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10(2 / 2)

平安,富贵,尊荣,以及可堪托付终身的良人。

于寻常女子而言,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前程。

但芳娘沉吟片刻:“第二条路呢?”

崔芜饶有兴味地看着她:“要么,你留在宫中,正好福宁殿还缺人手……”

芳娘不假思索:“民女愿意留在宫中。”

崔芜是真好奇了:“宫中虽然富贵,规矩也多,且越是靠近权力中枢,越容易有性命之忧。民间虽也有风浪,但朕既允了你,保你一世风平浪静的底气,总还是有的。”

“宫中风浪不断,只因陛下身边乃是世间最高处,”芳娘平静应答,“站在高处,才能眺望远方,哪怕失足跌落,也好过默默无闻,庸碌一生。”

崔芜有些讶异,这不像是土著女子会说的话。她思忖片刻,突然吩咐:“抬起头来。”

芳娘不明所以,却依言抬头。崔芜对上那双秋水明眸,自瞳孔深处捕捉到诡谲的亮光。

那是一个人的野心,熊熊燃烧着,释放出难以形容的生命力。

崔芜喜欢有野心的女人。

“也罢,”她说,“既然你有心,就留在宫中吧。对了,你可曾读过书?”

芳娘:“民女的父亲曾有举人功名,幼承庭训,也曾读过诗书,认得些许字。”

“那再好不过,”崔芜不曾追问举人之女为何流落风尘,只道,“福宁殿尚缺掌事女官,这个缺便由你填了吧。”

芳娘大喜:“谢陛下恩典。”

又道:“奴婢有一不情之请,求陛下为奴婢改个名字。”

崔芜不解:“名字乃父母所赐,且你名字颇有意蕴,改了岂不可惜?”

芳娘自嘲一笑:“奴婢姓时,寻芳却是流落风尘之际,鸨母所取。至于原来的名字……前尘往事,譬如昨日死,不提也罢。”

“寻芳乃男人意趣,非女子志向,陛下既许奴婢站在高处,还请圆了奴婢心愿。”

崔芜觉得这个女人实在很有意思,沉吟片刻。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你既甘心登高逐月,便以逐月为名吧。”

逐月依依拜倒:“奴婢,谢陛下赐名。”

第206章

福宁殿多添一名女官, 就如深海汪洋中丢进一粒小石子,掀不起丁点浪花。

就连女帝身边的初云与潮星,也只以为自家主子善心发作, 从未细想过背后隐情。

崔芜将人带回福宁殿,交与阿绰安排妥当, 自己却进了西暖阁,掀帘就见秦萧卧于榻上,昔日锐意逼人的眉眼收敛了气势, 脸色苍白、眉头微蹙, 有种说不出的孱弱。

似碎玉,如浮冰,一触即碎,叫人忍不住想呵护。

倪章与燕七正欲行礼,被女帝挥手屏退。这二位颇有眼力见,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临走不忘掩上帘子, 为他二人留出一方独立天地。

崔芜短暂地脱离“女帝”身份,贴着床沿坐下, 握住秦萧探出被外的手。

指尖有些发凉, 掌心却是温暖的,伤病这些时日,他整个人消瘦了许多,皮与骨之间只余薄薄一层血肉,摸着几无缓冲。

崔芜拂去秦萧散落鼻梁的乱发,然后她颤抖着低下头,亲了亲他冰凉的指尖。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感到失而复得的人回到自己身边。

秦萧这一病绵延半月有余, 每日昏昏沉沉,喂药都是掰开唇齿硬灌下去。躺到后来,骨头关节“哗啦”作响,血肉化作烂泥,几乎和这锦绣丛长在一起。

他自少年起殚精竭虑,被迫以不算厚实的肩头扛起河西安危,十数年来无一日敢松懈,不成想欠下的终是要还,借着重伤之机,硬生生躺了个昏天黑地。

秦萧昏睡期间,朝堂上发生了几桩大事,首先是大封功臣。

以延昭、狄斐、韩筠、周骏、岑明五军主将为首,得封侯爵的共十人,大部分是自萧关起追随崔芜的心腹,唯有秦萧与颜适出身河西。

这其中最引人深思的是秦萧,盖因旁人封号皆是礼部拟定,唯独秦帅这份是女帝亲拟。

武穆。

彼时丁钰就坐在一旁,闻言呛了口茶。

“你,咳咳,”他拍着胸口半晌,好容易喘匀了气,“你就算抄作业,也换个吉祥点的啊,抄个谥号过来,不怕兆头不好?”

崔芜却道:“我要给自己提个醒。”

丁钰懵然:“提醒什么?”

“兄长功高,军中威望更是非同一般,日后立足朝堂,少不得有流言蜚语,”崔芜目光沉沉,“我要时刻提醒自己,如岳武穆那样的悲剧,不能在我眼皮底下上演。”

“太平本是将军定,若不能让将军得见清平,还要我这个皇帝干什么吃?”

丁钰不说话了。

有着相同顾虑的不止丁钰一个,好些人都在私下里揣度这个封号的用意,连颜适都找上丁钰打探口风。

不是走正门,还如以往一样,翻墙过来。

“都说武穆二字多用于谥号,加作封号未免不祥,”颜适眉心紧蹙,“你说,陛下此举是何用意?”

丁钰拍了拍他肩头,将烤好的肉串塞进颜适手里。

“放心,反正不是歹意,”他说,“有这两个字,只要你家少帅日后别脑子进水,干出逼宫造反的混账事,他这一辈子的平安尊荣算是稳了。”

颜适不明所以,但他知道丁钰与女帝私交之深,隐隐有着某种旁人插不进的默契,思量再三,还是信了。

与此同时,盖昀再次入宫求见女帝,态度很明确,是为孙氏说情来了。

“陛下待河西隆恩深厚,不仅封了双侯,更赐史伯仁等将领伯爵出身,朝中谈及此事,无不赞颂陛下德行仁厚,”盖昀先拍了一通马屁,而后转入正题,“同为降将,孙氏却仍囚于鸿胪寺中,只怕河西众将看在眼里,会有唇亡齿寒之感。”

崔芜不屑:“孙氏什么东西,怎配与河西相提并论?”

“兄长于朝廷有大功,与朕有情谊,拿他比孙氏?真是辱没了兄长!”

盖昀却道:“正因秦侯功勋显赫,落在旁人眼中,难免有所非议。就好比陛下将秦侯留在宫中,本是为了让他躲开是非,安心养伤,可旁人看来,未尝没有软禁秦侯、剥离军权的意思。”

崔芜脸色瞬间阴沉。

“臣知陛下并无此意,也明白陛下与秦侯之间的情谊,”盖昀说,“但河西诸位将军未必清楚。他们本就惴惴,若陛下此时处置孙氏,难免让外人以为,陛下欲对降臣赶尽杀绝,则河西诸位将军越发没了立足之地。”

崔芜沉默片刻:“那依先生之见呢?”

她对盖昀仍是旧时称呼,后者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臣请陛下降仁德于孙氏,为堵天下悠悠众口,亦是安河西诸将的心,”盖昀郑重拜倒,“陛下素爱读史,当知汉朝初立,高祖为安功臣之心,封了自己最厌恶的雍齿为侯,自此稳住朝堂。”

“臣请陛下效仿古时明君,舍一己好恶,以仁德教化天下。”

大殿陷入长久的沉寂,盖昀额头贴地,只觉每一寸皮肉都被地砖寒意浸透,好半晌才听到一声遥不可及的:“准卿所奏。”

在盖昀的竭力斡旋下,赶在这一年年关前,吃了半个多月牢饭的孙氏众人终于接到宫中旨意:封孙彦为顺恩伯,赐宅邸,许长居京中,非诏不得擅离。

孙氏众人喜极而泣,过了这么久担惊受怕的日子,终于等来结果。虽不比江南自立尊荣无匹,好歹不必为性命担忧。

唯有孙彦面色暗沉,握着那卷明黄旨意,几乎将卷轴扯烂了。

一旁的寒汀胆战心惊,唯恐自家主君当着宫中使者的面失态,小声提醒:“伯爷,陛下天恩,不与咱们计较,您……还是谢恩吧。”

孙彦惨笑。

是啊,他与她的前尘,在他是刻骨铭心、情难自禁,在她却是一笔勾销的“不计较”。

自此,君臣之分泾渭分明,再容不得逾越半步。

真是天恩浩荡啊!

孙彦手捧卷轴,重重叩首。

“臣,孙彦,叩谢陛下隆恩!”

料理了孙氏,崔芜将大半精力放于朝堂,第一件事就是组建内阁,兼领阁臣之职的除了盖昀、许思谦等心腹班底,亦有出身世家的老牌文臣。

新旧搭配,形成微妙的势力制衡,旁人或许不解其意,丁钰却看明白了。

“不设相位,反而组建内阁,你这是要效仿明成祖?”他从案上抓了把干果,一边丢进嘴里,一边咂摸着分析,“这制度本身没什么毛病,可你别忘了,到了明朝后期,内阁权力甚至可以对抗皇权,比宰相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吃果子就吃果子,一张嘴残渣乱喷,亏得女帝脾气好,不与他一般计较,反而推了茶水过去。

“内阁牵制皇权不可怕,可怕的是内阁权柄由世家把持,借朝堂为自家谋私利,”崔芜沉吟,“这事我已有了章程,只是我刚登基,许多事宜缓不宜急,且再等等。”

丁钰抬起头:“等什么?”

崔芜没说话,目光落定在丁钰身后舆图上。

都城东北,燕云十六州。

丁钰摸着下巴,目光微微闪烁。

“也罢,你心里有谱就好,”他说,“只一点,我看你设枢密院,将兵权从政权中分离出来,又在各地设卫所,将统兵权与调兵权剥离开,这是防着武将坐大?”

“前朝覆灭多因藩镇割据,但凡有点脑子的,都不会想重蹈覆辙,”崔芜很坦然,“限制兵权,是防患于未然,也是给武将设一重防火墙。不受限的权力太容易让人膨胀,再正派的君子也受不住这般诱惑,与其君臣来日无相见余地,倒不如我当一回恶人,起码保他们平安终老。”

丁钰点点头,算是认同:“那枢密使一职由谁担任?可别像宋朝那些个脑子里进水的皇帝一样,找个不懂兵事的书呆子领兵,巴巴给人送菜!”

崔芜笑了。

“当然不会,”她说,“现下是过渡时期,先由我兼着,盖相为副。等理出头绪,自然有更合适的人接手。”

丁钰想问“更合适的人是谁”,瞅着女帝神色,终究没开口。

“你既要分权,兵权自不用提,财政大权也不能放任,”他托着腮帮,“我记得北宋那会儿搞出一套二府三司,琐碎是琐碎了些,不过好歹把财权剥离出来,要不要拿来用?”

崔芜俨然有种高考答卷的错觉,拿着现成的公式套应用,却怎么代入都无法契合。

“还是别了,”她嫌弃地皱了皱眉,“三司使倒是把财权剥离出来,结果呢?有宋一朝官制比那猫刨过的毛线团还乱,冗员、冗兵、冗费,消耗了多少民脂民膏?”

“要是被那帮蠹虫借机搬空国库,我哭都没地方哭去。”

丁钰想笑,可惜没敢。

“分权难免冗员,不分又会造成权力膨胀,”他烦恼地抓了抓头皮,“老祖宗真会给咱出难题,就不能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吗?”

崔芜捞起栗子丢他。

“哪那么多两全其美的好事都被你占了?”她说,“咱们站在前人肩膀上,能多出几百年阅历,已经是万幸,至于其他……走一步看一步吧。”

丁钰跟着叹了口气。

“内政我不懂,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办,”他说,“但眼下有个事,你得放在心上。”

“我听说崔家前两天给宫中送了年礼,里头有一整座和田白玉雕的观音……崔家的用意,你可明白?”

第207章

世家互送年礼是惯例, 不稀奇。奇的是随观音玉像送进宫的,还有崔家家主手书的请安奏折。

奏折言道,这玉观音是多年前, 崔家太夫人得知崔七叔有后,花费重资寻得一块质料上称的美玉, 又请巧手匠人雕成观音,为未出世的孩子祈福用的。

折子还说,崔家太夫人自入京后, 因水土不服一病不起, 病中常恐时日无多,不得与骨肉团聚,是以将玉像送入宫中,女帝瞧着玉像,就当目睹长者慈颜。

此折一出,朝堂无不唏嘘。有御史言官随之上疏, 言称百善孝为先, 女帝既以仁孝治天下,何不将崔家老夫人接入宫中?奉汤侍药、悉心照料, 既可彰显孝道, 又能重聚天伦,一举两得,堪为当世佳话。

当然,折子没通过,被崔芜当垃圾丢进故纸堆里。

“听话听音,名义上让我对崔家太夫人尽孝,其实是催着我给崔家一个名分,敲定崔氏宗室之名, ”崔芜冷笑,“都说世家最重血统,他们倒好,为着借壳,连出身都不顾了,可见是会变通的。”

丁钰亦不屑:“你自己都说了,想当宗室呗——宗室啊,意味着他们崔家出皇帝了,不光崔家的猫猫狗狗跟着升天,说不定还能捞个王爵当当。以后你若有个什么,崔家就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这一本万利的买卖,谁管出身不出身?削尖了脑袋也得往里钻啊!”

丁钰话说得刻薄,崔芜忍不住笑了。

“崔家人的算盘你我都清楚,只可惜了十四郎,”她敛了笑,淡淡地说,“他是崔家难得的明白人,原以为扶持他掌握崔家大权,日后能给彼此留几分相见的余地,没想到崔家这潭水深得很,是朕小瞧了。”

当初崔芜进军河东,是崔十四郎崔源不惜变卖家产凑足军粮,为着这份情面,崔芜对崔家总是多几分包容,崔家几次上赶着贴过来,她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料低估了旧世家的底蕴,崔源虽成了名义上的家主,奈何年轻,根基浅薄,对内对外都无甚话语权,反被亲长拿捏住。

说起崔家,丁钰要多尖酸有多尖酸。可他比崔芜还心软念旧,提及崔十四郎,就狠不下心肠了。

“当年没有他,咱们在晋州就麻烦了,”丁钰叹了口气,“一边是忠,一边是孝,他夹在中间,不容易。”

崔芜亦叹息:“算了,眼看要过年,不提这些煞风景的事。”

丁钰十分同意,虽说过年不是稀罕事,可这是崔芜登基后第一个大年节,自是如何隆重都不过分。

“我想着,江南战事未平,延昭、韩筠、岑明都未回京,不必太铺张,”崔芜说,“前日礼部上疏,请于大庆门外造鳌山,与民同乐。我准了,只不许过分奢靡,总归新朝初立,得有点太平盛世的气象。”

延昭在吴越,韩筠、岑明在襄樊,打着“平定流匪”的名头,其实是清缴周边割据,为攻伐南楚做铺垫。

丁钰没意见:“回头我领着匠人加加班,多造些新鲜灯样给你撑场面。”

他现在领着工部左侍郎的官职,造些新巧灯样虽有谄媚上意之嫌,但也不算太出格。

“除此之外,礼部递折说什么举办宫宴,被我否了,”崔芜继续说,“大过年的,不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强摁一块儿有什么意思?”

“连轴转了这么久,就指着过年喘口气,谁也别想给朕添堵。”

丁钰撇了撇嘴,心道:你那点心思蒙谁呢?不就是想跟姓秦的踏踏实实一起守岁,不想被人打扰吗?

“那正好,”他抓了一大把干果塞进衣兜,“大冷天的,谁乐意往宫里跑?躲家里抱着火炉喝小酒,不美吗?”

“至于陛下,就待在福宁殿,和那阎王脸的秦自寒相对无言,哎呀呀这个年关过的,可太凉快了。”

可想而知,这小子临走前被女帝用干果壳丢了一身。

打发走来蹭下午茶的丁侍郎,崔芜回了福宁殿,没进殿门就听见吱哇乱嚎,再耳熟不过。果不其然,转过拐角时,只见两团毛球离弦之箭般窜出,绒爪来回抓挠,不多会儿就纷纷扬扬。

崔芜暗自好笑,眼看棉花糖被欺负狠了,又有点心疼。她俯身抱起猫团子,一边往里走,一边问道:“折腾这么久,怎么没人拉一把?这么大动静,没吵着兄长?”

这一猫一狐是自“崔使君”起就跟着崔芜,福宁殿院子大,这俩可算能撒欢了,没事就在院里追逐打闹。偏生侍女们也宠着这俩小东西,在院里搭了鸟窝和猫爬架,平时由着它俩祸害人。

此时听得女帝回殿,侍女们立于阶下屈膝行礼,再一抬头,秦萧居然醒着,倚着南窗下的罗汉床,将支摘窗撑起,瞧得兴味盎然。

崔芜一颗在勾心斗角和政务中滚浮躁了的心瞬间静了,她笑眯眯地走上前,隔着窗户摸了摸秦萧额头:“还好,不烧了。只是大冷的天,就这么开着窗户,不怕再着凉?”

秦萧裹得厚实,殿里又生了火盆,是真不觉得冷。待要起身行礼,又被崔芜搭着肩头摁回去:“行了,又没外人,每天来来回回几趟,兄长不嫌烦吗?”

秦萧烧虽退了,身上却没什么力气,被女帝一摁动弹不得,好气又好笑地想:这是趁机报复吧?

口中却:“礼不可废。臣忝居福宁殿,已是于礼不合,再荒废了礼数,便是朝中言官也轻饶不了臣。”

崔芜轻轻叹了口气。

若说丁钰是不把崔芜当女帝,言行举止放肆得过了火,那秦萧就是太把崔芜当皇帝,日常相见过分拘谨,全没了昔年相处的亲近自在。

这大约是因为他少时目睹嫡兄对自己的猜忌,深知“权势”这把刀有多锋利,一点不想拿崔芜与自己的情份来赌,宁可谨小慎微,恪守君臣之分。

“也难怪,”崔芜想,“他是经过权势之争的,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现在说什么,他都只会当成心血来潮的花言巧语,不会真正往心里去。”

慢慢来吧。

想到这里,崔芜心平气和了。

“言官嘴碎,我也觉得烦人,可朝堂之上,没他们又不行,”崔芜伸指在秦萧瘦脱形的面颊上戳了下,“不过我怎么觉着,兄长话里怨气挺大?是不是怪我将你扣在宫里,不比自己开府轻松自在?”

这话说轻是闲唠家常,说重却有指责秦萧不恤圣恩之嫌,他当即要起身请罪:“臣绝无此意!”

结果刚撑起一半,又被崔芜摁了回去。

“我倒想放兄长回去,不过你这个性子,回府肯定不能安生静养,还不如留在宫里,好歹有我盯着你。”

崔芜撒了手,回头吩咐道:“热水和药浴都备好了吗?这个时辰,该为兄长施针了。”

秦萧伤得不轻,未曾养好又远赴襄阳,一来二去,攒了一身病症,崔芜与康挽春诊过脉,凑在一起得出一个结论:若不好生调养,十有八九要落下病根。

两人斟酌了一晚上,研究出一套针法和药浴的方子,如此一来,秦萧每日须得在花红柳绿的药草汤中泡足半个时辰,再被女帝扎成个四体僵硬的刺猬。

一开始,秦萧很难适应,盖因沐浴也好,施针也罢,皆需褪去衣物。不过很快,他发现崔芜下针时极为专注,从不戏谑玩笑,这让他稍稍自如少许。

浴处设于偏殿,侍女早有默契,备好浴桶便掩帘退下。倪章为秦萧褪去外袍,他矮身浸入药汤,热水没过筋骨扭曲的肩膀,不由极细微地皱了下眉。

倪章留意到,话中流露隐忧:“少帅肩伤耽搁这些时日,也不知能不能治。”

秦萧摁了摁右肩,没吭声。没人比他更清楚一只健全的手臂对武将的重要性,但是于新朝的“武穆侯”而言,似乎又没那么重要。

归根结底,他领兵多年,权威太重。当年尚未长成,已然惹来嫡兄猜忌,前车之鉴历历在目,若是废了一条右臂,能换女帝安心,也不是不能接受。

但崔芜不这么想。

她在外殿耐心等了半个时辰,待得秦萧出浴,光裸上身俯卧在罗汉床上,银针早已消毒就绪。这套针法行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认准穴位,她不可避免地走了神,视线流连在秦萧肩头。

“这两日,兄长感觉如何?”

秦萧不明就里,感受着穴位处传来的酸麻感,闭目答道:“有劳陛下挂怀,臣好多了。”

崔芜点点头:“既如此,我要动手处理你的肩伤了。”

秦萧无声无息地睁开眼。

“其实最佳的治疗时间是刚受伤那会儿,可惜耽搁了,”崔芜咽下叹息,如今懊恼已是无济于事,“拖到现在,兄长伤骨自愈,再要治,可得吃些苦头。”

他们曾经探讨过这个话题,秦萧早有心理准备:“可是要碎骨重拼?”

“不止如此,”崔芜的手指落上秦萧肩头,柔腻对粗糙,令后者微微震颤,“伤骨愈合的部位会生骨痂,就像兄长在树皮上看到的瘤子,不将这些清理掉,兄长这辈子都没法拎起陌刀。”(1)

秦萧沉吟:“要如何清理?”

崔芜挪动指尖,定格于某处。

“我要在这里开刀。”——

第208章

于古人而言, 身体发肤受自父母,不是谁都能接受在身上动刀,但秦萧没有提出任何疑议。

“陛下打算何时动手?现在?”

崔芜:“……”

虽然秦萧没说错, 但“动手”两个字听起来实在别扭。

“不急,”崔芜说, “我还需要做些准备,且明日吧。”

秦萧应下。

然后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从他入住福宁殿至今, 但凡私下相处, 崔芜的自称都是“我”,而非象征九五至尊的“朕”。

可能是她习惯了,一时改不过口。

也可能是……

秦萧用仅有的左手捏了捏鼻梁,掐断不该有的遐思。

君臣之分犹如天堑,他荣宠至此已是万幸,不该再有更多奢望。

等到翌日同一时间, 秦萧明白了崔芜所谓的“准备”是什么意思——摆在面前托盘里除了常见的刀具, 还有一把锯子。

秦萧沉默了。

崔芜没再解释,秦萧的表情告诉他, 他已经猜到治疗过程是怎样的。

“先把这个喝了。”

秦萧问也不问, 接过药碗一饮而尽,末了咂摸下舌尖,发现与平日里饮的十全大补汤味道不太一样。

“这是什么?”

崔芜失笑:“喝完了才想起来问,不怕我在药汤中动手脚?”

秦萧很坦然:“陛下若想动手,无需这么麻烦。”

然而很快,他发现话放早了,那当然不是毒药,而是崔芜精心调配的麻沸散。药效发作得很快, 不多会儿,秦萧只觉头晕目眩,身体软得挪不动一根手指。

他哭笑不得:“陛下……这是做什么?”

崔芜柔声安抚:“治疗过程不会太好受,兄长且睡一觉,睡醒了就没事了。”

秦萧想说“不必,臣受得住”,可元气大损的身子扛不过药效,饶是他竭力强撑,依然失去意识。

崔芜亲自动手,将秦萧披散垂落的长发挽成发髻,用麻布笼住。自己亦蒙头罩面,披上惯穿的白披风。

“开始吧,”她对打下手的康挽春吩咐道。

秦萧这一觉睡得还算踏实,药剂剥离了肢体官感,一直隐隐折磨他的钝痛短暂消失。再次醒来时,已经是三个时辰后,他独自躺在西暖阁中,窗外天色暗沉,隐隐听得有人说话。

首先是阿绰的声音,殿内侍女数她活泼,追随崔芜的时间也长,女帝并不十分拿规矩拘束她:“好好的,陛下为何突然换了后殿匾额?兰雪堂,名字倒是好听,只我不懂,雪都是白的,哪有蓝色的?”

崔芜笑了笑:“不是这个意思……独立天地间,清风洒兰雪,这是赞誉君子独立世外,品格高洁如兰雪。”

阿绰恍然:“若论独立超然,谁能及得上陛下?”

这马屁拍得太明目张胆,连秦萧都忍不住摇头叹息。

“傻丫头,能当皇帝的,可以不择手段,也可以流氓无赖,唯独不能独立超然,否则迟早被人生吃活剥了,”崔芜说,“这话指的另有其人。”

秦萧心念微动,分明隔了一层窗纸,看不到院中情形,他却莫名觉得崔芜目光洞穿支摘窗,纠缠在自己身上。

手术很成功,该清理的骨痂都清理干净,该续合的断骨也矫正归位。但对秦萧来说,这不是折磨的结束,而是开始。

当麻醉药效褪去,原先隐隐的钝痛立刻化作锥心刺肺的巨浪,一层层冲刷肌骨,直如万蚁啃噬。

崔芜开了活血止痛的方子,亲手喂秦萧饮下。若是平时,武穆侯大约会说些“于礼不合”的套话,但他太疼了,力气化作冷汗从每一处肌理渗出,实在发不出声,只能就着女帝的手吞咽汤药。

崔芜拧了帕子替他擦拭额头冷汗,心疼得不行:“要不,我再配一剂麻沸散,兄长喝了也好安睡?”

秦萧却不愿,一碗麻沸散灌下,他整个人如坠梦中,与疼痛相比,失去身体掌控权更让他不安。

“臣,受得住。”

崔芜知他脾气执拗,不好勉强,只得道:“那我为兄长讲个故事吧。”

秦萧恍惚失笑,心说:这莫不是将我当成颜适那小子了?纵然是颜适,十岁之后也再没缠我讲过故事。

口中却道:“臣洗耳恭听。”

他已做好准备,听一首哄三岁小孩的幼稚童谣,谁知崔芜张口却是:“许久以前,在那东胜神洲,有一小国名叫傲来国。东海之畔生有一块奇石,受天地之造化,夺日月之精华,久而久之生出灵性。”

“某一日,奇石崩裂,从中窜出一只石猴……”

孙行者的事迹在这个时空绝对是头一份,秦萧从未听过这样的故事,不知不觉入了神,连肩头痛楚都暂且撂到一边。又过片刻,药劲上来,他闭目一歪头,居然昏沉沉睡了去。

崔芜遂住了口,轻柔掖好被角,再于案上点一炉安神香,这才留恋地退出去。

倪章与燕七仍候在殿外,崔芜压着声吩咐:“兄长半夜也许会醒,若痛得睡不着,或是发起高热,不必顾虑,即刻告诉朕。”

两名忠心亲卫答应了。

崔芜掠过一眼,见他二人隐有疲意,放缓了口吻:“兄长伤势反复,你们也跟着担惊受怕。以后排个班,你二人轮流守着,别都杵在这儿,熬垮了身子,心疼的还是兄长。”

“左右这殿里还有宫人,少一个人没妨碍。”

这是实话,自秦萧入住西暖阁,崔芜就将殿中宫人分出一半,专门用于照料武穆侯。其中以逐月、初云为首,虽不及亲兵贴心,胜在悉心周到,有些倪章燕七想不到的细节,她们亦能安排妥贴。

女帝关怀,两人自无不应之理,于是倪章留下守上半夜,燕七回后罩房歇息。

如此折腾一番,已是临近三更。崔芜回了自己地界,未批完的奏疏已然码在案上。她随手摊开一本,匀了匀笔墨,就见阿绰端了参茶送上:“晚饭那会儿,崔氏又送请安折子。”

崔芜运笔不停:“说什么?”

“说崔老夫人瞧着不好,也不知能否过去这个年关,老人家这辈子没别的心愿,就想再见幼时失散的孙女一面,”阿绰低声道,“还有御史跟着上疏,说什么陛下仁孝,当不可令亲长抱憾,反正话里话外,都劝说您亲自探望崔老夫人。”

崔芜微哂,提笔落下朱批。

这是她给阿绰的特权,每日送呈的奏疏,皆由阿绰先过一遍,做出摘要附在折上,再按所奏之事分门别类。

如此,省下崔芜不少功夫,阿绰亦觉获益良多。

“以后折子只会更多,你若忙不过来,就叫逐月帮你,她出身书香,这些事做得来,”崔芜吩咐一句,又道,“至于崔家,还如以往,留中不发。”

“朕给十四郎几分颜面,真被他们当成令箭,以为可以开染房了?”

崔芜不在乎崔老夫人死活,也不觉得那位高高在上的名门主母会对素未谋面,甚至连血脉是否亲生都存疑的“孙女”有何亲情。

这世间的唱念做打、悲欢喜怒,说到底无非是为了“权”和“利”。

“之前命你往江南去信,你哥哥可有消息传回?”

“尚未,”阿绰道,“我明日再去封信催催,务必在正月之内,给陛下一个准信。”

崔芜点头允了。

秦萧肩伤连疼三日,只他性情隐忍,哪怕疼得冒冷汗,面上也绝不显露端倪。

然而崔芜仿佛长了双透视千里的慧眼,将他的隐忍与苦楚瞧得一清二楚。只是秦萧不说,她也不勉强,每日只陪着秦萧说些闲话,东拉西扯之下,也能分散些注意。

待到第三日,便是这一年除夕。清早起身,崔芜忽有所感,推窗张望,果然见天上纷纷扬扬,如扯棉絮、扬鹅羽,不消半天,偌大庭院已然换上素白新装。

这是今冬第一场雪,虽来得迟,却是一场大雪。崔芜一时兴起,披着大氅奔入庭院,在积雪上踩下一串玲珑脚印。

因着天冷,一猫一狐并不睡在院里,阿绰在殿内摆了两个木盆,铺上松软木屑,权当猫窝和狐窝。听着外头动静,两个团子冲进雪里,满地打滚撒泼耍欢,很快沾上一层细碎雪末。

一刻钟后,阿绰和逐月一人抱了一个毛团进殿,一边擦干皮毛上的雪末,一边就着火盆烤干湿毛。崔芜也脱去大氅,捧着战利品——一捧新折的腊梅,笑眯眯地进了西暖阁。

“兄长瞧瞧,这花开得好不好?”

彼时秦萧尚未起身,正就着水盆净面。因是病中,他懒得束发,只披一件外袍,倚着软枕偏过头:“甚好,不过为何是腊梅,而非红梅白梅?”

在多数人眼里,腊梅不似白梅洁净,也不比红梅艳丽,只胜在一段香气。但崔芜就喜欢这股奇香,唤人取了青瓷瓶,插得错落林立。

“因为好闻,令人舒心畅快,”她说,“闻着花香,折子都能多批几本。”

秦萧忍俊不禁,心道:孩子话。

简单洗漱过,他被挪到临窗的罗汉床。崔芜取了自制的听诊器,开始每日清早的功课。

“吸气,屏住数五个数,再慢慢吐出。”

秦萧照做,如是重复三遍,他留意到崔芜专注的眉眼微微凝蹙。

“我之前说过,兄长今日病根,倒有一小部分是思虑过重而起,”她沉吟道,“从这两日看来,兄长忧思非但不曾减轻,反而隐有加剧。”

“兄长,你到底在不安什么?或者说,你怕什么?”

第209章

秦萧哑然, 不知如何回答。

在旁人看来,他贵为武穆侯,有军功傍身, 有圣眷隆重,哪怕再摸不到兵权, 这辈子的尊荣富贵也是稳了,有什么可不安的?

然而每晚独处,避开外人耳目, 那些被理智压下的、深藏心底的不安与思虑, 就会如沸腾的水泡一样翻涌上来。

他右肩伤势沉重,可有机会复原如初?

他军功显赫,权威太重,可会重蹈旧日覆辙,招来上位者猜疑?

更有一重担忧,女帝将他留于宫中, 自是为了他的伤病着想。可这十分好意中, 会不会有一两分,是想将他扣在深宫, 再不能沾染军政权柄?

往后十年甚至十数年, 他会否如曾经的父亲姬妾那样,所见无非四方宫墙,所争不过天子眷顾,生死荣辱仅系于一人之身?

秦萧不知道,能回答这些的唯有一人。

但他不可能直截了当地发问。

再如何荣宠无双、简在帝心,他与她,终究是先君臣,后“兄妹”。

然而崔芜双目灼灼地逼视他:“兄长, 你到底在想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秦萧胸臆似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搅动,几乎将心中隐忧和盘托出。

然而脚步声传来,阿绰疾步入殿,立于帘后禀报:“陛下,崔十四郎求见。”

秦萧理智回笼,刚涌起的一点冲动被拦在天堑彼端。

“是了,”他想,“她是天子,是陛下,有些话可以与‘阿芜’说,却不能被‘天子’知晓。”

是他不知进退了。

“今日除夕,崔十四郎入宫求见,想必有要事禀报,”他低垂眼帘,“听闻崔家老夫人身子不大好……终归是陛下亲族,陛下还是去瞧瞧吧。”

崔芜很不满意,有心逼他吐露真言,瞧着秦萧苍白病弱的脸色,又舍不得。

“罢了,”她想,“再给他些时间吧。”

“既如此,兄长安心歇息,我去瞧瞧便回。”

诚如秦萧猜测,崔源是为崔老夫人而来。

他跪于垂拱殿中,姿态谦卑,泣泪涟涟:“本不该扰了陛下清净,只堂祖母昨日病势加剧,昏迷不醒,嘴里只念着七叔与陛下小名。臣斗胆,不忍老人家临终抱憾,这才冒死求见。”

彼时,崔芜坐于案后,饶有兴味地挑了挑眉:“朕还有小名?是什么?”

崔源不意女帝不问崔老夫人病情,反而对旁枝末节寻根究底,怔了片刻才道:“陛下在族谱上的名字是令仪,堂祖母唤陛下,都是称仪娘。”

崔芜:“嚯,还有族谱,不过朕有些好奇,这族谱是在朕自立为王前编的,还是称王后加上的?”

崔源脸色红一阵白一阵。

他明白崔芜意思,世家大族最重血统,即便崔芜是崔七叔所出,单凭她生母出身风尘这一点,崔家也不可能认下这个私生女。

那么现在为何上赶着相认?

自是因为崔芜登临九五,手握至高权柄。

但这话不能明说,所以崔家派了崔源进宫,以昔日的从龙功劳,换女帝心软退让。

“臣知陛下尚有疑虑,但您确是臣七叔所出,有昔日服侍在侧的侍女与仆从为证,您若不信,臣现在就可将他们召入宫中问话。”

崔芜却没兴趣开认亲大会:“朕倒是无所谓,只那位崔家老夫人能等这么久吗?”

崔源愣住,一时居然没回过味。

“你声泪俱下这么久,不就是为了请动朕驾临崔府,好叫你那位堂祖母安心闭眼?”崔芜笑了笑,“人死为大,前头带路吧。”

崔源这才回过神,顾不上争论自家祖母还没“闭眼”,大喜过望道:“臣谢陛下恩典。”

可以想见,“女帝除夕出宫入崔府探视”这枚石子在京城这潭死水中激起怎样的暗涌,无数双眼睛盯紧崔府,猜测着女帝此行用意,而崔氏又会否一步登天,跻身宗室之列,并将自己血脉融入国柞社稷,代代传承?

新封的镇远侯府,丁钰冷笑一声,将片好的羊肉丢进汤锅。估摸着差不多熟了,捞出来塞给颜适:“羊肉温补,你多用些,有好处。”

颜适碗里堆成小山,他却迟迟不动筷:“你就一点不担心?”

“大过年的,有什么好担心?”丁钰抻直脖子,将嘴里的肉咽下去,“人家搭好戏台,摆明要唱一出大戏,咱们这位陛下是好热闹的主儿,哪有不往前凑的道理?”

颜适忧色未减:“可清河崔氏毕竟是数得着的名门……陛下出身草莽,难免为人诟病,若能认祖归宗,则陛下身份之贵重,比之琅琊王氏与陈郡谢氏亦不遑多让。”

丁钰生生气笑了:“咱家陛下啥时候在乎过出身?说不定那丫头眼下正沾沾自喜,觉得自己能以草莽之身登临九五,特牛逼特励志呢!”

颜适:“……”

他有时实在很羡慕丁钰,也很好奇他这份与女帝平辈论交的底气与默契究竟从何而来。

“可陛下除夕探望崔氏老妇人的消息传扬出去,朝堂之上必有反应,撺掇着陛下认祖归宗的声音怕是不会小。”

“认祖归宗?又不是自家祖宗,有什么好急的?”丁钰冷笑,“只怕是急着给陛下找个爹,说到底,陛下是未出嫁的女儿家,有‘在家从父’这条规矩压着,可比天生地养的石猴子好拿捏多了。”

颜适没接茬。

丁钰说到了点子上,只除了他,朝堂再无人敢这般一针见血。

与此同时,盖昀府中也收到消息。他背手沉吟许久,扭头看向喝了半天茶的贾翊:“如辅臣所言,崔氏着急了。”

贾翊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

“清河崔氏,名头响亮,其实早不如当年风光,”他微笑着说,“崔氏的心思,陛下清楚,盖相与贾某也心知肚明。事到如今,还要一味纵着吗?”

盖昀踱了两步:“你待如何?”

贾翊撩起眼帘,笑意深长。

“釜底抽薪。”

京中的眼睛不止新贵与旧世家,无人问津的顺恩伯府,昔日的江东霸主孙氏过了一个极为惨淡的年关。

孙氏北上归降,虽说有经营多年的家底傍身,终究是降臣之身,又不比武穆侯这般与女帝情分深厚,竟成了人人嫌弃的所在,莫说上门道贺,便是平日经过都得绕路而行,唯恐沾了晦气。

孙氏夫人倒是从叛乱中捡回一条命,然而眼下这般境地,还不如死在盛极之时,她心里过不去这道坎,进京没多久就病倒了。府中下人得了孙彦吩咐,能多低调就多低调,即便是过年,也只在府门口挂两盏红灯笼了事。

“女帝驾临崔府”的消息传来时,孙彦默默许久,转回书房伏案疾书,不多会儿一挥而就。他低头吹干墨迹,眼底掠过诡谲火花。

“不能着急,”他想,“现在,容不得行差踏错。”

比人强的形势终于让孙彦低下心高气傲的头,他意识到如今的孙氏已非当年坐镇江南呼风唤雨的土皇帝,死抱着昔日颜面不撒手,只会将自己逼上绝路。

极偶尔的时候,他会生出懊恼情绪,对比荣耀加身、宠冠朝野的武穆侯,亦会忍不住思忖,如果当年刚遇到崔芜时,自己能耐下性子,如秦萧一样尊重扶持、倾心相护,哪怕不当做平辈知己,只做个心腹下属,今日局面是不是会有所不同?

可惜过去的事无法改变,正如逝水无法逆流追溯。他只能撂下这些无济于事的不甘悔恨,着眼当下,为逼入死角的孙氏谋出一条生路。

这份奏疏,便是开始。

崔芜很清楚自己这颗石子会掀起怎样的浪花,她以旁观,甚至期待的心情等着看戏。不过崔氏这场戏比她预料的更热闹——一开始,崔氏家主还守着分寸,提前清扫了半条街道,大门洞开,阖府下跪,以臣子恭候君父的礼仪将女帝迎入府中。

但是在崔芜提出探视崔氏老夫人时,事情变得不对劲了。

女帝精通医术,哪怕崔老夫人面白气弱,躺在床上一副随时会过去的模样,架不住她一摸对方脉门,就知道这位病归病,可远没到闭眼归天的地步。

更不必说这老夫人见了她,就如吃了十全大补药,不仅硬撑着“病体”从床上爬起,将女帝一把搂进怀里,心肝肉地哭嚎起来,还从手上撸下个碧沉沉的玉镯,非得戴在崔芜手上。

知道的这是女帝驾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打秋风的远房亲戚上门了。

崔芜不动声色,只冷冷睨了崔氏家主一眼。

崔氏家主汗流浃背,赶紧掰开老夫人的手,又跪下请罪:“拙荆病糊涂了,还望陛下莫与个病妇一般见识。”

崔氏家主身份贵重,他带头下跪,其他人也站不住,乌泱泱跪了一圈,显得病榻上的崔老夫人十分鹤立鸡群。

她有心跟着跪下,但“病重”之人起身尚且困难,怎能下床行礼?

崔芜半点不急,由着崔氏众人跪了半炷香,不紧不慢地品完一盏茶水,这才悠悠开口:“都是朕的亲族,动不动就跪,被御史知道了,又该抨击朕不恤亲长,不敬孝道。”

“都起来吧。”

崔氏家主拿不准女帝是真心免礼还是说反话,踌躇半晌才被崔源搀扶起身。

“家宴已经备好,陛下可愿赏光入席?”

崔芜微笑:“好极了。”

第210章

世家大族的“家宴”, 规格相较宫中不遑多让……甚至更胜一筹。

毕竟,女帝再如何嘴馋,最多逼着丁钰酿出酱油, 或是在后院搭个窑炉,烤面包过瘾。

哪会像崔氏一般豪奢, 一盘羊头签,只取羊羔两腮最嫩的肉,十余只羔羊堪堪凑出一盘菜。那凤羹更了不得, 竟是用了几十只鸡来配, 端的是富贵豪门,挥金如土。

崔芜光听着就倒足胃口,随便尝了两口,筷子再也抬不动。

她估摸着,前头铺排这么久,戏肉也该端上来了。

谁知女帝这回猜错了, 这一日的崔府确实有大热闹瞧, 跟她所想却完全不是一回事。用饭用到一半时,忽见下人匆匆而入, 附在崔氏家主耳畔低声说了句什么。

崔芜一个眼风飞过去, 阿绰会意,厉声喝道:“放肆,陛下面前,岂由你鬼鬼祟祟!”

又喝令禁卫:“拖下去,杖责五十!”

回话之人原是崔氏家主的心腹管事,跟了主子这么多年,到哪都饱受优待,何曾领教过天子威仪?

眼看如狼似虎的禁卫扑向自己, 他吓得膝弯发软,扑通一下跪倒在地:“陛下饶命,小的再不敢了!”

崔芜本着看热闹的心态刨根究底:“饶你不难,从实招来,方才与你家主子说了什么?”

管事稍一迟疑,最懂女帝心意的阿绰已然喝斥:“你脑子放清醒些,整个大魏只有一个主子,那就是当朝天子!若是错了忠心,那便是你肩膀上的脑袋不想要了,合该摘了重长!”

脑袋若是掉了,哪里还长得出?管家不敢迟疑,砰砰磕头:“小人不敢……回陛下的话,府外有人求见,说是来寻十、十六郎君!”

崔芜挑了挑眉。

十六郎君是崔源堂弟,亦是崔氏家主的嫡亲孙儿。来寻他的是个年轻女子,怀里抱着个襁褓中的婴孩。

在女子的哀哀哭诉中,崔芜明白了事情原委。

她原是乡绅之女,与崔十六郎订有婚约——其实依着崔十六郎崔氏嫡孙的身份,是轮不到她这样的家世当正妻的,奈何崔十六不争气,见色起意,将人家小姑娘勾搭到手不算,还弄大了肚子。

崔氏自诩名门世家,断不能出这样的丑闻,赶着给两人定了亲。却不料世事更易,短短两年,新朝立国,登临九五的女帝更与崔氏有着血脉亲缘。

这崔十六郎摇身一变,成了准宗亲,虽无天子认证、玉牒为凭,但他看自己已非同往昔。

宗亲啊,尤其当朝天子是个女人,出身又不好,少不得要靠父族扶持。若是女帝无子,未来的储君之位说不得归谁,他崔十六少说是亲王之尊,他的正妃,便是王谢贵女亦是高攀了,何况区区乡绅之女?

怀着这样的心思,崔十六果断退婚,原以为这事就算完了,谁知这女子刚烈得很,非但把孩儿生下,更不顾家人劝阻,千里迢迢寻来京城,非要崔十六给个交代。

“民女与崔十六相识至今,自忖没有对不起他的。他如今是宗亲之贵,民女不敢奢望王妃之位。但孩子是无辜的,他既生养一场,焉能当没这回事?”

崔芜仔细打量跪于堂中的女人,见她做妇人打扮,相貌不失温柔姣好,只眉间隐着一股清烈态度,非寻常女子可比。

她还没开口,崔十六先急了:“你也知我崔家今非昔比,哪有尚未娶妻,先弄出庶子的道理?传扬出去,不仅崔氏颜面扫地,连陛下都得受带累!”

他倒是聪明,将自己与崔芜名声捆绑,料定女帝便是为了天子威望,也得替他料理了这桩糟心事。

那女子却不是逆来顺受的性子,正待开口,就见崔芜抬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

天子自有威仪,虽未发一言,堂中陡然静下,一时只听得长短不一的呼吸声。

只见女帝托着腮、含着笑,悠悠问道:“宗亲?王妃?这倒是奇了,自朕登基以来,连国公都未封过,遑论王爵?”

“阿绰,你说说,是朕记岔了不成?”

阿绰追随崔芜最久,对自家主子的心思也最了解,太清楚怎么接话:“非是陛下记错,是有些人心眼太大,得了尊荣富贵还不满足,想着一步登天,将那亲王金冠扣在自己头上。”

崔十六郎满面涨红,只觉拂了面子。崔氏家主却听出不好,颤巍巍跪下:“原是老臣教子无方,将笑话闹到陛下跟前,还望陛下看在他年幼无知的份上,且恕了他这一回。老臣必定好生管教,令他知道是非轻重。”

崔芜被逗笑了,原来不论古今,“还是孩子”都是万能理由。

“崔卿的子侄,你自家随意教导,不必说与朕听,”她扶着阿绰的手起身,“今日在崔卿府上瞧了好热闹的一出戏,倒是不枉此行。”

崔氏家主噤若寒蝉,不敢开口。

经过那女子身边时,崔芜脚步顿住,微微偏头。

“朕赐你黄金百两,你自己的孩子,自己抱回去养吧,”她叹息道,“你是个有心性、有傲气的,孩子跟着你,比跟着旁人强多了。”

女子亦知崔十六薄情,不曾反驳,深深拜倒。

*

女帝离宫的消息瞒不过秦萧,他猜到崔氏的盘算,却不便置喙,穷极无聊,索性一个人窝在西暖阁,一碗药汤下去,不多会儿就睡着了。

只是这一觉睡得并不安宁,脑中乱梦一团,时而是幼年习武,嫡兄把着他的手教导开弓。时而是生母端着一盘点心温柔唤他,待他近前便蹲下身,用帕子为他擦拭汗水淋漓的额头。

然而转瞬,这些美好宁静的画面被打碎,嫡兄成了高高在上的家主,用冰冷又忌惮的目光打量他。生母病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破败的被褥中,抓着他的手腕诅咒秦氏满门。

再一晃神,生者化为白骨,白骨又凋作尘土。他站在冰冷恢弘的大殿上,目光循着丹陛向上,看到冕冠衮服、端然生姿的崔芜。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眼神既熟悉,又陌生。他在她身上看到嫡兄的影子,昔日情谊灰飞烟灭,他与她,唯余不可逾越的“君臣”二字。

无处不在的长幔落下,锋锐箭矢密集如林。万箭齐发的一瞬,秦萧猝然睁眼,额发和睫毛被汗水打透,湿漉漉地贴着鬓颊。

如果这时,有人站在床边就会发现,有一瞬间,秦萧的瞳孔完全涣散开,这种现象一般出现在濒死者身上。

但紧接着,一个柔软温暖的毛球窜上床,用热乎乎湿漉漉的小鼻子拱着秦萧的手。

秦萧打了个寒噤,涣散的瞳孔骤然凝聚。

他偏过头,只见扒开被角的正是那头取名“棉花糖”的狸奴。两三年的光景,它骨架没见大,皮肉却丰满了不少,四脚朝天仿佛一张摊开的氍毹,灰白相间的毛发中睁开一双碧蓝妩媚的杏核眼。

“喵呜!”

秦萧莫名觉得,这猫儿的眼神好生熟悉,忍不住抚了抚它毛茸茸的额头。狸奴被他揉得舒服,换了个姿势顶他,那意思估摸着是“继续,还要”。

秦萧失笑,干脆将缩成一个团的猫儿拢进怀里。

谁知不请自来的不止一头狸奴,低垂的串珠碰撞出声响,脚步裹挟着殿外寒风涌入。冰凉的掌心抚上秦萧额头,毫不见外地汲取暖意。

秦萧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还没睡醒:“陛下……怎么回来了?”

崔芜莫名其妙:“今夜除夕,我不在家陪着兄长,要去哪里?”

秦萧:“……”

他被“家”这个字眼莫名戳中了心窝,一不留神,竟将真心话吐露出来:“臣还以为,陛下打算在崔家过年。”

崔芜一脸“日了狗了”的嫌弃:“兄长,你再提‘崔家’一回,信不信我把那崔氏老儿提溜过来,抽成陀螺给你助兴?”

饶是秦萧几次三番用梦境提醒自己,不可失了分寸、错了规矩,那天赋异禀的大魏女帝却总有办法让他破功。

他不着痕迹地偏过头,肩膀微微颤抖,被她逗乐了。

时隔数年,崔芜好容易与秦萧一同守岁,自然倍加珍惜。

西次间支起暖炉,铜锅里滚着金黄绵密的鸡汤。切成薄片的新鲜牛羊肉摆了满桌,哪怕不加任何佐料,只以鸡汤烫熟便足够美味。

秦萧胃口不好,牛羊肉是为崔芜准备的。她下筷如捣蒜,不过片刻,整整两盘子肉都进了她的五脏庙。

她吃得太香,秦萧看在眼里,居然勾动馋虫。当一盘新鲜鹅肠端上时,他实在没忍住,眼巴巴地看向崔芜。

崔芜觉得好玩,挑了根最长的捞给他:“兄长肠胃还没恢复,本不该用油腻荤腥……不过今晚过年,就破一回例了。”

秦萧津津有味地嚼着鹅肠,吃完意犹未尽,还想捞肉,被崔芜打开筷子。

逐月端上托盘,这才是为秦萧准备的晚食,熬煮糯软的粳米粥,以鸡汤打底,简单却足够鲜美。

灌了大半个月的药汤,秦萧是真馋了,将碗底刮得干干净净。

窗外传来“噼啪”声,五色火花流星似地炸开,是阿绰点燃了丁钰新研发的爆竹。

崔芜裹着一尘不染的雪白狐裘,眉心一点花钿艳色灼灼。

“兄长,新岁安康。”

酒杯映出女帝清丽无双的眉眼,宫女自酿的甜米酒,与糖水不差什么,却让秦萧有了微醺的错觉。

他举杯相对,温和含笑:“同贺陛下新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