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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把话说开的崔芜轻松了许多。这些时日, 秦萧的疏离像一根刺,时刻提醒她这把龙椅有多扎人。

他的忧思不安非她所愿,只她不知如何挑起这个话头。

崔芜心知秦萧嘴上应了, 心里未必十分相信,但……不要紧。万事开头难, 他肯迈出第一步,总比驻足原地、草木皆兵强。

“其实好些想法都是我拍脑子想出的,未必合理, ”崔芜生出兴致, 唤来阿绰,“去把盖相、镇远侯与安西侯请进宫,就说朕有要事相商。”

盖昀和丁钰、颜适来得很快,原以为崔芜要商议江南战事,进殿却瞧见铺了满地的纸。逐月将三人引到里间,就听女帝吩咐道:“有些渴了, 去取牛乳和茶叶, 若有蒸好的芋头也拿几个来。”

不多会儿东西备齐,崔芜挽起衣袖, 亲手烧开滚水, 过滤出红亮清澈的茶汤。又与牛乳合成奶茶,最后将蒸烂的芋头捣成泥状,调入蜂蜜搅匀。

滚热的奶茶浇上芋泥,不必入口便是甜香扑鼻。崔芜很大方地一人分了一碗,秦萧自然是头一份。

“都尝尝,若嫌味薄,还可放些干果。”

滚热的奶茶香甜可口,一碗下腹, 五脏六腑都舒坦了。与此同时,盖昀看完了女帝列明的“工作计划”,饶是他早知自家陛下胸有丘壑,还是被她的大手笔震住。

“陛下所思所虑,非臣下可以揣摩,”他先习惯性地恭维一句,而后道,“只臣有几桩不明,还望陛下解惑。”

崔芜把点心盘子往秦萧跟前推了推:“你说。”

盖昀指着其中一条:“自古治国皆以农桑为本,陛下却反其道而行之,欲降商税,许行商自由贸易。”

“不知陛下有何深意?”

崔芜心说:能有什么深意?还不是想恢复社会经济,指望着资本主义早点萌芽。

但这话不好明说,她摆出高深莫测的姿态,仿佛万事尽在掌握。

“若以树木为比,农桑为其根系,商贸则是树干中的经络,”崔芜说,“无根系,则树木无以汲取营养。无经络,则上下无以互通有无。长此以往,树便成了死木,哪怕苟延残喘,亦无法枝繁叶茂。”

她唯恐说得不够明白,拈起一根茶叶:“好比这茶,售于江南,其价平贱。售于江北,可得五分利。若是运往塞外,卖与不产茶叶的游牧民族,则百倍、千倍的价码都能叫出。”

“茶商有利可图,便会源源不断地运货,则我北地再无缺茶之患。此例换作粮食、丝绸等物,也一样。”

盖昀若有所思:“陛下的意思是,以商贸为引,北货南下,南货北上,则南北沟通有无,如臂指引。而我大魏亦可凭商路浑融一体,无分彼此?”

崔芜拊掌:“正是。”

其实她想的远不止于此,在另一个时空,有明一朝虽有资本主义萌芽,却始终成不了气候,何解?盖因开国皇帝对商贾深恶痛绝,上位之初极力打压,后来者不敢违背老祖宗的训诫,亦是扶持农桑,打压商贸。

在百废待兴的建国初期,此举当然合情合理。可随着社会经济发展,结构调整迫在眉睫,这时再抱着老祖宗的陈规不放,就不合时宜了。

不过眼下,摆在崔芜面前的是个烂摊子,莫说资本主义,便是封建主义都未臻顶峰,谈论这些为时尚早。她要做的只是定个调子,免得旁人拿了鸡毛当令箭,真以为一辈子小农经济就万事大吉。

“除了连接南北,必要时还需打通新商道,”崔芜将压在下面的纸抽出,上面写着“互市”与“海贸”,“等平了南楚,泉州市舶司也可以收拾收拾,重新开张——孙家父子虽然不干人事,打造海船、鼓励海贸这事,办的还是深得朕心。”

“哦对了,海贸搞起来了,少不了需要通译人才。眼看春闱要开始了,咱们是不是可以多开几门学科,不要拘泥于四书五经,什么算术啊、机械啊、语言啊,但凡有一技之长的,都可以酌情选用。”

女帝想起一出是一出,盖昀额角青筋忍不住抽跳。但他看了女帝所列条款,知道她并非一拍脑门的心血来潮,而是有着通盘考量,沉吟半刻才道:“这是陛下登基后第一年春闱,动静不宜太大,且陛下还想开设武学……臣以为,不妨取算学和武学两门增设恩科,至于您需要的通译人才,可从现有官员中择优挑选,总能选到合心的人才。”

崔芜琢磨了下,觉得有理:“也罢,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循序渐进吧。”

女帝虽强硬,却还听得进劝,盖昀颇感欣慰。

只听崔芜又道:“西北互市是朕与兄长合力开办的,绝不可废。昔年兄长发话,将互市的半成利润赠予朕……”

盖昀闻弦歌而知雅意:“既如此,臣稍后知会户部许尚书,一切照旧。”

崔芜却另有打算:“这半成利润既归了朕,如何处置应是朕说了算。往后分作两份,一份许安西军自留,一份送去武穆侯府吧。”

盖昀面露错愕,一时没说话。秦萧下意识推拒:“臣与安西军蒙陛下厚恩,不胜惶恐。互市原是陛下一手兴办,臣怎敢吞陛下的功劳?”

崔芜见他茶碗已空,往里添了些奶茶。

“朕随兄长去过河西,知道那里是什么境况,”她好言安抚,“河西苦寒,将士们过得也艰难。昔年有税赋补贴,还能好些。如今税赋收归朝廷,将士们单凭所发军饷——保不准发下的过程中还要被盘剥几道,怕是连冬日的毛衣、擦手用的润肤膏都买不起。”

如今朝堂之上,世家势力依然不小,盘剥贪腐之事在所难免。听得女帝一语戳破,盖昀脸上难免发烫:“陛下……咳咳,此事是臣疏失,臣必整肃朝堂,杜绝贪腐流弊。”

崔芜笑了笑。

“朕非苛责盖相,”她说,“还是那句话,循序渐进。今我登基不久,一时顾不过来,等平了南边,有些人也可以腾出手料理了。”

话说到这份上,秦萧不好推拒,与颜适对视一眼,终是欠身谢恩:“臣谢陛下恩典。”

崔芜一只手藏在案几下,悄无声息地摁上秦萧膝头,在他虎口处握了把,口中正经道:“除了西北互市,东北其实也可做做文章。如前朝年间的平卢道,虽是气候苦寒,土地却着实肥沃,粮食、皮毛、人参、木材,这些都是朝廷用得着的东西,运往南边也能获利不少,可不能都便宜了铁勒那帮龟孙。”

话中暗示意味再明白不过,颜适听他们聊赋税、商贸,困得直打瞌睡,听到此处却精神了:“怎么,陛下还想打铁勒,收回幽云十六州不成?”

秦萧视线若有似无转来。

自晋帝割地称臣,幽云十六丢失已有二十余载。大好土地成了胡人跑马场,凡有些血性的汉子都咽不下这口气。

“当然要收回!”崔芜大笑,“幽云十六乃中原屏障,失之,则中原沃土无险可守。大魏既已立朝,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再者,东北可是好地方。听去过那儿的行商说,当地有句话叫‘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到饭锅里’。等收复了燕云,咱们去那儿打狍子、逮野鸡,狍子架火上烤了,野鸡糊上泥巴,做叫花鸡吃……”

颜适是悍将,更是吃货。崔芜说打仗,他不过眼睛发亮。说美食,他激动得呼吸灼热。

“陛下,您给句准话吧,”他摩拳擦掌,“咱什么时候打幽云?”

早想跟铁勒那帮龟孙干仗,就等您一句话嘞!

左右殿里没外人,崔芜短暂地剥离“女帝”身份,从盘子里捞出新做的栗糕,塞进颜适嘴里。

“急什么,铁勒人又不会跑,”她笑谑,“江南还没打完。等南边战事平歇,再休养生息个一年半载,最要紧的是……”

她眼波流转,像是带了把小钩子,若有似无地撩过秦萧。

“总不能让咱们的北伐主帅,拖着一身伤病上战场吧?”

盖昀安静了,颜适也安静了,女帝这话信息量太大,他们相互交换着眼神。

秦萧端着茶杯的手亦是一顿,不动声色地放下。

“陛下的意思是,”他语气极平静,眼底却烧着火,“想让臣领兵北伐?”

秦萧素来老成,七情轻易不形于色。崔芜难得见他这般神情,有一瞬间很想摸摸他的脸。

但不行,场合不对,时机也不对,她只能独自回味着心头悸动,将这记意马强行咽了。

“晋帝无能,割让幽云十六,令我中原江山失去天险屏障,”她深深叹息,“无论是谁收复大好山河,都将在史书上留下不可磨灭的一笔。”

“可朕私心里,还是希望这一笔能由兄长亲自落下。”

没有武将能拒绝收复燕云的诱惑,就像没有明君能抵挡泰山封禅的荣耀。

颜适胸口剧烈起伏,从崔芜转向秦萧,又从秦萧看向崔芜,几番想开口,又强行忍住。

今日的主角不是他,有些话,唯有出自合适之人口中才够分量。

秦萧沉默片刻,长身而起,又撩袍跪下。

“蒙陛下信重,臣必竭忠尽智,万死不辞!”

第222章

晋帝无能, 割让幽云,秦萧打心眼里瞧不上他。

他有意提兵北上,收复失地, 这个心愿自己知道,颜适也知道。

但他没想到, 自己未曾透露一字半句,崔芜却看出来了。

待得众人告退后,秦萧方有机会问出心中疑惑。

“陛下是什么时候……”

崔芜眨了眨眼。

“什么时候知道兄长想领兵北伐, 还是什么时候打定主意, 要以你为主帅收复幽云?”

秦萧没说话。

都是。

崔芜笑叹着摇了摇头。

彼时,她与秦萧回了福宁殿。她拉着那人坐下,趁他没留意,在武将微蜷的虎口处摸了把。

常年握刀兵的手,自不会太细腻,摸上去老茧横生, 砂纸般粗粝。

秦萧垂落眼帘, 微微眯眼。

崔芜及时收手,转为正色。

“我与兄长相识六载, 怎会不知兄长平生志向?”她说, “既知兄长志向,又怎忍心叫你留有遗憾?”

秦萧欲言又止:“臣还以为……”

再一次的,他没把话说完,因他发现之前的揣度实是小人之心,辱没了女帝心胸。

他说不出口。

崔芜却似知道他在想什么,笑叹。

“我确实动过将兄长长留宫中的心思,”她竟坦然承认,“因我舍不得兄长, 想与你朝夕相处,日日相见。”

她说得坦然直白,秦萧反而不知作何反应。

“可那样太辱没兄长了,也于国朝无益。”崔芜摇了摇头,“兄长是天生的悍将,沙场建功才是你的归宿。”

“再者,我自己就吃过囚困内宅的苦头,知道这种滋味有多煎熬,怎么忍心叫你落得同样的下场?”

她话说得极暧昧,换一个场景,难免叫人想入非非。但秦萧此刻唯有震动,从没想过自己的惶恐不安,她竟然看懂了。

“当初兄长远赴襄樊,我曾说过,要你应承我两件事,我现在要兄长兑现承诺。”

秦萧回过神:“陛下请说。”

崔芜:“我想让兄长应承,以后不论何事,都与我坦诚相对。”

“我不是兄长肚子里的蛔虫,每次都能猜中你的心思。你想要什么、担忧什么,说出来,能满足的我不会推脱,做不到的,我们一起商量个法子,不比兄长一人硬扛强得多?”

这话她很久以前就想说了,只是当时秦萧还未适应“臣子”身份,一言一行战战兢兢,叫她无从开口。

唯有此刻,他看到了她的真心,相信了她的承诺,这番话才能真正入他的耳,进他的心。

秦萧闭目片刻,身为“臣子”那根弦其实并未完全松懈,依然恪尽职守地提醒他,不能忘记身份,不能泥足深陷。

但感情比理智先一步屈服,催促他做出决断。

“如陛下所知,臣身后站了太多人,不敢保证事事皆如陛下所愿,”他有些干涩地说道,“臣只能……尽力而为。”

崔芜并不失落,反而颇觉欣慰。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秦萧若真立刻应下,她才怀疑他没把她的话当回事。

“无妨,”她说,“只要兄长愿意尝试就足够了。”

秦萧总是紧绷的眉头舒展,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那么把话说开的两人,关系比之以往有何不同?

答案是并无,该怎样还怎样。

崔芜错过午食,晚饭可没忘陪秦萧一起用。休养这些时日,秦萧已经可以用些清淡的饭食,这一日备了竹荪鸡汤、清炖羊肉,除此之外,居然还有新鲜河鱼。

只做法与常见不同,鱼身切出花刀,拍上淀粉,入油锅炸透,再以甜酸调味。

最后盛在盘中上桌,鱼肉膨起、形如花瓣,再好看不过。

“兄长尝尝看,这是小厨房新做的菜色,”崔芜为秦萧夹了一筷,居然有点不好意思,“我嘴馋,累了底下人日日开动脑筋,也是难为他们了。”

其实这就是一道后世再常见不过的松鼠鱼,只在这个时空还是独一份。真实历史上,差不多时代的皇帝律己近乎严苛,因着不愿靡费物力,大半夜嘴馋想吃口羊肉都强忍着。

崔芜不愿苛待自己,想吃什么就捣鼓出来,毕竟她好的不过是一口松鼠鱼,比之世家动不动十几只鸡凑一碗凤羹还是强多了……吧?

崔芜突然清醒过来,用力拍了拍脸颊。

许是在这四方宫城困久了,心胸也变狭隘。一道鱼能节省多少?节流不如开源,想让百姓过上好日子,提高生产力才是重中之重。

由此可见,璇玑司除了供应军备,民用方向也不能忽略。

秦萧可不知,一道简单的松鼠鱼在女帝脑子里掀起了怎样的腥风血雨。他尝了两口,许是甜酸调味本就有助开胃,也可能是与崔芜把话说开令他少了许多心事,竟觉得这一晚胃口奇佳。

“甚好,”他赞道,“陛下的小厨房总能另辟蹊径,还在河西时,臣就一直惦记着。”

崔芜回过神,眼神危险地眯紧:“陛、下?”

秦萧对上她不善的眼色,心知不妥,却实在不忍令她失望:“……阿芜。”

崔芜这才笑逐颜开,亲手为他盛了汤。

鸡汤熬得极有滋味,水陆精华都融进汤汁。秦萧饮了两碗,待要盛第三碗,崔芜又是笑,又是关切:“兄长肠胃刚好些,再用一碗算了,免得不克化。”

秦萧虽有些意犹未尽,却也答应了:“病过一场,嘴里总是发淡,让阿芜见笑了。”

崔芜却很高兴:“有胃口是好事,说明兄长见好了——明日想用什么?我让小厨房提前备着。”

秦萧果真想了想:“旁的倒罢了,那回在阿芜府里用的火腿鲜笋汤,倒是一直想着。”

崔芜失笑。

“可见兄长是大好了,前些日子闻见荤腥就腻,现在是主动想着,”笑完又唤女官,“跟小厨房问一声,可有新鲜冬笋?若有就备着,明日做一道汤。”

这一晚当值的是初云,闻言,笑嘻嘻地应了。

这顿晚食却不比午食,有崔芜在侧,秦萧用得极为痛快。饭后漱了口,他坐上罗汉床,只见崔芜挽了衣袖:“把外袍去了,我与兄长看看肩伤。”

秦萧见她戴了面罩与手套,就知有此一着。单手极利落地除了外袍,扯下中衣襟口。崔芜亲自检查了,只见刀口愈合极好,细细一道浅痕,不留心几乎看不出。

她捏着秦萧肩胛,又小幅度抬起手臂,尝试变换角度:“我这样抬胳膊,兄长可有感觉?”

秦萧闭目感知:“并无。”

“这样呢?”

“还好。”

崔芜再换姿势,刚一发力,秦萧已然皱眉,身体微微紧绷。

崔芜立时撒手,心里有了数:“比预想中的好,再过一个月,兄长便可开始复健,只是切记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

秦萧应了,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一条赤裸臂膀被女帝拿捏在手心里,温软指尖蹭过肌肤,分明没有令人遐想的意图,却还是撩起灼热火花。

他好似被电打了,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臂:“阿芜叮嘱,秦某记下了。”

这一晚时辰尚早,递上的奏疏也并不很多。崔芜索性将折子搬回兰雪堂,一张罗汉床用矮案隔开,她与秦萧一人一半——她趴在案上批折子,秦萧倚着软枕翻看坊间最时新的话本。

然而话本虽好,翻了两页亦觉无趣,盖因所讲故事多是才子佳人,远不如崔芜的“石猴闹天宫”新奇有趣。

他一时没忍住,问道:“上回说孙悟空去了天庭,当了养马的官儿,那后来呢?他可知自己被天庭戏耍了?”

崔芜正好批累了,活动了下酸涩的肩颈关节:“原是不知的,但那日他在天河边放马,听见旁人议论,才知这弼马温原是小官中的小官,实属被人坑了。”

“然后呢?”

“就咱猴哥那脾气,哪忍得这等闲气?当时就丢了官帽、扯了官服,回了花果山,在那山头上立起一面大旗,上书四个大字:齐天大圣!”

“孙大圣”的故事开了头就停不下来,不知不觉,小半个时辰悄然流逝。崔芜虽未尽兴,看着角落里的滴漏,心知到了秦萧就寝的时辰。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她搬出说书人的腔调,“兄长该歇息了。”

秦萧有点遗憾,但他和崔芜同居一殿,只要他想,日日都能见着。如此一来,夜晚分别的几个时辰并不算难熬,反而因为近在咫尺多了几丝供人回味的甜蜜。

他换上寝衣,崔芜早点好一炉安神香,又盯着他饮了助眠汤药,末了问道:“兄长这阵子睡得可好?还会夜难安寝吗?”

秦萧愣了下,经她提醒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睁眼望天亮。

“没有,”他说,“阿芜配的汤药很管用,我睡得很好。”

确实很好,连噩梦都很少做。偶尔半夜醒来,看着外间灯火,想到她就在相隔不远的寝堂,便会不由自主沉沦。

仿佛饮了陈年老酒,但愿长醉不复醒。

崔芜满意了,为他掖好被子,放落帐幔,蹑手蹑脚地走了。

女帝脚步很轻,几乎被厚厚的氍毹淹没,但秦萧耳力过人,甚至能脑补出她一步三回首的模样。

他不由自主地抿起嘴角,脑中就在这时掠过一个念头——

若如崔芜所言,待他身体痊愈便要提兵北上,岂不是三五年内不能回京?

也……见不到她?

一念及此,这座曾被他视为囚困牢笼的宫殿,突然变成寄托美好回忆的存在,一针一线俱是不舍。

第223章

这一年三月, 江南战报接踵传来。

崔芜写与罗四郎的信生了奇效,有了罗氏人脉,延昭很容易搭上南楚国相的线。

这位国相也是个奇人, 赢了世家角逐,挺过楚帝清洗, 分明是一人之下,却在外敌进犯之际,毫不犹豫地捅了国君一刀。

他手书密信送与边境心腹, 将其麾下精锐调回腹地。如此一来, 延昭面前再无阻挡,千里山河成了摊平的白纸,任他提笔作画。

这般美意,却之不恭。延昭一声令下,大军长驱直入,不过半月, 已然兵临南楚都城。

虽战事未定, 任谁都看得出,楚地已是大魏囊中物, 拿下不过是时间问题。

但拿下之后该如何治理?

南楚不比北方, 山地多,地势亦复杂,世家大族藏匿田地更为容易,清算田亩、绘制鱼鳞图难度不小。

再者,连年战乱,无主田地势必不少,是分发流民,还是收归朝廷?

此外, 人事也需酌情考虑,是保留降官,还是由朝廷任命?若另派官员,那可是鱼米之乡、聚宝之地,自家能否分一杯羹?

这一日小朝会,十几张嘴纷纷扰扰,但凡对朝中派系生疏些的,连脸都分不清,遑论背后谋算。

高居丹陛之上的女帝却是托腮含笑,将各方反应尽收眼底,瞧够了热闹,拂袖离去。

她今日起得早,只用了半碗粟米羹,在文德殿中坐了一个多时辰,早已前胸贴后背。刚进福宁殿,就闻到满殿鲜香,隐隐还有说话声。

她摆手示意宫人不必通禀,自己拎着裙裾,悄悄走了进去。

秦萧在与倪章说话,两人却是拿案上碗筷作比,勾勒出南楚战场。

“陛下利用罗氏搭上南楚国相,实是神来之笔,如今我大魏强军兵临南楚国都,这般情形,倒让卑职想起昔年铁勒长驱直入,攻占晋都。”

秦萧却道:“南楚与晋都不同。”

倪章凝眸。

“南楚有长江天堑为倚仗,陛下虽一统江北,水师却是短板,这是她寻机取巧,不愿与南楚硬拼的理由,”秦萧说,“若非如此,大魏不会这么轻易拿下军事要地湖口。此处一失,后续的定陵、当涂等地无险可守,只能束手就擒。”

“但南楚底蕴尚存,楚帝年轻,血性犹在,光靠硬拼,大魏势必伤亡不小。”

倪章挠头:“不硬拼又如何?”

秦萧沉吟:“若我没猜错,陛下大约会在南楚朝堂内做文章……”

话没说完,他忽而察觉到什么,左手抹过案几,只见长箸激射如雨,“笃”一声钉入墙壁。

“谁!”

崔芜沉默两秒,僵硬回头,发现筷身没入小半,直如利刀切豆腐一般。

她干咳两声,赞道:“兄长身子显见是大好了,这要换作阿芜,啧啧,把筷子掰断了也捅不进去。”

秦萧没想到堂堂一国之君,会躲在帘后听壁角,早撩袍跪地:“臣不知陛下驾到,冒犯天颜,望陛下……”

再一次地,他话没说完,被崔芜强拽起身,摁着坐回原位。

“兄长好奇南边战事,怎么不来问我?”崔芜笑眯眯地,“我可是准备了好些消息,就等着跟兄长显摆呢。”

若是半个月前,秦萧会道一句“臣不敢窥伺军机”,但他既应了坦诚相对,便不愿用套话敷衍崔芜:“闲着无事,与下属随意推演,让阿芜见笑了——方才没伤着你吧?”

他不见外,崔芜果然高兴:“兄长出手自有分寸,我还不知道吗?等用完早食,你与我去垂拱殿,我把战事细细说与你听。”

说到这儿,本就辘辘的饥肠更饿了,忍不住左顾右盼:“今儿个谁当值?早食可备好了?”

秦萧瞧着好笑,冲倪章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退下,片刻后,潮星领着宫人进殿,各色点心排了满桌。

“陛下今日想用什么?”潮星年纪小,人也活泼,“豆浆、豆花,还是酪浆?”

崔芜的心思被青花盖碗吸引:“怎得备了荠菜煮鸡子?今儿个是……”

她话音骤顿,还是潮星笑嘻嘻地提醒:“今儿个是三月初三,上巳节啊。”

“陛下政务繁忙,就算不能出城踏青,也该吃碗荠菜煮鸡子应应景。”

崔芜拍了拍额头,既笑且叹。

上巳节于古时人眼里有着特殊意义,三月初三,春色正好,少男少女出游踏青,既便于那花柳深处偶然邂逅,也不会有人多说什么,反而引作美谈。

但这些与崔芜无关,自她穿越至今,每天一睁眼,除了治地抚民就是沙场征伐,精力都在乱世争锋,着实分不出女儿心肠。

但她并非没过过上巳,印象中,那一年在夏州,曾与秦萧用过同一碗荠菜煮鸡子。

想到这里,煎熬苦楚亦觉甜蜜。

“难为你想着,”崔芜亲手剥出白润的鸡子,送与秦萧碗中,“今年实在无暇出宫,等往后,总要抽个机会与兄长共度上巳。”

上巳节可不是一般人过得,若然一双年貌相当的男女相约共度,十有八九是情深意笃。

有一瞬间,秦萧想起崔芜那句“朝夕相处,日日相见”,心头隐隐发烫。

但他很快收敛了心神。

“不是现在,”他想,“江南未定,北境强敌犹自虎视,她的心思不在这上……且等一等吧。”

遂剥了个鸡蛋回给崔芜。

用荠菜和红枣煮过的鸡蛋味道清甜,崔芜还用了豆花与糖糕。另有一道滴酥,需从牛乳中分离出奶油,掺上蜂蜜,待其凝结,旋转着挤到盘子上,其形底圆上尖,螺纹一圈又一圈,又名“滴酥鲍螺”。(1)

崔芜用得心满意足,漱口完毕,很自然地拉着秦萧去了垂拱殿。她现在认定秦萧但凡独处,必会多思多虑,干脆将人带在身边,军情也好,政务也罢,全都摊开说明。

“正如兄长所想,水师是我短板,与南楚硬碰硬,则我军势必伤亡惨重,得不偿失,”她摊开舆图,果真与秦萧细细解说,“幸好,我有我的杀手锏。”

秦萧想起昔日晋州见闻,靖难军曾以犀利火器搅乱铁勒军阵,若有所悟。

崔芜来了兴致,将随身的连珠铳递与秦萧:“这是丁卿亲自设计督造,与军中所用不同。如今军用火铳皆以火绳引燃,只是填弹麻烦,每一发要延长几息,才能二次连射。”

她其实有了解决法子,站在前人肩膀上,旁的不敢说,眼界和经验绝对远超时人。秦萧却往心里去了,崔芜坐在一旁批折子,他就独自琢磨,想着想着,挡不住药劲上来,竟迷迷糊糊睡着了。

他在梦中回到生死一线的那一日,山洪爆发,河水一浪高过一浪,他却被囚困牢笼,无法挣脱。

他以为自己会死于洪涛间,却在一息将尽时被一道身影扑入怀中。

然后,那人捧起他的脸,将一口绵长的气息渡了过来。

秦萧蓦地睁开眼,耳听得殿外静悄悄的,说话脚步声俱无,大约是那人还在批折子。

他将梦中所见回味片刻,忽而灵光一闪,猛地翻身下地,掀开帘子:“阿芜,我突然想到……”

话音戛然而止,满殿官员齐刷刷回过头,表情活像见了鬼。

缘何如此震惊?

里间躲了人还在其次,因着秦萧尚在静养,如今天气又和暖,他并未束发,身上也仅着中衣,布料轻薄轮廓毕现,肩膀宽阔□□,腰身却劲瘦可握。

一介外臣,衣衫不整地出现在垂拱殿中,是什么情况?

众臣用目光传递着各自心思,鉴于崔氏先例在前,谁也不曾贸然开口。

女帝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极温和地嗔怪道:“怎么不着鞋袜?也不怕着凉了。”

秦萧得了台阶,立时转回里间。倪章跟进来服侍穿衣,又对镜仔细检查过,这才掀帘而出:“陛下。”

崔芜早命人搬来太师椅:“兄长不必多礼,且坐吧。”

秦萧与相熟的盖昀等人颔首示意,这才撩袍坐下。只听女帝笑道:“正好诸卿在商议派遣使臣劝降楚帝,兄长不妨一起听听。”

殿中官员再次交换意味不明的眼神。

秦萧虽封武穆侯,却无具体官职,按说不应插手朝政,免生瓜田李下之嫌。

但发话的是女帝,她既许了秦萧议政,则旁人说什么也没用。

垂拱殿素来是逐月伺候,她奉上新鲜茶点——茶是新煮的酸梅汤,因着秦萧不喜食酸,加了蜜浆调味。点心是小厨房新做的春水生,酷似果冻的点心果子,色如碧水,颜值极高,更兼清甜润泽,入口生津。

崔芜递过去眼风,逐月心领神会,将茶点摆在秦萧面前。

他刚睡醒,难免口干,用这个最适宜不过。

殿中官员目光闪烁,对武穆侯的受宠程度有了直观认识。

旁人有何心思不论,盖昀却是习以为常,若无其事地继续话题:“那臣便与礼部谢尚书商议出使南楚的人选,稍后拟道折子请陛下过目?”

崔芜“唔”了声:“就这么办吧。”

顿了片刻,又意味深长道:“遣使议和为显我朝仁德,但凡事有张有弛,也不好叫人以为咱们怕了南边。”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盖卿可明白?”

盖昀抬头,与女帝交换过眼神。

“陛下放心,”他笑了笑,“臣知道怎么做。”——

第224章

女帝不喜长篇大论, 每每议事皆是言简意赅。她习惯用最短的时间敲定决策方向,至于方案的具体呈现,自然是执行者负责跟进。

这是后世大公司的管理模式, 极具效率,却欠缺了人情味。世家官员看在眼里, 并非没有不满,但崔氏覆灭给所有人敲响警钟,当上位者过分强硬且六亲不认时, 暂避锋芒才是最好的打算。

却不曾想, 六亲不认并非没有破绽,杀伐决断亦可化作绕指绵柔。

女帝处置崔氏,用的是“混淆天家血脉”的罪名,更有一重父母血仇。然而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崔氏妄图挟制皇权,犯了天子忌讳。

秦萧领兵多年, 军中威望极高, 威胁不亚于崔氏。在今日之前,所有人都以为女帝将其扣留宫中, 是变相软禁, 剥离兵权。

可从今日垂拱殿见闻看来,女帝对武穆侯圣眷隆重,远超想象。

区别在哪?

官员们不可避免地思索起这个问题,有心思活转的,开始向盖昀套近乎。

盖昀捻须微笑,避重就轻:“陛下与武穆侯相识多年,情意深重,自非常人可比。”

这话忽悠旁人且罢了, 官场打滚多年的老狐狸可没那么容易上套。

“当初崔氏亦曾为陛下登基立下汗马功劳,”那人狐疑,“陛下可不是心慈手软之辈。”

盖昀叹息:“崔氏如何与武穆侯相提并论?”

言罢,不欲多言,径直离去。

他点到即止,那人却会错了意,咂摸着“情意深重”这几个字,再回想方才垂拱殿中武穆侯风姿,仿佛明白了什么。

“难怪,”他喃喃自语,“陛下今年二十有四,也算正当韶龄。”

而武穆侯刚满而立,正是一个男人最为成熟有韵味的年岁。

更兼秦萧容貌上佳、气度不凡,好这口的,很难不为之着迷。

这么一想,官员释然了。

虽然一国之君为男色所迷,说出去不怎么好听,但于百官而言,一个有弱点、有软肋的“女人”,总是比没弱点、无执迷的“女帝”讨人喜欢多了。

崔芜却不知有心人的盘算,眼看垂拱殿内再无外人,她不必强忍,又顾虑着秦萧脸面,嘴角紧抿要笑不笑,神情颇为诡异。

秦萧没好气:“陛下想笑就笑吧,憋着不难受吗?”

崔芜实在忍不住,将脸埋进臂弯,笑得肩膀抽搐。

秦萧仔细想想,自己也觉得好笑,偏要板着脸:“陛下为何不提醒臣?存心看臣的笑话?”

崔芜连声叫屈:“我可没这个意思。还不是兄长出来得太快,我根本来不及提醒。”

秦萧一时没忍住,伸手在女帝白生生的腮帮上拧了把。

指尖触碰到温软滑腻的肌肤,他意识到自己越界了。探出的手定格原地,只见崔芜往后一缩,两只手捂住脸颊:“做什么掐我?我说的是实话!”

秦萧莫名松了口气,似笑非笑:“秦某怎么觉得,陛下巴不得看臣笑话?”

崔芜就算有这个心思,当着秦萧的面也不能承认:“我哪有?兄长莫要冤枉好人!”

秦萧失笑摇头。

这话题再掰扯下去没完没了,崔芜拉着秦萧进了里间:“方才兄长急着寻我,是想说什么?”

潮星入殿换了茶水,秦萧认出熟悉的花香,却从未见过如此澄净的鲜花汁子。

“这似乎是阿芜喜爱的玫瑰香气,”他说,“只是寻常花茶没有这般芬芳浓郁。”

崔芜得意微笑。

“丁卿城外田庄种了好大一片,今年是头一回开花,他拣好的送进了宫,”她说,“我用蒸馏的法子炮制了一些花露,玫瑰花疏肝理气,最对兄长症状。你若喜欢,可以多用些。”

秦萧确实喜欢,饮了好几口。

“之前阿芜提到,军用火器发射一轮后需重新填弹,难免耽误时间,”他言归正传,“适才秦某想到个法子。”

崔芜:“愿闻其详。”

“将火枪队列作三排,头一排射击完毕,第二排射击。与此同时,第一排与第三排交换位置,在后方填装弹药。如此一来,间隔时间便可缩短,火力亦得延续。”(1)

崔芜沉默了。

秦萧等了片刻,不由问道:“可是有何不妥?若有,阿芜直说便是,你我一同探讨,或可弥补缺漏。”

崔芜揉了揉额角:“并非疏漏……只是感慨兄长果真是用兵奇才。”

此法名为三段射击法,在另一个时空,直到三百多年后才正式问世。秦萧甚至不曾正经用过火枪,仅凭描述就能推断得八九不离十——

崔芜心中感慨,再一次提醒自己不可因为多了数百年的见闻就目空一切,需知古人眼光或许逊色于己,才智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其实阿芜还有个想法,”崔芜说,“兄长可还记得,靖难军攻克泷州时所用阵法?”

秦萧当然记得,且印象深刻:“自然。阿芜以长短兵刃相互配合,变化玄妙几无破绽,秦某佩服。”

崔芜哽了下。

阵法本身妙用无穷,只不是她原创,也不知版权所有者戚先生泉下有知会不会抽她小人。

幸而她脸皮够厚,未露痕迹。

“这个……并非阿芜所想,乃是借鉴先人智慧,”她到底没好意思将功劳据为己有,“那位先贤还将阵法稍作变形,以战车和佛郎机配合……”

秦萧听得认真:“何为佛郎机?”

崔芜:“……”

她干咳两声,扒拉过白纸,从头绘制佛郎机图纸:“佛郎机是一种轻型火炮,从西边传来的。以此种火炮为主,火枪为辅,装备于战车,前设铁屏风。屏风可挡敌军弩箭,于屏风上开洞,便可发射弹丸,如此攻守兼备,或可抵御北境骑兵。”

秦萧目光灼亮,似有深思。

“可惜因为种种缘由,此种阵法未曾用于实战,威力如何,阿芜不敢断言,”崔芜说,“兄长用兵强我百倍,还请兄长帮忙参详。”君臣有别,急不得

秦萧乐意至极,提笔勾画起来。

崔芜托腮瞧他,只见秦萧静养数月,虽未完全养回血色,眼底却是精光暗藏,显然好了许多。

她抿起嘴角,目光肆无忌惮地沿着那人眉眼轮廓流淌……然后和他抬起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崔芜半点不慌,仗着自己生得好,眯眼冲他笑。

秦萧垂落眼帘,只作不知。

然而崔芜未留心的角落里,他捻动了下手指,以此遏制心头痒意。

“君臣有别,急不得,”秦萧默不作声地想,“且再等等。”

以她的心胸志向,收复幽云之前,大约无暇谈及儿女私情。

而他,也需更多筹码,让她的眼光更长久地停留在自己身上。

不着急。

急不得。

三月中旬,都城被围的南楚奋举国之力,与远道而来的魏军决一死战。

此举正中延昭下怀,他以小股轻骑引楚军入毂,再以伏兵断其后路,来了出瓮中捉鳖。

楚军当然不甘就戮,仗着兵力占优,欲强行突围。谁知排在最前方的盾牌手散开,一支从所未见的军队出现眼前。

只听一声尖锐哨响,霎时间万枪齐鸣,弹丸好似天崩地裂,席卷着推了出去。

战报传回南楚国都,楚帝踉跄跌坐,呆若木鸡。

不是没想过战败的可能,但败得如此迅速、如此彻底,还是出乎意料。

南楚群臣听说消息,围在殿外求见。楚帝却紧闭殿门,任他们如何吵嚷也不露面。

他们想说什么,他大概猜到首尾,见不见都一样。

无非是请他以万民为重,开城投效。

无知的蠢货!

他们可以投降,可以称臣,盖因他们本就是臣,脊梁骨从没有抬起的时候!

然他是皇帝,祭过天地、敬过宗庙,若是降了,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日后入了魏都,又将如何自处?

如江东孙氏一般,当个有名无实的傀儡伯爷?

楚帝不甘心,也无法容忍自己落到笼中鸟的地步。

与其仰人鼻息,不如拼死一搏!

突然,身后传来细微声响,脚步轻盈,莲步姗姗。楚帝却仿佛被激怒的困兽,抄起玛瑙镇纸砸去:“滚,都给朕滚出去!”

金砖地被砸出一个坑,镇纸滴溜溜滚动,停在一双绣鞋旁。擅自入殿的宫人噗通跪地,手中犹自端着托盘:“陛下,您一整天没吃东西,奴婢求您,且用些羹汤吧。”

楚帝更怒:“谁让你进来的?魏军压境,你们一个个的都不把朕放在眼里了!”

宫人惶恐:“奴婢绝无此意!奴婢也是心痛陛下……”

她膝行两步,盈盈抬头:“陛下,殿外那些人都盼着您作践身子,最好不吃不喝一病不起。”

“您万万不可遂了他们心意!”

“您是奴婢们的天,奴婢们苟活至今全靠天子照拂,若是没了陛下,奴婢们可怎么办?”

“奴婢求您,就算为了大楚社稷也要用些汤羹,千万保重龙体啊!”

这话非是宫人本分,搁在平时定会引来楚帝大怒。然而此时此地,他众叛亲离、朝不保夕,这小小宫人还肯不离不弃,可见他这个皇帝还是颇有可取之处。

一念及此,心气多少平复。他伸手抬起宫人下巴,发现那是一张还算姣好的脸蛋,只眉眼有些面善。

仓促间无暇细想,随口问道:“你倒是胆大,叫什么名字?”

宫人低眉顺眼:“回陛下,奴婢名叫白芷。”——

第225章

白芷十岁入宫, 蹉跎六年,本无机会御前露脸。

但她运气好,赶上新帝即位, 偏爱腰肢纤细的宫人。就这么着,把她挑进宫里。

白芷为人谨慎, 不爱出风头,许多御前露脸的差事能推则推。然而自魏军压境,深宫宫人人心惶惶, 担心前程尚且来不及, 谁还顾上讨一国之君的好?

谁也没想到,素来低调的小小宫女会在这时站出,悄无声息地走进德明宫。

楚帝接过白芷手中汤羹——以鸡汤为底,下入金贵的蟹粉,无需旁的调味,只取鸡汤之清与螃蟹之鲜便是罕见的珍馐。

他低头饮了两口, 盛怒的情绪慢慢平复。

“没错, 朕不能让外头那些人看笑话,”楚帝阴恻恻地想, “纵然逃不过城破, 朕也不能让这些吃里爬外的好过。”

他丢了汤碗,正要宣禁卫统领进殿,忽而泛起一股恶心,掩口连声道:“快、快拿痰盂……”

白芷站着没动。

楚帝大怒,连恶心都忘了:“朕让你去,没听见吗!”

白芷掀起眼帘,原本温顺的面庞凭空多了一股桀骜丽色。

“陛下仔细看看奴婢的脸,”她轻言细语, “不觉得眼熟吗?”

楚帝面露茫然。

白芷缓步走近,目光幽冷:“陛下,您再好好看看。我的眉毛,形似细柳,就像太液池畔的柳叶一样清新妩媚。我的眼睛,状如桃花,顾盼之间婉转多情,令人心驰神往。”

这话听着耳熟,但楚帝还是想不起来。

后宫佳丽无数,他见过太多美人,说过太多类似的话,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还是想不起来吗?”

白芷微笑,指尖蘸了胭脂,紧贴眼角勾勒出两道细线。艳色滑落脸颊,仿佛流淌的血泪。

这样指向性明显的提醒,令楚帝回想起某些画面,瞳孔蓦地紧缩:“你、你是……”

“看来陛下还记得她。”

白芷笑容明艳,眼神却凄厉,有那么一瞬间,楚帝几乎以为看到画卷中的女鬼。

“那个被您盛赞过细柳弯眉、如花笑靥,却因此见罪于淑妃娘娘,被剃去眉毛、剜掉眼睛的奴婢。”

“她的名字叫白素,您还记得她吗?”

楚帝抽了口凉气:“你、你是……”

“我是她的亲妹妹,也是她一手带大的。家里父母早亡,留下我们姐妹俩相依为命,邻居大娘劝姐姐卖了我,好歹能换几两粮食。可姐姐不肯,非要留着我,哪怕讨回一碗粥,都得分我一半。”

“我这辈子就这么一个姐姐,可她死了,死得这么惨,连我这个亲妹妹都认不出。”

白芷步步紧逼,一字一句皆似泣血,“奴婢不明白,你们这些人上人有何高贵,凭什么三两句话,就能夺走一条人命?”

“您与淑妃娘娘置气,拿奴婢的姐姐做筏子。淑妃娘娘不敢与您赌气,就将怒气发泄在奴婢姐姐身上。”

“到头来,你们和好如初,奴婢的姐姐却没了眼睛、毁了容貌,只能在冷宫里等死。”

“您说,她做错了什么?你们又凭什么?”

楚帝从她断续的叙说中拼凑出全貌,印象中,淑妃身边确实有一个容颜姣好的宫人,眉眼尤其情韵宛然。

某一日,他与淑妃争执,气恼之下临幸了这个小宫人。后来帝妃重归于好,他却再没在淑妃宫里见过这个宫人。

楚帝忘性大,没多久就撂在脑后。可他做梦也想不到,那宫人竟是被淑妃私下处置了,而她的妹妹还将这笔账算在自己头上。

“放肆!”楚帝大怒,“君要臣死,不得不死,何况一个小小的奴婢!”

“可惜老天不认你这个国君!”白芷伺候楚帝多时,太清楚如何捅穿人上人的软肋,“真正的天下共主已经兵临城下,等你跪在她脚下,一样是要你生就生,要你死就死。”

楚帝从没这样愤怒过,如果怒火能化为实质,已经从每一处孔窍喷出。

但他没能把话说完,突然的腹痛阻止了他。昔日的一国之君倒在地上,身体抽搐成筛糠。

“陛下这阵子暴躁得很,旁人不敢往前凑,您的茶水饭食都经了奴婢的手,”白芷嫣然微笑,“方才那碗螃蟹清羹,好吃吗?”

楚帝回过味,目眦欲裂:“你、你竟敢……”

他嘶声喘息,惊怒之下连声唤人:“来人,来……”

白芷捡起滚落地上的玛瑙镇纸,手起石落,只听极沉闷的“砰”一声,楚帝额头豁开血口,眼前霎时一黑。

殿外有人察觉不对,拍着殿门询问。白芷置若罔闻,扯下帘幔,用案上烛火引燃,丢在楚帝身上。

火苗引燃了厚重的龙袍,楚帝在烈火中翻滚嘶嚎。殿外侍卫用力撞门,奈何殿门过分结实,一时闯不进来。

火光照亮少女秀美的面容,她冷冷注视着嘶嚎的男人,眼看那袭明黄龙袍被火舌吞噬,眼看一国之君皮肉化作焦炭,烙在胸口的伤疤像是被什么撕裂了。

血流遍地,固然是疼的,更多却是痛快。

“她说的对……一国之君如何?九五至尊又如何?杀人者,人恒杀之!”白芷在烈火中大笑,火舌侵蚀上衣角、烤焦了长发,她却丝毫未觉,“姐姐,你看到了吗?我替你报仇了!报仇了!”

头顶雷声大作,浓云中翻滚着沉闷的咆哮。

然而雨水未降。

南楚群臣目瞪口呆的注视中,雕梁画栋轰然坍塌,一并消散的还有千秋万代的家国大梦。

这一年四月初五,楚帝自焚于德明宫中。

四月初六,南楚国相打开城门,白衣投诚。

战报快马传回京中,已是十日后。这一日无朝会,阿绰匆匆进了福宁殿,却发现自家主子不知去向。

“什么事慌慌张张?”秦萧掩了书本,那并非打发时间的新鲜话本,而是前朝名将所著的《六军镜》(1),“可是南边传来消息?”

阿绰深知秦萧在女帝心目中的分量,并不瞒他:“正是。我兄长六百里加急传回急函,奴婢不敢擅专,需由陛下圣裁。”

她环顾四周,忽而一拍脑袋:“是了,主子不在垂拱殿和福宁殿,必是在西苑,奴婢过去瞧瞧。”

她转身要走,却被秦萧唤住:“西苑是什么地方?”

西苑是大庆宫西北一处宫室,因其位置偏僻、建筑破败,曾被晋帝用来安置不得宠的宫妃。

待得女帝登基,前朝宫妃一律迁走,有家者还家,无家者赏赐银两,许其自行聘嫁。此举引来世家文臣的非议,但女帝态度干脆。

“觉得不妥的,自己出钱出地把人养起来,”她说,“舍不得掏腰包,就少到朕跟前啰嗦。”

终归是几个前朝罪妇,没必要在这等小事上惹女帝不痛快,朝臣们闭嘴了。

崔芜自己出钱,将西苑宫舍整饬一番,不求奢华贵重,第一要务是结实。除此之外,钦点了一队禁军日夜看守,叫人好奇这不起眼的西苑之中藏了何种机密。

秦萧也好奇,这一日得了理由,索性亲自跑去西苑。走近了便能看出,这一带宫舍既无宏大气象,亦无精致风景,不过整洁大方。

门口守着一队精锐禁卫,为首之人认得秦萧,扶刀行礼:“见过秦侯。”

秦萧止步:“烦请通禀陛下,秦萧求见。”

禁卫首领面露难色:“非是卑职抗命不遵,实是陛下口谕,无她许可,任何人不得涉足西苑。”

秦萧诧异挑眉。

然而禁卫首领眼珠一转:“不过陛下也曾交代,若无外臣逗留,宫中殿舍可任由侯爷出入,不必阻拦。”

他半侧过身:“侯爷若有要事,不妨自行入内向陛下禀明?”

秦萧:“……”

还能这样?

他自禁卫首领这番话隐隐窥见崔芜心意,既觉熨帖,又有不安。

欣慰于她的另眼相待,不安于人心易变,焉知今日的荣宠无双,不会预示着来日的登高跌重?

揣着患得患失的心思,秦萧进了西苑。

宫室门窗紧闭,唯独正殿门户半掩。逐月守在门外,见了秦萧颇觉诧异:“侯爷怎么来了?”

待得秦萧说明原委,她面露恍然,随即做出与禁卫首领一样的反应:“陛下就在殿中,侯爷自便吧。”

秦萧微一颔首,抬腿进殿。

下一瞬,他愣在原地,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种种华丽陈设早已清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冲鼻的气味——那是崔芜亲自蒸馏的烈酒,专做清洁伤口之用,秦萧用过许多次,不会错认。

再一看,殿内光线阴暗,窗户封得密不透风。靠墙摆了一溜长桌,更有十来口青瓷大缸,不知做什么用。

殿中唯有崔芜与康挽春两人,俱是白衫大褂,包头蒙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