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秦萧深深抬眼,而后理袍袖、正衣冠,双手合揖,如抱满月,十足郑重地欠下腰身。
大礼别知己,幸与君相识。
崔芜脑中突然冒出这两句话,惶恐如潮生,猝不及防地淹没了胸口。她想抓住秦萧,那人却极轻极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进了竹林。
身形化入翠雾,再寻不到踪迹。
“——兄长!”
第176章
崔芜大叫一声, 从梦中惊醒,恍惚中伸手一摸,发现脸上湿润冰凉。
殿外的阿绰听到动静, 疾步而入:“主子,怎么了?”
崔芜脸色煞白, 额头出了一层冷汗:“没什么,做了个梦……”
她虽知道那是梦境,心却慌得厉害, 回想秦萧转身离去的一幕, 胸口空落落的,莫名生出撕心裂肺的剧痛。
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问道:“兄长呢?”
阿绰被她劈头一问,懵了:“秦帅不是在河西吗?殿下寻他有事?”
崔芜不知如何解释,她只是有种说不清的预感,必须马上见到秦萧。可见到他后怎么做、说什么,她全无头绪。
“这样, 我手书一封, 你派人送去凉州,务必亲自交到兄长手中, ”崔芜铺开白纸, “若是兄长问起,就说……说我有要事商谈,邀他往京城一叙。”
阿绰躬身应了。
然而才写两行,就听初云在殿外回禀:“主子,狄斐将军命人送了加急战报回来。”
崔芜顿住笔锋:“让他进来!”
送信的斥候裹了满身烽烟气,入得殿内,纳头便拜:“卑职拜见殿下。恭喜殿下,邓州平定。”
崔芜大喜。
所谓邓州, 就是后世的河南省邓州市,唐州则是河南省泌阳县,两州共辖十三县,千里旷野、土地肥沃,最适合耕种。
狄斐、岑明连下邓、唐,无异于为崔芜另辟一处粮仓,日后进也好、退也罢,都多了两分筹码。
“狄、岑两位将军正驻扎邓州休整,一应抚民之策皆按殿下当年,”斥候继续回禀,“狄将军请殿下示意,是否继续西进?”
邓州往西是均州和商州,一在湖北,一在陕西。商州也罢了,均州却是紧邻襄州,若要挥师江南,这块跳板非拿下不可。
崔芜失笑:“之前打晋太子与宁王时,没让狄斐跟去,可把他憋坏了。好容易放出去,这是不打过瘾不肯收手。”
阿绰笑嘻嘻地:“狄将军这么说,就是心里有谱。反正主子迟早要拿下这两州,挟大胜之势西进,不也很好?”
崔芜正待答话,初云又来通禀,这回是北边传来的消息。事项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崔芜的火锅跑了。
崔芜年前入京,因着行程仓促,又是天寒地冻,她怜惜爱驹,没把那淘气的小红马带上,仍旧养在太原府,由杨凝思派人照料。原想着春暖花开,再随大队进京,却没想那小畜生耐不住寂寞,竟自己偷偷开溜。
崔芜气笑不得,虽知火锅机灵,时逢乱世,还是担心它被不长眼的劫走:“杨凝思怎么说?可派人搜寻了?”
报信的亲兵道:“杨知府搜寻了太原左近,并未发现红马踪迹。他唯恐神骏灵性,循着使君气味追来京城,是以命卑职快马报信。”
春日生灵躁动,崔芜近来没少被猫团子和狐团子折腾,如今又多了匹马,简直啼笑皆非。然而气归气,要她放着火锅在外不闻不问,还是不成的。
遂唤来殷钊:“火锅跑了,怕是来京城寻我。你掌着禁军,派一队轻骑出城搜找,若见着便带回京中,别被歹人劫走。”
殷钊知道小红马在崔芜心中分量,忙应了下。崔芜又叫住他,运笔如飞地写完信函。
“派人送去河西,务必交到兄长手中,”她在封口处落下自己的印鉴,“纵是兄长分身乏术也无妨,只要他回一封书信即可。”
殷钊不明其意,却习惯性地扶刀应了。
他感念崔芜知遇之恩,每件差事都办得妥贴,当日派了精锐骑士快马赶赴河西,又点一支干练轻骑,出城搜寻红马踪迹。
领头的校尉姓游,因去岁攻克晋都时作战勇猛,斩首六级,累功升任校尉,更被崔芜调入禁军戍守皇城。
听说派他寻马,游校尉原还有些不忿,待得获悉是北竞王爱驹,又是一匹汗血宝马,顿时激动起来,摩拳擦掌,誓要拿个头功。
他们沿官道寻了两日,约莫行出五六十里。这一日来到一处山坳,但见杨柳青青、千丝万缕,柳烟深处马嘶依稀。
游校尉心脏鼓噪,循声奔出一射之地,忽被一团鲜艳炽烈的大火球扑入眼帘。定睛细瞧,居然是一匹烈马,四肢修长,脖颈高昂,实是平生未见的神骏。
游校尉大喜,心知这十有八九就是殷钊所说的“火锅”。再一看,马背上还驮着一个人,衣衫破烂成缕,隐隐沁出血痕,不知是死是活。
游校尉大喜转大惊,下意识扶住腰间佩刀。
消息传回宫中,领着禁军统领一职的殷钊刚赶到就惊了,只见马是火锅无疑,背上驮着的那位却是颜适。
殷钊追随崔芜多年,如何不知安西众将中,与她交情最深的就是颜适?当下不敢怠慢,连人带马领回宫中,选了处僻静宫室安置。
又派人请来崔芜,她也不嫌污秽,亲自为颜适把了脉,断出是伤血之症,取了上好的野山参煎汤灌下。又扒开那身七零八落的破烂衣裳,先用酒精清洗伤口,再以高温消毒过的针线逐一缝合。
然后她才有心思询问详情。
殷钊不敢怠慢,将如何发现颜适的经过讲述一遍。与此同时,屏风内的崔芜也再次检查过伤口。
“是刀伤,而且不止一把,”她说,“他是一路被人追杀到这里的。”
殷钊吸了口凉气。
颜适的身手他们都清楚,寻常匪徒根本奈何他不得。要令他重伤如斯,非得是训练有素的精锐兵将出马,且以多欺少才有可能。
“咱们是在北边官道上撞见颜将军的,从方向和脚程推算,应是从河东过来,”殷钊越想越心惊,“莫非……是太原府出了变故?”
崔芜蓦地回首:“阿绰!”
心腹侍女绕过屏风,垂首听命。
“发六百里加急,让杨凝思给个明白交代!”崔芜斩钉截铁,“另派信使前往雁门,我要知道铁勒人动向!”
这便是古代最麻烦的地方,没电报也没无线电,传话只能快马加鞭,来回少说需要三四日。
除了等,崔芜做不了别的。
幸而她没等太久,只过了半天,灌下参汤的颜适就清醒过来。
到底年轻,又挣扎着撑住一口气,颜适吃力地睁开眼,有那么一时片刻,懵然不知身处何地,只想着被人追杀那档子事,咬牙撑起身。
不料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冲他发出一声尖叫,他手臂一软,直接栽了回去。
这一下动静不小,床边打盹的初云立时醒了。颜适却比她反应快得多,抬头对上一张生面孔,闪电般掐住对方脖子,厉声逼问:“这是什么地方?你……咳咳,是什么人!”
初云虽惊讶,却并不慌张:“这里是大庆宫,北竞王殿下居所。是她把你救回来的。”
颜适怔忡,掐着她的手却松了。
崔芜从福宁殿赶到时,颜适已挣扎起身,伏在地上大礼叩拜:“求北竞王救命!”
崔芜这一惊非同小可,赶紧将他扶起:“出了什么事?为何你一人孤身到此?兄长呢?先起来说话,别挣裂了伤口。”
她唤来殷钊,帮着将颜适扶回榻上,后者哽咽难言:“少帅、少帅于雁门关外遭遇铁勒与乌孙联手伏击,力战不支,被俘……”
只这一句话,好似一道霹雳从天而降,化作万千钢针扎入崔芜颅脑,搅得她天翻地覆,根本无法凝聚清明思绪。
她转身端起案上冷茶,一气灌下,方定住神思:“到底怎么回事,你从头说,一个字也不得落下。”
当日颜适按秦萧吩咐突围,一开始还算顺利。也是铁勒与乌孙大部都被秦萧吸引,沿途虽遇阻拦,却没能扛住颜小将军的马槊冲阵,被他三两下挑翻,成功赶至雁门关求援。
雁门守将闻言大惊,心知此事干系重大,不是自己一家能做主的,遂请崔芜派来援手的轻骑都尉一同定夺。
此人姓迟,名暮归,原是狄斐麾下,因着作战勇猛,累功迁至果毅都尉。听说关外变故,他当即建议打开关门,迎秦萧入城。
雁门守将却觉不妥,他驻守此地多年,深知铁勒狡诈,若是贸然开关,敌军却设伏于旁,趁虚而入,该如何是好?
迟暮归冷笑:“苏将军如此说,迟某也无法反驳。只秦帅乃是北竞王义兄,情谊深厚非比寻常,若他殒身关外,殿下获悉原委,怕是要问罪你我。”
雁门守将却坚持己见,只派一队斥候出关探查,得到的消息却是耶律璟为秦萧所伤,性命垂危无法理事,铁勒人群龙无首,只得暂且退兵。
至于秦萧本人,却另中了乌孙部埋伏,力战之下终至被擒。
雁门守将知晓厉害,奈何他守着雁门,不敢擅动,只能派人陪同颜适南下,六百里加急向崔芜报信。此为中原境内,颜适自不可能带着千余精锐横冲直撞,是以将麾下大部留于雁门,只带五十亲兵上路。
谁知沿途连遇伏击,且下手狠辣,奔着要命来。非但颜适受伤不轻,所携亲兵也折损殆尽。
最后一次遇伏,颜适被数百黑衣甲士围攻,重伤之下,敌人刀锋已然触及头皮。原以为必死无疑,谁知远处突然传来一记马嘶,火团似的小红马纵身跃出,前蹄昂扬似人立状,挟千钧之力踏中杀手头顶。
杀手头骨瞬间碎裂,小红马则叼着颜适衣袖拖上后背,一溜烟跑远了。
“我猜幕后主使并非放弃设伏,只是火锅脚程太快,伏兵来不及现身,”颜适推测道,“是以沿途通畅,再未遇到伏击。”
他心中隐有猜测,只是当着崔芜的面不便直言——河东全境已是崔芜地盘,谁能在她眼皮底下搞出这么大动静?谁又能知晓颜适行踪,提前设伏?
唯有军中之人,且职衔不低。
他能想到的,崔芜不会遗漏,且比他想得更远、更深:“我记得果毅都尉迟暮归,原是狄斐麾下?”
她问的是殷钊,后者头皮发麻,却不能不答:“是。”
崔芜思量须臾:“传书雁门,命迟暮归回京述职,就说铁勒来犯,他应对得当,我要好好赏他,并细问铁勒退兵过程。”
殷钊应了。
“还有,”崔芜话没说完,“请盖先生与丁司马即刻入宫。”
殷钊行事周密,颜适重伤入京的消息并未惊动太多人。直到踏进福宁殿,盖昀与丁钰依然蒙在鼓里,还以为崔芜召见是为改制之事。
及至见了颜适,明了始末原委,这二位俱是一惊。
颜适伤得不轻,根本起不来身。崔芜命人搬来软榻,许他榻上回话:“铁勒……咳咳,处心积虑,联手乌孙布下天罗地网,就是冲着少帅去的。”
“早知如此,我当初……咳咳,就是撒泼打滚,也要拦住他。”
崔芜串联起吉光片羽,忽然道:“不,你拦不住。”
颜适一愣:“殿下……何出此言?”
“这一局确实是冲着兄长来的,要对付的却不止兄长,”崔芜复盘来龙去脉,眼神晦暗难言,“乌孙故布疑阵,引兄长出手,一旦他陷入毂中,便是如今的局面。更有甚者,耶律璟和铁骨勒皆知我与兄长结盟,他若遇险,我必出关驰援。”
“但凡耶律璟狠心些,于雁门关内安插细作,借机里应外合,拿下城关亦非不可能。”
颜适本是悍将,如何不明个中厉害?他回味着这番话,越想越心惊:“可是……铁勒与乌孙并未趁机发难?”
“你刚才说,雁门斥候探得的消息,是耶律璟重伤,性命垂危,”崔芜说,“我们做一个假设,如果兄长像我一样,看穿了铁勒与乌孙的筹谋,他会怎么做?”
颜适突然觉得喉头发涩:“他……他会不惜一切打破对方的谋算。”
“所以,耶律璟重伤垂危,铁勒人群龙无首,只能仓促退走,”崔芜说,“他们什么也没得到,乌孙部却俘虏了兄长,间接得到胁迫河西的筹码。”
“你猜,铁勒人会不会心有不甘?”
“你再猜,他们还能毫无芥蒂地与乌孙部合作吗?”
第177章
殿内一片安静, 唯有窗外风叶鸣廊,簌簌作响。
崔芜试着将自己代入秦萧,身陷重围、危在旦夕之际, 可能做出这般决断?
然后她发现,自己不敢打包票。
盖昀长叹一声:“秦帅以一己之身, 摧毁乌孙与铁勒联盟,保住中原安宁,昀感佩不已。”
颜适呆了呆:“可殿下为何说, 我拦不住少帅?”
崔芜考量全盘, 越深思越神色端凝:“如果兄长不出兵,耶律璟十有八九会假戏真做,铁勒乌孙调转兵锋,第一个遭殃的就是雁门。”
“雁门若下,于铁勒皆大欢喜。纵是不成,他也会想方设法叫我知道, 铁勒奔袭雁门之前, 兄长已有察觉。但他一未及时知会,二没发兵驰援, 则我与兄长情谊再深, 也难免安上一根诛心之刺。”
颜适越听越心惊,冷汗涔涔而下。
“耶律璟这是将方方面面考虑到了,不论兄长作何反应,他都能从中得利,”崔芜亦是叹息,一字一顿道,“此人心机之深,我自叹弗如。”
她鲜少自认输人一筹, 这是头一回。
耶律璟的心计让她心底生凉,力战被俘生死不明的秦萧则让她忧心煎熬。
颜适怔了片刻,突然支撑着爬下床榻,伏地砰砰叩首:“求殿下相救我家少帅,求您了!”
崔芜一个人拉不动这小子,幸而丁钰过来帮忙,两人一边一个,总算把颜适摁回榻上。
“兄长于我有救命之恩,我自不会坐视不理,”崔芜脑中似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将那些烦躁、焦灼的、会扰乱思绪清明的情绪一股脑压下,“但你方才说,疑心河西境内有人通敌?”
颜适点头:“乌孙人……咳咳,对少帅行踪了如指掌,耶律璟更以旁人假冒大小姐,诱少帅入毂。若非有内奸通风报信,实难布局完美。”
崔芜微微颔首:“那你来找我是对的。若我没猜错,此时的安西四郡已经不姓秦了。”
颜适瞳孔骤缩。
然而崔芜想了想,又更正了自己说法:“或者说,不姓兄长的秦了。”
颜适细品这话,心口如浸冷水。
千里之外的凉州城,刘参军匆匆穿过庭院,虽是躬身垂首,嘴角却弯出显而易见的弧度。
他拾步上阶,十足恭敬地唤道:“大小姐,卑职有要事禀报。”
少顷,侍女开了门,隔着一道绛纱屏风,秦佩玦坐在案前,素手挽了丝线,一针一针绣着一方帕子。
“什么事非要闯进内院?”她有些不满,“叔父不在,凉州城自有你做主,你自己拿主意便是。”
刘参军把头垂得更低了些:“此事干系重大,不能不请大小姐示下——斥候回禀,大人率轻骑巡边时,遭遇乌孙人伏击,力战不敌而亡。”
“啪嗒”一声,秦佩玦的绣花绷子打落在地,纤指被针尖刺出血珠,她却像不知道疼,一把推开大惊小怪的侍女,尖叫道:“怎么可能?叔父、叔父怎么可能会死!”
“我不信!”
她虽憎恨这个叔父多年,私心底却知道,若无秦萧,也没有自己这些年的尊荣富贵、安稳太平。
所有的娇纵任性,不过是因为有所倚仗。
如果秦萧死了,谁能守着河西不被外族攻陷?谁又能保她安耽自在、衣食无忧?
颜适,史伯仁,还是眼前的刘参军?
叔父死了……他那么强大,怎么会死呢?
他死了,她怎么办?会不会落到当年娘亲一样的境地,为保尊严而被迫自裁?
秦佩玦越想越害怕,脸色煞白,眼眶也有泪珠滚动。
刘参军叹了口气:“卑职知道大小姐伤心,可如今这个局面,咱们须得早做打算?”
秦佩玦全没了主意,颤声问道:“什、什么打算?”
刘参军沉默片刻,撩袍跪下。
“当年李贼作乱,河西秦氏满门遭难,以致大权旁落,一偏房庶子得以执掌四郡,”他沉声道,“大小姐乃是前节度使秦湛大人嫡女,理应拨乱反正,主持大局!”
秦佩玦懵了:“主持大局?我?这不行,怎么可能!”
她是正经娇养出的世家贵女,开蒙的典籍是女则与女诫,“女子卑弱”已然刻印在骨血里,万万不敢越矩一步。
“哪有女子露面主事的?这、这成何体统!”
刘参军还要再劝,斜次里忽然有人道:“女子为何不能露面主事?大小姐别忘了,那自封北竞王的崔氏,也是个女子。”
开口的是侍立一旁的婢女,言辞锋锐,却非仆婢见识:“大小姐莫忘了,您那叔父在世时,是如何磋磨您的,甚至放话要把你送去家庙修行。”
“若非大小姐以死相抗,哪能待在府里?此刻还不知在什么地方受苦!”
秦佩玦想起旧事,脸色蓦沉。
“如今您叔父身亡,留下一个烂摊子,小姐不争,岂不白白便宜了旁人?”女婢察言观色,极精准地下了猛药,“奴婢听说,大族之间最喜联姻示好。这新上位的主子不姓秦,未必会怜惜小姐,说不定随便寻户人家,就把小姐嫁了出去。”
“到时,小姐受那粗鲁汉子糟践不说,与孙郎更是相守无望,您甘心吗?”
秦佩玦被她刺中痛脚,浑身猛震。
她眯眼打量那女婢,此人并非秦氏家生子,是后来买进府的,因着容貌清秀、机灵讨喜,被指派来伺候秦大小姐。
她干的第一件大事是替孙彦传递消息,说服秦佩玦私奔。虽说到底被秦萧寻回,还遭遇了太原兵乱,可秦佩玦心里依然惦记那俊美郎君,死活不肯放下。
她并不蠢,经历了之前种种,已然猜到这女婢与江南孙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可她非但不恼,反而暗自欢喜。
“他心里有我,”秦佩玦甜滋滋地想,“不然,何必费这么多周折,送个婢女入府与我暗通消息?”
她想着那俊美郎君的温雅气度、蕴藉言辞,脸颊微微发烫。但紧接着,她又想起叔父的疾言厉色,想起困顿府中的煎熬,想起逼嫁不爱之人时的愤慨无奈,瑟瑟颤抖的心肠立时硬了。
“我没错,”秦佩玦心里冒出一个细细的声音,“我只是想过安稳日子,想嫁给自己心仪的郎君,有什么错?”
是叔父对不起她,他眼看着她的父亲死于乱军之中,她的母亲不堪叛贼折辱,撞石而亡。
他抢了她父亲的节度使之位,成了河西之主,却还对她百般逼迫,不许她与心仪之人在一起。
是他对不起她!
她只是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有什么错!
“你说得对,”秦佩玦咬紧嘴唇,“我、我也是秦氏正脉!这河西……本就是我的!”
但她到底心慌:“可、可叔父手下那许多将领,素来只听他的吩咐,他们、他们会听我的吗?”
刘参军再次露出隐晦的笑意:“大小姐放心。卑职受河西秦氏大恩,必定扶助大小姐坐稳这个位子。”
“您只需下定决心,剩下的,交与卑职即可。”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秦佩玦,只见那闺阁弱女踌躇良久,将唇瓣咬得发白,终于极细微地点了头。
刘参军欠身告退,下阶时,忽听到秦佩玦问婢女:“及笄时,叔父送我的那只珠钗呢?怎的不见了?”
刘参军眼神微冷,旋即若无其事地走远了。
相隔千里的汴梁宫城,颜适体力不支,昏昏睡去,失去意识前,还拉着崔芜衣袖苦苦哀求。
“求殿下,”他吃力道,“就当看在……您与我小叔叔这么多年的情分上……”
“救他……一定要救他!”
崔芜反握住他的手,将少年将军冰凉的手指攥进掌心。
“你放心,”她一字一句承诺,“我一定会救兄长,不惜代价,也要保他平安。”
她盖住颜适双眼:“我知道你累极了,接下来又是长途奔波,快好生歇一觉,养足精神才能赶路。”
颜适得了崔芜保证,终于放心沉入昏睡。
他就歇在福宁殿暖阁,这其实很不合规矩,但眼下没人计较这些细枝末节。
崔芜一锤定音:“事不宜迟,必须立即启程赶赴河西,一刻也耽误不得。”
盖昀凝眸不语,丁钰自然而然地问道:“要是河西真如你所说,现在去可没人给你烤全羊吃。”
“更别提要从乌孙部手里救人,那跟从狼嘴里抢肉有什么分别?你心里可有章程,打算从哪着手?”
崔芜摁了摁额角,头一回有八方风雨、顾此失彼的疲惫感。
她心里很清楚,丁钰并非危言耸听,甚至于,言辞间多有保留——颜适入雁门关后屡遭追杀,唯一的解释是崔芜麾下也出了叛徒,此人不欲崔芜知晓秦萧之事,这才百般阻拦杀人灭口。
萧墙之内,隐患未除,千里之外,风雨将来,而崔芜只有一个人、一双手,如何同时应对催逼而来的内外忧困?
但只一瞬,她就压下所有的迟疑与不安。
秦萧身陷险境、生死未卜,她犹豫了,他怎么办?
“我心里有个主意,”崔芜闭目片刻,用最快的速度理清头绪,“只是,有些险……”
话没说完,一直沉默不语的盖昀突然开口:“殿下,昀有一言。”
崔芜还当他有了法子,立刻道:“先生不必多礼,但说无妨。”
盖昀深深看着崔芜:“殿下,就没想过顺水推舟吗?”
崔芜一时没回过神:“如何顺水推舟?”
“先前,昀曾与殿下谈及河西,殿下顾念与秦帅的结拜情谊,迟疑不肯取之,”盖昀徐徐道来,“如今秦帅落入乌孙之手,殿下再心忧关切,也该知道秦帅此番凶多吉少。”
“如此良机,千载难逢,殿下就从没想过……”
崔芜突兀打断他:“没有!”
盖昀挑眉看她。
“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这话我只当没听过,盖卿也再勿提及!”崔芜语气决然,言谈间改换了对盖昀的称呼,“你应知晓,我乃中原北竞王不假,但我更是个人!”
是人,重礼义仁信,知恩德情谊,此为众生灵长与山间走兽最大的区别。
若她为夺河西之地,踩着秦萧的血肉骸骨上位,与她最鄙夷、最唾弃的那类人有何分别?
她爱权柄不假,但她更爱自己。
她不允许自己堕落至此。
盖昀受她斥责,不以为忤,反而微微一笑。
“殿下仁德,”他欠身作揖,“这世间不缺壮士断腕,少的恰是情义为先。殿下胸襟,盖某佩服。”
若是换作平时,崔芜大概会抖个机灵,但她眼下没心情,只勉强勾了勾嘴角。
闲话说完,言归正传。
“安西军兵力三万,不敢说全部,至少七成以上对兄长忠心耿耿,”崔芜摊开舆图,指着狭长的河西走廊分析道,“如若河西境内真有人与外敌勾结,断不敢明着叛乱,十有八九会谎称兄长身故,再借由河西秦氏的名义接手安西军。”
丁钰不解:“可河西秦氏不是死得只剩秦帅一人了吗……”
话没说完,他猛地意识到什么,舌头打了个磕绊:“不会吧?他那侄女……咱们都见过,满脑子情情爱爱,能干出这种事?
“秦大小姐或许想不到,但她身边一定有高人帮衬提点,”崔芜垂眸,似冷诮似讥嘲,“兄长每每提及她那亲爹,都不乏感念愧疚之意,可见这位已故节度使颇会做表面文章,留下一二心腹也不足为奇。”
她点到为止,指着河西的竹棍挪到南边:“兵贵神速,我从京中带走三千人马,再把驻扎山南东道的狄斐所部调去,想来也够支应一阵。”
盖昀张口欲言,又被丁钰抢了先:“狄斐?可伏击颜小将军的,不是那姓迟的龟孙干的?他可是狄斐麾下,你确定要用他?”
盖昀端起茶盏,若无其事地饮了口。
“我信得过狄斐,”崔芜简洁明了地应道,“不过,单迟暮归一人,断无胆量如此行事,背后必定有人指使,且此人多半藏身京中。”
她抬起头,锐利眸光锁定盖昀:“我须即刻启程,京中诸事就托付先生了。”
第178章
盖昀心知肚明, 崔芜托付他的,绝不止日常政务这么简单。
她刚派人传令雁门,命迟暮归回京述职, 摆明是要以此人为饵,钓出藏身幕后的始作俑者。只是秦萧生死未卜, 她等不及收网,只能托付自己。
“殿下放心,”盖昀郑重行礼, “昀必竭尽全力, 不负所托。”
一顿,又隐露担忧:“只此行凶险,殿下身边还需才智兼得之辈辅佐。”
崔芜:“无妨,有丁钰与我同行。”
自从知道京中有人与迟暮归内外串通,且此人极可能是身边近臣后,崔芜便决意低调出京, 以免重蹈覆辙。
三千禁军护卫北竞王座驾西行, 上路半日后,颜适方悠悠醒转。
他伤不致命, 却也着实不轻, 本不宜颠簸劳累。幸而马车是丁钰亲手改造,减震效果一流,车内又垫上厚厚软褥,伤者躺于其中,和卧床休养区别不大。
颜适神智恍惚得很,刚醒的一时片刻,甚至记不清自己人在哪,要做什么。但很快, 眼睛适应了光线,他意识到身旁坐了两个活物,正用耳语般的音量絮絮商量着什么。
“……要让乌孙心有顾虑,只能用这个法子。”
“……那就拿下河西四郡。”
“……光拿下还不行,怎么从乌孙人口中套问出兄长下落?”
“……得有人亲自跑一趟。”
颜适听得“兄长”二字,飘摇天外的三魂七魄瞬间归位。他强撑一口气,用伤痕累累的手臂支起身子:“殿下打算如何相救少帅?可有颜某能效力之处?”
四只手伸了过来,将他乱七八糟地摁回被衾。
“你伤得不轻,躺着说话,”崔芜道,“我想了个法子,或能拖延乌孙对兄长下毒手,只是有些险,且需颜将军配合。”
颜适咬牙:“殿下但有吩咐,颜某万死不辞。”
崔芜笑了笑,张口就是一句惊天动地的:“我要用最短的时间拿下河西四郡。”
颜适怔住。
崔芜睨着他:“你能助我吗?”
颜适脑中瞬息间盘转了千百来个念头,然而未及答话,殷钊策马行至车畔,抱拳行礼:“殿下,河西发来飞鸽传书。”
或许是心有灵犀,也可能是出于某种作祟的直觉,自那日梦魇后,崔芜当即派人赶往河西,欲确认秦萧安好。
只是后来变故频出,又要筹谋布局、调派人手、点齐兵力与辎重,种种琐事应接不暇,连她自己都忘了这一遭。
“信报呢?”她揭开车帘,“拿来我看。”
殷钊呈上一封捻成细卷的短笺。
上面写了八个字:凉州有变,秦氏易主。
崔芜最险恶的猜测得到印证,眼睛细细眯紧。
与崔芜一样,秦佩玦这阵子不太好过,每晚一合眼就是秦萧浑身浴血的模样,提着那把她看了就怕的雄武长刀,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秦佩玦嘶声尖叫:“不是我……不是我害你!我只是不想秦家基业落在外姓人手里,叔父别来找我!”
她挣得太厉害,把自己喊醒了。守在床边的婢女立刻掀开帘帐,将一杯热茶喂给她。
“小姐且喝口参茶,醒醒盹,”婢女摸出丝帕,为她擦拭满脑门的冷汗,“可是又梦到秦大人了?”
秦佩玦不知她指的是哪个秦大人,含混地点了点头。
婢女安慰道:“小姐放心,刘参军已然派人往各郡通传,等过了秦帅头七,您便是名正言顺的河西之主,秦老大人泉下有知,也会欣慰的。”
秦佩玦没留意后半句,慌乱地抓住婢女衣袖:“通知他们?为什么要知会他们?史伯仁几个只听我叔父的话,若是被他们知道我想夺叔父的位子,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婢女压下打心眼里的瞧不上,耐着性子解释:“秦帅新丧,于情于理,小姐都应通传消息,容各位将军回凉州吊唁,顺便将您少主的地位过了明路。”
“即便有哪个心怀鬼胎,想夺了秦家天下,诱入凉州岂不比领兵在外更好对付?”
秦佩玦虽是秦氏嫡女,却从未应对过这等勾心斗角之事,此际六神无主浑没了主意,只能牵线木偶似地任人摆布。
河西众将来得很快,听说秦萧遇难,第一反应是不相信——安西少帅悍勇无双,在他们心中实是与鬼神无异的人物,怎可能轻易殒命?
脾气暴躁如史伯仁,险些以“妖言惑众”的罪名将报信斥候推出去斩了,幸而被副将拼死拼活拦住。
怀着半信半疑的心思,他们快马赶回凉州,只见城门早已挂上白幡,节度使府门口更悬起两盏斗大的白灯笼。
史伯仁兀自存着侥幸,踉踉跄跄直奔正堂,只见堂前设起神牌香案,居中一行“河西节度使秦萧大人之神位”,至此终于不得不信。
“少帅……”他被门槛绊了个趔趄,五大三粗的汉子,硬是连滚带爬到了近前,张嘴想要嘶嚎,却哑得发不出哭声,半晌才艰难地挤出两个字:“少帅……少帅啊!”
其他赶回凉州的将领也没好到哪去,霎时间,灵堂之内哭成一片。
正厅的动静传不去后院,秦佩玦已在婢女服侍下换上雪白丧服,有心给自己缝一条孝带,却是手抖得下不去针。
“春娘,”她颤巍巍道,“你说,这凉州城以后会怎样?”
名叫“春娘”的女婢赔笑道:“有小姐坐镇,凉州城只会越来越好。”
秦佩玦:“可是……”
“没有可是,”春娘柔婉又不失强硬地打断她,“有刘参军帮着小姐,小姐只管安心——等办完了秦帅后事,您也好往江南去信,与孙郎商议婚事不是?”
听说“孙郎”,秦佩玦双颊带晕,上蹿下跳的心顿时定了。
偏在这时,前院“咣”一记惊天动地的响动,仿佛是重物被人发力砸落,紧接着传来隐隐的刀兵声。
秦佩玦好似受惊的兔子,猛地窜起:“这又是怎么了?怎地还动了手?”
春娘亦不明了,只能差人去前头打听。片刻后,有人进了后院回话,却是刘参军:“卑职斗胆,请小姐往城外犒军。”
秦佩玦不安:“为什么要我去?你不是说,万事有你安排吗?”
“因为小姐是河西秦氏唯一的嫡脉,只有您出面才最名正言顺,”刘参军毕恭毕敬地应道,“放心,很简单,您只需要露个面,说几句安抚的话就行了。”
秦佩玦不明白刘参军坚持要她出面的用意,春娘却远比她敏锐——尤其当她从饶舌的下人口中得知,当日灵堂之上,以史伯仁为首的几名将领与刘参军发生争执,被事先埋伏的刀斧手拿下,暂押大牢后,她就明白刘参军唱的是哪一出了。
打出河西秦氏的旗号,无非是为了名正言顺地收揽军心。
这个策略是正确的,当秦佩玦出现在城外军营时,原本因主将被扣而蠢蠢欲动的军中情绪有所缓解。
不管怎样,秦萧“已死”,河西需要一位新主人,而秦佩玦身上的秦氏血脉令她具有先天的优势,哪怕她是个女人,她依然是秦萧在这世间唯一的至亲。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承认血脉亲缘,好比秦佩玦按照刘参军的吩咐,磕磕绊绊背出场面话时,突然有人朝她冲来。
秦佩玦看到明晃晃的匕首,吓得猛往后缩。幸好身边护卫跟得多,在那人欺近之前一拥而上,将人七上八脚地拿下。
“大胆!竟敢刺杀大小姐!”
那人是个校尉,二十来岁的模样,看着秦佩玦的眼神恶狠狠的,偏头呸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大小姐?”他嘶声长笑,“少帅待她不薄,如今尸骨未寒,她就急着夺权,还扣押了史将军一行,真是好一个秦氏大小姐啊!”
“我只求少帅在天有灵,睁眼瞧个明白,他厚待了半辈子的侄女,长着一副怎样的狼心狗肺!”
秦佩玦这辈子没被人这般辱骂过,气得双颊涨红:“来人,给我拖下去!掌、掌他的嘴!再叫他在碎瓷片上跪两个时辰!”
这话一出,周边人瞧她的眼神都变得微妙。
值此特殊时期,秦佩玦若想彰显权威,坐稳“河西之主”这把交椅,第一要务便是铁腕决断震慑人心。然她终归是闺阁女儿,虽也见识过乱世杀伐,到底有限,这些年又被秦萧娇养,能想出最恶毒的刑罚不过是掌嘴打耳光,或是命人跪于碎瓷片上。
阴毒固然阴毒,在久经战阵的军汉看来,却是幼稚可笑到不堪一提。
那被拿下的校尉再度大笑:“不劳大小姐费心!我亦不忍见河西基业败在你手上,这便向少帅请罪去了!”
说完往旁一撞,架在颈间的长刀削断脖子,鲜血喷得满地都是。
秦佩玦毫无准备,吓得惊声尖叫,扶着女婢的手踉跄后退,唯恐被那血珠溅上素白绣鞋。
然而再抬头时,她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更大的错,就连听她吩咐的护卫也不再用敬畏的眼神看着她,她的举动暴露了骨子里的软弱和不安。
“回府……回府!”
秦佩玦平白有种兔子落进狼堆里的错觉,被那一双双无声的眼睛盯得发慌,扶着女婢的手快步转身:“我说回府,听不懂吗!”
春娘阻拦不及,只能扶着她上了马车。
毫无意外,所谓的“犒军”成了闹剧,秦佩玦的言语举动无一不在告诉军中将士,她没有成为河西之主的德行和能力,她拢不住镇守河西的两万强军。
可秦萧已死,不认她,又能如何?
诚然,秦萧在世时,隐然视颜适为衣钵传人,不仅带在身边亲自教导,诸多安排亦是为其铺路。
今日若是颜适在这儿,种种惶惑便都不存在了。可事情就麻烦在,颜适随秦萧巡视边陲,亦遭乌孙伏击,虽无明确死讯传来,可众人心里有数,多半是凶多吉少。
能主事的史伯仁等将领,又被刘参军扣下,他们不听秦佩玦的,又能听谁的?
当狼群的领头人换作一只绵羊时,这群狼也随之变成了羊。
此刻,再骁勇的军汉也不由茫然困惑,不知何去何从。
而崔芜的靖难军,就在此时悄无声息地欺近至凉州城外三十里处。
她并没有贸然出兵,而是选了隐蔽山坳处扎营。当晚,一道身影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入安西军营,直接摸进大帐。
说神不知鬼不觉并不准确,因为此人途中被一队巡逻士卒拦下,言辞质问他是哪个营的。那人不慌不忙,解下腰牌往士卒眼前一亮:“在下是颜将军麾下,有要事求见冯将军。”
士卒听得一个“颜”字,悚然震惊,再验腰牌,脸色顿时变了。
踌躇再三,还是将人带进大帐。
“冯将军”正是史伯仁副将,也是白虎营居首的副将。只因主将被扣城中,他投鼠忌器,这才勉强认了秦佩玦这个新主子。可人人皆有一双眼,秦大小姐日间表现如何,所有人都看得明白,这么个矜弱贵女,镇得住河西这盘烂摊子吗?
又拿什么去扛玉门关外的虎狼之邻?
犹疑不决之际,自称颜适亲兵的使者进了主帐。
此人并未藏着掖着,十足恭敬地抱拳行礼:“卑职徐知源,奉我家殿下与颜将军之命,见过冯将军。”
冯副将就如巡逻士卒一般,听得颜适之名,后脊寒毛根根炸开。然而他到底比士卒沉得住气:“你是北竞王麾下?颜将军怎会与北竞王一处?你有何凭据?”
徐知源摸出一封书信:“此乃颜将军手书,还请将军过目。”
冯副将本是史伯仁心腹,与颜适也不啻相熟,认得对方字迹。拆封之后先看手书,确认是本尊无疑,这才细瞧内容。
他越看越是惊颤,握惯刀柄之手不住战栗:“这信上所言是真?少帅他、他真的……尚在人世?”
徐知源也算崔芜身边的老资历,征伐多年,已然混成右军副将。但他心知自己份量尚不如延昭、狄斐这等嫡中嫡,有心立下功勋,好叫自家殿下刮目相看。
今日夜探安西军营,原是他主动请缨,眼看颜适一封书信拿住了冯副将脉门,他镇定自若道:“不瞒将军,秦帅是否尚在人世,我家殿下未曾亲眼见着,不敢贸然断言。但我家殿下猜想,秦帅那是何等身份,乌孙人既生擒了他,如何能不物尽其用?至少,在拿下河西之前,十有八九,乌孙可汗是舍不得要他性命的。”
他没把话说死,但一通分析丝丝入扣,十分具有说服力。
冯副将脸颊抽搐,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
然后他撩袍跪下。
“既有颜将军手书与腰牌,末将,听凭北竞王殿下吩咐!”
第179章
这些天, 秦佩玦过得浑浑噩噩。
秦萧过身得突然,虽然刘参将和春娘都一遍遍告诉她,她是日后的河西之主, 要端起气派、拿出威风,可她总是不安。
就好像, 莲座上的菩萨打碎了金身,戏台上的木偶抽了脊梁骨,底气虚了, 自然撑不住排面。
以往, 她轻易不走出二门,一言一行都拿大家闺秀的典范框住自己。但是现在,她发现那些她自小熟悉、认可的规则,突然不再适用。没了压她一头的叔父,她成了名义上的河西之主,却比秦萧在时还要惶恐不安。
秦佩玦在屋里待不住, 带着春娘去了前院。府衙属官忙忙碌碌, 见了她不过匆匆欠身,全无对秦萧的恭谨小心。待到正堂门口, 更被佩刀护卫拦住:“大小姐, 议事重地,旁人不可擅入。”
秦佩玦气恼:“我姓秦,叔父不在,府里便是我当家。”
护卫神色恭敬,却分毫不让:“刘参将叮嘱了,没他的许可,任何人不得入内。”
秦佩玦欲待发作,却被春娘拦住。这女婢远比自己主子看得明白, 秦大小姐名义上是河西之主,实则凉州城内真正做主的,是这位刘参将。
联想起秦佩玦犒军时的表现,不难推断出,秦佩玦想把河西之主的位子坐得更长久些,少不了刘参将的扶持和帮衬。
“大小姐有要事寻刘参将商议,”她拉了秦佩玦一把,对护卫笑脸相迎,“烦劳这位兄弟入内回禀一声。”
护卫却道:“刘参将不在府里。”
秦佩玦奇道:“这个时辰,他不在府里去哪了?”
护卫亦是茫然:“卑职不知。”
话音刚落,护卫眼神陡凝。秦佩玦紧跟着回头,只见墙外夜空泛起红光,像极了血色横流。
“有火光,”护卫喃喃,“是城门方向。”
秦佩玦不明白这句话的涵义,面露茫然。春娘却变了脸色。
城门失火,只可能是外敌攻城。
只是……为何没听到厮杀声?
其实并非没有厮杀,当潜伏于夜色中的轻骑摸到城下时,守城校尉察觉不对,本想第一时间鸣锣示警,斜刺里却突然飞来一支长矢,擦着他的手钉入城砖。
校尉脸色煞白,不是因为自己这只手险些废了,而是箭杆上拴着一块素银腰牌。
雕的是六翅飞鹰,举动如有风云相随,背面刻了一个挺拔凌厉的“颜”字,乃是秦萧亲笔。
凡安西军中人无不知晓,这是颜适的腰牌。
虽然河西秦氏是凉州城的主人,但所有人也都心知肚明,在军中,颜适的地位与少主无异!
校尉心神大震,冒着被射杀的危险探出头,只见城门之下火光幢幢,无数黑影簇拥着一骑。那少年将军手中长弓尚未放下,头盔之下露出冷峻犀利的眸子。
是颜适!
他们的少主回来了!
校尉激动异常,回头大喝:“是颜将军!快,快开城门!”
城门“吱呀”一声动了,然而刚开一条缝,又陷入僵持。
城楼之上,“开门”的命令被人截住,来人职衔都尉,是刘参将的嫡系,手持节度使府手令,喝令校尉紧守城门。
“没有参将命令,任何人不得放入城中!”
校尉不甘示弱:“这凉州城是河西秦氏的,什么时候改姓刘了?”
都尉态度严峻:“少帅亡故,大小姐主事,托了刘参将整顿城中防务,以免宵小之辈趁虚作乱。”
校尉:“你他娘的给我看清楚,底下的是颜将军,不是什么宵小!”
都尉寸步不让:“都一样,没有手书,谁都不许进城!”
这二位争执不休,底下颜适等不及了,待要开口,却被刚才那一箭耗尽了好容易攒起的力气,伏在马上咳喘不止,根本坐不直身。
一只手恰在这时探来,稳而有力地扶了他一把。颜适回过头,对上丁钰关切的眼。
“想说什么,尽管说,”丁钰往他手里塞了只铜吼,“用这个,聋子都能被你吵醒。”
颜适回以一笑,酝酿许久的暴喝借着铜吼之力响彻城楼:“凉州城内宵小作乱,我奉少帅之命入城平叛,还不开门!”
“少帅”二字对凉州驻军的影响力远胜一切,连奉命赶来的都尉都愣住了。就这一眨眼的光景,校尉捕捉到另一个关键信息——凉州城内有叛徒作乱,联想到刘参军几次三番打着秦大小姐的旗号倒行逆施,除了他还有谁?
电光火石间,校尉拔出腰间匕首,毫不留情地割断都尉喉咙。鲜血高高飙起,都尉捂着脖颈伤处,目眦欲裂地瞪着他:“你、你……”
喉咙使出吃奶的力气,却再吐不出完整的字音。
校尉将余温尚存的尸首往后一推,斩钉截铁:“开城门!”
“嗡”一声,僵持不下的城门再度动了,缝隙越裂越大,熊熊火光涌入城关。
颜适拔出佩刀,往前一指,身后轻骑潮水般冲出。
崔芜最怕的是与安西军交手,伤及秦萧一手带出的精锐将士。幸而有颜适替她打头阵,兵不血刃地打开城门,将伤亡降到了最低。
战事并没有持续太久,待到靖难军入主凉州,围了安西节度使府,这一夜堪堪过去。
崔芜披着乍晓的天光进了秦府,府内上下早换过心腹亲兵。徐知源迎上前:“殿下,凉州已然尽在掌握,参将刘定方与婢女春娘等人皆已下狱,听候处置。”
崔芜面无表情地一点下巴:“秦大小姐呢?”
“软禁在后院,”徐知源有些犹豫,“毕竟是秦帅的嫡亲侄女,没您的吩咐,我等不敢轻易冒犯。”
崔芜蓦地止步:“那位秦大小姐肯乖乖待在房里?”
“自是不肯的,”徐知源说,“一直在闹,嚷着要见颜将军、见您。兄弟们拦着,她就寻死觅活。”
崔芜唇角微弯:“让她闹腾,我现在没工夫搭理她。她要寻死觅活也由着她,替我给她带句话,她若死了,我就活剐了江南孙氏九族,送下去给她陪葬!”
徐知源应了,又道:“还有,末将应您的吩咐清查府内上下人等,在春娘房里发现一封密信,看口吻是发往江南的。”
崔芜长眉倏挑:“江东孙氏的人?”
“八九不离十,”徐知源说,“我问了秦府管家,这女人约莫是江东孙氏通过人牙,安插在秦府后院的眼线。她是秦大小姐的贴身婢女,平时没少替孙彦传话——上回秦大小姐与孙彦私奔,也多半是她怂恿的。”
他是带着笑说的,大约将这当成一桩风流韵闻,没真正往心里去。崔芜却觉出背后的险恶用心。
“颜适曾提到,当日兄长身陷重围,铁勒人推出一个身形、打扮与秦大小姐极为相似的女子扰乱兄长心神,”她目光冰冷,“秦大小姐久在深闺,纵然铁勒往凉州安插了奸细,也难打探得如此详细。”
“能把她的模样装扮描述入微的,只有她身边的亲近人。”
徐知源听懂了她的暗示:“殿下是说,这个春娘与铁勒有来往?”
“藏身幕后,不显山不露水,却能借第三方的手除掉心腹之患,这不是江东孙氏最擅长的把戏?”崔芜冷笑,“好一个江东孙氏,好一个孙彦!我当真是小瞧了他!”
徐知源听出杀机,聪明地闭上嘴。
不过一夜光景,河西重镇已然易主,但崔芜的目的不止于此。自凉州以北,张掖、酒泉、敦煌,而后西出玉门,直指乌孙驻地,软也好,硬也罢,总之要逼乌孙可汗交出秦萧。
可乌孙人呢?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
坐在肃穆敞亮的正堂之上,案上有一卷安西四郡的详细舆图,笔迹十分熟悉,正是崔芜亲手所绘。
她盯着那张图,反复推敲乌孙人的计划,隐藏在云山雾绕背后的轮廓逐渐浮出水面。
“不管春娘是哪边的人,她蛰伏在秦大小姐身边,都是为了搅乱河西四郡。第一步,利用乌孙和铁勒两方势力,铲除兄长,抽去河西的主心骨。”
“第二步,假传兄长死讯,借秦大小姐这最后的秦氏嫡脉,扣押兄长心腹,堂而皇之占据凉州。”
“但乌孙人也不是吃素的,在这个计划中,他们除了得到一个名义上死去的安西主帅,没有捞到任何好处,焉能甘休?”
“所以在定计之初,春娘……不,是刘参将,一定许下了足够的利益,换取他们全力配合。”
“比方说,撤开守军,空虚城防,放乌孙精锐长驱直入。”
彼时,坐于堂上的俱是崔芜心腹,丁钰、狄斐、徐知源,以及重伤未愈的颜适。
其实崔芜和丁钰都不赞成颜适亲自出面,他伤得不轻,纵然途中有崔芜照拂,这么短的时日也很难完全康复。
但颜适坚持要去,因为他是秦萧一手带出的,那个男人教他排兵布阵,教他礼义忠信,用自己不算厚实的臂膀,为昔日的小小少年在乱世中撑起一片清明晴空。
颜适明白秦萧未说出口的希冀,若是有朝一日,震慑西域的长刀不在了,他希望颜适能扛起河西安危。
斯人教诲犹在耳畔,正值凉州风雨飘摇,他岂能因一己伤病而畏缩不前?
“照殿下这么说……”
颜适才一张口就咳得喘不上气,丁钰离得近,替他轻抚后背,又倒了杯热茶喂到他嘴边。
颜适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艰难喘匀了气:“……刘参将与乌孙部勾结,故意放他们入关?”
“可他这么做,有什么好处?他心心念念是将秦氏基业还给……大小姐,如今引狼入室,就不怕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可以与乌孙达成协议,划南北而治,”崔芜用炭笔在酒泉和张掖之间画出一道虚线,“若是兄长刚掌河西那会儿,乌孙或许不满足于此。可现在,长江以北俱在本王掌握,无论乌孙还是凉州,都没法以一己之力抗衡中原。”
她点了点舆图,似笑非笑:“说起来,双方联手反而是最明智的打算。”
颜适恍然,仔细琢磨,又觉心惊肉跳。他在凉州多年,习惯了少雨气候,从没想过这方晴空之下藏了多少看不见的明枪暗箭。
“不,不是看不见,”他摁了摁眉心,心想,“是那个人挡下了。”
“那依北竞王之见,”颜适不复昔日插科打诨,十足恭敬地作揖施礼,“咱们该如何是好?”
崔芜思忖片刻,下达了进驻凉州后的第一道指令:“凡安西军参将以上将领,全部下狱,城内驻防由我麾下亲兵接管。”
颜适脸色微变:“殿下……”
“你们记住,本王此次是奔着河西四郡来的,凡秦氏余孽,都是我的眼中钉肉中刺。至于颜将军……他深明大义,已然投靠靖难军麾下,甘为本王冲锋效力,”崔芜曲指轻敲桌案,每一下都像敲在心头,“你们对外统一口径,一定要把本王描述成唯利是图、不择手段、忘恩负义、睚眦必报的奸邪小人。”
颜适:“……”
其他人:“……”
自己往自己身上泼脏水,还泼得这么不遗余力,真是头一回见识。
颜适已非当年的轻狂少年,稍一细思就明白了崔芜用意。只是这位殿下好生霸道,往自己身上泼脏水不算,又给颜适安了个“叛徒”的人设,让一腔忠义的颜小将军着实无语。
“颜某有一事不明……”
颜适话没说完,一名斥候快步而入,将刚探得的信报送到崔芜手中。
这时传来的加急战报,怎么看都透着不祥意味。崔芜匆匆掠了眼,轻描淡写地撂下炸雷:“敦煌遇袭。”
颜适瞳孔骤颤。
崔芜将战报递与狄斐:“去准备吧,今夜启程,三日之内必须赶到敦煌。”
狄斐应了,又问:“如何回信?”
信报是飞鸽送出,回信少说要一日半才能送到。崔芜出神片刻,轻轻一叹:“传信月娘,让她尽快撤出敦煌,凡事保命为上。”
顿了片刻,又摇了摇头:“只不知赶不赶得及,希望月娘够机灵吧。”
崔芜和颜适、狄斐分析过,敦煌守将被抽调回凉州,仅凭剩余兵力,不足以拦住乌孙精锐。
少则一日,多则三日,乌孙势必要攻破敦煌,继而一路南下。
她猜对了一半。
乌孙确实攻破敦煌,但是精锐没能立刻南下,反而陷入混战。
第180章
再凶狠的狼群没了头狼也是一盘散沙, 敦煌就是如此。
因为守将缺席,乌孙轻骑只用一日一夜就攻破城防。乌骨勒一马当先地冲进城关,铁蹄践踏过伤痕累累的石板街道, 凶猛好似恶狼扑鹿。他挥舞马刀,眼中是嗜血的兴奋:“这就是商队口中的流金之地!金子、粮食、丝绸, 能找出多少,都是你们的!”
“男人就地杀了,女人统统带走, 谁抢到手就是谁的!”
“我要用中原人的脑袋, 祭奠咱们乌孙部的勇士!”
自从重开互市,无数商队涌入这座古丝路入口重镇,原本的荒凉城镇以难以想象的速度繁华起来。谁知好日子这么短,人们还没回过神,就被突如其来的战火惊碎美梦。
早在一日前,城中最大的酒楼花门楼就关张歇业。张月娘用最快的速度处理好这些年的账本与情报, 待得乌孙人冲进敦煌时, 她已经收拾行囊,在护卫的掩护下躲入密道。
暗道藏于地底, 是在崔芜的授意下修建的。依照她的想法, 敦煌扼守冲要,最好能修成四通八达的地道网,若有一日烽烟再起,进可以此为据,与外敌游走周旋,退可隐藏行踪,神不知鬼不觉地脱身溜走,给自家留足了余地。
奈何敦煌不是崔芜地盘, 纵然她与秦萧情谊再深,也不好大张旗鼓,只能秘密。过去这些年,也只勉强建成一条通往城外的暗道。
却不想这一日,当真派上用场。
密道出口位于一户民居的院落之中,却不想钻出之后,看到的是残垣断壁、满地狼藉——此地竟被乌孙人搜刮一空,走前放了一把大火,偌大院落顷刻间夷为平地。
不幸中的万幸是,乌孙人只顾搜寻财物和女人,做梦也没想到那水缸底部藏着一道逃生暗门。
此地离城门已不算远,张悦娘松了口气:“我们改扮成流民,趁乱混出城去。”
她早非昔年在王重珂手下饱受凌辱,却连反抗念头都不敢有的柔弱女子。在这丝路重镇经营酒楼多年,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已然有了临危不乱的决断和沉着。护卫们下意识听从了她的吩咐,翻出贫苦人家衣裳就地换装,借着民居掩护往城外逃去。
谁知这么寸,半途遇到一股烧杀劫掠的乌孙轻骑,眼看队伍中有女眷,为首的乌孙骑兵哈哈狂笑,纵马飞驰而来,伸手抓向张月娘。
张月娘闪电般退后两步,与此同时,身侧护卫猛地翻腕,扣住那人小臂,将他从马背上拖拽下来。
战马后背一轻,茫然无措地踢踏步子。另一边,护卫手起刀落,极干脆地结果了一条性命。
乌孙人发觉不对,愤怒地打马冲来。护卫首领起身,素来憨厚的面庞上嵌了一对极冷锐的眸子:“不留活口!”
崔芜挑给张月娘的俱是军中老兵,专门请秦萧帮忙训练半年之久,防的就是今日变故。他们虽是步兵,却比骑兵灵活,眼看战马冲来,护卫就地一滚,避开乌孙刀锋的同时,堪堪躲入马腹之下。
乌孙人从没见过如此怪异的战术,只是一瞬迟疑,护卫佩刀已然出鞘。只听龙吟凛冽,战马哀鸣,五六条马腿□□脆斩断。
鲜血喷了一地,战马身不由己地栽落,护卫挥刀就砍,极利索地取了骑兵性命。
然而有两骑落在最后,侥幸逃过一劫。亲眼目睹同伴惨状,骑兵哪敢重蹈覆辙?忙不迭地调转马头,一溜烟逃了。
护卫首领追赶不及,眉头拧成疙瘩:“麻烦了。”
他知乌孙做派,倘若听说己方精锐受损,必定不惜代价调派重兵,将敌军追杀殆尽,因此不敢耽搁:“此地不宜久留,快走!”
话音未落,只听骑兵消失的方向传来惨烈马嘶,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响。惨叫接踵而至,除此再无余音。
护卫首领心中生疑,跃上屋顶一瞧,原是另一伙流民模样的势力劫杀了乌孙骑兵。更有意思的是,这伙人里也有个女子,俨然是发号施令者。
“把这些胡蛮子的外皮扒下来,换到咱们自己身上!”
护卫首领心说:这主意不错!
立刻跳下屋顶,招呼自家人也扒衣换装。
正加紧换着,那伙人摸了过来,原是两件衣裳不够分,又寻摸着乌孙轻骑十来人为一队,该有同伴散落附近,这才来碰运气。
谁知就这么撞上了。
张月娘正迟疑着是打是跑,对方领头的女子先开口:“你是……花门楼的老板娘?”
张月娘一愣,运足目力打量对方,托过目不忘的福,也是这女子长相确实颇具辨识度,当即认出熟人:“你是那日来我店里用饭的堂客,临走还打赏了一锭碎金。”
如果崔芜在这儿就能认出,这披着斗篷、满面风尘也难掩丰姿的女子正是她满世界追杀的阮轻漠。
当日汴梁城中,阮轻漠挟持丁钰救出韦仲越,本想离了京师就撕票,却被丁钰三言两语说动,终是留了他一命。
这之后,阮、韦二人带着十来死忠,假扮商队一路西行,原想沿前朝古丝路远出塞外,逃脱崔芜追捕,却不料点这么背,恰好碰上乌孙攻城。
这二位一个不知张月娘是崔芜麾下,另一个不知眼前女子是自家主上心腹之患,于此城破之际重逢,都有些世事难料的唏嘘。
张月娘极是机灵,见阮轻漠随从不少,且身手不凡,心知她必有来历。眼下大敌当前,她倒是没有刨根究底的心思,只当对方是老天送来的强援,遂道:“胡骑攻城,前路凶险。既是彼此有缘,何不相互照应?正好,我知道一条出城近路,或许能避开沙胡蛮子搜捕。”
阮轻漠本想拒绝,听了后半句又改了主意:“如此,有劳照拂。”
两边的精壮汉子换上乌孙胡服,其他人扮成被他们俘虏的流民,一行人大摇大摆穿行街而过,途中连遇两拨乌孙斥候都没瞧出破绽。
斥候只当是赶去与大部队汇合的同伴,好心指明了方向。
“中原人都被带去那边,”乌孙斥候扬起马鞭,“小王子殿下说,要让这些两脚羊跪在地上舔他的靴子!”
张月娘眉心悚然一跳。
她清楚“两脚羊”的意味,这个屈辱的称呼让她想起诸多原以为被遗忘的往事。在她还是那个柔弱无助的贫家少女时,在她被王重珂欺辱凌虐而无力反抗时,她曾见那个魔鬼般的男人喝得酩酊大醉,随手将侍奉在侧的女孩拖到身边,捏着她的下巴看了一会儿,而后桀桀怪笑。
“听说几百年前,胡人打进来的时候,旁的珍馐美味都不爱,就好这一口,说是鲜嫩无比,堪比羊肉,还给取了个花名,叫两脚羊,”王重珂舔了舔嘴角,“今儿个,咱们也开开荤。”
就这么一句话,女孩被拖了下去,惨叫声隐隐传来,再送上来时,是一碗碗的肉羹。
张月娘忽觉胸口烦闷,仿佛又闻到炖肉的气味。她为崔芜所救,经营花门楼多年,兼掌西域情报网,俨然成了一呼百应的人上人。可直到这一刻,她才意识到,自己原来从未逃脱昔日梦魇。
“我们……不出城了,”她听到自己上下两排牙尖撞击出“咯咯”声,腿肚子直打颤,脑子里有个声音拼命叫嚣“你在干什么?你疯了吗?你要拿这些人的性命与自己陪葬不成!”
可是那话就好像长了腿儿,自己从牙缝里钻出:“我们……去府衙!”
乌孙斥候指出的方向正是府衙所在,衙门前有一片开阔空地,是城中唯一能容纳那许多俘虏和骑兵的地方。
护卫首领明白了她的打算,震惊不已。
“乌孙精锐不下六千,咱们却只有这几个人,如何与大军相抗?去了不过是白送死,”他劝说道,“娘子已然完成任务,只需保得性命,平安出城,待见到主子,自有重赏,何必辜负了身家性命?”
张月娘苦笑。
“此行凶险,诸位若不愿,月娘不勉强,”她恢复镇静,理云袖、掠鬓发,一张脸虽涂得脏污,却难掩曼妙风情,“只是主子命我蛰伏于此时,曾言敦煌乃西域重镇,一旦失守,则河西千里再无屏障,外敌即可长驱直入,屠尽我汉家百姓。”
“她再三叮咛,要我相助安西军守城。如今敦煌城破,若眼看城中百姓无辜遭屠,我有何面目再见主上?”
她搬出崔芜,护卫首领立时沉默了。
如果他们逃了,崔芜会治罪吗?
以护卫首领对自家主子的了解,不会。北竞王虽惯于行险,待下属却一向宽容,从不勉强安排超出能力范围之外的任务。
可良心呢?
那些将遭屠戮的百姓,也许是朝夕相见的邻里,也许是每日打酒的熟客,彼此见面都会笑脸问好,如今却要眼看着他们化为刀下亡魂?
护卫首领掐了把眉心,直觉自己疯了,但他理解了张月娘片刻前的感受,脑子想走,嘴却不听使唤:“张娘子……意欲如何?”
这二位打定了主意,阮轻漠却不耐烦。她可没那么多愁善感,好容易从江南保住一条性命,又历尽千难万险救出韦仲越,便是为了远走高飞相守终生,哪能随便填在这敦煌城中?
因此只道:“两位若不急着出城,妾身就先告辞了。”
张月娘无意勉强,为她指了出城捷径,任其离去。
阮轻漠步子飞快,她身边的韦仲越却是一步三回首,仿佛被千斤重锤拖住脚步,越走越慢。
阮轻漠察觉了,微微蹙眉:“他们只有十来个人,身手再好,也挡不住乌孙精兵,去了只有送死的份。”
韦仲越沉声:“我知道。”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那十余人的“乌合之众”,如何与数千乌孙精锐抗衡,护着阮轻漠将近城门时,忽听城内一声巨响,熊熊火光冲天而起。
浓烟滚滚,遮蔽了烈日,韦仲越突然意识到张月娘一行如何打算,脸色微变。
他猛地转身,阮轻漠却似早有预料,劈手拽住他衣袖。
“你忘了咱们是怎么走到今天的吗!”她厉声呵斥,“好容易捡回的性命,你要丢在这儿不成!”
“敦煌城破,不是你我造成的!这世道便是如此,强者为尊,弱者只能为蝼蚁、为草芥,性命操于人手,半点由不得自己!”
“你还想回去过那种无能又无力的日子吗!
韦仲越回头瞧她,眼神极温柔,仔细探究,却又藏着某种坚硬的东西。
“阮娘,”他说,“你姐姐也曾是蝼蚁中的一员。”
阮轻漠怔住。
“还记得你姐姐刚死那会儿,你抱着她的血衣,说什么也不撒手,”韦仲越轻声道,“你那时候说的话,自己还记得吗?”
那实在是太久以前的事,阮轻漠有些茫然。
“你问我,凭什么那些权贵不拿旁人的命当回事?凭什么他们干尽了造孽的事,却不会遭到报应?”
“你对着你姐姐的灵位发誓,总有一天,你要站在这世间的最高处,叫那些踩着你姐姐尸骨的人也尝尝被人碾碎的滋味。你还要让所有与你姐姐一样的人都过上安稳日子,再不必受谁践踏、遭谁欺凌。”
“这些,你忘了吗?”
阮轻漠神色怔怔,其实并没有完全记起,眼眶却逐渐红了。
“原来我还说过这样的话?”她似叹息似自嘲,“腥风血雨这些年,命去了五成,心死了八分,每一日都在跟阎王挣命,自己尚且顾不过来,哪还记得这些?”
她嗤一笑,仿佛从迷茫中清醒过来,眼神陡然冷锐:“中原早已有了正经主子,你我如今就是两条丧家犬,还要替人家操这份心不成?”
韦仲越回头望向火光处,那火不知是什么引发的,好生凶猛,再被敦煌长年干旱的风势助长,瞬间席卷了小半条街道。
“不是为旁人,是为你姐姐,”他平静地说,“你对信众宣讲的经义我听了,我在想,若真有来世,你姐姐会投胎在哪一处?”
“她生前那般良善心软,死后也必定得享福报,若在世为人,也该有六七岁了吧?”
“你说,她会不会投在这敦煌城?会不会成为被胡蛮子抓走的百姓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