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没想到,不久后,一股乱兵袭击了县衙,杀了县令老爷,也让咱们这些人成了无主流民,”老人无奈摇了摇头,“眼看时局将乱,老朽干脆劝说村民搬进山寨,就算遇到乱军攻城,也能凭借地势之利抵挡一二。”
这番说辞合情合理,与崔芜料想亦不差。她揣度着对方主动相邀的用意,思忖道:“老先生年事虽高,却颇有将才。我见您训练的村兵应变不惊、进退有度,比起寻常士卒不遑多让,偏安匪寨未免可惜。”
“崔某有意逐走外虏,还我中原一方清朗乾坤,不知老先生是否愿意助我一臂之力?”
狄斐与丁钰习惯了自家主子“能捞一把是一把,来都来了绝不走空”的做派,并不惊讶她的开口招揽。不过老人的态度颇耐人寻味,他眼中闪过心动,却没立刻应承,反而露出踌躇之色。
察言观色是崔芜的看家本事:“老先生有何顾虑?但说无妨。”
老人与崔芜你来我往到现在,已然意识到这女子并非虚张声势,她自称使君,竟当真是这支武装的首脑人物。无论是她左手边面带刺青、神色骁戾的精壮汉子,还是她右手边眼珠灵动、城府内蕴的青年男子,都为其马首是瞻,若没有些许本事,是决计拿不下这许多能人的。
他下了决心,对崔芜抱拳行礼:“老朽确有一事为难,想请使君做主。”
崔芜猜测他多半是要谈条件了,遂道:“老人家直说便是。”
老者再次摆手,两个跟在他身侧、瞧着像是子侄一类的年轻人走出去,片刻后将两个绑成葫芦的男人押上堂前。
崔芜只扫过一眼,瞳孔就凝聚了——那是两个铁勒人。
虽然他们穿着中原百姓的衣服,做着中原人打扮,可铁勒人的面貌特征以及久经战阵的气质太明显,想忽略都难。
崔芜有了猜测:“这两人是……”
“这是我村中儿郎巡山之际,无意中发现的。当时,这两人鬼鬼祟祟,在后山小道附近徘徊,”老人说,“可惜番蛮子嘴紧得很,抓回来也有大半日,怎么问都不肯招。”
崔芜使了个眼色,狄斐会意,将两人提出正堂,不多会儿,远处传来极模糊嘶哑的惨叫。
崔芜不动声色,慢悠悠品着茶。村中青壮各露惊异,唯独那老者神情坦然,笑着对崔芜道:“山中野茶,使君喝着可还入口?”
“我喜欢野茶,”崔芜说,“虽不精致,却别有一番乡间风味。”
又道:“老先生方才提及的山间小道,不知是通向何方?”
老人犹豫少顷:“不敢欺瞒使君,这小路隐蔽得很,且地势险要,也不知这些番蛮子从哪打听来……穿过去有个缺口,正好绕过关隘,再往前便是太原府。”
崔芜经历过的大小战阵不少,如何听不出这话中的潜台词?脸色当即一变。
另一边,狄斐问出供状,再次步入堂中,正要附在崔芜耳畔回禀。
崔芜瞧了眼老者:“人是老先生抓到的,不必瞒着他们,有话直说。”
狄斐从善如流:“问出来了,确实是铁勒的探子,这一支原是从西边绕过来,自南而北兜了个圈,打算做一支奇兵,截断太原府后路。”
堂中众人悚然而震,唯独崔芜早有准备,平静问道:“他们有多少人?”
“主力还在路上,他们是先头打探消息的,估摸着不过三两日光景,”狄斐说,“主力人数,当在四五千上下。”
崔芜估算着铁勒兵力:“只骑兵就不下四五千,想必正面攻城吸引火力的,起码过万。”
狄斐极干脆:“主子英明。”
第156章
已知, 敌寇有五千精锐,己方手里恰好也有五千人马。
问,该当如何?
崔芜的解法:诱敌深入, 干他娘的!
“铁勒人既盯上这里,便不会善罢甘休, ”崔芜说,“听说山里人最爱打兔子,老先生若是有意, 我助你一臂之力, 咱们叫铁勒人栽个大跟头。”
老者出身行伍,虽说上了年纪,骨子里依然流着军汉铁血。听闻这话只觉大合脾胃,心口涌起万丈豪情:“老朽但凭使君吩咐!”
崔芜打了个响指。
她的计划很简单,送信给铁勒人,让他们知道自己探路的斥候已经栽了, 激他们发兵来犯, 自己再埋伏于侧,坐收渔翁之利。
听起来不难, 关键看铁勒人肯不肯配合。
“如果是那姓耶律的, 他为人谨慎、行事周密,引他上钩还真不容易,”崔芜胸有成竹,“但我猜他坐镇三军,未必会亲领奇兵,只要领军的将领不是他,这事就有了五成把握。”
丁钰问出所有人心声:“那另外五成呢?”
崔芜一指被押在堂下的铁勒探子:“斩了首级,给铁勒人送去, 告诉他们,是男人就面对面干一仗,否则就是缩卵的孬种!”
丁钰:“……”
狄斐:“……”
寨中众人:“……”
这种缺德冒烟的主意,只有他们使君能想的出。
崔芜令出如山,狄斐携十名斥候亲自下山,摸到铁勒人营地外,隔着老远引弓放箭,将两颗血葫芦似的人头买一送一地完璧归赵。
铁勒人先还以为有敌军袭营,待得看清箭杆上悬着的首级,不由大怒。铁勒将领拔出腰间的狼牙刀,当即便要发兵围山。
他麾下不乏稳重多谋者,竭力劝住了:“将军冷静些,咱们的勇士怎会这么容易栽在中原的两脚羊手里?这说不定是中原人的诡计!他们用勇士的人头故意激怒您,实则在山里设了埋伏,您可不能上他们的当!”
铁勒将领将信将疑,派出斥候前往打探,回来时带了消息:“山里没有中原人的埋伏,只有一座山寨。中原人占据了那里,每天都派民兵巡山。”
铁勒将领还不相信:“只有民兵?没有中原人的军队?”
斥候摇头:“只有民兵。属下看得很清楚,他们连兵器都是农具凑的,里面除了青壮,还有女人,大概是人数不够,拉来壮胆气的。”
铁勒将领原是耶律璟麾下猛将,曾跟晋帝交过手,除了秦萧的安西军,连中原正规军都不放在眼里,何况只是老百姓凑出来的民兵?
闻言,他朗声大笑:“几头两脚羊,竟敢伤我麾下勇士!来人,点两千精兵,我要亲自拔了这寨子!”
先前劝说的人觉得不对:“如果只是普通百姓,怎么敢伤了咱们的勇士,还把人头射来挑衅?这根本是激着咱们围攻山寨,如果贸然出兵,一定会中了中原人的诡计……”
被热血冲昏脑浆的铁勒将军已经听不进劝说:“就算有埋伏又怎么样?连中原人的皇帝都是我的手下败将,乖乖献上了幽云十六州,几头两脚羊,还能翻天不成?”
话说到这份上,没人拦得住他。铁勒将军一声令下,只留两千人镇守营盘,三千精锐浩浩荡荡,直奔山寨而去。
这一次,崔芜亲自上阵,仗着身量纤瘦躲在树冠高处,举着千里眼观测敌军动向,不必过分挨近也能掌握敌情。
她一边摸出两粒充作军粮的炒豆丟进嘴里,一边心算人数,估摸着铁勒精锐进了包围圈,从怀里摸出一枚小小的铜哨,用力吹响。
尖锐的哨音回荡在林间,铁勒人察觉不妙,第一时间拔刀御敌。可惜他们的敌人动作更快,箭矢从四面八方射来,将打头的前锋放倒一片。
铁勒人是草原上的虎狼,面对面的厮杀没带怕过,却被密林绊住手脚。茂密的枝叶遮挡了视线,敌人隐藏在青纱帐深处,让他们想反扑都找不着对象。
铁勒将领还算镇定,厉声嘶吼:“先撤出这里!找地势平坦的空地跟中原人决战!”
但崔芜哪里会给他们这样的机会?
铁勒人后队变前队,殊不知退路早已遍布杀机。枯叶与草丛中藏着事先编好的绳圈,在铁勒人进山时按兵不动,却在他们仓皇退却时露出险恶的毒信。
很快,惊呼声接二连三传来,不时有铁勒士兵踩中圈套,被收紧的绳索勒住脚踝,倒吊在树林中,活像一排风干的腊鸡。尚且自由的铁勒士兵还想砍断绳索救下同伴,第二波杀机已经到来,足够两人合抱的圆木用力推出,磨盘似地碾倒一片。
铁勒壮汉犹不信邪,仗着身量魁梧伸手去接。殊不知木头上扎满密密麻麻的木刺,刚一挨身便扎出一串里进外出的血窟窿。
长年静谧的密林从没有这般热闹过,破空声、呼啸声、闷哼声、惨叫声,将这乱世一角撕扯得分崩离析。
幸存的铁勒人不敢纠缠,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林外奔逃,横七竖八的同伴尸首成了绊脚石,血印踩得到处都是。
崔芜深谙穷寇莫追的道理,放任他们仓皇逃窜——反正拖到现在,足够狄斐领着三千轻骑荡平铁勒营盘,再给逃回去的残兵布一个套。
“回寨子,”她一甩马鞭,鞭梢发出尖锐的呼啸声,“咱们准备庆功宴。”
有了正规军加持,村兵这一役大获全胜。不过回寨后,崔芜没捞着庆功宴,激战难免伤亡,有几个村兵伤势不轻,被门板抬了回来。
崔芜眼尖瞥见,发作了职业病:“伤了几个?伤在哪里?严重吗?”
管着临时伤兵营的是老者的二儿子,家学渊源,生得孔武有力,于金镞一道却是半通不通。
闻言也没看清发问的是谁,随口道:“有两个伤了大腿,还有个小子胸口挨了一刀,凶险得很。”
崔芜:“抬去屋里,房间清扫干净。伤口也要用淡盐水冲洗,我换件衣裳,马上赶过去。”
她吩咐得太自然、太理所应当,二郎君下意识答应了,末了突然反应过来,回头却见崔芜已然走远。
此次出征,崔芜除了亲领大军,还带了一支“医疗队”,其中大部分是攻打华亭时投入麾下的医工。崔芜亲自为伤者检查时,他们就跟在一旁,眼看有两名伤者伤在大腿,自家使君不顾男女之别,袖子一挽就要亲自上阵,为首的医工眼皮直跳,忙上前拦住:“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使君也该给咱们一个显显本事的机会。”
崔芜一笑,又见伤者伤处不深,于是道:“那就交给你们了。”
这边刚安排下去,那边又有人惊呼:“柱子,柱子你撑住!有没有郎中?快来人帮把手!”
崔芜快步赶去,拍着那吱哇乱叫的村民肩膀,将人拨拉到一边:“我就是郎中,消停些,别惊扰了病人。”
再一看,伤者胸口被狼牙刀抹过,好长一条伤口自肩头斜贯腰间,几乎将胸口劈成两半。血固然一时难止,所幸村民听了崔芜吩咐,将伤处清理得还算干净。
崔芜瞧得直皱眉,从医箱里取出自制的止血钳和针线,唤来两名膀大腰圆的医工:“摁着他,我要缝合伤口。”
行军仓促,山寨条件也简陋,不可能有麻沸散之类的药物。崔芜硬着头皮上阵,缝合动作快到极致,针线好似穿花蝴蝶,起起落落间,伤处皮肉修复弥合,喷涌的血液也随之阻住。
崔芜不敢怠慢,唤来二郎君:“有药材吗?我要开两个外敷内服的方子。”
二郎君刚见了崔芜手艺,知她医术不凡,虽面有难色,还是一叠声地答应了:“您只管开,就算咱们没有,靠山吃山,总能想到法子。”
崔芜心知这山中村寨多是缺医少药,但她领着大军,所携药材亦是有限,理当要先顾着自家人,因此只做不知。
她挨个看完伤者,外头已是日沉西山。那头狄斐领着轻骑回山,一并带回的还有葫芦似的一串俘虏。
“幸不辱命,”他简单回禀了战事结果,“铁勒残兵已然溃散,斩首近千,俘虏二百有余,请使君验看。”
崔芜对血肉模糊的首级没兴趣,只道:“领兵的逮住没?此次铁勒南下,主帅是谁?”
狄斐将人押回前已然审问过一轮,供状备好,直接呈上。
与崔芜所料无差,铁勒兵分三路,自三个方位包抄了太原府。可惜领兵的铁勒将领被乱箭射死,底下人身份有限,并不知主帅何人。
但崔芜确定了一件事,铁勒倾巢而出,大有毕其功于一役之势。她大费周章西出潼关,可不是为了将大好的河东之地送与外人。
“传信中、西两路,”崔芜下定决断,“地盘什么的先放一放,星夜兼程赶往太原府,无论如何不能让铁勒人得手。”
狄斐应了。
一旁的老者听崔芜调度半晌,主动请缨道:“使君若不嫌弃,我典氏一族愿鼎力助阵。”
崔芜逗留此间数日,已经打探出老者底细。他这一脉往上追溯,甚至能溯源至魏晋年间。
“当年魏武麾下有一猛将名唤典韦,生得相貌魁梧、武勇过人,原来就是他家老祖宗,”崔芜暗地里与丁钰感慨,“这算是家学渊源吗?”
她自知晓典氏来历后,就有将人招揽麾下的打算。如今典老主动开口,正合心意:“有典家郎君带路,再好不过。之前听老先生说,从山后小道穿插而过,不日就能赶至太原府?”
典老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接上话音:“不错。使君若想兵贵神速,老朽可命犬子带路。”
崔芜微笑:“老先生美意,崔某却之不恭。”
她正要起身,束发长簪颤了颤,突然滑落。崔芜下意识接了把,发现正是秦萧所赠的猫儿玉簪。
她稳如磐石的心口“咯噔”一下,莫名起了波动。无端而起的渴望驱使她骋目向外,却被重重关山遮挡了视线。
崔芜忍不住想:“这个时辰,兄长在做什么?”
时间退回到半个月前。
当秦萧派人赶往关中向崔芜求助时,他自己也没闲着,点了二十轻骑装扮成商队,循着秦佩玦出逃的痕迹一路追踪,只比崔芜晚三日出潼关。
但他轻车简从,比崔芜的脚程快多了。当崔使君第一次踏上山寨,琢磨着如何将铁勒人包饺子时,秦萧已越过山隘,直逼太原府而去。
缘何如此肯定?
只因一路追踪下来,几乎每一处岔道口都能看到秦佩玦暗中留下的记号,就像是刻意指引一般。
秦萧久经战阵,未尝没觉出不对,随行亲卫亦劝说道:“大小姐一路留下暗记,莫非是留给咱们看的?可她逃都逃了,为何要替咱们指路?”
“或者,其中有诈?”
秦萧沉吟不语。
传信用的暗记是安西军独有,流传多年,被人探听模仿不稀奇,但暗记之旁还有一个刻上去的“佩”字。
秦萧与秦佩玦是亲叔侄,识得自家侄女笔迹,这个字当是她亲手所刻无疑。
究竟是秦佩玦出逃后再生变故,身不由己之际,只能留下暗记求救秦萧,还是有人借秦佩玦之手,将安西主帅故意引往太原城?
秦萧稍一沉吟便下了决断:“继续追踪。无论如何,务必将大小姐平安寻回!”
这一行人数不多,所携却是精锐亲兵,主帅一声令下,纵是龙潭虎穴也敢闯一闯。却不想直到入了太原城,也没遇上像样的阻拦。
秦萧非但没觉放松,心头反而好似绷着一根若有若无的弦。那是久经生死的武人直觉在向他示警,此地危险,不可久留。
“搜索全城,寻找大小姐留下的暗记,”电光火石间,他下达了命令,“燕七、倪章,你二人驻守城外监察四方动向。若有异常,立刻来报。”
亲兵令出即从,两人离了队伍,往城外而去。
剩下的十八人用最快速度搜遍全城,在一家客栈旁找到了秦佩玦留下的暗号。为首的亲兵不动声色,借着与掌柜的攀谈之机,得知数日前,确有一支商队模样的人马入住客栈,其中也的确有一名与秦佩玦年貌相当的姑娘,心里有了七八分把握。
于是一刻钟后,安西精锐封锁了客栈出路,秦萧亲自登门造访。
第157章
秦佩玦其实不笨。
她虽口口声声讥刺秦萧, 却有种天生的敏锐,看穿了自家叔父的色厉内荏。
如果她能像崔芜一样,行万里路、阅世间事, 或许能轻易分辨出男人逢场作戏的真情与假意。
可惜世间从无如果,秦佩玦生于深宅、长于闺中, 所见无非四方院墙,所闻唯有内宅争斗。
所以她信了孙彦的说辞,当他托秦佩玦身边的侍女将相约私奔的书信送来时, 她想都不想就答应了。
假扮侍女混出府衙, 与孙彦留在城内的暗线接头,抢在秦萧察觉端倪前出了凉州城。看到等候在山坡上的俊美郎君时,秦佩玦满心“淫奔不才”的忐忑不安倏然沉落。
她相信自己没看错人,这俊美郎君就是她后半辈子的依靠。
开始似乎确实如此。东行路上,孙郎君待她极尽温柔,马车虽然颠簸, 她却能伏在孙彦怀中, 将这些年的委屈抽抽噎噎道来。
“都说我叔父待我极好,哼, 他们可不知道, 当年他是如何背信弃义,对我爹娘见死不救的!”
“那年我才八岁,眼看着姓李的贼人围了凉州。父亲整宿睡不着觉,连派六七拨快马给玉门关外的叔父送信,命他领兵回援。”
“鸾娘跟我说了,当时凉州城内城防空虚,兵马都被姓李的贼子策反。可玉门关外还驻扎着上万大军,若是叔父肯施以援手, 凉州之围立解,我爹娘兴许就能救回来了。”
鸾娘是秦佩玦的贴身女婢,照顾了她许多年,是她最信任的人。
她的话,秦佩玦自是深信不疑。
“但是叔父……他竟狠心见死不救!那是他嫡亲的兄长啊!自小一起长大,他眼睁睁瞧着我爹死在姓李的贼人刀下,我娘被贼人侮辱至死,竟都不为所动!”
“后来,他终于来了,可那有什么用?我爹娘都死了,河西秦氏更是百不存一,几乎全族覆灭!”
“只有他!我的叔父,凭着回援凉州的功绩,承了安西节度使的位子!”
“凭什么?明明是他害了所有人,他凭什么占了我爹的位子!”
“我想跟他拼命,可鸾娘跟我说,今时不同往日,我跟叔父硬碰硬占不到半点好,只会赔上自己。她让我暂且忍耐,以待来日。”
“这些年,我做小伏低、忍辱负重,他却犹不甘休,还要随便找户人家把我嫁了,绝了心头之患!”
“我怎能让他得逞?”
“我逃了出来,又被人牙盯上,幸好遇见了你……孙郎,你就是我一辈子的倚靠!你会待我好的,对吗?”
孙彦没说话,只是以极温柔的手势揽住秦佩玦肩头。
车驾刚出潼关,孙彦便称收到部曲信报,需要赶往驰援。临行前,他告知秦佩玦,沿途留下暗号,他自会跟上,两人可在太原府碰头。
秦佩玦对他所言深信不疑,果然一路留下暗号。待得入了太原府,她也没觉出异样,自寻了一家客栈安耽住下。
却没想到这一晚不速客登门,并非她心心念念的孙郎君,而是她避之如虎狼的叔父秦萧。
彼时秦佩玦正打算乔装溜走,察觉不对的不是她,而是随她出逃的心腹侍女鸾娘。她发现客栈被人盯上,第一时间告知自家小姐,两人仓促换上平民妇人的衣装,正要从后门出逃,推门就见两名佩刀侍卫躬身行礼:“大小姐。”
秦佩玦知道秦萧亲兵的厉害,绝了逃跑的心思。回屋就见一道极颀长的身影端坐案旁,半边面孔浸在暗处:“可胡闹够了?”
秦佩玦满腹仓皇随着这句话消散干净,往秦萧对面一坐,冷笑道:“你就不能当我死在外头?非得费心把我抓回去不可?”
秦萧蹙眉摆手,一旁亲兵得了示意,悄然退出屋外,走前不忘掩上房门。
待得只余叔侄二人,秦萧方耐着性子道:“你不愿被拘于府中,我依了你。你不想仓促出嫁,我也随了你?如今你到底想怎样?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定要闹成这样?”
秦佩玦神色倔强:“我要嫁与孙郎君!”
秦萧眼神微沉:“只这一条不成。”
秦佩玦早有预料,闻言微微冷笑:“那还说什么?叔父只当我死了便是。”
秦萧这辈子只与崔芜一个小女子打过交道,实在拿不准刚及笄小姑娘的心思,说重了怕她想不开,说轻了这牛心左性的秦大小姐又听不进去。
只得忍气分说道:“你可知那孙家郎君已有妻房,且是吴地名门。他看重权位,绝无停妻再娶的道理,你随他回了江南又如何?”
秦佩玦不知被孙彦灌了几两迷魂汤,脱口道:“孙郎答应了,会娶我为平妻!”
秦萧满腔怒火再压抑不住,猛地一拍桌子:“荒唐!你爹娘将你养得金尊玉贵,是为了给人当妾室吗!”
历朝法令并无“平妻”之说,所谓平者,不过是礼崩乐坏之下的变通之举,说白了,只是个名目好听些的妾室,见着正妻依然低人一头。
秦帅掌河西多年,喜怒轻易不形于色,如今却是动了真怒,把个娇生惯养的秦大小姐惊得一哆嗦。
她虽然口口声声秦萧“忘恩负义”,却从未真正见他发下雷霆之怒。此刻被那横扫千军的煞气裂体而过,自胸口凉到背心,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秦萧压了压火气:“旁的我都可允你,唯独这桩不行。你明日一早随我回河西。”
秦佩玦的执拗劲也上来了:“我答应了孙郎随他回江南!叔父当年能眼看着我爹娘惨死,如今去了我这个眼中钉,不正合心意?做什么非要强人所难!”
秦萧不惧铁勒铁骑,无畏大漠风沙,却拿这小侄女着实没法。待要解释昔年旧事,这小小女子却是生于内宅、长于深闺,一辈子所见不过四方院墙,如何能明白战事险恶、时局艰难?
末了只道:“纵是你爹娘都不在了,你也是秦氏嫡女,身份贵重。”
“有人为了摆脱贱妾之名,不惜逃出院墙、以命相拼,你却自己送上门去。你扪心自问,如何对得起你母亲多年教诲,又如何对得住河西秦氏百年令名!”
秦萧字字恳切,奈何秦佩玦被怨恨蒙蔽了心智,咬死要嫁孙彦,说什么也拗不过性子。
她到底是姑娘家,秦萧没法像对待下属那般直接将人绑了带走,平复了下心绪问道:“你口口声声要随孙彦回江南,他人呢?为何将你一个人丢在客栈中?”
秦佩玦还嘴硬:“孙郎要我在太原府等他,他定会来接我。”
秦萧瞳仁极快地收缩了下:“他让你在太原府等他?他没与你一路同行?”
秦佩玦尚未领会他言外之意:“他、他说有要事处理,半路与我分开了……”
秦萧沉声:“途中暗记还有那个‘玦’字,可是你留下的?”
秦佩玦茫然点头:“孙郎让我留下暗记,他好一路跟上。”
多年来沙场征战的直觉凝成一根针,刺中了最敏锐的那根弦。秦萧在一瞬间串联起所有疑问——孙彦是故意的!
什么让秦佩玦在太原府等他,纯属扯淡!孙彦的目的只有一个,以秦佩玦为饵,沿途留下安西军特有的暗记,将秦萧引至太原。
可他为什么这么做?
秦萧蓦地拍案:“来人!”
门外亲兵应声而入:“主子有何吩咐?”
秦萧:“派人盯紧太原府衙,确认有无异动。联系城外的燕七和倪章……”
话没说完,房门突然被人敲响,亲兵在外回禀:“少帅,燕七和倪章有要事禀报。”
秦萧掠了眼秦佩玦,起身走了出去。
依着常理,城门夜晚关闭,城外亲兵本无可能回返。但燕七和倪章不仅回来了,还神色匆忙,两鬓挂上深重的露水。
“少帅!”两人单膝跪地,“属下探知,太原府衙空虚,刺史于三日前弃城而逃,只是城中守军尚不知晓此事,长史封锁了消息,是以城中还能正常运作。”
“虽如此,守城士卒似乎也察觉到什么,城防极为松懈,轻易就能混入城中。”
秦萧将窗扉推开半边,呼啸风声瞬间大作。浓云沉沉压于檐角,人间灯火在风雨欲来中飘摇不定。
“孙彦以佩娘为饵,将我引来太原,绝非偶然,”秦萧说,“他在凉州城内吃了大亏,视秦某为心腹大患。我原以为他诱拐佩娘,是为了挟制我,如今看来,他更想要我性命。”
亲兵惊愕:“少帅何出此言?”
秦萧欲言又止,却只道:“留下一半人手保护大小姐,燕七与倪章随我去见府衙,我有话问长史……”
如果孙彦确乎有意将秦萧引来此地,什么样的手段能令久经沙场的悍将困死城中?
秦萧希望自己的猜测是错的。
可惜事与愿违。
翌日黎明,第一缕晨光躲于浓云之后,迟迟不肯降临大地。远处山丘浮起隐晦轮廓,乌泱泱的阴影潮水般奔涌城下。
那是无数身披铁甲的精锐重甲,居中一面旗帜飘扬,鲜红底色之上,狰狞狼头仰天咆哮。
虽然秦萧在西域被称作“中原狼王”,但所有人都知道,狼头,是铁勒王旗的象征。
城门守军原属晋帝麾下,这些年没少经历外敌侵扰,却还是头一回见识这么大的阵仗。黑沉沉的浓影像是压在心头,领兵的校尉头一个回过神,没命敲响示警铜锣:“敌袭!是铁勒人!”
惊天动地的一嗓子,撕裂了边陲重镇粉饰太平的宁静。
更不巧的是,此次统领铁勒铁骑的,正是让崔芜极为忌惮的耶律璟。
旷野立起金色大帐,胡床上蒙着一整张毫无杂色的雪狼皮。身披皮甲的铁勒主帅倚着狼皮,饶有兴味地转动着一枚雕作狼头的黄金戒指。
“中原人管那座城池背后的土地叫‘兵家必争之地’,”他问身边的副将,“你知道为什么吗?”
副将名叫“窟哥”,是个魁梧汉子,头发扎成小辫,狼一般犀利的眼里露出贪婪神色:“因为那里藏着挖不完的铁矿和吃不光的粮食,能铸造出用不尽的兵器,就算是冬天也不会有人饿死。”
“那是一个理由,”耶律璟说,“更重要的是,那是中原人的门户,只要撞开那座城门,中原人的士气和防线就会溃散大半。我们的勇士可以轻松踏上那片富饶的土地,就像狼群捕猎绵羊一样容易。”
窟哥舔了舔嘴角,徐徐拔出腰间的狼牙刀:“请您下令吧,咱们的勇士已经迫不及待了。”
耶律璟竖起手掌,下一瞬,尖利的号角响彻天际。狼群们露出嗜血的爪牙,咆哮着冲向伤痕累累的城墙。
这是一场攻城战,而且是攻守双方实力对比悬殊的碾压战。
巨木撞向城门,云梯搭上城墙,乌泱泱的潮水自墙根漫上墙头。稀稀拉拉的箭矢不足以抵挡猛兽的脚步,狼群们张开血口,咬住猎物脆弱的咽喉。
长刀破空,刀光森寒,守城士卒人头落地,鲜血泼满尘埃。
扼守中原门户的城池在怒潮冲撞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城门瑟瑟战栗,攻城部队很快取得突破性进展。
随着第一个铁勒人登上城楼,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金帐之中,窟哥仰天大笑:“恭喜殿下!您心心念念要撞开中原人的城门,让那门后的的肥沃土地变成咱们的跑马场,这个愿望马上就能实现了!咱们会有吃不完的粮食,中原的两脚羊将匍匐在您脚下。”
耶律璟却谨慎得多:“别小看这些中原人,他们也许看起来软弱,却能爆发出你想象不到的力量。”
窟哥不以为然:“羊就是羊,就算长着长角也变不成猛兽。听说中原人的大官已经跑了,这里只是一座空城,咱们……”
他话没说完,就被极劲厉的风声打断了。
那是一支冷铁长矢,迅如雷霆、不期而至,裹挟着森然煞气,洞穿了窟哥咽喉。
壮如巨熊的铁勒副将仰面倒下,金帐震得“轰隆”作响。耶律璟悚然起身,皮靴却踩进血水汇聚成的浅泊。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越过短兵相接的两军,与城楼上的某道身影交汇一处。
“我就说,不能小看了中原人,”耶律璟喃喃自语,“看来,我遇到了一位老朋友。”
城楼之上,秦萧收了长弓,望向黄金大帐的视线森冷如铁。
第158章
河西与幽云相隔遥远, 两军主帅见面的机会并不多,但也不是没有。
好比三年前,颜适领兵奇袭阴山脚下的党项驻地, 两人就曾隔空交过一轮手。
一面之缘,足够耶律璟确认, 秦萧是个危险人物,兴许是他征服中原最大的阻碍。
他的判断很准确。
秦氏亲兵人数不多,却是久经沙场, 几乎立刻稳住了城楼局势。冲上城楼的铁勒士兵遭到斩杀, 云梯被掀翻。倪章领着另一组亲兵,携城中青壮赶往城门,用拒马推、用石头砸,甚至用血肉之躯硬堵,生生将铁勒精锐挡在城门外。
与此同时,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这句俗语得到验证。有了安西主帅亲自坐镇, 原本的乌合之众像是得了主心骨, 散沙凝聚,成了不可撼动的堤坝。铁勒人掀起冲锋的怒潮, 一波波扑向城楼, 又被挡在城墙之外。
秦萧的陌刀在城墙上施展不开,换成寻常长刀依然所向披靡。不过片刻,他身侧半丈已然清空,尸首倒了遍地,俱是一刀封喉。
但这并不意味着危机解除,因为城中守军堪堪过千,围城铁骑却有上万之众。他们一波波被击退,又一波波卷土重来, 竟是打定车轮战的主意,要将守军生生耗死。
眼看云梯再次搭上城楼,秦萧不慌不忙张弓引弦,这一箭瞄准了铁勒人的红底狼旗,箭去如流星,三百步距离稍纵即逝,狰狞咆哮的狼头被撕扯出一道豁口。
天风呼啸,豁牙咧嘴的狼头愤怒咆哮,却已失了气势。
王旗被毁严重打击了攻城军的士气,趁此机会,守城军将数口两人合抱的大锅抬上城楼。刚烧开的沸水居高泼下,攀爬云梯的铁勒人被浇了个正着。
这滋味可比热水澡酸爽多了,铁勒人活像被水漫老巢的大耗子,嗷嗷叫着原地起跳,以各种姿势自由落体。
鏖战从天光乍明一直持续到夕晖散尽,眼看强攻无果,耶律璟终于鸣金收兵。受伤的士卒亦被抬回营中,医工粗略瞧过,眉头皱得死紧。
“殿下恕罪,”老医工颤颤巍巍,“老朽实在、实在是无能为力。”
耶律璟皱眉:“他们只是烫伤,骨头和要害都还好好的,你连试试都不肯吗?”
老医工摇了摇头:“殿下有所不知,这些中原人太歹毒了,在沸水里加入了金汁!”
耶律璟微微色变。
所谓“金汁”,其实就是粪水,恶心还在其次,一旦烫伤皮肉,极易造成伤口感染,哪怕没伤及要害,也能要了人命。
当然,古代不懂细菌知识,更没有“感染”这个概念,但金汁伤人会造成伤口溃烂这个常识,耶律璟还是清楚的。
他犹不死心地问道:“当真没别的法子?”
老医工叹了口气:“老朽能力有限,实在没法起死回生,请殿下恕罪。”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耶律璟心头极轻微地震动了下,由“起死回生”四个字联想起一道纤瘦身影。
然而只是一瞬,他就将脑中画面强行抹去。
“我就不信,这世间除了那女人,再找不出第二个名医,”耶律璟想罢,厉声下令,“把方圆三十里的名医都找来,谁能医好将士,赏赐万金!”
医工和亲兵面面相觑,随即将视线投向夜色深处的太原城。
乱世之中,纵有名医,也多半隐入大城谋生,哪那么容易寻来?
但其实,即便是铁勒人眼中物资丰饶的中原大城,也面临着缺医少粮的窘境。一场大战下来,守城军伤亡过百,秦氏亲兵亦伤了两人。城中郎中不足,幸而亲兵跟着崔芜学过简单的外伤处理技法,倒也勉强应付得来。
秦萧没受伤,脸色却不太好看。他清点了守城兵力,发现不过千余左右,这显然不符合太原府的政治地位与军事意义。
个中缘由,旁人不明白,太原府长史却是最清楚不过。
“说来,此事下官也须负上责任。”
长史复姓公孙,单名一个真字。他与秦萧分属不同政权,按说不必自称“下官”,但公孙真心知肚明,太原府危在旦夕,秦萧麾下的安西军或许是唯一的希望。为求守住城池,他宁可对秦萧服软示弱。
“之前的刘刺史乃是杜相爷的亲信,为其马首是瞻,”公孙真叹息道,“陛下病重,太子年幼,宫城实则落入宁王掌控。而宁王与杜相不睦,是众所周知之事。”
秦萧对后晋朝堂亦有了解,知道这位宁王殿下乃是晋帝的侄儿。
“偏偏两月前,京中传来消息,宁王发动宫变,已然自立登基。杜相深知宁王性情,决计容不下自己,一不做二不休,干脆与铁勒人里应外合,撤走守军,纵胡骑南下。”
“下官曾苦劝刺史,以城中百姓为重,莫要因一己私心罔顾大局。刺史明面上有所触动,谁知私底下还是撤走大军、运走粮草,这、这是要将太原府数万百姓拱手送与铁勒人啊!”
公孙真越说越激动,忽而向秦萧郑重施礼:“下官知道我朝与河西素来井水不犯河水,可百姓无辜!下官斗胆,恳请秦帅暂留太原,护我百姓不为外族屠戮!”
言罢,一揖到底。
秦萧没说什么,一旁的亲兵却是面露不忿。等公孙真离去,他迫不及待道:“这人也太得寸进尺了!少帅助他打退铁勒攻城,已是仁至义尽,他竟敢以百姓相胁,逼您留下卖命,这简直、简直……”
简直太无耻,太没下限,太不是东西了!
秦萧沉默片刻:“他也是没法子,只能出此下策。”
城中大军都被调走,若不拉外援,这偌大的空城岂不任人屠戮?
亲兵仍是愤懑:“可铁勒人来势汹汹,城中却是兵力空虚,粮草不足,失守只是迟早的事。”
他拿眼觑着秦萧,小心翼翼道:“若是现在带着大小姐突围,趁着铁勒初来乍到立足未稳,卑下们还有一拼之力。”
秦萧捏着拇指关节,半晌没言语。
留给他思索的时间并不多,翌日黎明,天光尚未亮起,铁勒攻城的喊杀声已然传来。这一回的攻势比前日更猛烈,人未至,密集如雨的弩箭先扑上城头。
安西少帅固然杀伐决断,却也做不到眼看太原城破,满城百姓沦为刀下鱼肉。他亲上城楼,长弓引箭,每一发都必带走一条人命,最近的一箭居然直奔黄金大帐,与帐中督战的耶律璟只有毫厘之差。
箭杆钉入木柱,箭羽犹在微微震颤。饶是耶律璟久经戎马,也不由出了一身冷汗。
他阴沉着脸色:“太原城拿不拿得下姑且不论,今日必须留下秦萧!”
他掠了亲兵一眼:“把那些人带上来!”
亲兵会意,下去传令。须臾,猛烈的攻势忽然暂缓,远处严整的铁勒军阵裂开一道口子,无数衣衫褴褛的人扶老拖幼,颤巍巍地走向太原城。
倪章抬眼瞥见,寒毛瞬间炸了:“铁勒人要用百姓叫门!”
这是两军对垒常用的伎俩,先以百姓扰乱敌方心神,待得军阵紊乱或是城门洞开,紧随其后的精锐骑兵全力冲锋,将难啃的硬骨头一气拿下。
秦萧的拳头不知不觉捏紧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恍惚想起多年前叶城一役,彼时,叩关的回纥人亦是驱赶着汉家百姓上前,逼守军开城门救人。
谁都知道最聪明的做法是什么,但当时的副将——颜适的父亲颜定方做出了不同的选择。
“我等投身行伍,不为旁的,只为守住家国泰平,让老百姓安稳过活,”他冲秦萧抱拳,“请少帅许末将领五十人马出城,末将定能救回百姓。”
回忆与现实微妙地重叠一处,秦萧闭目片刻,突然道:“点五十精锐,另备刀斧手候于城门口。”
倪章领会了他的用意,大惊:“少帅,万万不可!”
“我意已决!”秦萧没给他继续劝说的机会,“照我说的做!”
安西少帅权威甚重,倪章几乎把牙咬碎了,到底没说话,转头去了。
脚步蹒跚的百姓堪堪摸到城墙根,就听破空之声绵延不绝。他们经多了战乱,本以为是守军开了杀戒,惊恐地缩成一团,却听见粗糙的“轧轧”声徐徐响起。
有人大着胆子抬起头,只见头顶箭雨是奔着身后的铁勒人去的,而眼前固若金汤的城门,已然开了。
马蹄如惊雷,虽只数十骑,却令大地震悚。为首的玄甲武将长刀横扫,追得最近的铁勒骑兵躲闪不及,从马上栽下。
武将回首,头盔遮不住煞气爆裂的眼:“还不入城!”
吓破胆的百姓们回过神,彼此搀扶着,踉踉跄跄奔入城中。
铁勒骑兵等的就是这一刻,如何能错失良机?为首的将领发出酷似狼嚎的咆哮:“能让部族吃饱肚子的肥沃土地就在那道门后面!随我冲!”
话音未落,寒光乍起。
铁勒将领反应够快了,百忙中挥舞刀锋挡隔。奈何横扫而来的长刀威力惊人,将人扫落马背不算,刀锋劈落,竟是连着那人坐骑生生斩作两截!
血喷如地泉崩裂,离得近的铁勒骑兵被溅了满脸。只是一瞬晃神,长刀已然递到眼前,闷哼声、惨嚎声此起彼伏,马上骑士或狼狈坠地、或身首异处,无一幸免。
秦萧横刀立马,虽只一人,却有碾压千军之势:“中原军何在?”
身后轻骑齐声呼喝:“我等在此!”
秦萧长刀向前,刀锋遥遥指定被千军簇拥的金帐:“贼人欲犯中原,谁敢与我共杀此贼?”
轻骑的应答声汇成一股,直冲云霄:“我等愿往!”
秦萧长笑,双腿猛夹马腹。踏清秋深知主人心意,漆黑马身化作一道电光,于猝不及防间撕裂了怒潮。
紧随其后的骑兵成分繁杂,有安西亲兵,也有太原守军,这一刻为主帅勇猛鼓舞,竟被捏成一股,进退配合默契十足,好似席卷麦田的朔风,收割着每一条错肩而过的人命。
金帐之下,耶律璟神色骤变,竟是掀开披在肩头的狼皮大氅,从亲兵手中夺过长弓:“传我命令!今日不惜代价,不能让秦萧活着离开!”
言罢,张弓引弦,居高连射三箭。
铁勒人生于草原、长于马背,体格孔武非中原士卒可比,那三箭一箭比一箭声威惊人,算准了秦萧的移动方位,要将他困死其中。
秦萧长刀横扫,同时挡开两把刺来的长矛,闻听身侧风声凌厉,间不容发地避开两箭。眼看第三箭避无可避,他麾下坐骑长嘶一声,倏然人立而起,两条前蹄蹬在敌将马颈处,伤敌之余顺势腾挪开,险之又险地让开第三箭。
秦萧勒马,猛地回过头。虽是身陷乱军之中,却如怒潮中的一座礁石,任风浪冲撞亦是岿然不动。手中长刀大开大合,素来以勇武著称的铁勒人竟难当其锐,纷纷坠地。
他扬声笑道:“耶律将军,铁勒勇士的能耐,就是躲在将士背后放冷箭吗?”
耶律璟眉头紧皱,却未如秦萧所愿亲自下场。高台令旗频频挥舞,原本被冲散的军阵重新集结,好似一张铺天盖地的网,千丝万缕盘根错节,要将安西主帅束缚中央。
秦萧不欲恋战,调转马头便要从容而退。此时铁勒阵型尚未布好,要拦他是万万不能,但若让敌军主帅全身退走,大军威名何存?
耶律璟眼底第一次涌上戾气,令旗再挥,骑兵撤下,步兵排上。那是特别训练过的部队,士卒身披铠甲,每人手上持有一人高的长盾,盾牌组成密不透风的“墙”,缝隙中倏忽刺出长矛,活像一只长刺的乌龟。
踏清秋嘶鸣着扬起前蹄,堪堪避过两支刺来的长矛。盾牌拦阻住返城的去路,如果强行硬闯,就会像自投罗网的猎物,主动送上突出的长刺。
只是短暂的犹疑,大军已然收紧包围圈。铁勒人学了聪明,躲在长盾之后步步逼近,弩箭疾风暴雨般扑出,势要留下冲阵的西域狼王。
秦萧挥刀挡落箭雨,奈何箭势过于密集,还是有漏网之鱼突出重围。他只来得及半侧过身,冷箭未能穿心而过,“笃”一下钉入肩头。
身侧亲兵惊呼不止,秦萧面无表情地攥住箭羽,“咔嚓”一声折断了。
“全军攻击!”他厉声喝令,“如有畏战不前者,斩!”
被堵死生路的孤军调转刀锋,仿佛被逼出凶性的猛兽,不顾一切地扑向狼群。
铁勒人做好围猎凶兽的准备,骚动却从后方传来——旷野尽头烟尘滚滚,一支身着行商服色的队伍不期而至,好似出鞘匕首,狠狠扎进铁勒人后心。
可商贾从来重利负义,怎有胆量掺和两军对垒?
生死交睫间,疑惑如朝露,转瞬即被杀声扫走。商队并非空手而来,打头一排木板车,瞧着粗制滥造,却是有真材实料。挡板打开,里头包着精铜,成排箭孔密密麻麻,射出飞蝗似的弩箭。
铁勒人毫无防备,被射倒一片。“商队”长驱直入,硬是在井然森严的大阵中豁出一道缺口。
居中武车挡板放下,露出一道秦萧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众将听令,凡攻城敌寇,格杀勿论!”
第159章
崔芜所携兵力亦不多, 不过两三千之众——剩下的被她留在山寨助典老丈御敌。但她带了一样极具威力的杀手锏,武车。
那是经由丁钰亲自上手改造的,车体加了铜板, 足以抵挡寻常弩箭。夹层设置箭匣,以机括控制, 临阵时万箭齐发,能和一支最精锐的弓弩队相抗衡,杀伤力甚至更胜一筹。
当武车靠近敌人后, 车板之后的七人阵列就派上了用场。那是“鸳鸯阵”的变形, 除了一人居中指挥,两名手持短弩的负责定点狙击远处敌人,手握狼筅的阻挡敌人靠近,手持短刀的将企图挨近偷袭的敌人斩于马下。
配合之间滴水不漏,可见演练过无数遍。
靠着这支新式部队开道,崔芜打了铁勒人一个措手不及。龟甲似的敌阵被啃出一道口子, 她和秦萧艰难地汇合一处。
“兄长!”
崔芜带了千里眼, 将秦萧受伤的全过程瞧得清清楚楚。此时挨近了,被他肩头的血迹与箭杆戳了眼球, 眼皮倏忽一跳。
秦萧却不甚在意:“铁勒人有备而来, 阿芜当心!”
崔芜早看他身后的“乌龟壳”不顺眼,冷哼一声,拉响车角铜铃。十数辆武车有序散开,恰好将秦萧一行护在中央。打头一排挑出几个膀大腰圆的,抡足力气,将十多个圆球掷了出去。
铁勒人还当是什么厉害武器,用圆盾去挡。谁知那玩意儿忒是厉害,撞上盾牌的一瞬当即炸开, 雪亮的白光好悬闪瞎人眼,浓重的雾气顺风飘散,将说不出名堂的刺激性气体攘得四野皆是。
铁勒人毫无防备,眼花头也晕,扶着盾牌连连咳嗽,阵型顿时散了。崔芜抓准时机,厉喝一声:“冲阵!”
秦萧不必她说第二句,已然纵马疾驰。陌刀横扫,声势惊人,没有盾牌与长矛助阵,铁勒人就像去了龟壳的乌龟,被那刀光掠过,大好人头随之落地。
城楼上观战的倪章抓准时机,喝令打开城门。崔芜命武车断后,轻骑跟随秦萧,不慌不忙地退入城中。
最后一拨箭雨射出,武车入城,城门轰然闭合,将战场尘嚣挡在门外。
崔芜跳下武车,越过重重人影,飞奔到秦萧跟前:“兄长,没事吧?”
秦萧亦在亲兵护持下下马,肩头伤势不轻,却抵不过乍见崔芜的欣然:“阿芜怎会在此?”
崔芜不好说自己知道河东乱了,专程来捡漏的,张口就是瞎话:“我能掐会算,无所不知,专程来给兄长解围的。”
秦萧:“……”
虽然战火如沸,煎熬得人满心焦灼,却不耽误秦帅用力摁了摁太阳穴。
铁勒人吃了大亏,短时间内不会卷土重来。那长史公孙真听说来了生力军,忙不迭亲自出迎:“多得英雄相助,某感激涕……”
话没说完,冷不防一抬头,瞧见崔芜虽作胡服打扮,却分明是个美貌姑娘家,舌头险些打了磕绊。
幸而公孙长史久经世事,颇有城府,未让异色显露面上:“……感激涕零。”
崔芜不跟他客气:“我此行带了三千人,你安顿好他们,再带着太原府的账簿名册过来回话。”
公孙真心头“咯噔”一下,隐隐有了预感。然而铁勒大军就在城外,眼前女子则是唯一的救星,唯有苦笑应道:“是,下官这就去办。”
崔芜转向狄斐:“耶律璟是个不吃亏的性子,他今日被我搅了局,定要找回场子。你亲自盯着加固城防,别叫铁勒人钻了空子!”
狄斐应得干脆:“末将这就去办。”
崔芜又对丁钰道:“找几间空置的民居,把受伤的兄弟们抬进去。还是老规矩,医工处理不了的来找我,别耽搁了。”
丁钰冲她比了个“OK”的手势。
秦萧冷眼旁观,崔芜入城不过三言两语,就将政务与城防都拿在手里,俨然成了太原府的话事人。联想她出现此地的时机与早有准备的武车,不难得出一个结论。
“这是听说了河东大乱,专程来捡漏的,”秦萧好气又好笑,“小丫头心眼忒多,还不肯说实话,防着我呢。”
他背手身后,好整以暇地看着崔芜走近:“有说话的地方吗?我替兄长处理一下伤势。”
地方自然是有的,太原府刺史弃城出逃,府衙随即空置,公孙真极有眼力见地让出地方,供这二位休整私聊。
崔芜毫不客气地占了正院,命人将朝南五间正房打扫干净,选了光线最好的东次间安顿秦萧。
然后她打开药箱,认认真真地清洁双手,又把小银刀举在烛火上高温消毒。
秦萧在亲兵的服侍下褪去外袍,露出创口狰狞的肩头。他摆一摆手,亲兵极有眼力见地退出门外。
崔芜仔细检查过伤口:“箭很深,拔出时会比较疼。可要我配一副麻沸散,让兄长睡一会儿?”
秦萧借着案上冷茶润了润喉咙:“不必,你动手便是。”
崔芜不再与他客气,先用蘸了酒精的棉球仔细清洁伤处皮肤,又玩笑道:“我准备拔了,可要捡根木棍给兄长叼着?”
秦萧气笑不得:“你拔便是,哪来这些……”
话没说完,崔芜已然飞快下刀,稳准狠地割开与箭头糊在一处的皮肤。
那滋味绝不好受,秦萧话音顿了一瞬,若无其事续上:“……哪来这些怪话?”
崔芜观察着血管位置,极小心地避开要害,镊子一提,只听“砰”一声脆响,沾血的箭头被丢进铜盆。
秦萧额角挂着一丝汗迹,口中道:“阿芜手法越发娴熟了。”
拔箭干脆,清洁伤口却没那么简单。那一箭深入骨肉,崔芜不仅得清洗表面,还要用纱布蘸了酒精,深入伤口清洗脏污。
“铁勒人的箭不干净,箭头有铁锈,保不准还沾过金汁,”崔芜说,“兄长且忍一忍。”
秦萧淡然:“你动手便是。”
崔芜用蘸了酒精的纱布生捅进伤处,她知道那滋味,酒精刺激伤口,就像烈火灼烧痛觉神经,是能让一个魁梧大汉惨叫出声。但秦萧额角被冷汗打湿,语气听不出丝毫异样:“阿芜今日来得及时,应该不是专程为秦某跑一趟吧?以你行军的速度,我派尽忠送去的手书,大约没收到?”
崔芜心知他并非有意试探,只是伤口痛得厉害,须得说些闲话分散注意。
遂道:“我出来得早,半途耽搁了些时日。兄长派人给我送过信?说了什么?”
秦萧叹息:“一个月前,佩娘遭孙彦诱拐,乔装混出了凉州城,欲与之私奔回江南。”
崔芜实打实吃了一惊,手下动作却没受到影响,依然轻巧迅捷。
“孙彦已有妻室,秦小姐就是跟他回了江南,也只能做个妾室,”崔芜浮起讥诮,又飞快收敛,“更别提她远离故土,既无娘家撑腰,又没宅斗心眼,在那孙府后院只有被人生吞了的份。”
“个中厉害,兄长没与她说明白?”
秦萧用没伤的左手摁了摁额角:“说明白了,但她铁了心要嫁孙彦,我的话她根本听不进去。”
崔芜没吭声。
自古疏不间亲,不管秦萧与秦佩玦之间隔着多少芥蒂,终归是嫡亲叔侄。她随意乱出主意,秦萧领情还罢,若不领情,就是她蓄意挑拨血脉亲情,平白自找麻烦。
但她看到秦萧眉心紧锁,神情疲惫,显见是为秦佩玦操心无数,又有些不落忍。
“儿女自有儿女福,嫡亲孩儿尚且如此,何况是侄女?”她终究没忍住,隐晦地提点道,“十来岁的小姑娘,最是叛逆,兄长越让她如何,她越要对着干。”
“我若是兄长,就撒手不管,随她闹去。或是将世间好男儿都捧到她跟前,叫她领略大千风景。”
“待她见得多了,分得清优劣好赖,自然不会为姓孙的花言巧语迷惑,兄长也能少落些不是。”
秦萧听得啼笑皆非,想说“胡闹,哪有大家小姐成日里与外男厮混”,视线转过低头为自己处理伤口的崔芜,又住了话头。
半晌方道:“佩娘并无阿芜这般心智手段,骤然经历风雨,怕是吃不消。”
崔芜有点明白这对叔侄的隔阂由何而来了。
秦萧对侄女并非不顾惜,可他到底是土生土长的古代男子,再开明、再有见地,仍难免受世间成见影响,以为女子智勇不足,好似家养的懵懂猫儿,说了道理听不明白,放出去只有被人生吞活剥的份。
他越不说、越瞒着,秦佩玦对他的偏见就越深,再被有心人往歪路上引导,想不阴谋论都难。
她不认同道:“手段见识都是历练出来的。如秦大小姐,自幼娇养深闺,所见只有四方院墙,固然风吹不透、雨打不着,可也如暖阁娇花一样禁不得事。”
“兄长若真为她好,就多叫她知晓些世间风霜。道理掰开揉碎了,她总能明白几分。”
秦萧细细思量,突然话锋一转:“阿芜言之有理。只不知阿芜的心思智巧,当初又是何人为你讲明白的?”
崔芜:“……”
说着自家侄女,怎么突然探起她的底细来了?
她冷哼一声,大言不惭:“我生而知之,不行吗?”
秦萧习惯了她一言不合就耍赖的做派,自不会与姑娘家一般计较:“你在麾下部将面前,也是这般满口跑马?”
崔芜理直气壮:“狄斐他们可不敢像兄长这样揪着我不放。”
秦萧哂笑,还想再说什么,忽觉伤处刺痛,却是崔芜将弯钩银针消毒,开始缝合伤口。
这不是秦萧第一回 受伤挨缝,却直觉崔芜下手重了几分,从牙缝里抽了口凉气:“……你这算是报私仇?”
崔芜皮笑肉不笑:“兄长言重了,我哪敢?”
她动作奇快,说话间已经缝合完毕:“这几日别沾水,也尽量别用右手提刀——虽然我知道,兄长一定不会听我的。”
秦萧试着活动了下受伤的胳膊:“阿芜此行带了多少人马?”
玩笑归玩笑,谈及正事,崔芜毫不含糊:“三千随我守城,两千安排在西南山寨。那儿有一条小道,耶律璟安排了一支奇兵,本想打兄长一个措手不及。”
秦萧闻弦歌而知雅意:“看来,秦某又欠了阿芜一回。”
崔芜:“兄长欠我的多了,我欠兄长也不少,咱俩就是一笔糊涂账,既算不清,也不必算了。”
秦萧淡笑,继而凝眸:“铁勒大军不下数万,单凭你手上三千人,守不住太原府。”
崔芜勾了勾嘴角:“那就试试呗。”
秦萧见她这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就知小丫头多半留有后手,所携三千轻骑不过是个烟雾弹。
遂道:“还有一桩麻烦,我前日清点过城中粮草,大部分都被前太原刺史带走,所剩者不足以供应三千士卒。”
说到要命的粮食问题,崔芜脸色终于有了波动:“那前刺史怎么想的?自己跑就跑了,还把粮食守军一起卷走?”
然而仔细想想,真实的后晋历史,那位姓杜的相爷似乎就是这么干的——调走大军、撤开防线,以门户大开的姿态,将外族放入中原腹地,以此换取铁勒人对自己称王的支持。
论及刷新下限,老晋帝与这位肱骨当真是一脉相承。
“阿芜身边只有三千轻骑,我猜补给辎重不及携带,”秦萧套上外袍,若有所思地瞧着崔芜,“你从来是行一步看三步,说说,打算从哪弄来军粮?”
这便是有一个对你了解甚深的知己的坏处,自己所思所想、每一步的盘算,都像是摊平在光天化日之下,由着他翻阅。
崔芜不乐意了:“兄长既料事如神,不妨说说,我能从哪变出军粮?”
秦萧将自己代入崔芜,揣度着道:“河东已乱,布衣之家流离失所,小门小户拿不出多少粮食。若秦某是阿芜,最好的打算就是与世家望族合作,借他们的手筹粮。”
崔芜定定看着秦萧,半晌没说话。
秦萧:“怎么,我猜错了?”
崔芜没说话,用酒精擦净为秦萧疗伤的银刀和针线,将器具一一收入药箱,最后就着水盆里的冷水洗净双手。
“兄长既这么说,”她不置可否,“咱们不如拭目以待。”
然而随后三日,铁勒人攻势不断,崔芜计划中的增援却迟迟未至。
第160章
耶律璟确实不是吃亏的性子。他自诩看人精准, 却在崔芜身上栽了跟头,要说没憋着一股气,是不可能的。
接下来三日, 铁勒人狂风骤雨般扑向太原城,又一次次被守城军击退。秦萧果然没有遵循崔芜的医嘱, 再次披甲上了城楼,他就像一根不可撼动的定海神针,稳稳镇住了胶着的战局。
城内的崔芜也没闲着。秦萧坐镇城楼, 她就拉着丁钰和公孙真核算城中库存, 又将各家青壮组织起来协助守城。
“铁勒人是什么做派,你们都清楚。说白了,不管哪方势力接手太原,都少不了你们一口饭吃,可若是铁勒人攻破城池,等待所有人的无外乎两个下场, 要么被带回草原沦为羊奴, 要么成为刀下亡魂。”
显然,于城中百姓而言, 哪个选择都甚美妙, 原先有所犹疑的,此刻也下定了决心。
在全城青壮的协助下,铁勒人虽攻上城楼,到底没扛住砖头瓦块与大锅沸水的热情招呼,再次狼狈退走。
新一波伤兵狼狈地下了城楼,秦萧落在最后,两名亲兵替他卸去铠甲,敞露的肩头血肉模糊, 布料和伤口糊成一片。
崔芜早带人候在城下,见状迎上前:“兄长又伤了?”
倪章咬牙:“铁勒人带了投石机,少帅被碎石蹭了下,伤口崩裂了。”
崔芜只扫了一眼,就断定伤势没有倪章说的那么轻巧。然而众目睽睽之下,她不能拆穿谎言,以免军心动摇,只道:“扶兄长去歇息,我安顿好伤兵,马上赶来。”
亲兵应了。
崔芜花了点时间安排城防,待得赶回府衙,已经是一个时辰以后。彼时,亲兵和医工正对着秦萧伤处犯难,盖因崩裂的铠甲和碎石深深嵌入血肉,又和布料混作一团,很难拆分清楚。
崔芜端详了下:“去烧壶热水,再多备几条干净布巾。”
这不是崔芜第一次替秦萧治伤,习以为常的安西主帅看都不看,只管闭目小憩。然而崔芜没有立刻动手,她将阿绰唤来吩咐两句。少顷,热水和布巾送到,同时送来的还有一碗热腾腾的汤药。
崔芜:“喝了。”
秦萧闻着药味,微微蹙眉:“有酒?”
“加了点药酒,补气血的,”崔芜扯谎不打草稿,“兄长失血不少,喝一些有助提神。”
秦萧这才睁眼,接过一饮而尽。
崔芜慢条斯理地消毒银刀和镊子,忽听身后秦萧“唔”了一声:“你给我喝的到底是什么?”
崔芜笑眯眯地转过头:“麻沸散。”
秦萧:“……”
“铠甲碎布跟伤口糊在一起,得用热水化开血块,才好分开,”崔芜无辜地耸了耸肩,“这个过程不太好受,兄长还是睡一觉比较好。”
秦萧英明神武了二十年,熟料阴沟里翻船,被个小女子灌了迷魂药,简直哭笑不得。然而药效发作得极快,他只觉眼皮越来越沉,身不由己地瘫软下去,然后被早有准备的崔芜接了个正着。
“安心睡吧,”崔芜低声道,“这儿有我呢。”
秦萧瞪了她一眼,奈何意识将散未散,那一眼显得疲软无力,反而流露几分孱弱的亲昵。
然后他闭上眼,彻底软倒在崔芜臂弯中。
崔芜将他小心翼翼地放在枕上。
处理外伤对训练有素的外科大夫而言不是难事,她用浸透热水的布巾敷上秦萧伤口,化开血迹再逐一挑出碎片。皮肉和筋骨狰狞扭曲,像一团惨不忍睹的藤蔓,血肉深处隐隐可见白骨,被崔芜用最快的速度清洗干净,再层层缝合。
她将药量计算得十分精准,只会让秦萧昏睡半个时辰,然而一个时辰过去,秦萧依然没有醒来的迹象。
这只有一个解释,接连三日不眠不休的守城令安西主帅筋疲力尽,已经没有维持清醒的体力。
崔芜用最快的速度包扎妥当伤处,又换了干净热水,为秦萧擦净身上血污,盖好湖丝软被。
然后她唤来倪章,吩咐道:“不必打扰兄长,让他好好睡一觉。城楼那边,我先替他守着。”
倪章早得了秦萧叮嘱,若是崔芜吩咐他什么,不必犹豫,照做便是,是以应的干脆:“卑职明白。”
自崔芜入主太原府衙,里外驻防都换作此行跟来的亲兵。她刚出正院,便有一人箭步上前,将一支箭递上:“这是方才有人射在府衙门口的。”
崔芜见箭杆上缠有书信,解开扫过两行,脸色微微一变:“是谁送的信?”
“夜里太黑,兄弟们没看清,”亲兵答道,“属下派人在附近街道搜找,定不会叫他跑了。”
崔芜将信纸揉成一团:“不必了。”
她翻身上马,目标是城西一处民宅。这是写信的神秘人告诉她的,太原府还存有一批粮草,就藏在民宅后院的私库中,要她单枪匹马赶来民宅。
崔芜:“……”
是她脑子进水了,还是写信之人脑子被板砖拍了,觉得她人傻血厚容易骗?
不过短暂的沉吟后,崔芜还是唤来亲兵,如此这般地吩咐了几句。然后她带着殷钊,不惊动一人地赶到信中所提的民宅。
殷钊顶着满头雾水,眼看崔芜在显见是荒废了许久的民宅前下马,抬腿就要往里走,赶紧拦住:“此地瞧着不妥,主上且容属下入内探查一番。”
崔芜态度轻松:“不用探查,里头肯定有埋伏。”
殷钊:“……”
他觑着崔芜脸色,确认自家主君没开玩笑,这才小心翼翼问道:“既如此,属下调兵过来,将贼人拿下?”
崔芜笑了:“别着急啊。人家又是送信又是拿粮食做诱饵,无非想将我钓来,你动静闹太大,把人吓跑了怎么办?”
殷钊放心了,知道崔芜定然另有安排,于是道:“那属下陪主上进去。”
崔芜想了想:“不必,你在外头等我。”
殷钊急了,还想争辩,崔芜却打了个下压的手势:“我意已决。”
殷钊应声闭嘴。
崔芜不让殷钊进去的理由很简单,对方大费周章将她引来,肯定不是为了干掉她,但殷钊就不一样了。
上回凉州城内的教训太惨烈,崔芜不欲自己辛辛苦苦调教出的下属无端送命,是以态度坚决,没有任何分说的余地。
然后她拾阶而上,推开那扇尘封破旧,却并未锈死的门。
看得出来,宅院主人颇有身家,三进院落造得气派堂皇。可惜连年战乱似溃堤,富户贫民皆是随波逐流的蝼蚁,被来自边关的朔风血雨吹打着,再气派的庭院也只能荒芜没落。
院里黑得很,崔芜吹亮火折,忽见回廊处一道人影极快闪过。她握紧藏在袖中的匕首,追着那道身影进了厢房。
只听“砰”一声响,房门无风自闭。随即,屋里烛光闪了闪,自动亮起,映照出凭案而立的一道身影。
崔芜的猜测得到印证,最后一点悬着的心彻底放下。她吹熄火折,嗤笑一声:“孙郎良心发现,回来接你未婚妻子了?”
孙彦转过头,唇角浮起且惊且喜的笑意:“你终于承认是我妻子了?”
崔芜分明是被五六个精悍亲卫包围中央,却仿佛在自家后花园闲逛,肢体语言极为闲适:“我说的是秦大小姐。你骗着她与你私奔,又把人丢在这兵荒马乱的太原城中。若她有个三长两短,就不怕于心不安吗?”
她不说这话还好,刚一说完,孙彦才浮起的笑意瞬间收敛,一双眼死死盯着她,似要在胸口处捅出一个透心凉的窟窿。
“你也知道太原城兵荒马乱!”他无意谈论秦佩玦,借喝问转移话题,“你一个妇道人家,来这儿添什么乱!”
崔芜冷笑:“铁勒人能来,我为何不能来?你算什么东西,问得着吗?”
孙彦脸色铁青,额角青筋颤动不休。
但他在崔芜手里吃过太多亏,逐渐摸准了这女人脾性,知道她刚烈强硬,以硬碰硬只会激起她的抵触和憎恶。
于是强忍火气道:“太原城破只是迟早的事,就你手下那两三千人,能顶什么用?”
“我冒险回来,就是为了接你。你与我一同走,我定保你平安。”
崔芜嗤之以鼻,细细思量,却从他话中品出一丝不寻常的意味。
“你诱拐秦大小姐,将她弃于太原城,引兄长前来寻人,又恰好遇到铁勒攻城,”她串起前因后果,先还有些不确定,越说却是越有把握,“一次或许是巧合,两次可能是意外,但接连三桩碰一块,绝不是阴差阳错能解释的。”
“孙郎君,你莫不是早料到铁勒人会对太原下手,故意将兄长引来,好借铁勒人之手除了眼中钉?”
孙彦哑口无言。
他知道崔芜聪明,却不想只因一时情急生乱,竟被她抓住破绽,将来龙去脉推测得七七八八。
他张嘴欲言,却发现无从辩解,眼看着崔芜眼神转为不屑:“我原以为孙郎虽人品卑劣,却还算敢作敢当,没想到你竟利用女子,行此下作之举。”
“孙彦,你真是刷新了我的下限。”
孙彦原是为了崔芜才冒险潜返太原城,熟料对方非但不领情,还将他贬损得一无是处。饶是他已然习惯崔芜的冷言冷语,也不禁心中酸楚:“若不是为了你,我又何至于此?”
“我为你连性命都不顾,你当真毫无触动?”
崔芜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个白痴:“是为我,还是为了满足你那点廉价的自我感动?你自己不想当人、不干人事,别拖别人下水!”
孙彦不止青筋颤动,脸颊都要抽搐起来。他近乎自暴自弃道:“好、好……反正我在你心里已然是卑鄙下作之辈,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回头对左右厉喝道:“将人打晕带走!”
崔芜早料到他有此一着,反应极快地后退三步,躲进墙壁死角。与此同时,破空之声接连响起,数支箭矢破窗而入,拦住部曲抓向崔芜的手。
部曲到底训练有素,第一时间拔刀格挡。却不想那箭头原是空心,里头填满了特制药粉,与刀锋碰撞的一瞬炸裂开,药粉扬得纷纷洒洒。周遭部曲猝不及防,吸入了好几口。
屋里弥漫着粉末充斥的雾气,饶是崔芜早用衣袖捂住口鼻,依然觉得太阳穴发晕。仿佛过了一天一宿那么漫长,又好像只是短短交睫,房门被人踹开,无数人影急慌慌地冲进来,十来个声音七嘴八舌:“属下接应来迟,请主上恕罪!”
崔芜强撑最后一丝清明:“将孙彦及孙氏部曲押回府衙……搜索附近,以防铁勒奸细混入城中……告、告诉狄斐,加紧城防,倘若孙氏与铁勒勾结,耶律璟可能趁乱攻城……”
她说到这里,实在撑不住,低头栽进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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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芜人虽晕了,却睡得并不踏实,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铁勒人高举马刀嗷嗷叫着扑上城楼,一会儿是孙彦那张每每见了都叫她恶心反胃的脸。
待得药力稍退,她迷迷糊糊想起自己人在哪、干什么来的,挣扎着掰开眼皮,就要懵头懵脑地坐起:“来人啊!阿丁?狄斐?”
然后被人摁住肩头,硬怼回枕上。
崔芜:“……”
这人手劲忒大,偏生枕头又硬,磕得她后脑生疼,猛奓金花。直到那人将茶碗送到嘴边,温热的茶水灌入口中,笼罩在眼前的那层迷雾才逐渐散去。
她贪婪地喝了大半碗,喉咙得到润泽,涣散的视线重新聚焦,终于看清给自己喂水的男人,却一点不觉得惊讶:“我没死在孙彦手上,迟早有一天先被兄长呛死。”
秦萧正用衣袖给她擦拭嘴角水渍,没想到这丫头醒来第一句话就是埋汰自己,有那么一瞬间很想给她额角一个暴栗,瞧着崔芜还未恢复血色的面颊,到底没忍心。
“原来阿芜也知道孙彦会对你不利,”秦萧脸色淡漠,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看得出,安西少将已是动了真怒,“殷钊说,你事先安排伏兵,却故意让他们晚半刻钟赶到,可见猜到是孙彦相邀。”
“如此还敢独自赴约,就不怕他对你不利?”
崔芜满心惦记着城外的铁勒人,却也没错过秦萧字里行间的火气,犹豫了一下才解释道:“会引我去那么偏僻的地方,不是铁勒奸细,就是孙家人。不论哪一方,都不会立刻取我性命。”
“我一人赴约,只为减轻对方的防备之心,方便套话。其实亲兵早已埋伏好,时间到了就会强攻,将屋内之人全部迷倒。”
“这一遭看似凶险,其实尽在掌握,不会出岔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