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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路的女官却不是阿绰,亦不知孙彦与女帝旧怨:“怎么了伯爷,可是有什么物件落下了?”

孙彦之所以停下,却是方才电光火石间,想起女帝那话因何耳熟。

仿佛是许多年前,崔芜还是逃出楚馆的卑微妓子,被他带回孙府强逼为婢。彼时,那小小女子跪在他面前,求他放她自由,他只以为是欲擒故纵,捏着她下巴说了类似的话。

“安分守己,自有你的前程。”

却不曾想,这居高临下的言语原是一记回旋镖,于多年后分毫不差地刺中要害,痛得他心肺抽搐,鲜血淋漓。

孙彦突然捂住面孔,肩膀剧烈抽搐。

引路女官吓了一跳:“伯爷,您这是……”

“无事,”孙彦的话语从指缝中传出,“只是突然有点心口疼。”

女官小心翼翼:“可要招太医来?”

孙彦苦笑。

“不必了,”他放下手,长出一口气,“走吧。”——

第236章

女官传召时, 丁钰已经在工部值房泡了小半个月。

他被小山样的稿纸淹没,除了绘着各式各样的海船,就是写满寻常人看不懂的公式算法。亏得阿绰雷厉风行, 将他从纸山里刨出,袖子一挽摁进水盆, 梳洗干净又换了身衣裳,这才送去福宁殿面圣。

左右没外人,姓丁的货色一点不见外, 抬屁股占了大半个罗汉床, 敲着桌案喊道:“有吃的吗?随便什么都行,赶紧的赶紧的,我都快饿死了。”

崔芜不跟他计较,对初云使了个眼色。后者捂着嘴退出去,不多会儿端了托盘回来。

“不是用晚食的时辰,小厨房用鸡汤下了馄饨, 还有些点心, 侯爷随便垫垫吧。”

丁钰二话不说,端起碗来狼吞虎咽。他喝汤西里呼噜, 吃相着实不雅, 崔芜却看得极开心,眼看初云又端来蒸熟的芋头,她亲手捣碎,浇上过滤澄清的奶茶,与秦萧一人一碗,就着新烤的玫瑰酥饼用了下午茶。

待得吃完一碗馄饨,丁钰抹了把嘴,毫不客气地抢过崔芜手里还剩半个的玫瑰酥饼:“说吧, 找我什么事?”

秦萧微微侧目,崔芜却若无其事,掏出图纸往他手心里一拍:“孙彦献上的,自己看吧。 ”

丁钰看罢,反应与崔芜如出一辙:“我去,这老小子藏私啊!这么重要的图纸现在才给你,你没狠狠抽他?”

崔芜:“想抽来着,兄长不让。”

丁钰:“……”

秦萧摁了摁额角青筋,将离题千里的话茬拖回来:“所以,此图可用?”

“可用,不过细节处还需调整,”说到专业领域,丁钰神色凝肃,就像换了个人,“这图纸已经很有宋代福船的意思,横向隔板既能承重,又方便货物分舱储存……”

话没说完,他突然愣住,与崔芜交换了一记视线,又看向秦萧。

秦萧低头品茶,仿佛没留心。

丁钰松了口气,将图纸叠吧叠吧揣怀里:“剩下的交给我,等研究出个结果,再跟陛下禀报。”

然而他没急着走,来都来了,干脆把这段时间的成果一次性做个简报。

“你让我研究的那个纺线机,已经造了两台样品出来。等今年收了棉花,拿去实验一二。若是效果好,就裁成衣裳,放在夺天工出售。”

“夺天工”是一家成衣店,虽开张不过大半年,却在京城打响招牌。究其缘由,自然是用料考究、样式亦新颖,颇受贵妇人

们喜爱,着实引领起一阵时尚潮流。

只有极少数人知晓,这“夺天工”背后的隐形股东,却是萃锦楼的老板娘。换句话说,它真正的后台乃是当朝天子。

“达官贵妇毕竟是少数,我普及棉花,最终目的是让百姓能穿起寒衣,而不是为少数人锦上添花,”崔芜说,“告诉陈二娘子,钱是赚不过来的,且权贵还是更青睐丝绸。这东西的价格不必太贵,至少要让寻常人家买得起。”

丁钰剔着牙:“放心,都跟陈二娘子交代过,安放织机的厂房选址我也看好了。只一点,你一口气要这么多,莫非想在别处也开织棉作坊?”

崔芜笑了笑。

“棉布物美价廉,我记得在松江之地也曾兴盛一时(1)。现放着江南那么多无主之地,又不都是肥沃耕田,拿来开些织厂有何不妥?”她显然计划许久,说来有条不紊,“我命杨凝思下江南时,沿途绘制鱼鳞图册,清查被世家豪强强占的土地,隐匿不从者立斩。”

“查出来的无主之田,肥沃的分给流民,贫瘠的留着建厂,再招募些妇人进厂做工,既能学一门手艺,也可安顿孤寡,何乐而不为?”

丁钰托腮沉思:“要建那么多厂?你可想好了,生产力上去了,市场没跟上,说不准会赔得底掉。”

“所以才要开辟海上商道,”崔芜早有全盘考量,每个环节都丝丝入扣,“走海贸,把过剩的商品运出海销售,这才是稳赚不赔的路子。”

丁钰咋舌:“妹子,你该不会想效仿先贤,也开辟几个海外殖民地吧?那可……”

他聊得兴起,嘴秃噜了,不慎带入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词语。回过神后,立刻去看秦萧,只见对方眉目低垂,拎了炉上奶茶,徐徐斟入杯中。

一次或许是没留心,接连两次都是如此,那只可能是有意避嫌。

丁钰看向崔芜,用目光做出询问:真要当着这小子的面商议这些?

崔芜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翻出多余的茶杯,一个个排在案上:“兄长可听过商君改制?”

眼前时空并非后世历史,有些重要节点却是不变的。秦萧心中了悟,有些话崔芜怕是特意说给自己听,是以并不藏拙:“略有耳闻。商君以一己之力,奠定秦国一统基业,实为不世出之人才。”

崔芜撇嘴:“我倒觉得,他是个吸血鬼,所谓的一统基业都是趴在百姓身上吸髓榨骨。他的种种举措,说来不过是愚民、劳民——让百姓愚钝,则安于现状,生不出反意。让百姓奔劳,则疲惫交加,无力造反。让百姓畏惧,则动辄得咎,不敢多行一步路,多说一句话。”

“所谓的一统基业,是拿百姓血泪奠定自家山河,可得一时之利,却不可万世长久。”

“否则,泱泱大秦也不至于二世而亡。”

秦萧听得认真:“那依陛下之见呢?”

崔芜拿了一只杯子:“这是商君所处时代,杯子就这么大,他敲骨吸髓,所得也不过一杯之水,多不了一滴。”

她在杯中注满奶茶,推到一边,而后又翻出三个新杯。

“而我想做的,让杯子越来越多,如此不必过分压榨百姓,朝廷所得亦能倍于前朝。”

秦萧思忖着这话:“陛下打算如何做?”

“恢复生产,发展经济。垦荒是为吸纳无主流民,建厂亦然,”崔芜说,“但光是这样还不够,须得让银钱流动起来。”

“中原的容纳能力终是有限,所以我想开辟海商,借海外之财以肥中原,如此方能以钱生钱,将这块饼越做越大。”

这是秦萧从未听过的论调,一时倒忘了之前种种古怪词汇:“愿闻其详。”

女帝的“社会经济讲座”开了足足两个时辰,她主讲,丁钰补充,听讲的只有一个武穆侯。期间夜幕降临,初云摆上晚食,秦萧仍意犹未尽:“当真可以发行纸币,取代铜钱和银两?如此一来,岂不是钱币源源不断,取之无穷?”

崔芜原本是在勾画“银庄”前景,纸币只是顺带一提。见秦萧甚是在意,为防万一,提前普及货币常识。

“纸币不能滥发,数量须得与国库中的真金白银数量相当,兄长可知为何?”

秦萧摇头。

崔芜笑了笑,拈起盘中干果,在案上摆了一排:“兄长须知,纸币不能当饭吃。钱之所以值钱,是因为可以购买货物、充实家用。”

“之前以铜钱银两充当货币时,因为开采不易,数量有限,恰好市场中流动的货物亦有限,两者数量达成平衡。”

她又摸出一把铜钱,跟干果一一对应。

“假设原本一枚铜钱可买一颗果子,印发纸币的君王与兄长所想一样,认为多多益善,发行了双倍于铜钱的纸币。但可以购买的果子就这么多,兄长以为,会发生什么?”

秦萧只是没有后世的经济学理论指导,并非没有常识,稍微细想就倒抽一口凉气:“原本一枚铜钱可以购买的果子,须得两张纸币才能买下?”

“正是如此,”崔芜点头,“看似交易方便,实则无形中抬高了物价。若是朝廷再缺德一些,以等面额的纸币代替铜板,看似公道,其实是削弱了百姓的购买力,那么多余的购买力去了哪?”

“自然是被朝廷揣进腰包,这便是变着法的盘剥了。”

“购买力”不是这个时代应有的名词,但不妨碍秦萧听懂了。

他垂眸不语,若有所悟。

这时,初云入殿来请,崔芜唯恐秦萧想得太深钻了牛角尖,笑着摁住他:“兄长记着就行,不必太过深究,先用饭吧——最后一次,就当给兄长饯行了。”

秦萧回过神,失笑:“臣不过是搬回侯府,陛下想见,传口谕便是,怎就成饯行了?”

崔芜想想也是,笑着拍了拍额头。

因着秦萧即将迁出,晚食备的都是他爱吃的:樱桃肉,炙羊肉,玫瑰酱烤鸡,菠菜煨豆腐,熘鲜蘑,煨三笋,还有一道羊杂汤。(2)

说不上多金贵,但每一样都鲜美可口。

崔芜胃口不大,却格外喜欢看秦萧用饭。此人姿态优雅斯文,速度可着实不慢,一眨眼横扫了半桌子菜。

她抿唇偷笑,惹来秦萧诧异注视:“陛下笑什么?”

崔芜:“想知道?就不告诉你。”

秦萧:“……”

用完饭,讲座继续。崔芜花了点时间,讲完自己对银庄的构想,忽见丁钰猛使眼色。回头一看,只见秦萧血糖上来,挡不住困倦,居然倚着软枕睡着了。

崔芜好笑又心疼,扯过薄毯将人裹好,用手背拂去他滑落鼻梁的碎发。

然后她回过头,对上丁钰异样的眼神。

“真把他放出宫去?”他问,“你舍得吗?”——

第237章

崔芜叹息。

“舍不得也没法子, ”她说,“兄长以后是要入朝的,总在宫闱厮混, 传出去不好听,也是桩不大不小的把柄。”

丁钰:“你打算放他去北边了?”

崔芜想了想, 摇了摇头。

“时机不到,”她沉吟地说,“武穆侯是何等分量?他若动了, 整个北疆都得震三震。”

“动静太大, 难免惊着北边那群狼。江南又刚平定,不是开战的时候。”

“万一真开打……倒不是说打不过,只是百姓要倒霉了。”

一将功成万骨枯,既是因为烽烟乍起,难免生灵涂炭,也因战事消耗极大, 所需粮饷不消说, 又得转嫁到百姓头上。

若不是想着休养生息,以大魏女帝眼里揉不得沙子的脾气, 哪容得铁勒人在家门口肆虐逞凶?早挥师北上了。

丁钰会意点头:“这么说, 还是枢密院?”

这回他猜对了。

“枢密院总领军政,必得由对军情十分了解之人执掌,”崔芜为秦萧掖了掖被角,“兄长领兵多年,长于军事,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

“如今他尚未大好,枢密院的事先由我和盖相兼着,但兄长也得熟悉起来。等再过一阵, 他身子大好了,便能独自上手。”

这话听着有理,然而……

“秦自寒当然是最合适的人选,”丁钰摸着下巴,“可我怎么记得,有人说过,不会再让手下将领同时握有统兵权和调兵权?”

“他是你看好的北伐主帅,又是内定的枢密使人选,既领兵又管军政,这可怎么说?”

崔芜的回答很简单:“兄长与旁人不同。”

若是平时,丁钰也就放过去了,但他今天仿佛吃错了药,非得刨根究底:“怎么个不同法?”

崔芜无奈:“我以为你心里有数。”

丁钰抿了抿唇,难得凝重:“所以……你想好了?真要把这位子给他?”

崔芜纠正道:“不是给他。是我若有个万一,只有他能收拾起这方山河。”

丁钰瞪圆了眼:“呸呸呸,胡说什么?大好的年华,怎么就万一了!”

“呸”完又有点不忿:“你怎么不想着把位子交给我?信不过我?”

崔芜却道:“不是信不过,是你镇不住场子。”

丁钰:“……”

他原是随口牢骚,没想到崔芜当真考虑过,还给出这样一个无法反驳的理由,顿时哑火了。

“要坐稳这个位子,一要军方支持,二需朝臣拥护,”崔芜说,“你那狗怂脾气,自己还不清楚?虽以军功封爵,却无压倒性的权威,更不必说在朝中,能得罪的都快被你得罪光了。”

“真把位子交给你?没两天你就被世家生吞活剥了。”

丁钰彻底没话说。

可没过多久,他又犹豫着捅了捅崔芜。

“你真打算这么下去?”他问,“我知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你……跟他挑明了不好吗?”

“你现在也就二十来岁,搁在咱们那会儿,还是个小年轻,谁知道以后会怎样?万一有了自己的孩子……”

崔芜打断他:“没有万一。”

丁钰皱眉。

“我自己就是大夫,还不清楚自己的身体?”崔芜语气轻松,仿佛口中之人与自己毫无干系,“当初落胎用了猛药,北上奔劳,也没用心休养。这些年虽尽力调养,到底伤了底子,现在看不大出,生育却难了。”

她耸了耸肩:“不过话说回来,我也不打算生育——哪怕是咱们那会儿,女人怀孕也是鬼门关前打转,何况眼下?”

“随便什么子痫、羊水栓塞,都能要我的命,好不容易打下来的江山,还不得拱手送人?”

丁钰说不过她,气恼地走了。

崔芜起身熄了两盏烛灯,回头瞧着秦萧,只见他安心地合着眼,呼吸吹拂着睫毛,好似绒羽般微微颤抖。

有道是烛光下看美人比白日颜色更胜,这话搁在武穆侯身上也适用,盖因他睡着后,眉间的骁悍之气消散大半,神色也不那么冷峻,便显出容色俊秀……几乎有几分精致的俊丽。

崔芜托腮看出了神,既舍不得挪开眼,也舍不得放他出宫。

然而……

“还不是时候,”崔芜告诉自己,“他心怀天下,以收复燕云为毕生志向,总要等他了却夙愿才好挑明话头。”

这事急不得,且再等等吧。

她叹了口气,俯身为秦萧掖好被角,末了实在没忍住,抬指揉开他微微凝蹙的眉头。

“都答应放你出宫了,怎么还皱着眉?”崔芜小声嘀咕,“什么都好,就是不知道爱惜自己,整日思虑过重,身子还要不要了?”

她学着秦萧教训自己的模样,抬指在他额角处轻轻一弹,自觉报了一箭之仇,心满意足地走了。

女帝并不知晓,在脚步声逐渐远去后,呼吸悠长、仿佛已经熟睡的秦萧蓦地睁开眼,极锐利的精光自瞳中闪过,哪有半点睡意?

他摸了摸额角被崔芜弹中的地方,眼神闪烁不定。半晌轻轻一叹,重又合上眼。

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翌日朝会过后,武穆侯入垂拱殿谢恩,正式迁出宫城。

马车驶出重重宫门,仿佛自云端回归人间。秦萧掀开车帘一角,瞧着逐渐远去的巍峨宫城,心中滋味难以言述。

他手里捏着一本小小的账簿,是倪章清早无人时塞给他的。彼时,他翻着账簿,很是诧异:“哪来这些银钱?”

倪章:“陛下发的宫例。”

秦萧:“……”

倪章硬着头皮道:“卑职打听过,每个月一百二十石的月禄,陛下折成银钱发到我和燕七手里,到现在都没怎么用过。”

他当初被女帝一通忽悠,真以为有钱好办事,却忘了宫里人都不是傻子,眼看秦萧荣宠至此,甚至得了历代宠妃都没有的“天子亲自照拂”的待遇,巴不得能有献殷勤的机会,谁敢问他要钱?

是以,秦萧入福宁殿小半年,非但一文未花,若不是倪章把持得住,只怕这账簿上还得多出几百两银钱——底下人孝敬的。

“卑职原想将钱退给陛下,但陛下说,侯爷新开府邸,少不了用钱的地方,让卑职带回来。若有不够的,再跟她说,”倪章硬着头皮说完,自觉办坏了事,可又不是很确定错在哪,只得先行请罪,“卑职自知有错,请侯爷责罚。”

秦萧揉了揉乱颤的青筋,摆手将账簿留下。

兜兜转转了一圈,这本烫手的账簿到底留在秦萧手里,再想起倪章那句要命的:“听说,每个月一百二十石月禄,是前朝皇后的待遇。”

一时间,头更疼了。

然而头疼归头疼,如果此时有面镜子摆在武穆侯面前,他就会发现,虽然自己眉心紧蹙,嘴角却已悄无声息地翘起。

就在这时,马车拐过街角,慢悠悠地减了速。

到侯府了。

此处府邸是女帝亲赐,原是后晋某位王爷的宅院。崔芜命人整饬一新,不合规格的建筑拆掉,又重新挂上牌匾,成了新鲜出炉的“武穆侯府”。

府邸地段不错,离宫城不过两刻钟光景,紧挨着镇远与定西两座侯府。秦萧人没下车,就见颜适与丁钰走下台阶,喜不自胜地迎上前。

“小叔叔!”

秦萧下车,摁了摁颜适肩头,见他气色极好,眼蕴神光,便知这几个月过得不错。

“可都还好?”

“好着呢,”颜适笑着龇出一口大白牙,“史伯仁去了河东,不然他也得来迎你。其他人也都好,本想给小叔叔接风,我嫌打眼,怕被言官参,把人摁住了。”

秦萧暗自叹息,颜适在河西时,何曾明白“瓜田李下,招人猜忌”的道理?总是随着性子,爱怎样就怎样。入京不过一年有余,无师自通了避嫌,可见没少吃亏。

“你做的甚好,”他温言安抚,“日后同殿为臣,自有相见的时候,不急于一时……”

颜适只要自家主帅安然无恙,旁的什么都好说:“我也是这么想……”

这二位寒暄起来没完没了,丁钰听得不耐烦:“我说两位,有什么话不能进去说,站这儿喝西北风呢?”

又道:“我今日可是为贺秦侯回府,特意弄了头新鲜小羊,烤着吃最鲜嫩不过。二位再闲扯下去,我就把羊拉回府里,自己留着吃了。”

颜适不屑:“一整头羊拉回去,你一个人吃得完吗?也不怕撑破肚皮。”

丁钰与他斗嘴上瘾:“老子有冰窖,放进去冻起来,实在不行把陛下请来,人多力量大,总能吃得完。”

秦萧摇了摇头,从斗嘴的二位身边经过,自顾自迈进大门。

进去了才发现,侯府原是按河西节度使府修葺,只规格略有调整。一应器具都是从河西运来,连他的卧房也一般无二。

老管家迎上前,笑眯眯地说道:“陛下吩咐了,夜里睡不好的人最容易认床,交代咱们旁的且罢了,最要紧的寝具床榻一定要搬来。”

秦萧胸口像是滚着一团温水,有些好笑,又说不出的熨帖:“陛下……有心了。”

忽听门口有人道:“陛下有旨,请武穆侯接旨!”

第238章

秦萧前脚回府, 女帝旨意后脚送到,可见早有准备。

那么圣旨里说了什么?

两件事。

首先,武穆侯伤病未愈, 且搬迁辛劳,许其留府休养, 十日后上朝听政。

这是题中应有之义,任谁也挑不出毛病。

要命的是第二件事,以武穆侯为枢密使, 执掌枢密院, 凡军机要务,任其调度统辖。

虽然秦萧不曾亲见,却能想象出中书省草拟这道旨意时,脸色有多精彩,而六部官员得知此事,又该怎样跳脚蹦高。

缘何如此?

用最简单的话解释, 这道任命坏了规矩。

就如丁钰所言, 女帝立朝以来态度明确,以枢密院与兵部相互制衡, 不许统兵权与调兵权掌于同一人之手。

更不必说, 以武侯身份掌文官事,满朝勋贵除了丁钰,便只有秦萧一人。

连着犯了两桩忌讳,若不是秦萧早知女帝用心,必定固辞不受,以免瓜田李下,平白成了遭人弹劾的靶子。

但现在……

秦萧闭目片刻,复又睁开, 而后撩袍跪地:“臣谢陛下隆恩。”

明黄卷轴交到他手中,分明没多少分量,秦萧却觉得肩膀一沉,仿佛三千里山河收成一线,尽数压入掌心。

传旨的女官正是逐月,她与秦萧也算老相识,将人殷勤搀起,口中道:“陛下口谕,侯爷刚回府,若有昔日部将为您接风,不必顾虑,但去无妨。只您身子刚好,禁不得操劳,莫要饮酒过甚,损伤根本。”

秦萧失笑。

如此絮絮叨叨、事无巨细,实不像女帝做派,但传话之人并非“大魏天子”,而是“阿芜”。

单止这一点,就足够秦萧熨帖。

“烦劳女官回禀,秦某记下了,”他含笑目视老管家,“必不敢辜负陛下心意。”

管家上前,欲将一个荷包塞给逐月,却被推拒了。

“陛下说,送来的东西侯爷先用着,若有缺的,跟宫里递个话,她直接从福宁殿调拨,”又将一方玉牌递与秦萧,“此乃入宫凭证,侯爷收好。”

秦萧收下了。

他确实尚未大好,听丁钰与颜适吵嚷一下午,头疼得厉害,天刚擦黑就将人撵了回去。一时倪章又来送药,并称药浴也已备好。

秦萧将药汤一饮而尽,苦得直皱眉头。抬头见倪章并未备下送药蜜煎,只得用茶水漱了口。

然后他宽衣入浴,照例是花花绿绿的一锅香汤,热气氤氲蒸腾,打湿的眼睫凝起水珠,轻轻一眨,又顺着脸颊滑落。

这是崔芜开的方子,主活血理气,泡久了皮酥肉烂,恨不能化在水里。然而秦萧盯着低垂的帐幔,许是养成习惯,总觉得后头应该藏了个人,又是俏皮又是促狭地偷偷瞧他。

还是倪章在外提醒:“侯爷,热水泡久了头晕,半个时辰足够了。”

他才恍然起身,抹去满心怅然若失。

入京半年多,秦萧头一回在侯府歇息,本以为领兵多年,已经修炼到躺下就能睡着,谁知由奢入俭难,习惯了兰雪堂的温柔乡,突然回到自家的硬板床,居然有些不适应。

他闭目许久,依然没有睡意,干脆翻身坐起,在屋里搜寻片刻,翻出一只木箱。

里头多是旧物,一只泛黄的碧色荷包,里头收着一束乌黑柔软的发丝。一枚母鹿舐犊的和田玉佩,一只光亮如新的千里眼……以及一件虽厚重保暖,却有些粗糙梆硬的毛衣。

秦萧将毛衣铺在枕边,床头安神香吞吐白雾,很快酝酿出睡意,沉沉陷入梦乡。

与此同时,兰雪堂西暖阁,崔芜坐在秦萧曾躺过的床边,摸着抚平的丝绸软枕,总觉得残留着某人气息。

“也不知兄长换了地方能否安睡,”她想,“这一身思虑过重的毛病,可禁不起反复了。”

阿绰就在这时进殿,屏息轻声道:“陛下,陈家阿姊到了。”

崔芜回过神:“知道了,朕在前殿见她。”

崔芜许秦萧回府亦有自己的打算,卢家小姐闹出的传言,说大不大,说小却总有些妨碍。崔芜不愿秦萧一生征伐,末了因这点小事留下污名,决意从根上解决。

“朕的意思,你都清楚了,”崔芜宣了陈二娘子进宫,面授机宜,又提点道,“世人最爱谣言异闻,越是离奇荒诞,越是触动人心。”

“凡事堵不如疏,浑水才好摸鱼,明白吗?”

陈二娘子心领神会:“主子放心,属下一定办好。”

于是从翌日起,习惯了在萃锦楼用饭的食客们发现,这京城最富盛名的酒楼除了菜色推陈出新,还提供说书娱乐。且段子新颖题材丰富,从神魔志怪到人间情爱,听过的有,没听过的更是比比皆是。

“……这张姓书生对莺莺小姐一见钟情,立下誓言非卿不娶,竟是魔怔了。他一心高中桂榜,迎娶佳人,本以为是水到渠成、花好月圆,谁知提亲之日却被告知,莺莺小姐早有未婚夫婿,两人鸳盟已定、情投意合,万万不肯另许旁人。”

“张姓书生如遭雷击,自忖多年相思付诸东流,伤怀之下,发下怨言:我本将心托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我待小姐用情至深,小姐对我却绝情寡义。”

“既如此,惟愿死后身化厉鬼,与尔纠缠,直至黄泉。”

“这话说完不久,张生果然一病不起,不出三月就一命呜呼。他死之后,莺莺小姐也得了怪病,白日里闭门不出,入夜后更是惊惧交加,总说有厉鬼纠缠他,要与她共赴黄泉,做一对恩爱夫妻。”

“又一月,便是那张姓书生七七之日,莺莺小姐不治身亡,她那未婚夫也因意外落水,就此殒命。”

世人循规蹈矩,最爱听的便是痴男怨女、离经叛道,果然唏嘘不已。有人议论道:“这张姓书生倒是个痴情种子,莺莺小姐也忒无情了些。”

也有人脑筋清醒,当即反驳:“这话不对。小姐已有未婚夫,又是情投意合,对旁的男子不假辞色,有何不对?还是那书生的错,明知人家无意于己,还要纠缠,不成了强抢民女?”

更有卫道学者,轻嗤不屑:“一面之缘就能念念不忘,定是那小姐蓄意勾引。什么官宦人家的小姐,在外抛头露面勾引男人,和跟那起子流莺暗娼有什么分别?”

“要我说,世风日下,都是……”

他话没说完,一旁的同伴忽觉不对,没命推了他一下,总算叫这人醒悟过来,没将那要命之语说出口。

然而下一刻,只听二楼有人极清脆地驳斥道:“一派胡言!”

这声音好似风送浮冰,偌大的酒楼瞬间静下。无数道视线转向二楼,只见小二打开雅间房门,露出两道书生打扮的纤细身影。

“这故事说得明明白白,莺莺小姐随母上香,恰好遇到那张姓书生入寺避雨。长辈在侧,规行距步,一无轻浮举动,二无言语挑逗,如何成了蓄意勾引?”

“那张姓书生明知小姐无意于己,更有情投意合的未婚夫,依然死缠烂打。死后不忘作祟,可见心思不端、品行低劣,与那小姐有什么干系?”

“难不成朝廷封了她捕快的官,凡有恶人都须她甄别抓捕?”

这话说得在理,又不乏俏皮,在场食客不免会心一笑。

卫道士自觉丢了颜面,一时忘了犯忌讳,梗着脖子较起真来。

“那她与张姓书生谈论诗文,怎么解释?”他板着脸,“若是无意,就该敬而远之,这般谈笑,岂不令人误会?不是蓄意勾引是什么?”

那书生懒得与他争辩,自袖中摸出一片金叶子,手指轻弹,金光飘飘忽忽,擦着卫道士的书生巾落在案上。

书生脸色大变,指着他厉斥:“放肆!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你竟敢窃取我的财物,还有没有王法!小二,立刻将他扭送官府,听候发落!”

卫道士懵逼了:“明明是你将金叶子扔下的……”

书生学着他方才的模样,振振有词:“你若无心于我的金叶子,就该敬而远之。金叶子落下,还不回避远遁,不是居心不良是什么?你就是存心盗窃!”

酒楼看客这才听明白,卫道士是被人“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了,更兼那书生口齿伶俐,学卫道士的语气学得一模一样,再次大笑。

卫道士气急败坏:“你、你……有辱斯文!”

书生针锋相对:“你寡廉鲜耻!明明是那小姐倒霉,遇上禽兽纠缠,你反将罪责怪在小姐头上,可见你心思与那张姓书生一般歹毒。”

“你怪责小姐与人谈论诗词,扪心自问,自己可有与同窗探讨诗文之时?怎么你做得,人家做不得?还是行止不端、蓄意勾引的原是你自己,以己度人,所以看谁都带着疑影?”

“若真如此,你那些同窗可要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免得被人纠缠,还说是自己蓄意勾挑。”

那卫道士的同窗原还存着帮忙说话的心思,听了此语却骤然变色,面面相觑片刻,不约而同地搬动椅子,离那卫道士远了些。

卫道士脸皮紫涨,面子里子一丝不剩,实在坐不住,骂了句“有辱斯文”,扭头冲出酒楼。

看客们第三次哄堂大笑起来。

第239章

那二楼书生不曾久坐, 将一只银角摆在案上,与同伴相偕离去。

他二人从后门转出,面孔暴露在光线明亮处, 哪是什么书生,竟是男装打扮的阿绰与逐月。

阿绰这辈子没这般痛快过, 终于明白崔芜为何时时督促自己读书。她揽着逐月肩头,笑得直不起腰:“你看清方才那小子脸色了吗?难看的像是死了爹妈,哈哈哈, 骂得好!骂得痛快!”

逐月胸口剧烈起伏, 人却冷静下来:“我也有不是,意见相左原也正常,有理有据的争辩就是,怎么也不该出言辱他。”

“不如,我与那位相公赔个不是?”

阿绰不乐意了:“他辩不过你,是他学识不如你, 口才不如你, 有什么好赔不是?走走走,说了带你痛快逛一日, 不能被这等货色扫了兴致。”

她不容逐月拒绝, 揽着她肩头将人强行拖走。

逐月拗不过阿绰,苦笑连连。她知自己冲动了,意气上头口不择言。但是那一刻,她仿佛回到许多年前,眼看着父母倒在血泊中,自己被人牙子拖走,无能又无力的一日。

热血汩汩沸腾,两侧太阳穴突突乱跳, 眼前卫道士的脸突然与加害者的可憎面目重叠在一起。

她控制不住自己。

然而阿绰紧紧揽着她,虽为女子,那只臂弯却出人意料的有力。逐月被她拖着,身不由己地跟着走,虽挣脱不得,却也离那些不堪的过往越来越远。

终至甩在身后。

两人上了马车,眨眼消失在巷口,殊不知一道身影匆匆奔进窄巷,恰好擦肩而过。

孙景环顾四周,没瞧见那书生打扮的女子踪影,一时几乎怀疑自己看错了。

“不,不会错,那定是芳娘,”他扶膝喘着粗气,神色复杂,悲喜难辨,“她纵是化成灰,我也不会认错!”

萃锦楼的闹剧出乎女帝意料,她原打算用魔改后的“西厢”搅混水,却不想引发一场关于女子操行的争论。

然而她应变极快,既然掀起波澜,倒也不必干涉,就让坊间好生辩上一辩。

“自古阻不如疏,有些道理越辩越明,”她这样交代逐月,“百姓愚昧不假,但这愚昧并非天生,而是眼界有限、阅历不足,更兼不通诗书、不晓文理,久而久之,难免一叶障目。”

“要开民智,最好的法子是在民间办义学,只如今新朝初立、百废待兴,一时腾不出手,只能退而求其次,以饱学之士引领思辩风潮。“

“不必争出对错长短,但要让百姓知道,道理并非一成不变,向来如此的事,也不一定是对的。”

逐月琢磨着崔芜这番话,越寻思越回味无穷。

“陛下放心,奴婢必定办妥此事,”她想了想,又提醒道,“明日朝会,陛下可有什么吩咐?”

崔芜诧异:“如常便是,有什么好吩咐的?”

话音落下才回过味:“等等,明日是兄长头一回上朝?”

逐月掩口轻笑。

崔芜这阵子忙糊涂了,丈量田亩、清查赋税、督造海船,哪里都是一摊事,得闲还要料理卢家小姐折腾出的风波,七五更爬半夜,当真是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

她摁了摁乱颤的额角:“兄长尚未大好,不耐久站……你明白的。”

逐月自然明白,当晚就把话吩咐下去。

于是翌日天不亮,秦萧随百官入文德殿,本应列在延昭之后。却见上首摆着一张太师椅,垫了苏绣软枕。

秦萧眼角莫名抽跳,心头掠过不太妙的预感。

没等他往后退,阿绰已经上前一步:“传陛下口谕,武穆侯为朕之义兄,又兼旧伤未愈,不宜操劳,特赐坐。”

秦萧不必抬头,就知满朝文武的眼神有多异样——赐座议政这等殊荣,实在很容易与“剑履上朝”“见君不跪”联想在一起。

更要命的是,后两者听着荣耀加身,寓意可不怎么祥和,一般出现在谋朝篡位的野心家身上。

若非秦萧知晓崔芜秉性,简直怀疑女帝是拐着弯给他小鞋穿。

然而天子降恩,又是众目睽睽之下,秦萧再觉得不妥,也不能当面拒绝。

“臣谢陛下恩典。”

而后神色坦然,撩袍落座。

如此一来,秦萧的位次成了武侯第一,众臣瞧他的眼神也越发古怪。

幸而延昭为人豁达,并不计较,反而觉得这般安排合情合理,甚至问候了一句:“秦帅旧伤可好些了?”

秦萧淡笑:“托福,尚好。”

延昭点点头,见众人瞧着这边,不再多言。

几句话的功夫,女帝到了。明黄袍服拂过金砖,落座身影端然生华。

百官跪拜,山呼“万岁”。秦萧慢了半拍,抬头只见十二串玉珠下射出清冷视线,若有似无地掠过面上。

说不出的交缠留恋。

秦萧心口微窒,若无其事地俯低头颈。

这一日议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琐事,什么这家府邸不符规格,那家宴宾违规用了牛肉。女帝督造海船的事也被拖出来鞭尸——堂堂国君,竟向武侯发债借款,着实骇人听闻,更是对天子威严的极大损害。

所以参,必须参!而且弹劾奏疏务必词锋犀利、振聋发聩,定要让天子认识到己身过错,诚心诚意地低头改过。

秦萧头一回见识大魏朝堂的热闹嘈杂,饶是他下定决心当一朵沉默的壁花,还是被只差撸袖子动手的阵仗惊呆了。

冷不防一转头,温热茶盏端到面前,他诧异抬眸,果然又是阿绰。

“朝会不知何时结束,秦侯清早出门,大约没来得及用早食,”阿绰说,“先用些参茶暖暖胃,稍后散朝,福宁殿已备好早膳。”

两句话的功夫,户部与工部两位侍郎吵得脸红脖子粗,更有丁钰这看热闹不嫌大的货在旁起哄架秧子。

丹陛上的女帝笑眯眯地托腮瞧着,并无阻拦之意。

秦萧估摸着一时半会儿确实结束不了,遂接了茶盏,润了润干涩的喉咙。

他本以为女帝的任命诏书会招来非议,再不济也得挨几封弹劾,孰料满朝文武仿佛商量好了,再如何跳脚蹦高,也绝不将矛头指向武穆侯。

一时间,秦萧身边仿佛风平浪静的风暴眼,旁人卷起千尺浪,他自稳坐钓鱼台。

待得这一日朝会散去,他只来得及与颜适寒暄两句,就被阿绰请去福宁殿。

彼时,崔芜换下朝会时的衮服冕旒,穿了家常的银朱色长裙。上身的烟霞色纱衫是寻常样式,那长裙却不同于常见的百迭裙,裙上打了三道褶子,每一丝裁剪都极贴合身形,裙摆自然垂落,仿佛随水摇曳的鱼尾。(1)

秦萧说不出这身衣裳有何玄妙,只是觉得好看,适合崔芜,忍不住多瞧了两眼。恰好崔芜见了他,脚步轻盈地迎上前,那裙摆拂过砖地,好似蒸腾霞光。

崔芜玩笑道:“兄长这般舍不得挪开眼,不如搬回福宁殿?”

秦萧回过神,待要撩袍行礼,膝盖还未着地就被崔芜拖了起来。

“行了,我与兄长相识多年,还不知道你的性子?”她不以为然,“若是真心敬重,原不在乎这点礼数。若是不敬,哪怕人跪了,这里……”

她伸指在秦萧心口处虚虚一点:“也是弯不下去的。”

秦萧垂眸盯着那根点住自己的玉指,忽然很想握进手心。

到底忍住了。

“不是说备了臣爱吃的?”他换过亲近口吻,“听他们吵了一早上,都饿了。”

崔芜果然转了注意,拉着他的手坐下:“先用碗热羹,别伤了肠胃。”

热羹是秦萧喜欢的藕粉,调了干果和玫瑰蜜浆,晶莹剔透,嫣红诱人。案上摆了几样粥羹与点心,果然都是秦萧爱吃的,除此之外,还有一盘炉窑烤的面点,酷似后世的面包。

这是崔芜写的方子,命小厨房试做。工艺不算难,第一次就成功了。面里兑了牛乳和澄清过的黄油,吃着极松软,配了一碟子自制的奶油,崔芜用小刀挑了,细细抹在掰开的面包里。

待要大快朵颐,却被人半途截胡,只见秦萧毫不客气地夺过面包,自己咬了一口。

“不错,”他煞有介事地评价道,“松软甘甜,甚是美味。”

崔芜鼓着腮帮子瞪他。

秦萧掰了面包,学着崔芜方才的模样,细细抹上奶油,又夹了过油的煎蛋和火腿片,递到她嘴边:“礼尚往来。”

崔芜心说:奶油火腿片是什么奇怪搭配?

但秦萧亲手递来的,还是张嘴咬了。

两人自自在在地用完一顿早食,秦萧心知女帝有话说,没急着走,坐在一旁耐心地剥着葡萄皮。

果然,只见崔芜净手漱口,起身从案上取了一封小册子:“兄长拿去瞧吧。”

秦萧抬眸:“这是?”

“兄长第一日入枢密院,难免有些生疏。我把内部架构,以及当前待处理的事宜按紧急与重要程度列了明细,兄长从打红勾的着手即可,”崔芜说,“除此之外,院内官员的背景与为人秉性也列在其中,我和盖相梳理过两轮,大都是能踏实办事的,但也有几个世家安插进来的。”

“兄长觉着能用,就先用着。若不能,只管寻个由头打发出去,世家那边,我来安抚。”

秦萧翻阅完册子,微微叹息。

“阿芜用心良苦,秦某承你的情,”他说,“必不负你所托。”——

第240章

崔芜的册子列得极为详尽, 不仅写明待办事宜,更批注从何着手,以及需要留心的细节与可能踩到的“坑”。

搁在后世, 这就是一本编排细致的工作手册,且干货满满, 十足良心。

由此可见,女帝不玩虚的,她将枢密院交与秦萧, 就是真心实意扶他坐稳这盘庄。

“我熬了好几宿写的, 兄长一句‘承情’就算了?”崔芜斜眼睨他,“没点别的表示?”

她存心为难秦萧,谁知那武穆侯定定瞧了她片刻,将刚剥好的葡萄送到她嘴边:“礼轻情意重,抵了。”

崔芜气结:“你就拿个葡萄敷衍我?这葡萄还是我殿里人洗的呢!”

秦萧“哦”了一声:“确实略草率了些,那等秦某回去沐浴更衣、焚香祷告, 想好了如何回报圣恩, 再与陛下禀明。”

说完,就要抽回手。

崔芜眼疾手快地握住他手腕, 低头叼走葡萄。

“送出去的东西, 还想收回?”她愤愤不平,“想得美!”

“葡萄我吃了,谢礼兄长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告诉我。”

“可得尽快,过时……就要加利息了。”

秦萧莫名其妙地欠了一笔人情债,还得起身谢恩。直到走出福宁殿,初夏温润的风拂过面颊,他背在身后的手沾了粘稠水汽, 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下起小雨。

回想殿中的你来我往,秦萧不自觉地勾起嘴角。

他始终未曾把话挑明,是顾着君臣之分,也是拿不准崔芜心意——于她而言,他是臣子,是“兄长”,还是有着更为沉重、微妙的分量?

她登临九五,只要愿意,世间俊彦无不触手可及。那么在她看来,他是那万人如海中的“其一”,还是……无法取代?

秦萧知晓崔芜秉性,却不敢拿皇权来赌,原想着收复燕云,积累了足够的筹码,再挑破这层窗户纸。

然而眼下……

秦萧回头望去,只听脚步匆匆,殷钊举着一把撑开的油纸伞从后赶上。

“清早还是晴天,没曾想这会儿下雨了,”他对秦萧极恭敬,“雨天路滑,卑职送秦侯去枢密院。”

他是殿前司指挥使,崔芜最信任的心腹,如今亲自举伞引路,只能是女帝吩咐。

秦萧很客气:“有劳殷指挥使。”

女帝待武穆侯实在没话说,不仅把枢密使的位子留给他,更于年初调颜适入院,目的自是让颜小侯爷摸清院内人事关系,为自家主帅铺路。

秦萧赶到枢密院时,颜适已经候在檐下,见状快步迎上:“少帅……”

秦萧淡淡横了他一眼。

颜适会意,改口道:“使相。”

这个称呼略显怪异,盖因秦萧的官职是“枢密使”,加封“同平章事”——在前朝,唯有加上这个头衔,方有资格入政事堂拜相。

本朝不设相,秦萧这个“同平章事”虽不像盖昀那般入阁称“辅”,权柄却是从宰相手里分出的,称一声“使相”实至名归(1)。

枢密院共十二房,自枢密使之下,尚有二把手枢密副使、管宣旨的都承旨、纠正各房事务的详检官,另有计议官、编修官等(2),众人各司其职,忙而不乱。

如今主官上任,免不了各自拜见,又将手头之事梳理汇总,逐一禀明。

秦萧有了女帝亲自打的“小抄”,对各人职务已有了解,此时一一对照,更觉清晰分明。

少顷,轮到支差房主事上前回话,这一房管的是调发军队,江南各路吏卒调配,迁补殿侍,选亲事官。他的简报却很有意思,主职一字不谈,反倒是无关紧要的琐碎杂务说了许多,换个不知情的,指不定就绕进去,听了半晌也摸不清门道。

这是存心刁难,颜适眼睛一瞪,待要开口,却见秦萧竖起手掌。

他不甘不愿地闭了嘴。

秦萧将“小抄”翻过一页,果不其然,这位主事出身范阳卢氏。

既是世家,又与他有过节,新仇旧怨攒一块了

“旁的不必多说,”秦萧神色淡淡地打断他,“本侯只问你,江南并入大魏治下,各地吏卒如何安排?年初铁勒南下打谷草,军队调配记录拿来与我瞧瞧。”

那人不想秦萧竟对本房职权了如指掌,哽了片刻方赔笑道:“这……簿册杂乱,一时怕是寻不到。左右侯爷今日头一回点卯,不妨先瞧瞧旁的,等下官寻到了,再给您送去?”

他对秦萧的称呼是“侯爷”而非“使相”,心机可见一斑。

秦萧笑了。

“若是陛下要看簿册,你也这般推三阻四?”他语气温和,言辞却极锋锐,“清行,昔年陛下拿下合水,向当地豪强索要账簿未果,是如何处置的?”

颜适在秦萧身边长大,如何不清楚自家主帅心思?当即冷笑一声:“陛下屠了合水县衙,家产抄没,充作过往三年赋税,空出的位子一律从凤翔调派填补。”

那人脸色狠狠一白。

秦萧接了颜适递来的茶水,低头吹着热气:“你是现在回去将簿册送来,还是要秦某禀明圣上,按规矩办事?”

若是换做旁人,这支差房主事未必会屈从威胁,他身后是“五姓七望”之一的范阳卢氏,没有确凿把柄,岂是随意能动?

然而眼前人是武穆侯,遥想几个月前,清河崔氏因何覆灭?明面上的缘由是欺君罔上,戕害天子考妣,可有心人谁不知晓,这理由只有一半真,剩下的一半,却是崔氏子弟得罪了武穆侯,甚至说出“拿捏秦萧生死”这样的狂妄之语。

说到底,他故意挖坑,是为试探而非陷害。若秦萧不察,后招自然源源不断。可他现在非但觉出不妥,还言辞犀利地敲打,当面硬刚实属不智。

“下官明白了,”支差房主事放低姿态,好似真心忏悔,“原是下官办事不力,这就去寻簿册,午时之前必定送到使相案头。”

言罢,躬身退下。

秦萧摆了摆手,各房主事相继退出。待得屋里再无第三人,颜适憋了半晌的气终于喷出:“算他识相得快。”

若此人再刚片刻,颜适便有理由将话风递进福宁殿,到时可没这么容易揭过去。

秦萧却道:“刚处置了崔氏,再动卢氏,京中世家势必有所反弹。”

“眼前陛下要操心的事够多了,没必要平添是非。”

颜适冷哼一声,却未曾反驳。

秦萧将崔芜所列簿册摊开,用朱砂圈出的头等要事赫然是“设武备,兴火器,组建神机营”。

他用笔杆点了点桌案:“火器之事,可是工部主管?”

颜适犹豫了下:“名义上是工部主理,但陛下在工部之下设璇玑司,由镇远侯全权负责,便是工部尚书也插不进手。”

秦萧挑眉:“丁钰?”

颜适点头。

秦萧一度瞧丁钰极不顺眼,亦不理解崔芜为何对一油滑媚上的商贾这般看重,时至今日却不能不承认,是自己狭隘了。

单论识人、用人一道,崔芜胜他良多。

“去请镇远侯,”他沉吟道,“此事还需与他商谈。”

颜适一阵风似地去了。

丁钰来得很快,他可不像支差房主事那般没眼色,早备好了相关文卷,来了也不多寒暄,直奔主题。

“陛下的意思是,神机营人数在三千上下,后期酌情扩编。其中步兵两千四百人,骑兵六百人,皆需配备火铳。”

颜适奇道:“骑兵也能配火铳,怎么配?”

不怪颜适惊讶,实在是他见过的火铳皆长如人臂,以火绳引发。步兵换弹尚需配合三段阵法,何况马背颠簸?

丁钰笑了笑,瞅着屋里没外人,门口亦有亲兵把守,遂从袖中取出一只木盒丢过去。

颜适打开盒盖,不由惊呼一声,只见盒中亦是一只火铳,长度却只有寻常火铳一半不到。

更重要的是,它并未拖着那根累累赘赘的火绳,叫人不免好奇是如何引发。

“寻常火铳都是前膛装弹,这是后膛装弹,以燧石触发,”丁钰说,“使用时可十弹连发,省下了换弹时间。”

以秦萧的老成,都听得眼神发亮,遑论颜适。他掂量着火铳,恨不能寻个无人角落自己试上一试。

“若真如丁侯所言,此物必有大用,”秦萧问道,“只不知工部如今有多少新式火铳。”

丁钰:“加上你手里这支,不超过十件。”

秦萧:“……”

“看我做什么?你不知道这玩意儿造起来有多费劲!”丁钰说,“首先是铁,哦对,这事还得多谢你。”

秦萧奇道:“谢秦某什么?”

丁钰:“铸造火铳的铁矿多是从你们河西镜铁山出的,严格说来,有你一半功劳。”

秦萧揉了揉额角:“河西已属天子治下,丁侯这话莫要再提。”

丁钰没什么诚意地“哦”了一声。

然而秦萧留意到另一处细节:“丁侯的意思是,不是所有地方的铁矿都能用于铸造火铳?”

丁钰心说:哟呵,这小子还挺聪明。

镜铁山铁矿富含锰元素,由此结晶成的菱铁矿十分适合高炉冶炼。不过这些很难向没有化学常识的古人说明,丁钰只得含糊带过。

“再有是炒铁技法,这个需要工部配合。还有铸造法门,使相需知,每支枪的每个零部件都需画出图纸,标明尺寸,再由匠人手工打磨,稍有差错便是谬以千里。”

“能造出十支可用的,已是走了狗屎运。”

秦萧和颜适俱是叹息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