约极不满意被人用“憨胖”形容,愤怒地朝丁钰嚎了声。

崔芜安抚地挠了挠猫下巴,又去掀她后腿:“这是公猫母猫,绝育了没?哎哟,还是个小姑娘呢。”

上辈子,她被一只品相差不多的布偶猫勾没了魂,差点领回家里。虽然最终回归现实,不敢辜负小猫儿终生,心里却实实在在种了草。

不曾想,竟在异界完成了荣升铲屎官的心愿。

猫儿不喜欢被人揪着后腿,在她怀里拧成一股绳,两条后腿兔子似地乱蹬,前爪扒住崔芜手腕,隔着不算厚重的衣料,张口给她留下一串小小的纪念品。

没见血,但也够疼的。只是猫儿狗儿这类毛团子似的爱宠,纵使咬人,也是极可爱的,尤其布偶猫天生一张甜美无害的小脸,睁着水汪汪的眸子看来时,纵使它把屋顶掀了,做主人的都能原谅它。

更何况,这猫儿还是秦萧送的。

“兄长真是,”崔芜失笑,“前头才送了一只狐狸,还没养熟,又送了头狸奴,是把我府上当动物园了吗?”

丁钰就知道,但凡搬出秦萧的名号,哪怕送来的是一把野草,崔芜都能笑眯眯地收了。

“听说是蕃商带来的,本想献给贵人讨个喜,没想到路上风餐露宿,猫饿瘦了一圈,哪有半点讨喜的模样?”丁钰说,“估摸着是被秦帅瞧见,觉着你会喜欢,买下来喂了好一阵,把猫儿养胖了,才给你带了来。”

崔芜在猫儿柔软的腹部摸了把,摸到软绵绵的原始袋,就知道它这阵子吃得不错。

“一直关笼子里可不行,猫儿路上方便是怎么处理的?没有猫砂盆吗?”崔芜抱着圆滚滚的大毛团子,很自然地往外走,“去寻些筛干净的细沙,不能有石子,或是柔软的碎木屑也行。”

“猫儿路上都吃了什么?肉干?那怎么成!盐份太多了,去问问厨房,有没有新鲜的小鱼,蒸两条送来,不要任何调料。”

她见了猫儿,就如色中饿鬼见了倾城倾国的佳人一样,再挪不开眼珠。丁钰嘴角勾起笑意,半是挑衅半是鄙夷地掠了紧跟出来的孙彦一眼。

孙彦脸色铁青,万万想不到输秦萧一筹就算了,连头狸奴都比他会讨崔芜喜欢,开口险些带出昔日称呼:“芳……”

丁钰唯恐坏了崔芜的好心情,忙不迭打断:“芳什么芳?你要放狗屁,留着自己听,别啰嗦咱们使君,没看她忙着吗?”

这么一打岔,崔芜已经迈出院门,去得远了。

孙彦对着崔芜时尚能收敛脾气,对丁钰却没这个顾虑:“你再如何阻挠,她终究已是我的人,迟早要与我成婚。”

丁钰可不惯着他:“是吗?那老子今天就把话给你撂在这儿,我家使君任是与谁成婚,都不会是你这个欺负她、羞辱她的混账王八蛋。”

孙彦不屑与一介“弄臣”争口舌之锋,背手冷冷道:“我与她的事,还轮不到你插嘴。”

论怼人,丁钰除了崔芜,这辈子就没输过阵:“你们的恩怨,我不插嘴,我家使君最后选了谁,也轮不到你多管闲事。”

“还成婚?我的老天爷,你不找面镜子照照自己,你也配?”

“莫说使君没这个心思,就是有,现放着河西秦帅玉树临风、义薄云天,还对咱们使君有照拂之情、救命之恩!”

“咱们使君放着秦帅不要,要你这个不把人当人看的玩意儿?”

“她是脑子进水了,还是眼睛瞎了!”

第153章

丁钰有一张开了光的嘴。

尤其崔芜不在, 他彻底没了顾虑,一通火力怼得孙彦脸色发青,手指捏紧又松开, 松开又捏紧,如是反复几回, 才没当场发作。

当然,人在屋檐下,他也没立场发作。

丁钰惋惜地叹了口气, 本以为自己把话说得这般难听, 少说能激得这小子暴跳如雷,最好是按捺不住性子暴揍他一顿,他也好去跟崔芜装可怜,再吹吹耳旁风,保不准能吹得崔芜将这孙子扫地出门,此后再不相见。

可惜孙彦讨人嫌归讨人嫌, 头脑居然还算清醒, 没有当场发作。

“也行,”丁钰想, “你既不肯动手, 那怒火就留着自己过夜吧。”

想罢,他心理平衡了,两手背在身后,溜溜哒哒地走了。

崔芜却不知在她走后,丁钰与孙彦之间还有这样一段官司。

当然,即便知道了,她也是果断地帮亲不帮理。

比起跟看不顺眼的讨嫌鬼掰扯,还是给猫猫取名更要紧。

崔芜不喜欢文邹邹的引经据典, 既是个毛茸茸的猫团子,名字就叫棉花糖。与之相对应的,府中后院那头火红狐狸起名叫高粱米——虽说在这个时空,该作物还没完全推广开,但不妨碍崔使君以之作为对粮食高产的美好畅想。

除此之外,她还命人寻来藤编的小篮,垫上绵软又厚实的干草,充当猫窝。木盆铺上细软碎沙,就是绝好的猫砂盆。

但猫猫不领情,从藤筐里扑腾出来,嗅了半天,窜上崔芜床榻,在上头撒了一泡尿,自此宣誓了领地主权。

崔芜气笑不得,赶紧命人换了床单,又给狸奴洗净尾巴根,将它紧紧挟持在臂弯里,免得这毛团子把新换的床单再尿一回。

与此同时,她唤来丁钰和狄斐,将孙彦透露的情报信息共享。

不出所料,那两位流露出或震惊或讶异的神情,又不约而同地转为若有所思。

崔芜掌权日久,积威甚重,性子也越来越独断专行。

好比现在,她将这二位唤来,并不是商量对策,而是径自下达指令。

“传令江南,告诉贾司马,让阮轻漠立刻起事,务必拖住孙氏父子手脚。”

“无论如何,我不准镇海军离开吴越地界,更不许其踏入河南道半步!”

彼时她怀中尚抱着狸奴,撸猫的手势熟稔且温存,下达的指令却是斩钉截铁,不容丝毫情绪。

熟悉她的两名心腹都知道,这是自家主君杀心大起的征兆。

原本在崔芜怀里胡乱扑腾的毛团察觉到新任金主骤然凝聚的戾气,蓦地住了挣扎,尖利指甲小心收起,良久,犹豫着用肉垫在她胸口踩奶两下。

崔芜呼噜着猫儿脑袋,大约是透过那双碧蓝水润的眼眸,瞧见远在安西的某个皎皎不群的身影,眼神柔和下来。

“铁勒南下,战火席卷河东,正是趁势而起的好时机,”她平静地说,“孙彦有句话说得不错,这么好的机会,可不能便宜旁人。”

狄斐和丁钰感受到一股战栗的兴奋,仿佛由这轻描淡写的两句话,预见到了天翻地覆的北境局势。

翌日午后,车马抵达上都。两个时辰后,一队轻骑飞驰出城,消失在南下官道的尽头。

江南风雨将至,上都城内也不消停。正值八月末尾,最后一茬麦子已然割完,不出所料,今岁又是丰收,黄澄澄的粟米、金灿灿的麦穗,除了填满平价用的府仓,百姓自家后院的粮库亦剩余不少,足够支撑到明年开春。

若是清平盛世,这些粮食足够了。但对崔芜来说,远远不足。

回到上都王府的第二日,她将崔十四郎唤到跟前,直截了当道:“替我办件事,能办成,清河崔家这门亲戚,我就认了。”

崔十四郎先是蹙眉,习惯了世家名门之间委婉含蓄、绵里藏针的说话方式,冷不防遇见崔芜这等混不吝的主儿,还真有些适应不来。

他定了定神,有保留道:“使君但请吩咐,清河崔氏能力所及,必不负所托。”

崔芜听出他的未竟之意,嗤笑:“我不要能力所及,我要不惜代价,一定办到。”

她目光如电地逼视住崔十四郎:“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我给你机会,只你应知,真正值钱的机会,不会有第二回 。”

“若是心存犹疑,不敢打包票,你可以回绝。只是自此之后,清河崔氏再想上我崔某人的船,可就没机会了。”

崔十四郎心头震动,意识到崔芜这话背后的绝大风险与绝佳机遇。

其实一开始,清河崔氏在选择潜在的支持对象时,并不看好崔芜——毕竟,她只是个女人,这个世道对女人太苛刻,挟制和禁锢也太多,她带着枷锁、拖着镣铐,又能走多远?

可崔芜的所为让所有人大吃一惊,她掌了关中、慑服豪强、交好安西,还开了互市,几经周折,硬是将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收拾得有模有样,成了北境流民趋之若鹜的“桃花源”。

从她荡平凤翔、处置余氏之后,崔氏族长将这个女人真正看在眼里,乃至派人远下江南,摸清崔芜底细,试图借着同样的“崔姓”,攀上这艘远航在即的大船。

却不料崔芜油盐不进,更不将累世名门的清河崔氏看在眼里,冷落了崔十四郎许久。

如今主动召见,崔十四郎只当崔芜改了主意,要好生叙一叙亲缘之情。谁知她主意是改了,却并不打算攀亲戚,而是将清河崔氏当作自己的踏脚石。

崔十四郎心有不甘,可他同样明白,这个决定背后的收益并不在小。纵然攀不上亲戚,也足够保清河崔氏三十年安稳荣华。

权衡再三,他有了决断。

“清河崔氏愿供使君驱策,”崔十四郎撩袍跪倒,郑重叩拜,“但凭吩咐。”

崔芜抿起嘴角,眼底滑过一丝深深满意。

“为我筹备十万石军粮,”她没再卖关子,斩钉截铁地说,“办成此事,清河崔氏就是自己人。”

“对于朋友,我从不亏待。”

崔十四郎得到想要的答复,眼底爆出异彩。

“绝不辜负使君所托。”

崔芜为什么突然要这么一大笔粮食?

答案是,备战。

一个时辰后,关中数得着的心腹官员齐聚正堂,崔芜高居主位,缓缓扫视过这些从微末时就跟随她的下属,明润眼眸涌上极为复杂的情绪。

两年,距她逃离江南才过了两年半,彼时可曾想过,那个卑贱到尘埃里的小小逃妾,也会有高居明堂、指点江山的一日?

“铁勒南下,犯我河东,”崔芜简洁明了地说清意图,“龟缩非长久之道,我决意主动出击。”

其实在斥候探明河东境况与铁勒动向之际,众人已经隐隐有了预感,然而当真从崔芜口中听到“主动出击”四个字时,胸口依然掠过惊涛骇浪。

紧接着,血气沸腾,滚滚如潮,豪情与野心将双眼熏得通红。

许思谦是在座众人最老成的一位,闻言迟疑道:“会不会太仓促了些?”

他唯恐被人误解其意,忙找补道:“下官只是觉得,关中诸事初定,正是休养生息之际,此时再起战事,会不会加重百姓负担?”

“倘若能与民休息,一两年后再兴刀兵,要稳妥得多。”

崔芜答得直接:“确实稳妥,只战机稍纵即逝,铁勒人不会给我们这个机会。”

她拉动案旁线绳,只听刷啦一声响,足以铺满半面墙壁的舆图滚落,吸引了所有人视线。

这幅舆图包罗之全,描绘之细致,更甚崔芜送与秦萧的那几幅。凡长江以北之地,东起幽州,西到西域,北抵阴山,南及长江,乃至扼守冲要的襄樊之地,事无巨细,尽皆呈现其上。

盖昀并非没见识过崔芜的绘图之能,饶是如此,依然叹为观止:“使君大才!”

崔芜矜持一笑,言归正传。

“斥候已然证实,孙彦所言非虚,铁勒确实大举南下,将晋都据为己有,”她拈着竹杆,在图纸上指点着说道,“那么挥师西进,拿下太原府,只是迟早的事。”

“昔年前朝高祖起事,便是自太原府起兵,一路长驱直入,拿下潼关,进逼上都,”她如数家珍,“当然,高祖能轻易成事,太宗皇帝功劳甚大,若无这个精通兵事的儿子,即便高祖能定鼎天下,也无法在短短数年间平定干戈。”

“那位铁勒统帅我见过,确实雄韬武略,纵然初入中原,水土不服,谁也拿不准他是否会效仿前朝高祖太宗之事。”

“与其被动应对、坐以待毙,倒不如主动出击,趁着铁勒人还未站稳脚跟,中原民心尚在汉室之际,一举出兵。”

崔芜端正坐直,环顾四周:“诸位,意下如何?”

自盖昀以下,在座众人都明白,当自家主君问出这句“意下如何”时,意味着她心意已定,无人能更改。

她需要的不是驳斥、矫正,而是完善她的想法,让这份极为冒险的计划,最大限度落地成真。

盖昀深吸一口气,正身揖拜:“昀无异议,愿助使君成就大业。”

其他人回过神,也紧跟着拜倒:“愿助使君成就大业!”

崔芜捏紧竹杆,纤细指尖被自己攥得微微发白。

是的,大业。

曾几何时,当她还是江南孙府一名小小婢妾时,曾无数次听孙氏父子提及“大业”二字。

男人们的心胸总是宽广的,轻易被“天下”和“江山”烧沸滚滚热血,却从没有留意到,在旁斟茶倒水的小小女婢,同样因这两个字掀起无限思绪。

就像他们没想到,多年之后,会是这个小女子先他们一步挥师中原,迈出定鼎江山的第一步。

崔芜并不希望被孙氏父子占据自己太多思绪,接下来的三个时辰,她与在座众人详细探讨了出兵路线及战略方向:兵分几路,是打攻坚战还是闪电战,以什么名义,粮草辎重如何保障,等等细节逐一完善。

末了望向窗外,却见夜幕如锅,严丝合缝地扣在上都之顶,夜色好似打翻的砚台,泼洒得到处都是,偶尔露出一点缝隙,闪烁着碎钻般的星辉。

三个时辰的议事强度极大,但崔芜头脑仍兴奋着,并不觉得疲倦。她回了正院,还没进门,就听一阵吱哇怪叫,再一看,茸毛满天飞,却是一火红一灰白,两个毛团子在院里掐架,打得鸡飞狗跳。

崔芜失笑:“它们俩怎么凑一块去了?”

阿绰正领着两名女婢在屋檐下看热闹,闻声赶紧迎上前:“棉花糖喜欢在府里溜达,今儿个不知怎的么,溜去了后院,遇到高粱米。”

“一狐一狸极不对付,一见面就掐了起来。偏生棉花糖是个窝里横的,打不过高粱米,被一路撵了回来。”

崔芜好气又好笑,揉着额角摇了摇头。

这两只活物都是秦萧所赠,她倒不至于厚此薄彼,只是见棉花糖吃亏吃得厉害,总忍不住帮扶一二。

她将被狐狸欺压的猫儿抱进怀里,在它臀肉丰满的尾巴根处拍打两下:“既知打不过,怎不躲远些?吃亏受罪,还不是自己倒霉。”

猫儿不懂人言,却知得了靠山,居高临下地冲狐狸“嗷”一嗓子。

狐狸很是愤怒,三两下窜到崔芜脚边,两只毛爪抱着崔芜小腿,人似地直立起身,蓬松尾巴晃个不停。

崔芜被高粱米绊住脚,只得唤看热闹的阿绰将狐狸抱走,忽又想起一事,吩咐道:“你安排下,明日或者后日,给自己放一天假,出府瞧瞧你哥。”

这不是崔芜第一次命她放假,阿绰立刻懂了,神情也随之凝重:“又要打仗了?”

崔芜从她眼中看到不安,颠沛流离惯了的人,最想要的是稳定安宁的家,最畏惧的则是随时可能摧毁眼前安稳的战事。

如果让阿绰自己选,她宁可不要兄长一军主将的高位,也想过安稳太平的日子。

可惜乱世如洪流,众生皆是浪潮中挣扎的蚂蚁,今天看着安稳太平,明日也会被浪涛冲走。

哪里有真正的安稳?

倒不如弄潮而上、与浪搏击,兴许还能为自己博出一方天地。

“你心里知道就好,不必说与旁人知晓,免得被有心人听去,反生事端,”崔芜叮咛,又安慰道,“放心,我亲自坐镇,定然将诸事安排周详,不会让你兄长平白犯险的。”

阿绰在意的却不是这个,一听说崔芜要去,她顿时急了:“主子亲自领兵?那我也要去!”

崔芜挠着猫儿下巴,没立刻应答。

西北九月,夜间凉意渐重,傍晚时下了一阵雨,院里弥漫着泥土淋透、青苔横生的润泽气息。

这是王府正院,由原先的守将府邸改建的,因着动土匆忙,远远比不上后世王府的奢华精致,但也疏阔大气。

朝南五间正房,院里种了些扶疏花木,又辟了一方不大的池塘,引城外活水灌注其中。池中栽了莲叶,还养了青蛙,每逢雨天,蛙声响成一片,和着阶前点滴,有股别样野趣。

崔芜没功夫管,所有这些都是阿绰打理的。她便是如此,虽说这两年来,换了不少地方,可每入一处府邸,她都要尽心收拾,将原本陌生的地方打理得平常又温馨,叫人舍不得挪步。

崔芜知道,这是人骨子里对“家”的渴望在作祟,哪怕生逢乱世、颠沛流离也一样。

第154章

崔芜从铁勒战俘营里捡回的小姑娘就像怀里扑腾的猫儿, 再野性、再爱闹,也需要一处瓦片遮风挡雨。

正因如此,崔芜不是很想带她去, 怕战事惨烈,牵连无辜。也怕家养的猫儿禁不住腥风血雨, 被吹残打折了。

但阿绰坚持:“我是主子的婢女,主子去哪我去哪,怎么能一个人躲在安乐窝里?被我哥知道, 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崔芜无奈, 纠正她称呼好几回,奈何阿绰改不过来,只得作罢:“军中都是男子,你一个姑娘家,怕是多有不便。”

阿绰振振有词:“主子也是姑娘家,您都不怕, 我怕什么?”

崔芜心说:你能跟我比吗?我可是刷着小黄片、在楚馆里厮混着长大的。

却不好直白明言, 怕带坏孩子,只得委婉道:“府里也得有人打理……”

阿绰:“咱们从凤翔带来的丫鬟都上手了, 旁的不敢说, 看家守院还是不成问题的,出不了岔子。”

崔芜还在皱眉,阿绰已然使了杀手锏:“我不在,主子的里外衣裳谁帮着洗?我不在,您发髻不会梳了,找谁帮忙?我不在,您晚上饿了,想用点夜宵解馋, 谁替你下厨?”

崔芜:“……”

她反复思量,还真不知道这几个“我不在”该怎么解决,只得作罢。

发兵河东是大项目,据崔芜估计,没有一两年拿不下来。掂量再三,她决定将麾下精兵带走大半,仅留两万镇守关中。

三万人兵分三路,一路延昭领着,沿慈州、隰州、石州北上。另外两路则由韩筠和狄斐分别坐镇,一路沿晋州、汾州北上,一路则经泽州、潞州,三条线路,三路大军,最终的目的地却只有一处——太原府。

崔芜与盖昀斟酌过,决定玩一手明修栈道,三路军中,只有延昭的西路军是明牌,其他两路皆是化整为零,乔装行军。

“我与先生分头行动,且看谁先抵达太原府,”崔芜很是豪迈,“先生可要小心些,别大业未成,先被小水沟绊一跟头。”

主君豪情万丈,手下人自然不会小家子气。盖昀拈须微笑:“使君既有兴致,昀愿意奉陪。只是空口无益,须赌个什么彩头才好。”

崔芜失笑:“我的家底先生还不清楚?看上什么,只管自取便是,还用赌吗?”

盖昀却摇了摇头:“昀不要旁的,只要使君应我一事。”

崔芜好奇:“何事?”

盖昀高深一笑:“如今还不是时候,等时机到了,使君自然知晓。”

一顿,又道:“还是说,使君不敢?”

崔芜被他激起了好胜心:“好!我便答应先生,只要不违法度,不伤道义,凡先生所求,我必应允。”

盖昀探出手掌:“君子一言。”

崔芜与他爽快交击:“驷马难追!”

盖昀与崔芜都不在,坐镇上都的任务当仁不让地落在许思谦头上。

崔芜临行前,特意将人招到跟前,细细叮嘱了一番,最后交代道:“我留两万人镇守关中,按说是够了,如果遇上处理不了的情况,不必犹豫,向河西求援。”

许思谦微震,对自家主君与安西少帅的关系有了更深一层的考量,嘴上应道:“是,下官明白。”

“还有,若是兄长有事相求,你能帮则帮,不必知会我了。”

许思谦思忖了下才领会崔芜话中深意。

秦萧鲜少主动求到崔芜跟前,若他这么做了,则说明事态已然十万火急,非得崔芜出手相助不可。

这时快马送信,一来耗时日久,唯恐误事,二来行军途中意外频出,未必会遵循原来的路线,能否寻到人尚是两说。

是以崔芜给了许思谦先斩后奏的权利,命他见机行事,不必拘泥。

也可见秦萧在她心目中的分量,确实非常人可比。

“使君放心,下官明白了。”

第三件事是关于孙彦。

在得知吴越有意出兵河南道之后,崔芜虽未明言,却是将孙彦扣在上都,短期内不打算把人放回江南。

“此人虽私德下作,却是有些手段能力,”她对孙彦的评价很是中肯,“如若放其南归,势必会说服其父起兵北上,到时中原的局面就不好收拾了。”

“与其如此,倒不如扣在眼皮底下,虽说碍眼了些,好歹不会妨碍正事。”

这番盘算并没错,只是她算错了孙彦。

在崔芜增派人手盯紧孙氏来人,并严禁孙氏部曲擅自出入之际,孙彦便察觉不对,不知使了个什么法子,竟从上都城中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察觉此事后,负责盯人的亲兵自知有罪,一个个垂头丧气地跪在王府院外,自请责罚。

崔芜眉头皱得死紧,斟酌半晌,还是命人起来。

“孙氏经营百年,部曲精锐非我可以相比,连我都着了他的道,何况你们?”她说,“此次参与任务的亲兵,一人去军法司记二十军棍,若有下回,数罪并罚,一并打了。”

亲兵感恩戴德地退下了。

崔芜紧接着叫来岑明——此次大军出动,唯留岑明与周骏坐镇关中,上都安危更是交到岑明手中。

她脸色凝重,开口就是凛然决绝:“孙彦此人,奸滑狡诈,假以时日,必为吾之所患。”

“此番被他逃了,不知会生出什么事端。上都城交到你手里,务必派人搜寻,若见其踪迹,不必活捉,直接就地格杀!”

岑明听到“就地格杀”四个字,便知事态严重,没有任何转圜余地,郑重答应了。

崔芜又道:“此次大军出关,关中便交与你和老周了——放心,这事不是头一回,也不会是最后一回,这回是他们,下回就是你们了。”

岑明心中感动。

此次大军出动,派去的皆是追随崔芜的老人,岑明与周骏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有计较的。

若是旁的主君,未必会将这点情绪看在眼里,但崔芜非但留意到,还正经八百地解释了。

“我这人便是如此,旁人不负我,我亦不负人,”崔芜说,“守好关中,等我回来,许给你们的,我必不会食言。”

岑明眼角发热,郑重拜下。

“使君放心,”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凡我活着,则关中必无差池。”

崔芜满意地摁了摁他肩膀。

免除了后顾之忧,她开始全力准备出兵事宜,期间丁钰找上门,直接开门见山:“我也要去。”

崔芜扶额叹了口气。

与阿绰一样,她不是很想带丁钰同去,理由是再如何准备周密,但凡打仗,就是脑袋悬在裤腰带上的买卖。

如若崔芜命数不济,死在乱军之中,总得留个人坐镇关中,收拾残局。

或许丁钰不是最合适的人选,但除他之外,崔芜实在找不出第二个人。

认可她的政治理念,贯彻她的执政方针,确保就算崔芜不在了,关中依然是天下流民的“桃花源”。

“你管着军备制造事宜,跟去打仗算怎么回事?”崔芜皱眉,“你走了,军器房怎么办?谁来负责?”

丁钰却也准备好了说辞:“军器房又不是除我之外没人了,带了这么久,军匠人都上手了,就算我不在,军器房也乱不了。”

“你这回出关,可是去开疆拓土,这么紧要的关头,我怎能不在场?你想让我抱憾终生吗?”

崔芜无奈:“这是打仗,万一有个什么……”

丁钰:“万一有个什么,我还能替你挡挡刀剑,不比你自己一个人死撑硬扛强得多?”

崔芜还是没松口。

丁钰使出杀手锏:“战为练,不为看,咱们训了那么久的‘秘密武器’,你不想拉出去瞧瞧威力?咱们准备这么久,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

“你不让我跟去,亲眼见到那玩意儿的实战威力,我怎么完善改进?”

这个理由说服了崔芜,她沉吟半晌,终于答应了。

三万大军兵分三路,浩浩荡荡开往潼关。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崔芜与盖昀领兵出关,贾翊远在江南,上都唯许思谦一人留守。

这不是许司马头一回坐镇关中,却是第一次主君领兵在外,将打下的根基交由他镇守。许思谦文官出身,此前纵然独当一面,治下也不过一县之地,何曾掌过这么大的地盘?

说他心如止水、毫无波澜,肯定是假的,然而崔芜信任他、倚重他,自古士为知己者死,许思谦哪怕心里再慌,面上也得撑出从容有余。

只他没想到,安西来使会在这时飞骑驰入上都。

许思谦记得崔芜临走前的吩咐,听说安西来使,立刻将人请进堂中。

出乎意料,此人竟是个熟面孔,正是当初得秦萧授意,曾在崔芜身边听命过一段时日的秦尽忠。

见了许思谦,秦尽忠纳头便拜:“卑职奉我家少帅之命,有要事请见崔使君,还请大人代为禀明。”

许思谦亲自将人扶起:“什么要事?你只管说来,许某必定尽力而为。”

秦尽忠面露难色:“少帅有命,此事……最好单独禀明崔使君。”

许思谦亦是蹙眉:“我家使君有事要办,眼下不在城中。使君临走前吩咐了,若安西有求,命我竭力相助。”

秦尽忠来时准备了诸多说辞,唯独没想到崔芜竟然不在城内,一时犯了难。

许思谦诧异:“你我两家守望扶持,我家使君更与秦帅义结兄妹,有什么话是不方便说的?”

秦尽忠亦不是拘泥之人,闻言咬牙道:“此事……关乎我们大小姐。”

许思谦愕然。

秦大小姐又跑了,这一回,她走得更为干脆,只收拾了衣物和几样首饰,直到晚上,婢女不见她踪影,才意识不妙,赶着回禀了秦萧。

秦萧动作不可谓不快,第一时间封锁城门,所有人等许进不许出,奈何秦佩玦有心算无心,离开节度使府当日,已经悄无声息地混出城,此时再追,连她一根头发丝都摸不着。

这不是秦佩玦头一回离家出走,却是消失得最彻底的一回,其行动迅速、安排周密,简直不像那位不谙世事的大小姐能安排出来的。

秦萧意识到不对,将服侍秦佩玦的女婢都唤来,清点之下发现,味独少了一人。

那女子是秦湛还活着时,就被调去照顾秦佩玦的,两人自小一同长大,情谊比寻常女子深厚得多。再一细问,秦佩玦出走前频频离府,每次都能寻出些看首饰、看衣裳,赏花赴邀的借口,都是这名婢女陪伴,除此之外,无人知晓她具体去了哪里。

如此茫然无头绪地寻了五六日,线索自己送上门了,是一封书信,落的是秦佩玦的字迹,由一个小叫花摆在秦府门口。亲兵抓住他询问,他只知是有人托他送的,代价只花费了两张夹肉胡饼,至于此人是何身份,有何体貌特征,他便一概不知。

“那人戴着斗笠,遮了脸孔,我、我真没看见,”小叫花头一回见识这么大阵仗,人都吓傻了,还是颜适耐着性子哄了半晌,他才战战兢兢地开了口,“我两天没吃饭,实在、实在饿得慌,他给了我两张胡饼,我就答应了。”

“求、求大人饶命啊!”

小叫花年岁不大,瞧着比颜适还小五六岁,秦萧无意与孩子为难,命人给了他几个胡饼,将人放走了。

他坐在案后,拈着那封信反复端详,确认是秦佩玦的字迹后方拆开信封,待到扫完大致内容,脸色已然冷到极点。

他自接掌河西四郡以来,心性历练得极坚忍,七情轻易不上脸。颜适难得见他露出这般神情,心知事态严重了。

小心翼翼地问道:“大小姐信上说什么了?”

秦萧神色冰冷:“她说,要去寻那孙彦,以后便跟着他回江南,让我不必寻她。”

颜适脱口而出:“这怎么成!”

秦佩玦对孙彦的心思,秦萧和颜适都心知肚明。换作别的男子,秦萧或许也就随了他们,只需男方家世清白、人品厚道,不会亏待秦佩玦,但凡有他这个叔父在,秦佩玦就吃不了大苦头。

可是孙彦万万不行,绝对不行!

且不说他和崔芜之间的那笔烂账还没理清,单是孙彦家中已有妻房,秦萧就不可能松口,何况还是远嫁江南,脱离他庇佑之地?

河西秦氏再不济,终究跻身名门之列,断没有将自家千娇万宠的女儿送人做妾的道理。

可秦大小姐不知吃错了什么药,放着凉州城诸多好儿郎不要,硬是看上了孙彦,死活要嫁他。为着这事,叔侄俩争执了不知多少回,虽都是在深宅内院,却连颜适都隐约听说了首尾,可见动静之大。

秦萧心知秦佩玦任性,又爱钻牛角尖,唯恐她泥足深陷无法自拔,干脆把心一横,为她定了门亲事。男方生得一表人才,且是家中独子,父亲乃是节度使府颇得器重的属官,家境颇为殷实。

这样的人家,不能不说是个极好的归宿,可惜秦佩玦看不上,寻死觅活地闹了好久。

这才刚消停两日,还以为她冷静下来终于想通了,谁知她竟是打定离家出走的主意。

“大小姐这辈子就没出过几回凉州城,怎么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连点痕迹都没留下?”颜适心细如尘,立刻意识到不对,“还有这信,谁替她送来的?”

第155章

颜适能察觉不对, 秦萧只会比他更细致、更敏锐,思量再三,还是唤来秦尽忠。

“佩娘出走, 说是要去江南,独她一人, 绝没有如此胆量,只怕有江南孙氏的人从中引逗。”

牵扯上秦佩玦的安危,秦萧也顾不上清誉不清誉, 直截了当道:“若是回江南, 势必经过关中境内,我手书一封,你快马赶去上都,务必亲手交给崔使君,请她帮忙寻人。”

秦尽忠毫不犹豫,当日启程, 一路未敢歇息, 硬是在十日内跨越大半个关中,进了上都王府大门。

却不想崔芜倒是愿意帮忙, 只她人已不在关中境内, 鞭长莫及。

许思谦得知前因后果,心知这事虽说不上大,却是极麻烦棘手,中间又隔着一个秦大小姐,只怕一个不好,就得累及河西秦氏百年清名。

他思忖再三,拿定主意:“既是牵扯秦大小姐,咱们不好大张旗鼓地寻人, 依许某之见,还是以捉拿贼人为由收紧各处关隘,严查过往人等,再借机暗访。”

“秦大小姐没有路引,亦非关中子民,若是沿途经过,势必会留下痕迹。”

“阁下以为如何?”

秦尽忠还能如何?

许思谦不但答应帮忙,还顾虑到秦佩玦的闺阁清誉和河西秦家令名,竭力将事情影响压到最低,可谓仁至义尽,无可指摘。

“如此,多谢大人。”

崔芜却不知河西境内的诸多变故。她与狄斐同路,自出关之后,便化整为零,乔装商队赶往太原府。

按照崔芜的计划,商队在前,叫开关隘城门,然后里应外合,与紧随其后的大军拿下城池,如此攻城掠地,一路杀将到太原府前。

奈何计划赶不上变化,等入了河东境内,崔芜发现,她想多了。

她想象中的河东道,城池林立、守军森严,过往关隘盘查如篦,一只苍蝇也飞不过去。

实际上的河东道,流民四起、匪寇横行,城关形同虚设,单凭晋朝官军根本压不住阵脚。

更有甚者,好些官军衣服一脱,腰牌一摘,直接加入匪寇行列,甚至比土生土长的草莽还要丧心病狂。

好比这一晚扎营,狄斐亲自带人巡视四下,逮住一伙暗中窥伺的宵小,一问才知道,原来就是绛州守军。

因着晋帝病重,接班人流亡东都,偌大的政权没了主心骨,底下人要么人心惶惶、不知所措,要么野心蠢蠢,拥兵自立。

剩下的便是如绛州军这般,今朝有酒今朝醉。

什么欺男霸女、横行乡里、搜刮地皮、裹挟青壮,只有想不到,没有他们干不出的。

狄斐逮到他们时,这帮人刚杀了一伙逃难的流民,女人糟蹋了,财物劫掠了,末了将人灭口,屠了个干干净净。

其中年岁最小的,还不到崔芜腰身高。

乱世如沸,人命如芥,由此可见一斑。

崔芜见惯流民惨状,一颗心日益冷硬,尸骸遍野仍能面不改色。

她揉完额头,只吩咐了一句:“拖出去,砍了。”

狄斐冲亲兵一招手,自有精锐上前,将磕头求饶的兵匪拖下。

腰刀出鞘,寒光胜雪,血喷如泉涌,大好人头就此落地。

自崔芜以下,连最圣母的丁钰在内,都对此见怪不怪。

鲜血喷溅上裤脚,他也只是抱怨一句:“都是壮劳力呢,留着收编,或是干脆押回关中当苦力不香吗?咱们好些工程正缺人手。”

崔芜冷笑:“你见过暴民吗?”

丁钰眉头微拧。

“人心善恶只隔一线,暴民也好,匪寇也罢,原先都是淳朴善良的人,可一旦跨过那条线,手上沾了血,人心的脓与恶被放出,就再也回不去了。”

崔芜脸色平静,近乎冷酷:“这样的人,与山间禽兽无甚分别,甚至还不如禽兽,留着只会是毒疮、是祸患。”

“不如尽早割了干净。”

暴民可以杀,良民却不好收拾,数日后,崔芜再次撞见一伙流民。他们倒是不曾杀人越货,只占了一处山林,据寨而守。若不是崔芜派出的斥候眼尖,瞧出这帮人巡逻时拿的是锄头、镰刀一类的农具,险些当成响马之类的货色直接剿了。

为首的斥候甚是机灵,知道自家主子对流民与暴民处置不同,寻了两个机灵手下,假扮流民央求收留。占据山寨的流民大约吃过亏,唯恐他们是匪寇假扮,没敢开寨门。见其中一人年岁尚小,瞧着是半大少年的模样,有失了孩子的乡民心中不忍,用竹篮吊着吃食送下来。

斥候拿了吃食,回头将详情一五一十报与崔芜:“……这些人并不曾与卑职为难,拒守山寨只为自保。卑职瞧着,领头之人像是从过军,进退部署颇有章法,不在寻常校尉之下。”

崔芜从案后抬起头,不是没听出斥候微妙的开脱之意:“如此,倒是可以试着接触一二。河东是何境况,他们应该比咱们更清楚。”

至于如何接触?

自然是直接打出崔氏旗号,堂而皇之开赴山寨。

“我等乃是崔使君麾下,闻听河东战乱、外虏南下,特来平定暴乱,救黎民于水火之中。”

“使君有话相询,还请诸位开门。”

负责喊话的斥候正是得了乡民吃食的小将士,他拿着丁钰设计的扩音器——其实就是一大一小两个漏斗形状的倒扣在一起,能将说话声放大数倍,穿透力也随之变强——站在门前高声喊话。

所谓寨门,其实是仓促垒起的土墙,墙头登起居高望远的箭楼,猎户打扮的乡民站在上头,显然听到了斥候喊话。

他们交头接耳片刻,有人飞奔去报信。片刻后,箭楼上出现一名年过五旬的老者,虽须发微白,却是腰杆笔直,瞧着精神健旺。

“崔使君的名头,老汉是听说过的,”老者迟疑道,“可我怎么知道,你们说的是真是假?”

行商打扮的亲兵海潮般向两侧分开,居中一骑徐徐上前。小红马仰头长嘶,端坐马背的崔芜穿着利落的胡服袍子,手挽缰绳,对着箭楼遥遥抱拳。

事实证明,崔芜耗费两年心血,为自己塑造的一重“仁德”金身并不是无用功。至少,这山中寨楼里的老者就听说了崔使君名号。

“乱世求存艰难,老丈谨慎行事,崔某十分明白,”崔芜无意挑起战端,态度放得极为缓和,“我只问几件事,问明之后,立刻退走,绝不多作叨扰。”

老者思忖片刻,极利落地一挥手,下一刻,紧闭的寨门徐徐开启。

“使君请进来说话吧,”老者说,“不瞒使君,老朽在关中也有远亲,若非使君照拂,早死于战乱之中。”

“使君恩德,老朽铭感五内,愿效犬马之劳。”

崔芜可以肯定,这位老者绝非等闲之辈,寻常布衣可说不出这样的话。

“如此,搅扰了。”

她此行携了五百轻骑,只点五十精锐跟随入城。丁钰不放心,还想劝她多带点人马,却被崔芜一句话撅回去。

“巡视个小山寨,就要五百精锐压阵,日后遇上铁勒主力,还活不活了?”

丁钰无言以对,只好随她。

寨门之内依山而建,原先大约是匪寇据点,却被这帮乡民反客为主。崔芜一路行来,只见乡民训练有素,岗哨、巡防无不井然,狭窄隘口处皆有手执兵刃的民兵把守。

她与狄斐交换过视线,想法如出一辙——这伙乡民的首脑,十有八九是行伍出身,保不齐还是军官一类的人物。

她猜得没错。

一行人被引至议事正厅,“匪寨风”在这里体现得淋漓尽致。“聚义堂”三字牌匾虽被摘去,堂上的虎皮椅子却还原封不动。

老者坚持要崔芜上座,崔芜盯着那蒙了虎皮的胡床牙碜片刻,勉为其难地给了主人家面子。

对不住虎兄,古时没有野生动物保护法,只能委屈您老借皮毛一用。

“我见寨中布局俨然、巡守严密,敢问老先生,是否曾在军中效力?”

老者邀崔芜入寨,未尝没有炫耀本事的意思。如今听崔芜发问,正好徐徐道来:“不瞒使君,老朽曾于天兵军中服役,授职振威校尉。只是后来,时局混乱,老朽本想回乡度日,没想到一股流寇占据此间山寨,还频繁侵扰附近村子,抢夺口粮。”

崔芜恍然:“所以老先生训练了村兵,不仅护住村子平安,还反杀流寇,抢占了山寨?”

老人叹了口气。

“老朽也是侥幸,”他说,“那股流匪以为咱们只是寻常百姓,轻敌大意了,这才给了老朽可趁之机。”

“因着官府催逼税赋,老朽出了个馊主意,叫一部分青壮躲在山寨之中,对外谎称为匪寇所杀,如此便可不必交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