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登基,康挽春亦入太医院担任医官之职,官拜正六品。
崔芜本以为这份认命会引来世家文臣的强烈反弹,毕竟这是新朝第一位真正意义上的女官。出乎意料的,文臣们仿佛事先商量好了,对此睁一只眼闭只眼,就当不知道。
崔芜先还觉得诧异,仔细一想却明白了:新朝初立,百废待兴,可用的医官人才本就不多,更兼新帝是女子,任用男医多有不便,提拔心腹女医也算情理之中。
他们不会在这等小事上与女帝唱反调,只有当触及核心利益时,才会蜂拥而上、死磕到底——
第226章
女帝将太医院交与康挽春时, 提了两个要求。
“其一,将国中医才搜罗起来,不论家学渊源还是赤脚郎中, 但凡有一技之长,俱可入太医院门庭。”
“其二, 在宫中开设仁安堂,专为宫女宦官看病。若有聪颖上进的宫人愿意修习医术,亦可传授于彼。”
“总之一句话, 旁的地方, 朕暂且顾不到。但在宫中,无论出身卑贱,朕要伤者能得医治,病者能得用药。”
此举正合康挽春心意,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这是宫城中第一处为宫人看病的所在,仅第一个月, 就救治了五名重症患者。说是重症, 其实不过是肺炎风寒一类的病症,但凡用药及时, 都不至于送命。
可这煌煌宫城, 看似巍峨宏伟,却无卑贱宫人的容身之地。换作前朝,患病宫人只能迁入冷宫等死。幸运者,家人能得几贯银钱抚恤,不幸者,也不过一卷破席裹着,送去城外乱葬岗。
病愈之日,五名宫人痛哭流涕, 无福面见女帝谢恩,便跪在长街尽头,远远磕了个头。
事后得知仁安堂招募医官学徒,这五人最先应征,哪怕自此起早贪黑,两份差事连轴转,也毫无怨言。
这事经了阿绰的嘴,辗转传入女帝耳中。她默默良久,唤来康挽春:“你瞧着这几个若是可造之材,学成之日便销了奴籍,聘为正七品女官,每月俸禄比你减一等。待得年满二十五,若想出宫回乡,任其自便。”
这是莫大的恩典,那五名宫人不想这辈子还有衣锦还乡、重聚天伦的机会,不禁大喜过望。旁人瞧着更是眼热,巴不得康挽春立时招收第二批学徒,也好把握一步登天的机会。
这话扯得远了。且说秦萧进殿后,并未遮掩脚步,崔芜仓促回头,先是诧异:“你怎么来了?”
而后想到什么,语气陡转凝重:“站那儿别动!”
秦萧正欲撩袍拜倒,被她过分严厉的语气震住,膝盖将屈不屈地陷入两难:“……陛下?”
崔芜顾不上解释,急着唤进逐月:“带秦侯去偏殿,盯着他洗手洗脸,一定要用胰子洗干净。”
女帝语气紧迫,逐月不敢怠慢,将秦萧引去偏殿,又端来温水与胰子——那其实是简易版香皂,用竹盐、羊油以及贝壳粉做的,除污效果比皂角强,洗脸净身也更润泽。
秦萧虽不明所以,却还是认真洗了。另一边,崔芜更衣入殿,同样清洗干净,这才拉着秦萧在榻上坐下,薅过手腕仔细切脉。
她自己不放心,又让康挽春把了半天,末了两人得出同样的结论:并无大碍。
崔芜如释重负。
秦萧一直安静地任由摆布,此时方开口:“是臣僭越了,未经允许擅闯重地,还望陛下降罪。”
崔芜使了个眼色,自康挽春以下纷纷告退。待得殿内再无旁人,她为秦萧倒了碗热茶:“方才话说急了……不是不许兄长进去,是那地方待久了,怕对兄长身体有妨害。”
秦萧这回是真好奇了:“里头到底藏了什么?”
崔芜:“毒药。”
秦萧:“……”
然而崔芜仔细想了想,又觉这话不确切。
“兄长需知,药毒不分家,只是效用不同,”她说,“纵有剧毒,若能救命便是药。而有些无毒之物,遇上重病之人,也会变成催命的剧毒。”
秦萧:“比如呢?”
崔芜在案下摸了半晌,抛来一个圆滚滚的事物。
秦萧极利索地接住,低头一看,却是一只橘子。再一细瞧,这橘子不知放了多久,起了好大一片绿霉,半边金黄半边青碧,恰似豁牙咧嘴的半面妆。
他不解地看向崔芜,只见她弯落长眉。
“兄长别小看这青霉,当初能把你救回来,全靠它了,”崔芜正色道,“此物可以入药,最对风邪之症,只是制取过程麻烦了些。”
“兄长出事那会儿,我刚制取出一批,只从未在活人身上实验过,心里委实没底。幸而兄长福泽深厚,挺了过来。”
秦萧恍然。
“陛下医术神乎其技,秦某佩服,”他说,“所以陛下方才是在制药?”
崔芜点头。
“这青霉的提取方法与一般药物不同,唔……兄长可以将它看作许许多多的小虫,只是太小了,瞧不清身躯,只能看到一片绿色。”
秦萧:“……”
他看了看据说“生满小虫”的橘子,默默放了回去,摸出帕子用力揩了揩手。
“这种‘小虫’对人体无害,反而以风邪为食,将其提取出来,注入人体,就能治疗风邪侵体之症,”崔芜用古代人听得懂的话解释道,“只是提取过程极易出偏差,若是掺进杂质,那么原本有益无害的救命灵药,也会变成剧毒之物。”
秦萧恍然。
“难怪陛下方才戴了面罩,”他微露不赞同,“既然制药过程如此凶险,陛下身份贵重,本不该轻身犯险。”
崔芜却道:“过程确有风险,可只需小心防护,就无甚大碍。”
“再者,此药最对金镞感染之症,于军中将士大有好处。我昨日调了一批送往江南,能以零星风险,换将士平安,这笔买卖还是赚了。”
秦萧沉默良久,郑重欠身。
“原是秦某狭隘了,”他说,“陛下顾念将士,乃国朝之福。”
他眼帘低垂,睫毛收敛成一线浓墨,丝绒似的微微颤抖。
崔芜没忍住,偷偷伸出爪子,在秦萧额角处轻轻弹了下。
秦萧错愕抬头。
崔芜闪电般收回爪子,理直气壮:“兄长以往最爱弹我,一报还一报,扯平了。”
秦萧失笑摇头。
如此插科打诨,将方才的紧绷揭过,崔芜这才想起正题:“兄长怎么寻到西苑?可是有什么要事?”
秦萧凝重了神色:“江南传回急报,阿绰正候在福宁殿。”
崔芜笑容倏敛,目光锐利。
南楚平定,江南之地落入女帝掌控。她当日即下旨意,命延昭清点南楚国库,并将楚帝家眷押解回京。
与此同时,朝中就如何接手江南争论不休,为了争抢肥缺,人脑袋险些打成狗脑袋。
谁知女帝早有成算,根本不按文官们的套路来。她将朝中官员按出身、籍贯、往年政绩列出名录,首选出身寒门,且与江南无甚牵连的能吏,不拘官职高低,组了个钦差团。
然后打出清查贪腐的旗号赶赴江南,途中与延昭的人碰头,一并带来的还有自南楚朝廷收缴的账簿。
如此每过一州,便将州府簿册与朝廷账簿对照查验,凡有数目出入者,涉事官员原地圈禁,紧随而来的就是清算家产、填补缺口。
若“不对劲”的数目过于巨大,也不必逐一清算,官员家产充公,本人及家眷押送北上。至于空缺的官职,则由钦差团内择一人填补。(1)
这一次,女帝先斩后奏,根本没与朝臣商量,旨意直接由中书省下达。钦差名单是她与盖昀商议后拟定,看着白纸上一长串名字,当朝内阁首辅苦笑:“待得消息走漏,微臣怕是会成众矢之的。”
“那先生就别承认,”崔芜相当混不吝,“旁人问起,你就说全不知情,再跟着埋怨朕两句。”
“天塌下来,有朕给你撑着。”
盖昀哭笑不得,更多却是欣慰。
这世间多少英雄豪杰,打江山时所向披靡,守江山时束手束脚。更有甚者,为煌煌权柄与阿谀之声迷了耳目,浑忘了来时初心。
如崔芜这般,虽行事忒不守规矩,可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肆无忌惮地打破这个浑沌天地,还万民一方朗朗乾坤。
“罢了,”盖昀无奈摇头,“只希望陛下恪守承诺,来日群臣攻讦,别把臣卖了。”
崔芜郑重应下。
天子一诺,重逾泰山,待得群臣获悉风声,钦差团已经离开京师地界,想追也来不及。
崔芜果然没供出盖昀,哪怕世家文臣跳脚蹦高,差点把文德殿的屋顶掀了,她也只是笑眯眯地瞧着,丝毫没有阻止的意思。
武将是她的老班底,见了自家主上神情,便知她心里有谱,只懒洋洋地当壁花。文官如许思谦倒是想说话,被贾翊暗搓搓一扯衣袖,迈出的腿又收了回去。
崔芜看够了热闹,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未曾知会众卿家,是因为朕前阵子,听说了一个有趣的消息。”
她打了个手势,随侍一旁的阿绰上前一步:“半月前,我兄长清点南楚官员府邸,在其中某位家中发现一沓书信。虽无明确落款,字里行间的意思,却是将我朝中消息卖与对方,以此换得南边茶引。”
崔芜笑吟吟托着腮,只见方才还群情激愤的世家文臣骤然闭嘴。
“这些信件已由延昭封箱,连夜送回京城,”她悠悠地说,“都是簪缨世家,文墨想必是极好的。等送到了,不如就在朝堂上念两封,诸位卿家一同品鉴品鉴?”
文官们将嘴闭得紧紧的,一声也不吭。
女帝环顾朝堂,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敛了笑意。
“既然众卿家无异议,”她淡淡地说,“这事就这么定了。”
是派遣钦差团,还是当朝宣读通敌信件?
没人敢问。
“——退朝!”——
第227章
事实上, 延昭并没有在南楚朝廷搜出通敌信件——能在官场混的,一个比一个老奸巨猾,早在决意献城投降时, 就将不该留的书信烧了个干净。
也就是说,女帝抬出的理由其实是一石二鸟的空城计, 堵了世家文臣的嘴,也试出他们与南边有多少瓜葛。
从世家文臣当时的反应看,有牵连的不在少数。
那么问题来了, 崔芜是怎么知道这事的?
还是钦差团传回的消息。
钦差团以杨六郎杨凝思为正使, 查账查到定陵时,发现府衙账目对不上——此地盛产铜矿,每年需上缴相应数额。可自三年前始,此地府衙便以“水患”为由,拖欠税赋不说,还屡屡向南楚朝廷索要赈灾款项。
但杨凝思细查了定陵过往三年的地方志, 并无水患记载, 反而有两年开春少雨,致使作物欠收。
再往深处查, 这批失踪的铜矿竟似牵了根线, 隐隐干系着江北新朝。
或者更确切一些,陈郡谢氏。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数百年前,陈郡谢氏与琅玡王氏并为世间顶级门阀,风头之盛,连高居庙堂的天子都要退避三舍。
否则,也不会留下“王与马,共天下”的美谈。
经过乱世征伐、藩镇割据, 世家势力遭到前所未有的削弱。好比御座上的女帝,虽然明面上表现出对世家的尊重,却从未真正将他们看在眼里。
这不是世家们想要的,他们希望争取更多的话语权,重现昔年“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盛景。
散朝之后,官员三三两两地走着,几个世家官员有意无意地围着谢氏家主。
谢崇岚,时任礼部尚书,也是京中世家执牛耳的人物。
“依谢公看,陛下这是何意?”
“陛下派出钦差团,却连风声都未透露丝毫,摆明是不把咱们看在眼里啊。”
“还有信件一事,不知是真是假。”
“不论真假,都不能掉以轻心。”
“谢公……”
谢尚书抬起手,此起彼伏的话音戛然而止。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他沉声道,“诸位,请往老夫府邸品鉴新茶。”
官员们会意,各自散开。唯独一人跟在谢尚书身后,是他一手提拔的心腹门生。
“昨日听了两句闲话,觉得甚是有趣,想请恩师帮着参详。”
谢尚书捋着胡须:“什么闲话?”
“陛下六亲不认,却也并非全无软肋。武穆侯简在帝心,可见一斑。”
谢尚书蹙眉:“那又如何?”
武穆侯乃武将派系首屈一指的人物,再如何荣宠无双,也不可能拉拢到自家阵营。
“陛下宠爱武穆侯,不因其为武将,而因他是……男人,”门生话音压得极低,“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恩师久经世事,难道看不穿吗?”
谢尚书好似捅破一层窗户纸,心头豁然敞亮。
崔芜却不知世家内部暗流涌动,这一日下朝,她改作男装,带着秦萧微服出宫,美其名曰“尝尝萃锦楼新出的点心”。
当然,这理由纯属扯淡。秦萧早听说了,萃锦楼的点心十有八九是宫中小厨房传出,陈二娘子甚至以此为噱头,吸引了好些食客。
他不说话,静静看着大魏女帝装模做样。
虽是一大清早,萃锦楼已然开张,门口搭了早点铺子,吸引好些贩夫走卒。
理由无他,量大、管饱,味道也不差。花两文钱,买碗加卤豆腐脑,再来张胡饼或是带馅蒸饼,足够顶上大半天。
这是崔芜的主意,萃锦楼要做豪门贵客的生意,却也不能不管底层人的死活。早餐铺子赚得不多,然薄利多销,一年下来收入也颇可观。
自后门上了二楼,雅间早已备好茶点。除了秦萧素日喜爱的几样,果然有没见过的新鲜点心。
半个巴掌大的小饼,油酥面皮包裹烤制,掰开掉渣的外皮,殷红的馅、浓郁的香,仿佛春日花海凝成一簇,全盛进这小小酥饼中。
崔芜托腮瞧他:“尝尝?”
不必她说,秦萧已经咬了口。饼皮酥脆爽口,馅料清甜芬芳,仔细回味,是与花露茶一般无二的香气。
他肯定道:“是玫瑰做的。”
崔芜笑了。
“这是玫瑰饼,外皮加了乳酪,内馅是糖渍玫瑰,”她问,“兄长可喜欢?”
话没说完,只见秦萧吃完手上那块,又面无表情地拿起第二块,
好吧,答案已经很明显。
崔芜笑眯眯地瞧着秦萧用饭,后者剥了枚鸡蛋,扭头对上女帝过分发亮的眼神,不知怎么想的,居然将鸡蛋递到她嘴边。
回过神时已经来不及,崔芜毫不客气地低下头,将鸡蛋咬掉大半。
然后她冲秦萧眯眼笑了笑,但凡生了根狐狸尾巴,已经摇成拨浪鼓。
秦萧没忍住:“小孩脾气,吃饭隔碗香。”
崔芜不以为意,正想得寸进尺,雅间门突然开了,丁钰与颜适一前一后地进来。
“看到马车停后门,就知二位多半在这儿用早饭,”丁钰一点不跟崔芜客气,往她身边一坐,捞起个玫瑰饼啃了口,“唔,味道不错,玫瑰香都出来了。”
颜适可没他那么自来熟,规规矩矩地行了礼:“陛……主子,少帅。”
话没说完,袖口被人没轻没重地扯了把,他趔趄着跌坐下来,扭头怒视罪魁祸首——丁姓贱人。
“又不是在外头,动辄行礼,你扫不扫兴啊?”丁钰自己不讲礼数,也见不得别人循规蹈矩,强硬地塞了块点心给他,“年纪不大,心事忒重,小心跟你家少帅一样,未老先养出一张死人脸。”
颜适:“……”
秦萧:“……”
崔芜作势在丁钰肩头拍了下:“别胡说,兄长哪里死人脸了?人家明明是阎王脸。”
这一下连颜适都忍不住,脸颊绷得死紧,眼角却流露笑意。
秦萧摁了摁额角青筋:“所以,陛下一大早带臣来这儿,就是为了埋汰臣?”
还真不是。
崔芜将秦萧与颜适留在雅间说私房话,自己带着丁钰去了隔壁。陈二娘子早已等候其中,见了崔芜,深深拜倒:“主子。”
落座的刹那,崔芜收敛笑意,那一瞬间,丁钰微有些恍惚。
她在秦萧面前撒泼卖痴,仿佛寻常人家娇养出的小闺女。可在远离对方视线后,她身上被刻意压制的权威感浮出水面,无时无刻不提醒着丁钰眼前人的身份。
一国天子。
大魏女帝。
不管崔芜如何提醒自己的来时路,这个身份,还有过往数年间的征伐杀戮,终究在她身上留下不可磨灭的印痕。
“听说昨日是你孩儿生辰?”她从怀里摸出个荷包,“出宫仓促,没来得及准备生辰礼,留给孩子玩吧。”
荷包绣得精巧,多半是宫人手艺。里头装了两个硬梆梆、有棱角的物件,捏着像是雕花的金银锭子。
陈二娘子没细看,再次拜倒:“民妇替孩儿谢过主子。”
崔芜示意她起身:“今儿个来寻你,是有件事想问问你的意思。”
她曲指敲了敲案面:“朕将张月娘调回京城,打算在京中也开一座花门楼。你准备一下,待她回京,将手里的‘线’交接给她。”
陈二娘子瞳孔极细微地凝缩了下。
所谓的“线”当然不只酒楼生意这么简单,经营多年,她掌握了无数人脉,上至豪门巨贾,下至贩夫走卒。这些人身份天差地别,彼此也素不相识,却交织成一张无孔不入的“网”,凡是她想知道、想得到的,没什么能逃出手掌心。
当然,能做到这一步,少不了女帝暗中支持。正因如此,当一国之君决定给这张“网”换个主人时,她也没有一丝一毫反对的余地。
“民妇明白了,”陈二娘子毫不迟疑,“主子放心,我会处理好的。”
崔芜单手托腮:“经营多年的势力一朝失去,不心疼吗?”
“不心疼,”陈二娘子神色平静,“没有主子当年相救,我早成了一具白骨,更不会有今日。”
“承蒙主子恩典,我看到了寻常女子看不到的风景,走过了一般人难以想象的路,已经够本了。”
“即便现在退出,也没什么可遗憾的。”
崔芜仔细端详,只见她眉眼舒展,眼神明澈,是真心实意这么认为的。
崔芜笑了。
“我说了,这事要问问你的意思,”她说,“如果你想继续掌管这张‘网’,我也十分乐见。”
“但我为你设想了另一种前程,另一条路。”
陈二娘子有些讶异:“主子的意思是……”
“江南已然收复,南北融合尚需时间,没什么比商贸更能互通有无,”崔芜说,“江南自古便是鱼米之地,虽经战乱损耗,终究底蕴犹存。”
“我需要一个人,替我往来于南北间,以商贸为网,揽尽天下之财。”
“这是一项大工程,没有五年、十年的功夫难见成效,一旦投身其中,你势必无暇接管情报。”
“所以这一次,我把选择权交给你,何去何从,你自己选。”
陈二娘子听到自己心口砰砰乱跳。
她以为替女帝掌管情报网,洞察朝野动向,已经是能走到的至高点,万万想不到,女帝还为她准备了另一条路。
一条更艰难、更坎坷,却也前程远大、前景光明的道路。
“如果,我能做到……”
崔芜凝视着她:“那么,你将成为大魏首富,替朕揽尽天下之财。”
陈二娘子深深吸气,郑重拜倒。
“民妇……愿为主子效犬马之劳。”
第228章
当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搁在眼前, 最该做的是什么?
根据老祖宗总结的经验,玩弄权术是不行的,革新吏制是不够的, 没什么比恢复生产、发展经济更紧迫。
无数次的朝代更迭则告诉崔芜,百废俱兴固然艰难, 却也如同一张白纸,由得人提笔作画。
“万事开头难,趁现在, 我想立个先例, ”待得陈二娘子退下后,崔芜若有所思,“时人崇尚科举入仕,以商贾为耻,殊不知在某些关键节点,商贾乃是重中之重。”
“国朝创立之初或许不很明显, 盖因此时最需要的是农人耕作, 打牢基底,可等到大厦建起, 想要更进一步, 却非商贾不可。”
她身边唯有丁钰一人,同为站在巨人肩膀上的后来者,彼此思路无限同频。
“你是要扶持新阶级,用他们对抗世家?”丁钰捞了颗干果丢进嘴里,“别说我没提醒你,就咱们老祖宗这国情,发展小资产阶级,难。那什么大地主大官僚大资产阶级, 可是一抓一大把。”
崔芜捏了捏鼻梁。
“所以我需要陈二娘子这个先行者,”她低声说,“诚然,她身后是我,有官家背景。但只要我不站在台面上,只要她将这盘生意真正做起来,总有人看着眼热,继而生出效仿之心。”
丁钰一针见血:“看着眼热不一定生出效仿之心,也可能想据为己有。”
崔芜大笑:“那更好了!正愁寻不到收拾他们的理由,自己送上门来,还客气什么?该杀的杀,该流的流,家产充进国库,够吃好几年了。”
丁钰:“……”
他从大魏女帝轻描淡写的话音里听出“不仅要先富带后富、同奔富裕路,还要钓鱼执法,骗几头肥羊进来宰”的意图,默默片刻,拍了拍手上果壳。
“我有一个问题,”他说,“妹子,你这么凶残,秦自寒知道吗?”
这回换成崔芜默默了。
她冷冷睨着丁钰,威胁之意溢于言表:“你要告诉他吗?”
丁钰噤若寒蝉,比了个嘴上拉拉链的姿势。
一墙之隔,秦萧不知女帝满肚子憋着什么坏水,仍专心用着早食。萃锦楼的早点不比宫中精致,难得是有股人间烟火味,他用了一碗豆腐脑,两张胡饼,三个玫瑰饼,仍有些意犹未尽。只是惦记着崔芜“大病初愈,勿食过饱”的叮咛,将碗筷放下了。
颜适也没闲着,用最快的速度将这些时日的朝堂动向跟自家少帅通了气,又道:“此次平定江南,定远侯功劳不小,陛下已下旨意,封其为定国公,在武将中也算是头一份。”
定远侯就是延昭,他打从微末起跟随崔芜,资历最老,功勋最高,是以秦萧并不觉得惊讶:“应该的。延昭素来是靖难军中第一人,陛下此举不足为奇。”
他顿了片刻,提点道:“你交代底下人,尤其是史伯仁他们,在外务必谨言慎行,不可被人抓到把柄,更不可与靖难老人别苗头。”
“这还用小叔叔提醒?我早跟老史他们说过了,”颜适笑了,“放心吧,咱们才不计较这一时长短,收复燕云才是重头戏。”
说着,又凑到秦萧跟前,神神秘秘道:“前几天,陛下把史伯仁宣到宫里,听那意思,是想把老史派去晋州,盯着铁勒人。”
秦萧捧着茶盏的手一顿:“当真?”
“金口玉言,自无虚词,”颜适说,“少帅也知道,之前您被铁勒和乌孙联手摆了一道,都是那姓迟的坏的事。雁门守将又是后来投的,虽也勤勉,但陛下还是想派心腹大将坐镇晋地,一来盯着铁勒,二来震慑当地豪强。”
秦萧若有所思。
这一日稍晚,吃饱喝足又忽悠完下属的女帝带着武穆侯回宫,马车里一片寂静,只闻车轮辘辘之声。
秦萧几次打量崔芜,只见她瞧着车外,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不知从何开口,干脆闭目养神。
突然,许是车轮硌到石子,车身颠簸了下。崔芜没防备,身子当即一歪。
幸有秦萧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腰身。崔芜跌进他怀里,抬头正对上秦萧深沉的眼。
赶车的禁卫早已勒住缰绳,扶刀请罪:“主子受惊,皆是卑职之过。”
崔芜回过神:“无妨,路况不好,与尔等无关,继续走吧。”
马车重新前行,秦萧的手却仍扣在女帝腰间。崔芜察觉到,却不打算挣开,顺势往秦萧怀里一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天不亮就起来上朝,一直折腾到现在,我眼皮都睁不开了。”
秦萧失笑,指尖勾了勾,任由流水般的乌发淌过:“这个秦某倒是没看出来,只看出阿芜指点江山,乐在其中。”
崔芜舒服地蹭了蹭:“我想调史伯仁去晋州的事,清行告诉兄长了吧?”
秦萧掂量一路的心事,被女帝轻飘飘地戳破,自己也觉得谨慎过了头:“陛下有陛下的考量,只是阿适提到震慑当地豪强……”
他倏尔一抬眼,瞳孔深处划过锐芒:“听闻陛下在江南清查贪腐,这股革除流弊的风气是要吹到江北了吗?”
崔芜微笑起来。
“知我者,兄长也,”她捻着秦萧袍摆,反复勾勒布料上的暗纹,“河西秦氏亦曾跻身世家,一株根深叶茂的大树,要吸多少血,啃食多少骸骨,你该比我清楚。”
她语调轻柔,意思却极尖锐,秦萧不禁沉默,想起父兄在世时的做派,只觉无言以对。
“陛下莫忘了,臣也出身世家,”他自嘲一笑,“您这话,实是让臣无地自容。”
“兄长与其他世家不同,”女帝深谙“双标”之道,在秦萧虎口极隐晦地勾了把,“你镇守河西多年,光威慑外敌就殚精竭虑,哪顾得上这些?”
“再说,河西穷的只剩沙子,哪有人血馒头可以吃?我这话是泛指,别对号入座了。”
秦萧微微凝眸:“陛下这话是褒是损?臣竟分不清了。”
崔芜嘻嘻笑着:“自然是褒,若无兄长英明神武、悍勇无双,如何守住西北这些年的太平?阿芜对你的钦佩之情如滔滔江水,绵延不绝……”
话没说完,她被秦萧掐住腮帮,纵然竭力挣扎,还是逃不过挨拧的命数。
武穆侯手劲非同小可,崔芜挣得猛了,突然惨叫一声:“哎哟!”
秦萧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失了轻重,仔细一瞧,却是那占便宜没够的女帝滚散了鬓发,一缕青丝缠住腰间玉带钩,方才又起猛了,生生将一绺乌发扯下来。
他好气又好笑,忙摁住崔芜胡乱扑腾的手:“别扯了,我帮你解开。”
崔芜刚吃了教训,不敢再动,乖乖伏在秦萧膝头,虽看不见,却能感觉出那只握惯刀兵的手是如何轻柔拂过发梢,将缠在一处的发尾理顺解下。
末了只听一句:“好了。”
崔芜捂着头皮起身,龇牙咧嘴:“完了,阿绰每天帮我上头油的心血,就这么白费了。”
定睛细瞧,却见秦萧将扯下的发丝卷成一束,收进袖口。
她奇道:“你留这个做什么?”
秦萧一本正经:“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怎可轻易丢弃?臣且替陛下收着,等回了宫,再转交女官保存。”
崔芜:“……”
她说不上哪里不对,可就是觉得那哪里不对。
转眼步入五月,花红渐残,柳色苍翠。
端阳节到了。
这一日恰逢平南大军班师,延昭入宫向女帝复命,不出所料得了褒奖。
“做的不错,”崔芜高居丹陛,十二绺玉珠垂落,遮住如花容颜,唯见明黄一色清冷孤高,“这一趟,你着实辛苦。”
延昭高大的身躯跪伏在地,心中暗叹:昔年决定跟随眼前人,纯粹为了报恩,万万想不到有一日她能站上这至尊至高的位子,而他亦位极人臣,成了新朝首屈一指的国公。
“仰承天子威德,臣不敢言辛苦,”延昭得身边人提点,也学会了官场套话,“若无陛下神机妙算,楚都也没这么容易攻克。”
崔芜笑了笑,不以为意:“你远征辛苦,先回府安顿。稍后朕放阿绰出宫,也叫你们兄妹团聚过节。”
延昭好些日子没见阿绰,闻言果然欢喜,磕头谢了恩。
他前脚回府,后脚赏赐也源源不断地送了来,除了金银绸缎,更有珍玩摆件、神兵利器,乃至御田新出的稻米、皮毛、腊肉,不可谓不丰厚。
延昭武将出身,素来不喜珍玩。但是这一回,看着赏赐之物怔忡片刻,忽然唤来亲兵:“我从江南带回的匣子呢?”
亲兵闻言,去行囊中搜找半日,将一个扁平的木匣送上。延昭藏于袖中,转身去了后院,刚迈过门槛,就见一抹袅娜身影迎出来,屈膝行了个万福礼:“国公爷。”
延昭听了这陌生的称呼,一怔才意识到,自己已封国公,原是开国武将中头一份的尊贵。他扶起那女子,上下打量过:“瘦了好些。”
女子姓石,小名瑞娘,原是晋帝的嫡亲侄女。因着延昭围剿前晋余孽,她父兄怕了,将她推出,企图以美色换取自身周全。
这招虽俗,却极管用。延昭原不屑一顾,见了瑞娘本人——一身素衣,唯独腰间系着雪青宫绦,怯生生地行了个福礼,一声“将军万福”,就让延昭再挪不开眼。
好比现在,他将木匣递给瑞娘,里头是他从江南带来的时新珠花,纯净无瑕的白玉珠子连缀成玉兰花,簪发时埋上两朵白兰花,比寻常簪花更为雅致。
瑞娘当着他的面去了珠钗,戴上玉珠花,抬眸盈盈一笑:“好看吗?”
延昭情不自禁地点了头。
将军自是英雄盖世,可惜遇上命定的劫数,百炼钢也只能化为绕指柔。
第229章
延昭将瑞娘带回京中, 冒着被女帝猜忌的风险纳其为妾。好些显贵人家瞧着眼热,也想把自家闺女送进府,却都被婉拒了。
没有正室压制, 纵然委身为妾,在府中的体面却比正经女主人差不了多少。
瑞娘态度殷殷地将延昭迎入后院, 服侍他脱下沾满尘土的外袍,换了家常衣裳,又命人去备午食。
“将军一路辛苦, 可要现在用饭?”
延昭拦住她:“稍后阿绰要来, 等她一起吧。”
瑞娘姣好的眼底目光闪烁。
“早听说阿绰姑娘是陛下身边第一得力人,”她走到延昭身后,替他不轻不重地揉捏起肩膀,“只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国公爷的亲妹妹, 若换了户人家, 怕不是郡主的待遇?又何需在宫里伺候人?”
延昭微一皱眉,却没说什么, 接过婢女递来的茶盏饮了口。
瑞娘察觉延昭情绪不高, 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自然,陛下看重将军,断不会叫阿楚姑娘吃苦头的。”
“就是这话,”延昭闷声闷气地说,“我兄妹的命都是陛下所救,即便还了她也是应该的。这话你在屋里说说算了,出去一个字也不许透露。”
瑞娘忙应了是。
“说来,陛下还是看重将军的, 封了国公,新朝头一份,”她笑道,“只我瞧着,陛下待武穆侯怎还重过将军?自打武穆侯回京,就留在宫中将养,再未回过府邸,即便有一重义兄妹名分,也该避避嫌啊。”
“再者,武穆侯身份再重,也只是侯爵,听说他那侯府气派,比国公府都不差什么,快要赶上亲王……”
话没说完,只听“呛啷”一声脆响,却是延昭将手边茶盏推到地上。
他将身后女人揪出来,冷冷盯着她:“这话谁教你说的?”
瑞娘从没见他这般过,心头大骇,面上却强笑道:“哪有什么人教?国公爷听听,外头都这么传呢。”
“旁人我管不了,”延昭一双眼睛鹰隼似的,只锐利逼视住她,“我问的是,你从哪听来的?”
他手上逐渐加力,瑞娘只觉腕上烈火烧灼般剧痛,挣脱不得,又惊恐交加,当即跪了下来。
“将军恕罪,是、是妾身的一些傻想头,”她说,“妾身只是替将军不平……”
延昭不为所动:“主子是当朝天子,她的事,岂是你能置喙的?我本是草莽,蒙圣上不弃,这才有了今日。你说这些混账话,是要坏了我们君臣情分吗?”
瑞娘泣泪涟涟,顿首不已:“是妾身说错了话,妾身知错,求将军饶了我这一回。”
她本生得娇弱,跪在地上抱膝哀求,越发如梨花带雨,楚楚动人。延昭顿了顿,终是松开手,见她皓白如雪的腕子上多了一道殷红指痕,不免心软了。
“这是头一遭,我只当你不懂事,”他扶起瑞娘,避开她泪光莹莹的双眼,“再有下回,阖府上下都会被你连累,这府里也再留不得你。”
瑞娘如遭雷击,身子风摆杨柳似地颤了颤:“……是,妾身记下了。”
延昭这才缓和了脸色,见瑞娘面颊苍白,显然是吓得狠了,待想说些什么安抚一二,忽听下人回报:“咱们小姐回来了。”
延昭面露喜色,长身而起:“请小姐去东偏院,今日午食也摆在那儿。”
走了两步,忽又想起什么,不无疑虑地扫了瑞娘一眼:“我有话与阿绰说,你且待在你院里,别往前头来。”
瑞娘揪着帕子的手颤了颤,牙齿几乎将下唇咬出一道血印,口中却只有柔婉的:“是,妾身记下了。”
延昭满意离去。
阿绰出宫,逐月便成了女帝身边第一得力人。她捧着一盏参茶进了垂拱殿,束手垂眼:“陛下,时辰不早,可要用膳?”
崔芜饮了两口,忽而环顾四周:“兄长呢?一早上没见他,不会还在后殿睡着吧?”
“哪能啊?早起身了,”逐月笑道,“眼下正在后花园练功,陛下可要去瞧瞧?”
崔芜来了兴致:“摆驾吧。”
秦萧右肩伤处静养了三四个月,一开始不能负重,只做些简单的日常之举。待得灵活度恢复了,崔芜命人用杨木打造了一把木头长刀,与秦萧惯用的陌刀差不多样式,重量却只不到陌刀一半。
“循序渐进方得持久,”崔芜劝道,“兄长先用木刀练习,等适应了重量,再逐层加码。”
不必她劝说,秦萧也知不能在宫中动刀兵的道理,爽快答应了。
崔芜寻到芍药圃时,他正将一柄木刀舞得虎虎生风,刀风卷过花丛,初开的娇花禁不住这般摧残,花瓣瑟缩似的乱颤。
崔芜站在一丈外,笑吟吟地瞧着。
秦萧察觉她的到来,却只作不知,身姿越发矫健超逸,如清鹤,似游龙。一把长刀挥洒自如,时而浩荡磅礴,时而渊停岳峙,时而雷霆乍惊,时而江海横流。
末了收势,刀锋斜斜掠过,将一朵飘落枝头的嫣红芍药稳稳挑起,直送到崔芜面前。
女帝抬眸撩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送我的?”
秦萧意味深长:“陛下不喜欢?”
“喜欢,”崔芜偏头,“更喜欢兄长替我簪上。”
秦萧失笑,执了芍药为她簪于鬓边,仔细相看了好一会儿。
崔芜故意逗他:“好看吗?”
“好看,”她语带戏谑,秦萧却正色作答,“见了陛下,方知何为人比花娇。”
崔芜一点没觉得不好意思,多少褒奖都照单全收:“其实兄长比我更好看,要不你也戴一朵?”
秦萧:“……”
调戏了麾下大将的大魏女帝心满意足,打一棒子给一甜枣,摸出丝帕递与秦萧:“如今虽然和暖,但兄长到底伤了底子,别在风口上站太久,当心着了风寒。”
秦萧却不接,将木刀丢给倪章:“臣方才练得太狠,眼下手臂酸痛,抬不动了。”
风水轮流转,见天调戏人的女帝终于遭报应了。
她左右张望两眼,自逐月之下,宫人侍卫颇有默契地背过身去。崔芜这才上前,执了帕子为秦萧擦去额角汗渍,口中道:“兄长如今越来越威风,不是当初动不动就下跪请罪的时候了?”
秦萧闻言微怔,想起刚入宫时的谨小慎微,其实只过去三四个月光景,却仿佛过了半辈子。
崔芜见他怔怔,倒有些懊悔哪壶不开提哪壶,又怕他钻了牛角尖,赶紧岔开话题:“发什么呆?也不看看日头在哪,我都饿了。”
秦萧信以为真,拉着她回了福宁殿,只见东次间已经备好午食:樱桃肉,白灼虾,烧黄鳝,涂了玫瑰糖浆的烤鸡,苋菜丸子汤。
一桌菜式端的是色香味俱全,只不过……
“为何都是红色?”秦萧不解,“可有什么寓意?”
崔芜理所当然:“今日端午,当然该吃红色菜肴。”
秦萧疑惑:“端午食红?秦某从未听过这等习俗,阿芜从哪得知?”
崔芜:“……”
她仔细回想许久,依稀记得另一个时空,直到元末明初才有“端午食红”的风俗,不曾想被自己这只穿越来的蝴蝶翅膀一扇,直接提前了四百年。
“我说有就有!”崔芜答不上来,干脆胡搅蛮缠,“红能辟邪,多吃点没坏处!”
她自觉丢了面子,气恼得很,不由分说地夹给秦萧一只鸡腿。
秦萧忍俊不禁,还她一只剥了壳的虾。
两人无需宫人布菜,自自在在地用了顿饭。末了逐月送上点心,却是各种样式的粽子,玫瑰豆沙,莲蓉枣泥,东西简单,做的却极精。
崔芜喜欢甜食,能补充能量,也能提供保命必须的脂肪。兴许是早年逃亡损了元气,纵然登基称帝,受天下供养,她依然胖不起来,只好努力吃、拼命塞,闲暇时间还要抽空锻炼。
她剥了个小小的豆沙粽,被滑腻香甜的滋味抚平了心绪。
甜食便是这点好,能刺激大脑分泌多巴胺,再犯难的心事也能暂且抛到一边。
秦萧察言观色,又剥了个莲蓉粽递与她:“可要尝尝?”
崔芜毫不客气地分了一半。
她胃口不大,嘴巴却馋得很,正经饭菜没动多少,又用了蜂蜜凉粽子。最后一丝空隙填得满满当当,这才丢了碗箸,捧着肚子哀叹:“吃撑了。”
秦萧别过头,肩膀一抖一抖,被她逗乐了。
少顷,饭菜撤下,秦萧牵着崔芜进了里间,仔细端详她的脸色:“陛下用完午食,心里痛快了?”
崔芜:“民以食为天,当然痛快。”
秦萧没理会她的抖机灵:“那不痛快的事,可以说与秦某知道吗?”
崔芜:“……”
她自以为掩饰得挺好,连亲近的侍女宫人都没察觉异样,却没想武穆侯一双眼目属鹰隼的,将她隐藏的心事一眼看穿。
“也谈不上痛快不痛快,”她若无其事地笑了笑,“人之常情罢了。”
她越是故作淡然,秦萧越想知道:“秦某愿闻其详。”
崔芜见瞒不过他,从袖里抽出一张文卷抛给他。秦萧接过,先仔细瞧了文卷纸张,不由道:“这不是昨日贡试的答卷?”
第230章
新朝头一回春闱, 本该安排在二月,奈何前朝贡院年久失修,禁不住二月里的倒春寒, 生生被积雪压塌了。
待得三月,江南战事吃紧, 六部皆成了连轴转——户部忙着调配粮饷,工部忙着研造军械,礼部也没闲着, 檄文一通接一通地发, 大有“打不死你,也用唾沫淹死你”的势头。
等到四月,南楚归降,可忙的事更多了。如何分封降臣,如何安置宗室,都需礼部过问, 期间还要见缝插针主持贡试, 自谢尚书往下,几个官员连轴转, 累得白头发生了一大把。
一拖再拖, 本该三月了事的殿试,生生拖到五月初。
春闱延后是秦萧知道的,却不解按部就班的事宜,怎会牵动女帝心绪。待得读完贡试答卷,他明白了。
新朝第一年科举,试题是礼部所拟,女帝过目,中规中矩, 无可指摘。
这份答卷却是另辟蹊径,文章写得花团锦簇,通篇引经据典,从上古春秋到前朝旧事,竟是将女主临朝的种种弊病数了个遍。
其中一句“自古乾坤有序,阴阳有道,若尊卑逆转、牝鸡司晨,必招祸国事”,简直跟指着女帝鼻子骂娘无甚区别。
崔芜能若无其事到现在,已是定力十足,城府不浅。
纵然是秦萧,通篇看完也微变了脸色,眼底戾气骤现:“狂妄竖子,怎敢在天子面前胡言乱语?”
崔芜也气恼,毕竟她才是被骂的那个。但秦萧素来老成,却为她的事动怒至此,她反而淡定了。
多年征伐,能让她失去理智的人或事,也着实不多。
“也正常,”她握住秦萧的手,将攥紧的手指掰开,顺势在宽厚的虎口处占了些许便宜,“前朝女帝上位,同样没少挨骂,可见人性如此。见了看不顺眼又无力改变的,总要过过嘴瘾。”
“此人不过是将心里话宣泄纸上,在兄长看不到、听不见的地方,旁人还不知怎么编排我,兄长气得过来吗?”
秦萧稳住心神:“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崔芜晃了晃文卷:“那就要看写出这份好文章的士子是有感而发,还是受命于人。”
顿了顿,又道:“不过我猜,这姓洛的士子多半无甚背景,此番不知被谁人挑唆,当枪使了。”
秦萧饶有兴味:“陛下如何得知?”
崔芜笑眯眯地:“兄长想知道?”
秦萧点头。
崔芜:“就不告诉你。”
秦萧:“……”
女帝记吃不记打,被武穆侯收拾过那么多回,依然没吸取教训,被掐住腮帮左摇右晃,只能连连讨饶。
但她有件事没说错,这位敢于在贡试考场上挑战皇权威严的士子确实无身家、无背景——但凡有些来历的,都清楚这么做的后果,万万不敢将刀递到女帝手中。
士子姓洛,名明德,名字起的中正,为人也刚直不阿。这世间多少看不惯女子主政的须眉男儿,却大多明哲保身,不敢宣之于口,唯他一个将满腔不忿倾诉纸上。
当然,这也多亏前一日,几个同年喝酒闲谈。兴许是被烈酒烧红头脑,也可能是同年话里话外的撺掇点燃了心中不满,总之他脑袋一热,在贡试考场上干出这么一桩前无古人、后……有没有来者另说的壮举。
当时满腔意气自诩不平,待得时过境迁,滚烫的脑袋冷静下来,他开始察觉不对。
头一桩,他与那几个同年并不很熟,只是占了半个同乡,就被拉去饮酒。而那几个同年一没看过他的文章,二没与他谈论诗文,如何知晓他才华横溢,会元手到擒来?又如何断定他日能在朝堂上列有一席之地?
更要紧的是,无论他不平与否,这天下都已是个女人说了算。拿此事做文章,与欺君犯上有何区别?遥想前朝女帝,成立控鹤监、任用酷吏,种种行径无非为杜绝悠悠众口,他倒好,直接将把柄送上去,纵然他非世家出身,家中人丁寥落,可也禁不住天子的雷霆一怒。
想清楚个中厉害,洛士子独坐客栈房中,怕的是两股战战、冷汗涔涔。
奈何考卷已经交上,想后悔也来不及了。
不过短短一个昼夜,他心中转了无数念头,时而想收拾包袱逃回老家,时而又想自我了断,以泄天子之怒,或许能为家中老母求得一线生机。这么纷纷扰扰当断不断,居然迷迷蒙蒙地睡了去,再醒来时,就听屋外人声嘈杂、锣鼓喧天,好似有百十来只鸭子嘎嘎乱叫,扰得人不得安宁。
洛明德烦得不行,扯了被子蒙住脑袋。谁知那嘈杂兜了个圈,竟奔着他房门来了。随即,有人大力敲门,是客栈掌柜的扯着嗓子唤他:“洛郎君,快些出来,可了不得了!”
罗明德一个激灵,翻身坐起,第一反应是东窗事发,朝廷来抓他了。有心翻窗逃走,奈何囊中羞涩,租的房间乃是最里一间,没有窗户,极是阴暗潮湿。
他深深吸气,耳听得敲门声不断,心知这一遭决计逃不过,遂给自己壮足胆量,颤巍巍地前去开门。
谁知房门一开,那掌柜的二话不说,先将一顶红花飘带套在他脖上,随后恭敬作揖:“恭喜郎君,贺喜郎君,您高中了!”
洛明德一脸懵逼,还没回过神:“中、中什么了?”
掌柜的见多了喜极癫狂的人,倒也没放在心上:“自然是中了会试!报喜的差役就在外头,等您给赏钱呢。”
洛明德如坠云里雾里,被掌柜的推出门,果见两个戴红花的差役候在客栈门口:“恭喜郎君,中了第十七名。”
洛明德双目圆睁,心说:“这怎么可能?别是来蒙我的!”
他接过那大红喜榜,找了半晌,果然瞧见自己大名。一时不知是悲是喜,忽又怀疑是同名之人,遂问:“这回考试,有几个洛明德?”
差役笑道:“自是只有郎君一位。您这是欢喜糊涂了?”
洛明德犹自不敢信,还是掌柜的代他给了赏钱,好歹将差役打发走。
洛明德就像做梦一样,稀里糊涂地受了掌柜的和店小二的拜贺,稀里糊涂地敷衍了前来道贺的同年,翌日清早又稀里糊涂地早起入宫——参加殿试。
直到站在崇政殿前,巨大的阴影扑面而来,洛明德仿佛被猛兽盯住的兔子,骤然清醒。
他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这里是皇宫,天子脚下!
岂容失仪失态?
收拾好心绪的洛明德跟着众多同年入殿,又随礼赞官大礼参拜。起身的刹那,不可避免地撩起眼皮,只见上首挂了一道珠帘,帘后依稀垂落明黄袍袖。
洛明德悚然一震,不敢再看。
考卷早已摆在位上,只是无人敢擅自拆阅。直到铃声响起,殿内响起簌簌的阅卷声,文思快的已经提笔打起草稿。
洛明德神思不属,动作慢了别人半拍,待得看清试题,脑袋“嗡”一震。
试论新朝及前朝女帝治下弊病与革新之法。
刹那间,洛明德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这是冲他来的。
人在慌乱之下,难免胡思乱想,他时而觉得今日这场殿试乃是鸿门宴,为着将他名正言顺地拿下。时而又想,以天子之威,拿个升斗小民轻而易举,何必费这样的周折?
待得醒悟过来,旁人答卷已写了小半,他还一字未动。惶恐至极,反而冷静下来,咬了咬牙,终于落下第一笔。
珠帘之后,崔芜接过逐月递来的茶盏抿了口,是新调配的玫瑰花露,加了少许蜜浆与乌梅汁调味,芬芳馥郁,清新润泽。
她喉头舒坦了,打量洛明德的眼神也缓和了三分。
瞧着是个没心眼的,她还没什么呢,他自己就先慌了手脚。这么看来,之前猜测准了七八分,多半是受人撺掇,当了这个出头鸟。
女帝摇了摇头,对逐月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亲手端了茶碗送到洛明德案上:“洛士子,陛下命奴婢传话,不必着急,慢慢写,她等着看你的好文章。”
洛明德手腕一颤,笔尖墨珠险些滴在纸上。他忙把住手腕,却见那送茶的女官早已走了。
按惯例,殿试要考一天。将近午时,宫人送来点心,每人一壶茶,两张肉馅胡饼。唯独洛明德多出两样,一碟蒸糕,一个剥好的白糯米粽蘸糖。
他诧异抬头,不出所料地见到方才那名女官:“蒸糕与粽子寓意‘高中’,最宜洛士子不过,还请慢用。”
洛明德额头冒汗,吃着香甜的白米粽,比毒药还煎熬。
逐月端着空托盘回了帘后,只见女帝也正盯着她,末了给出两字评语。
“促狭。”
逐月吐了吐舌头。
头一回送茶是女帝意思,蒸糕和粽子却是她自作主张。跟了崔芜这么久,她大概摸清女帝脾气,只要不犯原则性问题,崔芜待身边人宽容得很,偶尔出些小纰漏也不大追究。
所以逐月才敢在殿试当日来这么一出。
“此人傲得很,合该杀杀他的锐气,”她伏在崔芜耳畔低声道,“还以为有多大的胆子,不过两盘点心,人就冒汗了。”
崔芜忍俊不禁,觑着没人留意,拿手点了点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