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源惊喜抬头,额上已然破皮流血:“陛下?”
只听“啪一声,一本折子飞到眼前。
“明早朝会,将折子递上,”女帝笑了笑,“能做到,朕便信了你请罪的诚意。”
崔源颤抖着捡起折子,才翻看两眼,脸色白得彻底。
第216章
折子上说了什么
其一, 女帝生母确实曾与崔家七叔有私,但两人并非两情相悦,而是崔七仗势逼人, 强迫其为外室。
其二,女帝生母曾与一穷书生有情, 两人互许终生,珠胎暗结。却不料崔七横插一杠,勾结县令陷害书生, 逼其远走他乡。生母为保腹中胎儿, 只得谎称是崔七血脉。
其三,书生纵然远遁,奈何崔七不依不饶,派出下仆一路追杀,累其坠落山崖,尸首为野兽啃咬, 再寻不到痕迹。女帝生母亦遭崔七正室嫉恨, 竟买通女婢暗中毒害。生母识破毒计,为保性命独自潜逃, 虽搏命产女, 终因难产伤身,香消玉殒。
崔源看罢,冷汗涔涔。
若这折子所言不虚,则清河崔氏与女帝非但无亲,反而是血海深仇,不死不休。
“陛下……明鉴!”崔源抖若筛糠,却强撑着开口,“这奏疏所言一无凭据, 二无人证,实在……无法取信于人。”
崔芜悠悠一笑:“要紧的不是有没有凭证,而是朕需要它是真的。”
她盯着崔源双眼:“崔卿既是为请罪而来,明日朝会之上,可敢将这份折子递上?”
崔源全明白了。
他不知女帝从哪得来这些要人命的内情,但他看懂了女帝决心,纵然折中所言是假,她也要将谎言坐实。
哪怕为之赔上的,是崔氏满门数百口性命。
不,应该说,这原就是女帝期待,甚至一手营造出的局面。
在崔氏家主野心膨胀,妄图以宗亲之身、父权之名压制皇权时,就注定了今日下场。
“求陛下……开恩!”崔源声音嘶哑,喉间带着血腥气,“这、这折子一旦递上,清河崔氏怕是要九族俱灭!”
“臣愿辞官!哪怕是绑,也将堂祖绑回清河,此后耕读为生,再不奢求仕途!只求陛下留我崔家一条性命!”
“陛下,臣求您了!”
他声声血、字字泪,铁石心肠的人都要动容。
奈何女帝是属棒槌的,既是一步一个血印走到今日,怎会为臣属哀求动摇?
“朕不喜欢逼迫人,崔卿不愿,大可回府,”崔芜神色平静,“只这折子由你递上,尚有揭发之功、大义之名,可若换了旁人……”
“崔氏前程不在朕,而在崔卿一念之间,你好自为之。”
崔源失魂落魄地走了,风姿出尘的背影为夜色吞没,从此世间少了一名意气风发的青年,多了一具受权力牵绊的行尸走肉。
汉白玉台阶上,一双眼睛冷冷注视着他。崔芜挥手招来殷钊:“派人盯着他。若有异动……你知道怎么做。”
殷钊领命而去。
崔芜清楚崔源此刻正经历着怎样的天人交战,但知道是一回事,认同是另一回事。她给过崔家太多次机会,可惜崔家为权势蒙蔽,拎不清。
崔氏家主妄图染指皇权触了她的底线,崔十七郎大放的厥词更剐了她的逆鳞。
天子一怒,岂是区区崔氏可以承受?能让崔源递上这份奏疏,已经是看在他昔年筹粮的功劳了。
翌日朝会,言官唾沫横飞,再次挑起严惩侯府家将的话头。女帝目视崔源,一根白如玉的手指反复摩挲御座雕花。
“最后一次,”她想,“这是朕给清河崔氏最后的机会。”
她与贾翊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正要拾步出列,就见崔源抢先一步,撩袍跪地。
“禀陛下,臣有奏。”
贾翊迈出的脚步收回,崔芜不动声色地呼出一口气。
可想而知,崔源所递奏本于朝堂上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而他对至亲堂祖的背刺更令百官侧目。
唯有丹陛上的女帝知晓,到了最后一刻,崔源仍放不下血脉亲缘,因他所呈奏疏言明,所有恶行皆由已过世的崔七所为,崔氏家主从始至终被蒙在鼓里,顶多是教子不善。
“臣与七叔虽同出崔氏,然他逼人为妾、夺人性命,是为不仁;蒙蔽祖父,有辱崔氏门楣,是为不孝;令陛下与父母至亲自幼分离,无法共享天伦,是为不忠。”
“如此不忠不孝不仁之人,实不配为崔氏血脉。臣请陛下开恩,准崔氏将其挪出族谱。崔氏子弟再不出仕,余生长伴青灯古佛,为其赎罪。”
言罢,深深顿首。
崔芜微微眯眼,眉间掠过一丝阴霾。
百官尚在怔愣之中,若崔源所奏之事为真,则天子父母皆为清河崔氏所害,此等罪行形同大逆,怎是区区的吃斋念佛能一笔勾销?
再想深一层,即便这事是真,过去这些年,如何寻到真凭实据?纵然寻到了,崔源亦是崔家子弟,如此堂而皇之地呈送御前,是想拿九族去填天子之怒不成?
他为何这么做?于族有何裨益,于己有何好处?
文德殿中一片死寂,百官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色,谁都知道这份奏疏有问题,然而谁也不敢当面提出。
末了,还是女帝的老班底,朝中出名温厚没心眼的户部尚书许思谦出列:“陛下,此事兹事体大,不可单凭一面之词而定崔家之罪。”
女帝意味深长:“许卿之言,是指崔卿有意构陷自家亲长?”
许思谦哽了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份奏疏不简单,却还是坚持己见:“此事干系陛下身世与崔家满门,臣请陛下彻查此事,莫令无辜者含冤,亦莫纵有罪者逍遥法外。”
这是正理,当着百官的面,女帝不曾反驳:“贾卿,你是刑部尚书,掌提刑审讯诸事,朕就将崔氏众人交与你,务必查得明明白白,知道吗?”
与女帝早有默契的贾翊抬头,嘴角勾出隐晦笑意:“臣,领旨。”
曾经占尽京中风光的名门崔氏倒了。
禁军包围了一整条街,大门被踹开,府中成年男子被一一拖出。无论德高望重的崔氏家主,还是鲜衣怒马的十六郎、十七郎都上了枷锁,绳子绑成一串,浩浩荡荡地押回刑部。
整条街充斥着妇孺们的哭嚎声,御史们强逼女帝亲自拜访的崔老夫人受不得这等惊吓,在禁军抄家之际撒手人寰。仅仅是崔氏一房,多年底蕴几乎赶上国库,成箱的财宝装上车,具体数额却是只有负责记录的户部官员方才知晓。
不幸中的万幸是,女帝终究顾念崔源筹集军粮的情分,只动了涉事的崔氏金水堂,旁系暂且未动。饶是如此,崔源回府后也嗅到异乎寻常的气息,庭院花草无人打理,下人们匆匆而过,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惶恐。
其父一早听说朝堂变故,见着崔源二话不说,一记耳光扇过去:“逆子!你、你是要断了自家基业啊!”
崔父常年浸润酒色,手上倒是没多大力气。崔源的头偏向一边,脸上泛起红肿。
然而他的声音极平和:“父亲错了,要断崔家根基的是堂祖,不是儿子。”
崔父圆睁双眼:“你堂祖心心念念都是为崔氏筹谋!如果不是你吃里扒外,背祖叛宗……”
崔源笑了,不慌不忙打断他:“怎么父亲到现在都以为,儿子有这个本事查出多年前的勾当?”
崔父愣住,品着这话,脸色逐渐白了。
“自堂祖图谋宗亲之位开始,陛下便打定斩草除根的心思,事是她查的,折子也是她命人写的,即便我不递,也有人争着办成此事,”崔源淡淡地说,“可我若不做,父亲以为,你能毫发无伤地站在这里,与我说这些话吗?”
崔父浑身冰寒,颤抖着后退两步,不慎绊到门槛,竟是一屁股坐在地上。
与此同时,贾翊秉摧枯拉朽之势查明案情,前后不过六日,就将奏疏递到女帝案头。
“崔敬已然招认,崔七所为他心知肚明,也一早知晓陛下并非崔氏血脉。除此之外,所供崔氏罪状零零总总共二十七款,皆已列明其上。”
这一日并非朝会,垂拱殿中只有贾翊、盖昀与丁钰三人。盖昀捻须不语,丁钰探头瞅了眼,啧啧感慨:“乖乖,人家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他倒好,还没得道呢,就迫不及待兴风作浪了。”
崔芜待丁钰素来宽容,听他胡诌也不动怒,只低垂眼帘:“判决呢?”
“臣正是为此事求见陛下,”贾翊意有所指,“崔家谋害天子先考,证据确凿,绝无抵赖。如此恶行实属大逆,按律,九族尽灭也不为过。”
丁钰听得“九族”两个字,眼皮倏跳,抬头去看崔芜。
只见女帝依然垂眼,一只手把玩着案上镇纸,半晌不语。
丁钰对崔氏殊无好感,但崔源当年散尽家产的义举在他心里挂了号:“陛下,这……因一人之罪而牵连九族,过了吧?”
贾翊却不这么想:“崔氏明知族中子弟恶行,却听之任之,更妄图混淆天家血脉,罪不可赦。若不严惩,如何以儆效尤,又如何彰显天子威德?”
丁钰忍不住反驳:“天子德行是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不是动不动砍人九族。再说,崔家还有那么多女眷,平日关在后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能知道什么?哦,男人加官进爵没她们份,现在要砍脑袋,想起她们了?”
贾翊正欲反驳,话到嘴边又被自己咽下,只因他想起御座上的也是个女子。
果然,这话力道精准,女帝目光闪烁,似是有了倾向:“盖相以为呢?”
争执不下的两人转向盖昀,后者不动声色,揣度着女帝心意道:“崔源确有从龙之功,且此番大义灭亲,实属难得。”
“臣以为,不宜过分株连,否则恐伤忠臣义士报偿天子的赤忱之心。”
一句话,敲定了崔氏结局。
第217章
赶在这一年元宵前夕, 女帝发下旨意:崔氏金水堂成年男子判斩,女子及孩童流配西北,与披甲人为奴。
崔氏诸房与此案并无牵连, 暂不问罪,但命刑部严查崔氏恶行, 有如崔十六、崔十七般罔顾法纪者,一律从严处置。
此外,崔源上奏辞官, 女帝批复允准, 并赐黄金百两。随之发下的还有一道旨意:崔氏三代之内不许入仕,从根子上断了崔氏东山再起的可能。
至此,清河崔氏一蹶不振,自世家榜上彻底除名。
崔氏的骤然倒台于京中世家是不小的震撼。若说在此之前,他们尚且存了观望之心,那女帝对本家亦不留情的雷霆手段, 则让他们前所未有地意识到, 高居御座的这位主不好惹。
一个女子,凭什么越过众多男人, 登顶九五君临天下?
那必然因为她有手腕、够狠心!
崔芜本人不在乎世家眼光, 她唤来丁钰,将一本账册丢给他:“这是从崔氏抄出的家产,其中五成封入国库,剩下的你直接运回工部,权当璇玑司的启动资金。”
丁钰瞧着帐册上的数目,乐得合不拢嘴。这便是有个皇帝上司兼闺蜜的好处,不管你想要什么,她都有法子给你弄来。
“放心, ”他大包大揽,“最多今年年底,保证给你弄个神机营出来。”
崔芜用手点他:“军令状立下了,我可记着呢。”
说话间,阿绰走进殿内,身后跟着两名禁卫,合力端着一盆珊瑚:“陛下昨日说的珊瑚盆景,可是这个?”
崔芜瞥了眼:“对,就是这个,让人送去顺恩伯府,就说朕褒奖他仗义执言,忠勇可嘉。”
丁钰听得“顺恩”二字,立马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好端端的,给他送什么?你扔池塘里还能听个响,赏他不是白白浪费!”
崔芜无奈,却不曾责备:“不过做做样子……他当廷为兄长进言,若不嘉奖,怎显得朕赏罚分明?日后再有类似事端,更无人为兄长说话了。”
丁钰还是不爽:“这么好的珊瑚盆景,你宫里也没几样吧?就这么给了他……”
崔芜很淡定:“哦,这盆景本就是从江南的镇海军节度使府运来的,朕嫌颜色不好,一直没往宫里摆。”
“放库房又占地方,就当物归原主了。”
丁钰:“……”
姑且不论“完璧归赵”的孙彦是何反应,女帝的解释显然不能令镇远侯满意。他撒泼耍赖了好久,直到崔芜扛不住,下令将一盆更大、颜色也更鲜艳的珊瑚盆景送去侯府,他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大出血的女帝摇摇头,起身回了福宁殿。临到门口,她摆手止了倪章通禀,自己悄悄打起帘子,只见秦萧倚着临窗的罗汉床,正拿肉脯逗弄一猫一狐。
狐团子尚存野性,对“愚蠢的人类”不屑一顾。猫团子却是家养长大,见了肉干馋得不行,团绒似的身子人立起来,拿前爪去够秦萧手里的零嘴。
讨食吃的猫儿极可爱,秦萧失笑,俯身将团子抱进怀里。忽听动静不对,抬头对上崔芜一双明眸。
崔芜有点紧张,怕秦萧又要强撑着见礼,幸而武穆侯心情好,忘了讲究礼数:“今日回来得倒早,没被御史言官啰嗦?”
崔芜松了口气。
“那些言官早先催着朕认了清河崔氏,如今撇清关系还来不及,谁敢往前凑?”她脚步轻快地走上前,仔细端详了秦萧面色,“兄长气色好些了,可还胸口发闷?”
秦萧将养数日,风寒渐有起色。身上痛快了,心境也随之开阔。他想起数年前,崔芜曾玩笑言语,要造间金屋子把他供养起来。当时以为是孩子气的说笑,此刻回味,可不应了眼下处境?
说甘心如此,自然不是真心。然而……
秦萧掀起眼帘,只见崔芜笑颜如花,俯身抱起狐团子,在蓬松艳丽的大尾巴上撸了两把。
他突然觉得,倘若一世如此——朝夕相对,同窗共话,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好多了,”秦萧说,“就是口中发淡,吃什么都没味。”
崔芜丢了狐团子,示意他伸出手腕,凝眸搭了半天方道:“确实见好。兄长用了这么久的清粥小菜,难怪嘴里没味,想吃什么?”
秦萧想了想,还真想到一个:“馄饨鸡。”
崔芜惊讶:“难得兄长想开荤了。”
馄饨鸡不是什么稀罕物,女帝一句话吩咐下去,小厨房立刻熬了新鲜鸡汤,又下入皮薄馅大的肉馄饨。不多会儿,热腾腾的端上来,馄饨皮白,汤汁绵黄,看着就有胃口。
秦萧是真馋了,舀了馄饨就送进嘴里。入口果然极鲜美,且汤汁丰腴,又被唇舌封缄,滋润了喉头,抚慰了肠胃。
秦萧好容易尝回鲜,眉头微微舒展。崔芜瞧着有趣,又分了两只馄饨与他。
“这么久没见荤腥,可见是馋了,”她抿嘴偷笑,“兄长还想吃什么?我去吩咐小厨房。”
秦萧笑了笑:“旁的倒也没什么。”
言罢,将空碗一推,闲闲倚着软枕。
崔芜难得见他这般放松,心中亦觉舒畅,又见他斜眼瞧着殿角宫灯,隐隐猜到什么。
“明晚元宵,金吾不禁,赏灯之人想必不少,”崔芜说,“我除夕那会儿就想看了,只被崔氏烦扰,无甚心情。”
“如今诸事已了,兄长可想随我出宫瞧瞧?”
秦萧蓦地看向她,有一瞬间几乎以为女帝生了双透视眼,否则怎能将他所思所想看得这样明白?
“臣,乐意至极。”
不过出宫前,崔芜还有几桩事宜向秦萧交代。
“崔氏嫡系固然可恶,但我不能不看崔十四郎情面,放旁支一马,就当还他筹集粮草的人情,”女帝说,“崔氏覆灭,朝中再无人指摘兄长麾下,只他们当街打人是众目所见,不能轻易放过。”
“我想着,扣半年俸禄,闭门思过三月,也算小惩大诫,兄长以为如何?”
其实不罚也没什么,但日后再有人攻讦武穆侯府,这事说大不大,说小却也是桩把柄。
倒不如一并罚了,日后再有人指摘也挑不起话头。
秦萧并无异议:“陛下处置的妥当,就这么办吧。”
崔芜又道:“我知兄长初来乍到,对府中诸事无暇看顾,今日正好与你交代了。”
她命逐月取来一个木匣,里头装了厚厚一叠纸,瞧着像是地契模样。
“兄长的武穆侯府是我亲自挑选,种种布置也是我拍板的,以后若有人啰嗦,叫他们来寻我,”崔芜说,“前日,兄长留在凉州的管家进了京,府里能搬的都搬来了,不能搬的或是留在秦府,或是出手变现,总之所剩不多。”
“如今兄长长住京城,不比凉州方便。我做主,为兄长置办了两处庄子,附近约莫有百多亩良田,地契一式两份,一份给到你府中管家,一份兄长自己收着。”
“除此之外,月娘在凉州重开酒楼,我给兄长留了一成股份。以后每年年初,她自会命人将出息送来。”
秦萧听懂了,女帝这是罚了两名家将的俸禄,唯恐侯府揭不开锅,换着花样给他补上。
他在“一本正经地推辞”和“家常唠嗑说闲话”之间犹豫了下,直觉崔芜不喜欢私下相处端着礼数,遂换了轻松口吻:“河西秦氏好歹积累多年,纵然陛下不发恩赏,府里也饿不着。”
崔芜果然高兴:“那不一样,兄长以往是河西之主,有河西四郡的赋税,还有互市所得。如今这些收归朝廷,进项少了一多半,光靠你武穆侯的俸禄怎么够?”
“昔年北上是兄长为我打点,如今也该我为兄长尽尽心意。”
话说到这份上,秦萧再推辞就是不识好歹,遂含笑谢恩。
崔芜给他的远不止这些,秦萧住在宫里,其实是有自己份例的。如衣食住行,皆与女帝一处,甚至因着伤病,比女帝的还要精致仔细。
除此之外,他还有每月一百二十斛禄粟,呃……是与前朝皇后同一规格的定例。
不过崔芜没敢告诉秦萧,怕武穆侯找她麻烦,只私下命人将禄粟折换成现银,塞给他的两名亲卫。
“你们吃住都在宫里,按说没有开销的地方,但宫里是什么做派,朕大概有数,想办点事,没银钱开道是不成的。”
女帝话说得坦白:“你们替兄长收着,有什么需要打点的,不必劳他费神,悄悄替他办了。若是不够,直接告诉朕。”
女帝体贴到这份上,倪章与燕七能说什么?自是一口应下。
秦萧却不知他正享着与前朝皇后一般的待遇,满心盼望着元宵灯会。女帝果然信守承诺,第二日傍晚,一辆青蓬马车低调停在宫城侧门。崔芜抖开玄狐大氅披上秦萧肩头,又往他手里塞了个小巧的暖炉:“今日风大,别冻着。”
秦萧却留心到旁的:“这玄狐皮毫无杂色,想必是上贡的珍品。臣穿着,不合规矩。”
女帝不当一回事。
“玄狐皮轻软厚实,最为保暖,正合兄长穿,”她说,“规矩都是人定的,我说合适就合适。”
秦萧无奈:“陛下……”
崔芜打断他:“兄长还去不去看花灯?”
秦萧犹豫了下:“……去。”
崔芜:“去就上车。”
第218章
这是女帝登基以来的第一个元宵灯会, 再隆重也不为过。虽然崔芜一早叮嘱,万事从简,不必太过铺张, 可经历了多年战乱,百姓对太平盛世的期待, 岂是“从简”二字能遏制的?
于是这一晚,呈现在女帝面前的,赫然是一幅“家家灯火, 处处管弦”的盛世图景(1)。
这场面可比昔年凉州与凤翔灯会盛大多了, 时而是一人多高的菩萨神像,内藏机关,手臂可活动,指尖更能射出五道水柱,如瀑布飞流一般。
时而用草绑成巨龙,蒙上青布, 再插上万盏灯。入夜后, 明灯亮起,火龙摇头摆尾, 直欲升入夜空。(2)
至于什么走马灯、羊皮灯、珠子灯、无骨灯, 花样翻新、千奇百怪,莫说见识,便是名字都叫不齐全。甚至连出游百姓的脖子上都挂了花灯,当真应了那句“盏彩灯垒成灯山,花灯焰火,金碧相射”。(3)
纵然只从车窗窥见一角,秦萧亦觉眼睛不够用了。
“新朝初立,总要有些太平气象……”崔芜会错了意, 解释道,“且灯会人多,百姓可做些小生意,赚得银钱补贴家用,不失为一桩好事。”
这话不假,一路行来,秦萧瞧见好些小摊,除了卖花灯的,更多的是小吃点心,什么元宵、蜜煎、水晶脍、皂儿糕、南北珍果、滴酥鲍螺……
连崔芜也没想到,在千多年前的时代,古人能整出这么多新奇花样。
明明不久前,他们还饱经战乱摧残,就像被洪水冲垮巢穴的蝼蚁,只能苟延残喘、随波逐流。
可只要残酷的外部压力暂且消失,双脚踏上实地的一瞬,他们又能以最快的速度扎下根系,焕发出难以想象的生命力。
如何开创清平盛世?
也许根本不必上位者费心劳力,只需按部就班,将税赋和官员贪腐控制在一个不过分的程度,剩下的,交给百姓就是。
就像那部电影里所说,生命自己总会寻找出路。(4)
崔芜隐约了悟到什么。
人流如潮,推着马车徐徐前行。到了最拥挤的路段,秦萧下车,与崔芜步行游逛。却见女帝今晚换了银朱色的夹绵长裙,外头裹着纯白一色的狐裘,风毛领子衬着白玉般的脸颊,无需浓妆丽饰,只眉心一点梅花花钿,就足够提色亮眼。
秦萧喉头莫名滚烫,原想说什么,开口却忘词了。
崔芜没留心,正被路边小摊吸引注意。摊主卖的也是灯,却不是常见的彩灯,而是一种新巧的灯球。大如枣栗、形如橄榄,贴了金箔装饰,正可挑在发髻间。
崔芜喜欢得紧,掏钱买了一串,扭头塞给秦萧:“帮我簪上?”
秦萧从善如流,簪于崔芜发间,左右相看了好一阵。
崔芜:“好看吗?”
秦萧吸了口气,刚唤出一个“陛”字,就被崔芜瞪了。
他反应极快地改口:“阿芜天生丽质,布衣荆钗亦难掩国色。”
崔芜笑逐颜开,转身挑了盏猴子灯。
秦萧理顺灯串末端垂落的流苏,忽然察觉目光窥伺。他蓦地扭过头,因为动作太快,那道目光未及收回,被顺藤摸瓜地逮到正主。
临街一家酒楼,支摘窗挑起半边,孙彦死死盯着女帝背影,即便被秦萧察觉也不退缩。
秦萧冷笑了笑,侧身挡住孙彦视线。
崔芜似有所觉,诧异回头:“怎么了?”
“没什么,”秦萧若无其事,低头呵了口气,“风吹得有些凉,想饮杯热茶。”
他怀里抱着手炉,其实并不很冷。但崔芜不敢怠慢,捂住他手指搓了搓:“去萃锦楼吧,陈二娘子留了雅间,咱们一边喝茶,一边赏灯?”
秦萧淡笑:“甚好。”
他为崔芜拉上兜帽,既挡夜风,也遮住艳绝人寰的面孔。崔芜笑眯眯的任他摆布,将手里的猴子灯展示给他瞧。
“好玩不?还会打鼓呢。”
“灯似主人,适合阿芜。”
“兄长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灯像阿芜一样,生龙活虎,一身正气。”
“……我怀疑兄长在埋汰我,但我没有证据。”
这两人相偕走远,身后跟着逐月与便装打扮的亲卫。与此同时,酒楼临窗的孙彦手指收紧,又强迫自己慢慢松开,面无表情地端起酒杯。
他无时无刻不在告诫自己,当初的“芳荃”已经死了,站在他面前的是大魏女帝,心狠手辣,六亲不认。
她待自己本家的崔氏尚且不留情面,何况深恶痛绝的江东孙氏?
然而理智是一回事,感情又是另一回事。
孙彦闭上眼,不止一次地问自己:他与她,怎么就走到今天这般田地?
纵然她贵为天子,陪在她身边闲逛灯市、谈笑晏晏的,为何不能是自己?
脚步声打断了思绪,他睁开眼,看到孙景在对面坐下。
孙氏割据江南自立时,他们是政敌,为了权柄明争暗斗。但眼下已无权柄可争,同为寄人篱下、仰人鼻息,他们的关系回归了最初。
一母同胞的兄弟。
“大哥,看什么呢?”
孙景往外瞟了眼,目光掠过一道纤细背影,忽然愣住。
“怎么这么眼熟?”
他猛地起身,正要仔细探究,那抹身影却被人潮淹没,再寻不到踪迹。
孙景皱眉坐下。
崔芜下车的地方与萃锦楼不远,陈二娘子等在门口,见了被人流推来的崔芜与秦萧,长出一口气。
“主子元夕安康,”她曲膝行礼,满面堆笑,“雅间已经备好,那两位贵客也早到了。”
秦萧诧异:“还有别人?”
崔芜弯了弯眼角。
等进了二楼雅间,秦萧这才释然,候在里面的都是熟人,一个镇远侯丁钰,一个安西侯颜适。
他突然明白了什么,回头看向崔芜,只见女帝俏皮地眨了眨眼。
“清行早想见你,我琢磨着宫里规矩多,忒拘束人,干脆安排在这儿,”崔芜倒了杯热茶,“有什么话,你们敞开了说。”
秦萧奇道:“清行?”
颜适忙解释道:“是陛下为我起的字。”
秦萧恍然,微微颔首:“真心内固,清行外彰,陛下对阿适期望不小。”
崔芜:“那是,毕竟是兄长带出来的,不能丢你的脸。”
秦萧:“……”
女帝虽然偶尔不着调,办事还是靠谱的,不仅守诺主持了颜适的加冠礼,还亲自赐字。
秦萧不动声色地舒了口气,有“清行”两个字,只要颜适不犯大错,便是得了保命的免死金牌。
颜适好些日子没见秦萧,有一肚子话想问。虽是当着女帝的面不便,但见秦萧精神尚好,眼角隐有笑痕,脸色亦比刚回京那会儿好了不少,就知崔芜将自家主帅照料得极好。
崔芜寻了个借口,带着丁钰离了雅间。她刚走,颜适立刻凑到秦萧跟前,拉着他看了好一阵:“少帅,你这些时日可好?”
秦萧失笑:“我人在你跟前,你瞧哪里像是不好?”
颜适明白这个理,可未听秦萧亲口回答,总是不放心。
他问了秦萧伤情,又将崔氏结局大致说了,末了叹息:“本以为崔氏是陛下本家,好说总会留几分情面,没想到……听说定了问斩日期,就在元宵之后。崔十四郎回府就病倒了,这几日崔府上下紧着收拾行囊,说是不会在京中久留,打算回老家安生度日。”
秦萧人在宫中,却非耳目闭塞,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他沉默片刻:“陛下平生最恨旁人觊觎手中权柄,崔氏既动了心思,她便留不得了。”
颜适欲言又止:“陛下将少帅留在宫中将养,自是一番好心,可……”
他没把话说完,是不知如何继续,亦是感念崔芜恩情,不想用弄权的心思揣度她。
秦萧笑了笑,抬手拂去爱将肩头落灰。
“秦某这条命是陛下救的,”他叹息道,“救命之恩,本该倾力相报。”
“若我长住宫中,能让陛下放心,也可为安西军博个好前程……没什么不好。”
颜适微有不甘,然而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
少顷,崔芜带着丁钰回来,还未开口,忽听窗外欢声如雷,却是远处腾起数点火星,钻天猴似的窜上夜空,然后炸开漫天华彩,端的是“火树银花不夜天”。
崔芜用胳膊肘捣了捣丁钰:“你的手笔?”
丁钰得意洋洋:“那必须的。”
他来了兴致,将袖子一撸,开始与崔芜算这笔账:“京中贵人多,富豪也多,听说有新鲜的烟花花样,再难得也要弄到手——开价不高人家还不稀罕。”
“我想了个辙,最新鲜的花样,只出三品,让他们互相竞价,价高者得之。好家伙,这些世家门阀是真不稀罕银钱,唯恐抢不到遭人耻笑,一个赛一个地往高叫价。就这么三品烟花,卖出的银钱够璇玑司半年运转。”
颜适瞠目结舌:“这些世家是银子多得没地方花销,拿来打水漂听吗?”
丁钰在他后脑拍了把:“怎么说话呢?那烟花费了老子多少脑筋,这叫物有所值好嘛!”
颜适不懂,打量丁钰的眼神就像打量一个卖大力丸的无良商家。
丁钰气结,冲上去想拧这小子脖子,却怎会是颜小将军的对手?结果自是被摁在罗汉床上一顿暴揍。
正玩闹着,雅间门忽而被人敲响,逐月话音传来:“主子,江南传来加急战报,延昭将军出兵了。”
崔芜蓦地回首,目光锐利——
第219章
这一年年初, 京中年节氛围尚未消散,屯驻吴越边境的大魏精锐悍然出兵,分东西两路攻入南楚境内。
这原是所有人意料之中, 以女帝心胸,既统一长江以北, 又拿下襄樊重镇与鱼米之地,怎会不想更进一步?
只崔芜狡猾,为了蒙蔽南楚君臣, 又是派使者出使南楚, 劝说楚帝合兵攻伐更南边的南汉,又是摆出挥师南下的架势,叫人摸不准她真正的目的。
就在南汉君臣疑神疑鬼,调派重兵巡守边境之际,崔芜终于亮出底牌,她的目标从来是南楚。
两路大军以摧枯拉朽之势攻入楚境, 除了歌舞升平就是勾心斗角的南楚君臣懵逼了。
此番伐楚, 贵为天子的崔芜不可能御驾亲征,只坐镇京中静候消息。等待的滋味实不好受, 她面上不显, 却时不时将盖昀与丁钰传进宫说话。
盖昀正好有话劝她:“崔氏已然离京归乡,臣只怕朝中清流又要上疏进言。”
崔芜蹙眉:“进言什么?”
“若陛下许崔氏入宗牒,则天家后继有人,许多事倒不急于一时,”盖昀委婉道,“但陛下断了崔氏登天的念头,意味着您身后再无亲缘。”
“则国本之事,势必要好好商议一番。”
崔芜捏了捏鼻梁。
她记得上回讨论这事, 自己跟秦萧闹了好大一场别扭,还惹得武穆侯脱簪跣足、跪地请罪。
虽说今日秦萧不在殿中,这话传不进他耳朵里,但前车之鉴太过惨痛,崔芜不想再来一回。
“既然盖相提起,朕便一次说清楚,以后再有人把话递到跟前,烦请先生与他们交代明白,”女帝曲指叩了叩案缘,“朕不会立什么皇夫,有这个念头的,趁早给我断了。”
盖昀早知她会这么说,但身为首辅,有些话明知讨人嫌,还是得说。
“陛下这一路如何走来,臣看在眼里,亦明白您心里那人是谁,”他坦言,“旁人皆以为,您留那位长住宫中,是防他沾染军权。臣却猜想,您迟迟不定枢密使的人选,怕是另有安排。”
崔芜笑了。
“知朕者,先生也。”
盖昀叹了口气。
“陛下对武穆侯之爱重,非旁人可以揣度。侯爷既不会长居宫中,自然也难以长久陪伴陛下,”他婉转道,“且侯爷领兵多年,军中威望非常人可及,若再占一重皇夫之名……”
“臣并无猜疑功臣的意思,个中利害,陛下当年想得十分透彻,否则也不会一再拒绝秦侯示好。”
“只臣冷眼瞧着,自秦侯死里逃生,您对他的态度似有转变。虽说这是陛下私事,却也干系家国社稷。”
“恕臣多嘴,您对武穆侯究竟是何打算?”
这话不该盖昀来问,可放眼大魏朝堂,除他之外再无人会问。是以明知逾越,也不能不犯一次忌讳。
从古至今,“开国君主”与“铁血悍将”是一对相爱相杀的冤家,此二者亲密无间,则国朝蒸蒸日上、攻无不克。
反之,若悍将长刀架于君王颈间,便是头一个要除了的心腹大患。届时莫说治国,光是君臣相争就够乱上一阵。
也难怪盖昀谨小慎微至此,非要问一个明白。
偏生崔芜喜欢另辟蹊径,她选了第三条路。
“朕虽未曾提及,但先生想必多少听说过,朕少时流落江南,因为某些缘由,曾落过胎,”她神色坦荡,并不以流落风尘为耻,“虽尽力调养了,可没多久就被铁勒掳掠北上,途中餐风露宿,要说没妨碍,那是自己骗自己。”
此事盖昀确有了解,但听女帝亲口承认,还是微感讶异。
“朝中所提国本之事,朕不是没考虑,只我所想与诸卿不同,”崔芜靠着太师椅,那是丁钰亲手画的图样,命匠人照着打造,椅背比寻常座椅更契合人体力学,靠着也更舒服,“当初争这个位子,非是为了家国传承、千秋万代,若真到了不得不寻人托付的时候,也未必非得崔氏血脉。”
盖昀揣度着女帝用意,微微露出惊容:“陛下的意思是……”
崔芜勾了勾唇角:“兄长公忠体国、智勇无双,难道不比黄口小儿更适合这个位子?”
盖昀:“……”
饶是他早有预料,也忍不住摁了摁额角青筋。
“陛下绮年玉貌,未尝不会有自己子嗣,倒也不必现在就做禅让的打算,”他委婉劝阻,“且武穆侯武将出身,可镇守一方,若要治国理政教化万民,怕是力有不逮。”
“秦侯未尝不清楚自己短处,是以当初未曾存有争锋天下的心思……陛下又何必强人所难?”
崔芜垂眸:“朕这么跟先生说吧,若兄长走在朕前面,这个位子交与谁都无妨。”
“可若不幸,朕比兄长早走一步,那不管是谁即位,可能容下兄长?”
盖昀眉心紧蹙。
他完全明白崔芜的意思,靖难军中将领众多,虽不乏跟随崔芜多年的老资历,可论功勋、论威望,还真没几个能与秦萧抗衡的。
一则,他是女帝“义兄”,身份上就超然于众。更要紧的是,靖难军中数得着的将领,哪个不曾在秦萧手下承过教、挨过训?
即便是隐为靖难军第一悍将的延昭,当年也没少受颜适摔打提点。
种种缘由加在一起,令秦萧纵然深居宫中、不涉朝堂,依然是当之无愧的武侯第一人。文官群体要打压武将,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此等悍将,女帝在世时尚能君臣一心、毫无猜忌,可若有个什么,新君上位,可容得卧榻之侧有此利刃?
盖昀发现,自己不敢打包票。
“朕子女缘薄,昔年落胎伤了身子,这辈子是否能有自己孩儿尚是未知。若如盖卿所言,早定国本,则免不了过继别家,可若这过继来的孩儿成了日后危及兄长的隐患,那朕第一个便容不得他。”
盖昀不知如何作答,只道:“陛下多虑了,不至如此。”
“不是多虑,大位之争,从来你死我活,一个江南国主都能让孙氏打成乌眼鸡,何况中原社稷,”崔芜毫无歉意地将孙彦拖出来鞭了回尸,“今日与先生将话说明,也是望你明白朕意已决。”
“不足之处可以弥补,朝中异议亦可掸压,但除非兄长走在我前头,否则朕断不会让人拿捏住他性命。”
盖昀满腹心事地入了宫,与女帝一番深谈,又揣着更加深重的忧虑离开。
踏出大庆门的一瞬,他忍不住回首,宫城的碧瓦飞甍、万千气象凝成一线,尽数倒映在他眼底。
想到这煌煌宫城日后不知姓了谁家盖相忍不住地叹息。但女帝对武穆侯的眷顾爱重,又让他隐隐松了口气。
这世间过河拆桥者甚众,多少君臣患难与共时尚能相互扶持,待得时过境迁,昔日情谊转了怨怼,君责臣不知进退,臣怨君刻薄寡恩,最后只得惨淡收场。
难为女帝踏着尸山血海登临皇极,还能守着这点本心不变。
罢了,终归是天子大行之后才需操心的事,随她吧。
盖昀摇了摇头,在家丁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这一年的春日伴随着惊雷降临京城,随春雨席卷皇宫的,是一封比一封加急的战报。
谁都知道江南一役于新朝的重要性,延昭与韩筠、岑明共领二十万大军南下,所经之处旌旗蔽空,誓要将南楚收入大魏版图。
然而楚帝于江南经营多年,却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太平年间,朝堂内斗自是无所忌惮,可当战事乍起,硝烟烽火兵临南境,君臣居然也能放下芥蒂,同心协力一致对外。
崔芜思忖许久,伏案手书一封,命人快马南下交与罗家四郎。
“告诉罗四郎,若能办成此事,朕许他伯爵之位,”女帝条件开得大方,“日后,他便是罗家第一人,纵是他祖父也得看他眼色行事。”
殷钊领命,疾步下去办妥。
南边战事吃紧,女帝突然忙碌起来,每日泡在垂拱殿,不是拉着许思谦计算粮草,就是对照舆图推算征南大军路线。
但无论多忙,她都不忘盯着秦萧按时用饭,再喝上一碗苦到极点的药汤。
这一日却是情形特殊,女帝一早命人传话,午时不回福宁殿用膳,请武穆侯自便。秦萧一个人没滋没味地用了午食,待要小憩片刻,却总也睡不着。
倪章与燕七追随他多年,如何看不穿自家主帅心思?便是逐月都看出几分。三人不着痕迹地使了会儿眼色,逐月转身出殿,少顷折返回来,手里提着个食盒。
“奴婢听阿绰姐姐说,陛下今日忙得很,到现在都未用午膳,”她笑盈盈地说,“奴婢本想送些点心,又怕扰了陛下,平白挨顿数落。”
“左右今儿个天好,侯爷可想去前头转转,顺道将点心送去?”
秦萧将手里的游记放下了。
他有所心动,更多却是迟疑:“秦某若去,可会打扰陛下议事?”
逐月含笑道:“奴婢打听了,陛下今日并未召见外臣,此刻垂拱殿中唯她一人。”
秦萧状似不经意地站起身。
“既如此,”他说,“秦某就跑一趟。”
第220章
这是秦萧第一次以臣子的身份求见女帝, 心里觉着挺新鲜。他带着倪章到了垂拱殿,眼看门口站着两名扶刀侍卫,遂止步阶下。
“烦请禀告陛下, 臣秦萧求见。”
谁知那两名侍卫对视一眼,竟没挪步。
“陛下一早吩咐, 若侯爷求见,但凡殿中无外臣议事,您可自由出入, 无需通禀。”
两名侍卫各退一步, 让出殿门。
“侯爷请。”
秦萧愣了片刻,胸口如有温水涌动,五脏六腑无一处不熨帖。而后他接过倪章手中食盒,径自登阶入殿。
出乎意料,垂拱殿内凌乱得很。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铺满纸张,或用镇纸、或取砚台压着——若非晋帝喜爱风雅, 搜罗了好些文房用具, 怕还不够用。
女帝穿行于故纸间,就像农人踩着田间小道, 时不时取一张空白纸张添上数笔, 再按次序铺平压好。
朱红裙摆拖过金砖地,金色刺绣仿佛跳跃的阳光。秦萧莫名晃了眼,抬起的脚步险些踩着纸张,又默默收回:“臣秦萧,叩见陛下。”
崔芜回头,且惊且喜:“兄长怎么来了?”
秦萧本想下拜,奈何这殿中铺得太满,根本没地方。那边崔芜早开了口:“你别动, 就站那儿,我过来找你。”
秦萧不敢动了。
崔芜踮着脚尖,从白纸空隙间穿过,牵着秦萧紧贴角落,小心绕进里间。秦萧长出一口气,被这么一折腾,浑忘了行礼这回事:“陛下这是做什么?”
崔芜眼角柔和弯落:“做今年的工作计划。”
秦萧:“……”
他还待细问,崔芜却留意到他手中食盒:“给我的?”
秦萧想起来意,打开盒盖:“陛下中午没用午食,殿中女官不放心,托秦某来瞧瞧。”
他取出两碗酥酪并两碟荤素点心。素点心是甜的,新做的豌豆黄。荤点心却是咸的,白面卷子,里头裹了荤油和羊肉丁。
崔芜果然饿了,分了秦萧一碗酥酪,就着羊肉卷狼吞虎咽起来。秦萧失笑,很自然地抬起手,为她拭去嘴角碎屑:“慢些用,别噎着。”
崔芜用了两个肉卷,又啃豌豆黄解腻:“折腾一上午,总算快完事了,回头让匠人打块木板,得把这些都钉上去。”
秦萧见她用好了,方言归正传:“陛下连午膳也没顾上用,就是在忙这些?”
他一时好奇,俯身捡起一张纸,只见最上头写着“兵事”,底下是几行小字:设枢密院,统兵权与调兵权分离;设战区,以地域划分卫所,军队将领定期换防;设神机营,以火器装备,打造新式军队;建讲武堂,培养后备军官……
秦萧只看得几行,便觉眼睛不够用:“陛下?”
崔芜拍了拍手上碎渣,拉着秦萧坐下。
“设枢密院,是为限制兵权,以往将领凭腰牌就能拉起队伍,以后却不能了。枢密院兼管军政与调兵,无枢密院手令,将领不得私自调兵,违者以作乱犯上论处。”
这对武将是约束,亦是吸取前朝亡于藩镇的教训。权力的集中与膨胀不可避免会催生野心,这是任何上位者都不希望看到的,不独崔芜。
“等江南平定,可按不同地域设置战区,南边的仗有南边的打法,北边的仗又有北边的打法,打仗要因地制宜,制定军政也是一样的道理。”
比如南方战区需要精锐水师和尖利战船,以后说不定还需打造长驱入海的舰队,这些都得排上日程。
“文官排斥奇技淫巧,斥其为不入流的小道。我设璇玑司,引来好些言官折子,书案都被淹没了。”
“他们只道以仁德教化四邻,殊不知对待某些邻居,讲理是不行的,教化是不够的,非得将他们打怕打痛,才肯坐下与你好好商谈。而要占得先手,火器实是重中之重,绝不可拱手让人。”
“可惜如今炒铁技术还不行,火器数量亦有限。我给丁钰下了死命令,最迟今年年底,得给我装备一支像样的火器队伍,名字都取好了,就叫神机营。”
“还有,军中将领多是跟着我摸爬滚打过来,以后的将领却未必有这许多实战机会。所以我想着兴办武学,将那些不爱诗书,却在军略上有天分的少年人都搜罗起来,也可作为我大魏军队的后备人才。”
她想到哪说到哪,听着杂乱无章,秦萧却从中窥见日后新朝画卷的冰山一角。
他凝神片刻,突然问道:“陛下信不过武将?”
崔芜笑意突然凝固,长眉蜷蹙如珠。
秦萧拢在袖中的手指有些发腻,不知不觉沁出一层冷汗。他知道这话过界了,并非臣子本分,但是那一刻,他突然冒出一个十分大胆的念头。
他想试探崔芜的底线,想知道她对他的容忍度究竟在哪。
他想知道,她是“女帝”,还是“阿芜”。
秦萧目不转睛地盯着崔芜,仿佛过了许久,女帝精致的眉眼徐徐舒展,竟然笑了。
“我还以为兄长会憋到天荒地乱,原来也有忍不住的时候,”崔芜戏谑道,“感觉如何?是不是一块大石落了地?”
这比喻很形象,见她笑容明媚毫无芥蒂,秦萧扎扎实实地松了口气。
口中却道:“是臣僭越了……”
话未说完,嘴里被塞了一样物事,用舌头卷住细品品,清甜细腻的豆香仿佛一曲悠扬的春日小调。
崔芜笑弯眉眼:“好吃吗?”
秦萧慢条斯理地咽了豆糕:“好吃。”
崔芜仿照他刚才的举动,曲指抹过男人唇角——其实什么也没沾上,她只是单纯地占便宜。
“我从未怀疑过武将忠心,”她并未岔开话题,盖因人与人的坦诚是相互的,她既下定“试试”的决心,如何能不把握住每个机会,“我怀疑的、担忧的,从来不是武将,而是权力本身。”
秦萧听得很专注。
崔芜拎裙起身,在纸堆中搜罗了好一阵:“枢密院是为分权而设,但我想分的绝不仅是武将之权,地方、六部、司法,还有……”
她话音顿住,将写满字迹的纸递过去。秦萧接在手里,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三角形,三处支点分别是“司法”“行政”与“兵事”。
于地方,“行政”对应“布政使司”,“司法”对应“提刑按察使司”,“兵事”对应“都指挥使司”。(1)
于中央,“行政”对应“内阁”,“司法”对应“刑部”及“大理寺”,“兵事”对应“兵部”与“枢密院”。
除此之外,另有“监察”一栏,对应“都察院”与“给事中”。(2)
六部之外,分设六科,主监察事宜,品级虽低,却可直接奏呈御览。
“我自己就是过来人,非常清楚权力对一个人的影响,”崔芜低声道,“不加节制的权柄固然能提升效率,却也会催生野心与贪欲。”
“多少古代帝王,执政前期英明神武,执政后期昏招百出。是他们变蠢了吗?不,是权力。”
“因为大权在握,所听皆是阿谀之声,所见俱为锦绣文章。因为生杀予夺、万民俯首,久而久之,便会生出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错觉,继而贪图安逸、沉迷享乐,再不思进取。”
“这样的环境太可怕。即便三年五载不受蒙蔽,十年八年呢?二十年,三十年?”
“连我自己都不敢保证能一直固守本心,何况旁人?”
秦萧不知该说什么。
这话出自任何一人之口,都会被斥为离经叛道,只因它颠覆了千百年来约定俗成的准则。
若民不顺于官,何以布政教化?若官不敬于君,何以推行国策?
但它偏生出自世间最权威之人口中。
当朝天子。
“臣记得,”秦萧声音有些干涩,不得不清了清喉咙,“陛下曾说,不愿与人分享权柄。”
崔芜恍惚了一瞬,她确实说过这话,但是太久远了,久到自己都有些记不清。
“与其说是不分享权力,不如说是不愿将命运交到旁人手中,”崔芜说,“我想要自由,想做自己爱做的事,必须有权柄为倚仗。但我想要的,从不只是权柄本身。”
她确实热爱权力,也曾为此拒绝秦萧,但她从未忘记自己的来时路。
她喜爱权力,却更希望借助权柄,为世间留下些什么。
“我知兄长未必相信,但我会记着今日承诺,”崔芜叹息,“倘若一个赤忱之人被催生出不该有的野心,那绝非他一人之罪,而是制度之过。”
“武将原应征伐沙场、为国守边,诸位将军尽到了应尽之责。改良制度、教化万民乃是君主所为,若有不完备之处,皆是我为君之失。”
“即便日后偶有行差踏错,只要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我亦会为彼此留余地。”
“有我在位一日,便不会让兄长有鸟尽弓藏之忧。”
“兄长,你信我可好?”
她说过很多次“你信我”,从未让秦萧失望过。
“如果她未因莫须有的可能,疑心我倚功造作、图谋不轨,那我又怎可因她登临高位,就疑心她猜忌功臣、兔死狗烹。”
秦萧抬头,对上女帝明若秋水的眼眸,在那双瞳仁里照见自己的傲慢与成见。
“臣……信阿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