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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丁钰在枢密院与秦萧、颜适商谈了将近两个时辰, 直到小吏送来午食,才恍然惊醒。

“这就到正午了?”他摁了摁脖筋,探头去瞅小吏手中食盒, “今天备了什么好吃的?”

盒盖打开,答案揭晓。

东西倒是不少, 米饭、蒸饼、羊肉、鱼脍,还有一碟笋。

然而饭食由光禄寺提供,立朝初期, 又是保量不保质的大锅饭, 不能奢望有多精致。米饭、蒸饼且罢了,羊肉是白水煮的,脂肪肥厚,瞧着就无甚胃口。笋也好不到哪去,烂糊糊的一碗羹,加了些盐与胡椒调味。

至于鱼脍……秦萧记得崔芜千叮咛万嘱咐过, 生鱼生肉容易寄生虫卵, 进入人体吸血噬髓,神仙也救不回。

他用一根手指抵着, 将盛鱼片的碟子推远了些。

平心而论, 工作餐不算差,有菜有肉,比寻常人家好上不知多少倍。但从丁钰到颜适都是苦着一张脸,习惯了府里小厨房的菜色,实在是由奢入俭难。

“要不,”颜适弱弱地,“把这些分给各房管事,我从萃锦楼叫些饭菜进来?”

不必秦萧开口, 丁钰先横了他一眼:“你是唯恐言官抓不到你……家少帅把柄,参他一个作风豪奢、不恤物力?”

颜适寒冬腊月领兵设伏于结冰的河道时都没这么艰难过,夹了块肥白羊肉送进嘴里。

好膻!

许是他龇牙咧嘴的模样太生动,丁钰有点想笑,忍住了。

“今早萃锦楼进了新鲜鹿肉,我让陈二娘子留了一头,”他说,“等晚上回去,一半烤了,一半做鹿肉羹。”

颜适这才有了笑模样,又问:“少帅可要一起……少帅?”

他诧异扭头,只见秦萧将方才草拟的奏疏收入袖中,起身要走。

“少帅这是去哪?”

“既已有了章程,自该禀明陛下知晓,”秦萧神色如常,“秦某去一趟福宁殿,你二人自便即可。”

言罢,缓步踱了出去。

颜适与丁钰面面相觑,片刻后,丁钰迟疑道:“这个时辰,福宁殿应该还没传膳吧?”

颜适:“……”

诚如丁钰所言,女帝还没用膳,闻听武穆侯求见,她略带讶异地抬起头。

“早上刚走,怎么又来了?”她暗自嘀咕,“不会是第一天上班受了委屈,找我给他撑场子吧?”

这么一想,顿时坐不住了。

“快请。”

秦萧入殿行礼,照旧是膝盖还没弯下,就被崔芜一把拖起:“怎么这时候来了?”

秦萧抽出袖中奏疏,恭敬递上。

“陛下所言设神机营一事,臣与镇远侯、定西侯商议过,已经有了章程,”他说,“此为条陈,请陛下过目。”

崔芜翻了两页,忽又想起一事:“这时候过来,兄长用饭了吗?”

秦萧垂眸:“尚未。”

崔芜很自然地拉过他的手:“那先用饭吧,等用完饭,我再与兄长细细商议。”

秦萧不易察觉地抿起嘴角:“臣遵旨。”

福宁殿的菜色可比光禄寺好太多了:烤鹿肉、葫芦鸡、鲈鱼羹,素菜有油焖笋、菊花豆腐、百合酿山药。此外还有饭后甜点,玫瑰酒酿小圆子。

小厨房没准备秦萧的份,但这分量两人吃绰绰有余。

“今日有新鲜鹿肉,本想送些与兄长,没想到兄长自己来了,”崔芜给他夹了一筷,“鹿肉乃大补之物,兄长正需恢复元气,可以多吃用些。”

新烤的鹿肉金黄酥烂,秦萧用得极痛快,忽而想起有一年年关,他于凉州城外猎了两头半大鹿崽,一时心血来潮,充当年礼送去凤翔。

颜适回来禀报说,崔芜很是喜欢,当天就炖了鹿羹,剩下的送进冰窖冻住,说是等秦萧来了烤着吃。

他慢慢住了筷,偏头瞧着崔芜用饭,唇上沾了一层油亮水光,色泽鲜艳欲滴,极是可人。

仿佛是身体本能,他伸出手,用指腹为她抹去嘴角油渍。

崔芜并无抗拒,反而弯下眉眼,瞳仁仿佛洒落一把星辉。

秦萧只觉心情舒畅,原本举棋不定之处,突然就释怀了。

“这样已经很好,”他想,“能日日见到她,一起坐下用饭,彼此言笑亲密无间,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他这一生都在不断挥别:嫡兄教养他长大,却在成年后百般提防。嫡母温柔慈爱,却只想他为嫡兄铺路。生母囚困后宅、受尽凌辱,临终只愿亲生孩儿孤单一生,再不能为祸女子。

秦萧从不奢望留住什么,当他向崔芜下跪称臣,亲手献上那枚虎符时,是真的下定决心退回那道名为“君臣”的红线后。

如果不是崔芜不断地靠近、一反常态地攫取,这就是他为自己准备的结局:做一个孤臣悍将,执干戈收复幽云,而后挂印交权,以富贵闲人的身份终老。

以他与崔芜的情分,只要他识相退让,她大约不会过分逼迫,走到鸟尽弓藏的那一步。

但崔芜的态度是他始料未及的,她不甘于只做“君臣”,却也不曾把话说开。她不断越过“君臣”间的界线,用言语、用行动告诉他,他于她是不同的。

秦萧一度惶惑不适,拿不准应有的姿态,以致谨小慎微过了头。但现在,他只想默默享受这份不足为外人道的“特殊”。

不需说破,也不必挑明,只要维持现状就好。

他盯着崔芜的时间有些久,女帝摸了摸脸:“怎么,是我脸花了,还是沾了污渍?”

秦萧笑了笑,随便寻了个借口:“今日鹿肉甚是美味,不觉用多了,有些饱胀。”

崔芜信以为真,命阿绰送上山楂茶,又道:“兄长若喜欢,剩下的清炖了,留着你晚上用,如何?”

女帝加恩,做臣子的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秦萧颔首:“甚好。”

却没留心,崔芜如此说,就是要将他留在宫里用晚饭。

此时已然入夏,北地虽比南边强些,午后也难免炎热,屋里更是闷热异常。

幸而女帝体恤,许六部值房用冰,这才稍稍好过。

逐月踩着夏蝉绵长的“咿呀”声走进中书省值房,竹帘挑起,凉意沁入发肤,隔绝了暑热。掀帘的动静惊动屋里人,众多着官服的男子回过头,虽然出身各异、面貌不同,眼神却如出一辙。

像极了狼群打量闯入领地的异类。

第一次面对此情此景时,逐月紧张得指尖打颤,手心被汗水湿透,在案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掌印。

但是现在,她已可以挺直腰板、面不改色。

“奉陛下口谕,宁安侯韩筠、忠勇侯岑明平江南有功,封怀化大将军,赐黄金百两,绸缎百匹,”她朗声道,“请中书省拟一道旨意。”

本朝武将品级效仿前朝,怀化大将军为高级武将,正三品。巧的是,秦萧所领枢密使之职,亦是正三品。

一边是情深恩笃的“结拜义兄”,一边是追随多年的心腹部将,女帝这碗水端得极平。

值房里的男人们这才动了,有人殷勤着搬来座椅:“拟旨需时,逐月姑娘不妨坐下用杯热茶?”

逐月面色淡淡:“不必,为主子办事,不敢坐。”

几个官员相互看着,用眼神传递出深长莫测的意味。

女帝不喜宦官,这不失为一桩好处,可她也没打算放任文臣把持朝政。除了以武将制衡文臣,更扶持宫中女官,许她们插手朝政。

好比逐月,她虽没有正经的品级,却形同“天子秘书”——每日送去垂拱殿的折子皆由她事先看过,按轻重缓急列出条陈。

此外,大魏不设门下省,中书省所拟旨意亦由女官审核,确认无误方可盖印,相当于另一个时空的“批红权”。

单这两项权柄,便够文官喝一壶的。

这就仿佛一架天平,以往,一端是皇权,另一端则是全体文官构成的“相权”。但是在大魏,这一平衡被打破了。

女帝主导的变革绝不止“寒门入仕”这么简单,在她有意无意的默许下,天平的另一端出现了女官的身影。她们人数不多、力量微薄,却与人多势众的文官群体形成拉锯。

结果会怎样?

眼下,没人能预判。

可以想见,这于文官是无法容忍的,但同样,他们也没法与皇权正面相抗,只能暗地里使绊子。

然而这并不容易,逐月精明谨慎软硬不吃。第一日当值,有中书舍人见她面嫩貌美还是个女人,拐着弯子调笑两句,被毫不客气地怼了,末了扣上一顶轻薄的帽子,好些天没敢出门见人。

前车之鉴如此惨痛,旁人自不敢掉以轻心。

逐月面不改色地站在那儿,丝毫不因旁人异样的注视而怯场退让。她的底气来源于身后,半开的窗扉映出垂拱殿的一角,碧瓦飞甍、上蹲异兽,是九五至尊的无上象征。

她是天子近侍,除了皇权本身,无所畏惧。

忽听竹帘晃动,又有人进来。这位在大太阳底下奔波半日,面庞晒得通红,居然是被女帝钦点为探花的洛明德。

他与逐月打了照面,先是微露惊讶,很快又恢复自然,捧着文书到了一人面前:“荀舍人,这是你要的卷宗。”

逐月留意到他额角汗渍与脖颈打湿的发根,微微叹了口气。

今科探花如何?天子钦点又如何?出身寒微,没有家世,入了这世家扎堆的中书省,也唯有打杂跑腿的份。

第242章

刚入中书省时, 洛明德也曾有过万丈雄心,誓要凭满腹才学扶摇直上,施展生平抱负。

然后很快, 被教做人。

如果说,文臣占据了半壁朝堂, 中书省就是世家的自留地。此处掌天子诏命,是最有可能面见天子的所在,平日往来皆是出身高、样貌好的世家子弟。

如洛明德这般的寒门士子, 纵是满腹才学、功名加身, 也只有跑腿打杂的份。

他进中书省数月,每日来得早、走得晚。同僚们刁难他,什么脏活累活都交给他,不说旁的,单是整理文库,上千份卷宗一一经手, 便够喝一壶的。

若是换作半年前, 洛明德大约会满心不平、抱怨不断。但经过垂拱殿一番提点,他心思沉淀了许多, 不以一时得失为意, 便不再计较这些鸡零狗碎的刁难。

这一晚,他贪看卷宗,直忙到华灯初上还未离去。忽听脚步细窣,几道身影溜了进来。

洛明德初时以为是偷卷宗的贼人,闪身躲到木架后,听他们开口,声音却颇耳熟,竟是几个平日里最喜刁难人的世家子弟。

他屏住呼吸, 听他们交谈。

只听其中一人道:“安排妥当了吗?”

“放心,三日后萃锦楼有论题,她必是去的。到时……嘿嘿,顺理成章,故人相见。”

“那小娘们仗着陛下撑腰,总是目中无人的样子,这回好了,看她还如何得意。”

“她毕竟是天子近侍,行事务必周密,万不能落下把柄。”

“哼,那姓孙的本是个酒囊饭袋,出现在萃锦楼再寻常不过。偶然相遇,怎怪得旁人?到时……嘿嘿,看好戏便是。”

三人低声商议了几句,瞅着四下无人,如来时一般悄然离去。洛明德等了片刻,自藏身处走出,一颗心兀自砰砰乱跳。

虽然那三人未曾指名道姓,但天子近侍,又是女子,除了逐月还能有谁?洛明德不知逐月身世,亦猜不透这三人谋划,但他很清楚,三日后的萃锦楼藏了陷阱,去不得。

洛明德有心提醒逐月,奈何他是外臣,入不了后宫。圣旨又不是每日都有,逐月不进中书省,他便见不到人。

幸而第三日休沐,洛明德左思右想,决定亲自去萃锦楼门口堵人。

他怕引人注目,故意扮作贩夫走卒的模样,不知从哪寻来一辆板车,蹲在后面颇像回事。从清早等到午时,肚子饿得咕咕叫,实在耐受不住,去旁边巷口买了个胡饼,忽听车轮辘辘,一辆马车从身后驶过,逐渐缓下。

洛明德心头警铃大作,猛地回头,只见那马车果然停在萃锦楼前。车中走出一人,虽是男装打扮,可身姿娉婷、步履婀娜,分明是个女子扮的。

洛明德“啊”了一声,就要张口唤人,忽觉肩膀一紧,却是被那摊主当成吃霸王餐的小贼,脸色不善地扣住了。

“给钱!”

洛明德急得连冒汗带比划,好容易掏出荷包付了帐,扭头一看,那女子已经没了踪影。

他三两步追进楼里,环顾四周,只见那男装打扮的纤细身影正在小二引领下走上二楼。洛明德顾不得许多,箭步冲过去,扯着逐月闪进廊角:“你不能来这儿!”

逐月冷不防被人拽住,也惊了一跳。待得看清是洛明德,方长出一口气。

“洛探花?”她诧异道,“你怎会在这儿?”

洛明德说不清缘由,只含糊道:“你先跟我走,有人要对付你。”

逐月先是一愣,继而沉下脸色:“什么意思?谁要对付我?”

洛明德待要开口,忽听一旁有人不敢置信道:“……芳娘?!”

洛明德不明所以,逐月却变了脸色。

然而此时躲闪已经来不及,她面无表情地回过头,果然对上孙景欣喜若狂的眼。他身后跟了两个年轻男子,都是见惯的面孔——正是那日躲入文库密谋的中书舍人。

洛明德脑中“轰”一声响,心说:完了,还是迟了。

没等他想法敷衍过去,孙景一把推开他,攥住逐月手腕就往外拖:“走!你跟我走!”

逐月拼命挣扎,却如何挣得脱成年男子气力?眼看被他拖出五六步,周遭人的目光全被吸引过来,忽听“咣”一声巨响,却是洛明德情急之下,抄起案上茶壶,使出吃奶的力气砸中孙景后脑。

巨响声中,碎瓷飞溅。孙景脑中既疼且晕,不自觉地松了手。缓过劲时,只见洛明德将逐月牢牢护在身后,指着自己驳斥道:“青天白日,天子脚下,你强掳良家,是何居心!”

孙景当了一辈子的“江南第二太子”,除了亲爹亲哥,就没把谁放在眼里过。如今虽是降臣之身,被迫低头,傲气却没消磨干净,又见洛明德衣着朴素,直与贩夫走卒无异,更不将他放在眼里。

他不屑理会这胆大包天的小子,劈手揪过洛明德衣领,一拳砸在他脸上。

孙景再如何纨绔也是节度使府出身,自小习练拳脚功夫,岂是一介书生能扛住的?只见那洛探花落水狗似地趴在地上,脸上好似打翻了朱砂砚台,鼻血喷了一头一脸,半晌爬不起身。

孙景犹不解恨,摸着后脑勺的血,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给爷打!废了这小子一条腿和一双胳膊,有事爷顶着!”

他身后的家丁们答应一声,就要撸袖子上前。

逐月挺身上前,怒斥道:“放肆!他是朝廷命官,天子门生!你敢动他一下,江东孙氏就得九族陪葬!”

她语气凌厉、态度凝肃,家丁们为其气势所慑,一时倒真有些犹豫。

孙景恨得牙根痒痒:“好啊,我说你怎么不回孙家,原来是跟了别人!”

“朝廷命官又如何?敢拐带我的侍妾,我就打得!”

说话间,那傻愣在原地的小二终于回过神,忙上前阻拦:“这位大爷,不可造次!这、这是宫里来的贵人!”

孙景却不信,当面一口啐上:“哪来的什么贵人?这是我府里逃出的妾室,一个玩意儿罢了!”

“我自己府里的人,带回去管教,有什么不成!”

说罢,他恨得不行,捏住逐月下巴,将她的脸狠狠扭向自己。

“当初在江南,爷是怎么对你的?当宝贝似的捧着,要什么给什么!”

“我娘看你不顺眼,几次三番想赶你走,都是爷拦下了。可你呢?你是怎么回报我的?”

“眼看孙氏遭难,消失得无影无踪,还跟了这么个穷小子,把爷的心意丢在地上踩,浑不当一回事!”

“爷今儿个就叫你知道,你他娘的是谁家的人!”

他不顾逐月挣扎,伸手拽住她衣襟,“撕拉”一声扯下一大片。

小二见势不妙,赶紧去搬救兵。另一边,洛明德懵头懵脑地爬起身,见状血都涌上头顶,脱口厉斥:“你可知她是何人?此乃宫中女官,天子近侍!你羞辱女官,想犯欺君之罪不成!”

孙景根本不信,嗤之以鼻:“这一个朝廷命官,又来个宫中女官。来,继续编!爷倒想听听,你们这对狗男女还有多少说辞!”

继而怒目圆瞪:“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打!”

此时打手已经扭住洛明德胳膊,他却不顾自身,只冲着孙景怒吼:“你若不信,问问你身后那两人!他们在中书省当值,与女官时常照面!你问问他们,认不认得天子近侍!”

又对那两名世家子弟道:“你们可想好了!若是胡言乱语,来日传入天子耳中,就是你二人知情不报,置天子颜面于不顾!”

“想想崔氏下场,再问问你们自己,当不当得起天子一怒!”

那两名世家子弟起初或许存了看戏的心思,但洛明德叫破他们身份,众目睽睽之下,确实不好再做壁上观。

其中一人虽不愿,却还是勉强上前,拉住孙景:“孙兄且息怒,这其中许有什么误会。这位姑娘嘛……倒确实是天子身边的人。”

孙景对“天子”终究是忌惮的,闻言怔住:“你说什么?”

“她是陛下身边的得意人,时常出入中书省……唉,却不想竟是孙兄家中逃妾。”

那人甚是精明,表面劝架,实则拱火:“人家有天子撑腰,当然不把你这个旧主放在眼里。你且消消气,天涯何处无芳草嘛。”

另一世家子弟也道:“可不是?天子威重,咱们有什么法子?莫说只是一个逃妾,便是要咱们身家性命,也只能给出去啊。”

孙景稍一分神,逐月已然挣脱掌控。她冲到洛明德身前,用力推开拧住他的打手,又抓过他手腕检查伤处。

这般小心谨慎、关怀备至,如何不是情人间方有的姿态?

孙景虽莽,却并不蠢,当然知道天子之威非孙家可以抵挡。然而见此情形,刚压下去的怒火卷土重来,更有那两名世家子弟一唱一和:“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今日且算了吧。”

“正是,人家可是天子跟前最当红的女官,多少青年俊杰想求都求不到,改换门庭实属寻常。”

“女子可不都这样?见了新的,便顾不上旧人……来来来,咱们喝酒去。”

孙彦只觉心口热血滋滋沸腾,每一寸皮肉都烧得作响。他推开拉扯他的世家子弟,抬腿踹飞洛明德,又把逐月扯到跟前。

逐月惊怒,劈手给了他一耳光:“孙景,你这疯狗,没完了是吧!”

第243章

逐月盛怒之下, 手劲异乎寻常的大。孙景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白皙脸颊上多了五道通红指印。

然而他怒到极点,反而冷静下来, 瞧着逐月的眼神幽幽的,像是藏了头吃人的异兽。

“果然, 有天子撑腰,说话都不一样了,”他偏头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是挨那一巴掌时, 不小心咬破了舌尖,“可这是我们孙家事,我就不信陛下管天管地,还能管到孙家内帷。”

说完,他猛地抬头,向早已围了一圈的看客大声道:“诸位瞧好了, 这女人本是我们孙家妾婢, 私逃出来,被我逮着。我今儿个就在这儿把她办了, 也叫她知道不守妇道是什么下场!”

又是“撕拉”一声, 本就扯破的衣襟撕得更开,露出雪白肌肤与一角抹胸。

逐月被他羞辱,怒到极致,眼神森冷:“你自可动手。但你要想好,来日天子面前该如何交代。”

那世家子弟亦劝说道:“是啊孙兄,被天子知道,这事就不好收场了,且认了这个哑巴亏吧。”

孙景自幼被母亲宠爱, 脑子里就没“哑巴亏”这三个字,越发怒不可遏。

人一旦失了理智,许多话便不经大脑,他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什么陛下?不过是我孙家一介逃妾!我大哥不寻她算账,她还有脸与我孙家计较不成!”

周遭陡然安静,那两名世家子弟做梦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要命之语,脸色煞白。

逐月亦是惊怒:“你胡言乱语什么!”

左右已经开了头,孙景干脆把心里话都说出来:“我胡言乱语?你去孙府问问,谁不知道这事!”

“当初她从馆子里逃出来,若不是我大哥相救,早被鸨母拖回去打死了!她倒好,不想着报恩,一门心思只要出逃,连我大哥的骨肉也……”

话没说完,被极清脆的“啪”一声打断,是逐月又给了他一记耳光。

“孙景,”她冷冷地说,“你该死。”

孙景死死盯着她,他曾爱极这副清丽容颜,如今却只有滔天恨意。想打碎她的骨头,折断她的羽翼,叫她再不能远走高飞,只能被他踩进尘埃里。

然而未等付诸行动,身后有人猛踹一脚,力道倒是不大,却瞄准了膝弯薄弱处。

孙景猝不及防,踉跄着扑倒在地,回头正要怒骂,却突然愣住。

只见他带来的家丁无一例外,全被长刀架住脖颈。出手之人乃是国公府亲兵,浑身透着杀伐戾气,一看便是久经战阵。

被他们簇拥中间的却是阿绰,此时正解下斗篷,披在衣衫凌乱的逐月身上。逐月脸色苍白,开口极冷静:“此人方才出言不逊,有辱陛下圣明,如若放任,必会酿成大祸。”

阿绰点头,打了个手势。

酒楼大门轰然闭合,窗扉也逐一掩紧。楼中客人不料这等变故,刚要抱怨,却见寒光森然,数十把雪刃林立眼前,将到了嘴边的怨言怼回去。

京城乃天子脚下,百姓多少有些见识,如何不知利害?一时间楼中鸦雀无声,便是最扎手的泼皮,也不曾出言挑衅。

“吾乃宫中女官,奉圣命缉拿逃犯。此事本与尔等无关,但今日之事,不管你们听到什么、看到什么,若敢泄露只言片语,便是不要九族脑袋!”

阿绰掷地有声:“可都听清楚了!”

看客们紧张的直咽口水,唯恐一字不慎就被官兵拿走。

“清、清楚了。”

“这位娘子……不是,女官放心!咱们今儿个什么也没瞧见,什么也没看见。”

阿绰神色冰冷:“所有人离开前登记姓名祖籍。张青,这事你去办。”

被点到名的亲兵答应着去了。

阿绰扭头盯着孙景,她所带的亲兵围成一圈,既隔绝开有心人的窥探,亦堵住那两名世家子弟的去路。

世家子弟察觉不妙,额角开始冒汗:“误会,今日纯属误会。”

又对阿绰赔笑:“阿绰姑娘,你看这等小事,何必闹出这么大的阵仗?若是惊动天子就不好了。”

阿绰追随女帝多年,早不是当初的无知弱女,闻言冷笑:“原来诋毁天子、陷害女官,在荀舍人眼里,只是区区小事?”

而后大喝一声:“全都带走!”

世家子弟慌了手脚。

他二人出身不凡,一个是颖川荀氏,一个是赵郡李氏。因不忿逐月素日强硬,又不知从哪听说了她的来历背景,故意引着孙景与之相遇。

孙二郎君的脾气在京中不是秘密,乍然见了昔日爱妾,必是要闹出事端。如若事情闹大,逐月声名受损不说,世家亦可借题发挥,叫她再无颜面行走于中书省。

若是顺利,说不定还能断了女帝启用女官的念头。

一石二鸟,何乐而不为?

却不曾想,孙景激怒之下口不择言,竟将女帝牵扯进来,还道出如此要命的秘闻。

荀、李二人弄巧成拙,简直悔不当初,哪还有方才拱火的劲头?只管向阿绰讨饶:“阿绰姑娘,这事与咱们无关,都是孙二郎君酒后妄言!”

“你可不能冤枉好人!”

阿绰懒得搭理他们,递出眼色,自有亲兵堵上他们的嘴,将人五花大绑押下。

孙景是最后一个被拖走的,那双眼直勾勾的,只管盯着逐月。

“你是我的女人!”他从牙缝里挤出话音,“就算你改头换面,躲进宫里,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你问问自己,被我弄过多少回?以为进了宫就能一笔勾销?哈哈哈,妄想!”

他话没说完,同样塞了满嘴抹布。亲兵用刀鞘往后颈上一拍,他如死狗般瘫倒,被硬生生拖走了。

阿绰喘了口气,小心翼翼地看向逐月:“你……”

逐月却无甚表情,一副白惨惨的面孔,唯独眼睛是红的,仿佛全身血液涌入脑中,纠缠在一双眼瞳里。

“入宫吧,”她平静地说,“此事牵扯陛下清誉,不是你我能说了算的。”

虽然阿绰当机立断,杜绝了流言传扬的可能,但萃锦楼的动静闹得如此之大,更兼孙、荀、李三人被国公府亲兵带走,安的是寻衅滋事的罪名,关押所在却非京兆府或者大理寺,而是刑部天牢。如此兴师动众,但凡有些嗅觉的人都该知道,事情不简单。

顺恩伯府,孙彦听说消息已是一个时辰后。彼时,孙景被押入天牢,阿绰亦带着逐月与洛明德回宫复命。酒楼众人得了阿绰警告,谁也不敢将真相往外吐露,打探半晌也只得了个“孙景醉酒闹事,羞辱宫中女官,更对天子不敬”的模糊结果。

然而孙彦亦非省油的灯,更兼深知胞弟脾气,仅凭三言两语就大致推断出前因后果,脑中顿时“嗡”一声响。

他未尝没有不甘怨恨,但他远比孙景清醒,昔日婢妾已然站到一个高不可及的位子,再揪着往事不放,只会逼死自己。

这个道理,他掰开揉碎告诫了孙景无数遍,当时答应得好好的,怎就突然发了疯?

“你再说一遍,”孙彦逼视着打探消息的家丁,“当时还有谁在场?”

家丁战战兢兢:“跟咱们二郎君时常往来的两位中书舍人,还有天子身边的女官……”

孙彦蹙眉:“女官为何会在酒楼?”

家丁不明所以:“小、小人不知……”

孙彦挥手屏退他,眉头拧成细褶。寒汀陪在一旁,忍不住道:“二郎君虽有些骄纵,但也懂得轻重,入京这些时日一向循规蹈矩,如何惹下这等祸事?”

孙彦恼火:“还能为何?自是有人撺掇的!”

话音未落,只见女婢匆匆来报:“夫人闻听二郎君被押入天牢,急怒攻心,吐血晕厥过去。”

到底是亲生母亲,纵然一直偏爱幼子,仍有一份亲情在。孙彦立刻扭头:“派人去请郎中,能寻到的都请进府……”

寒汀答应着去了,刚到门口,忽听轰隆如雷,却是无数披甲执锐的卫兵疾步而至。为首之人高居马背,挥刀厉喝:“奉陛下口谕,顺恩伯府不思圣恩、欺君罔上,给我围了!”

正是延昭。

卫兵们依令而行,在巷口架起拒马,只一个照面就将偌大府邸围得水泄不通。与此同时,寒汀心口发凉,“砰”一声掩上角门。

“伯爷,大事不好!”

突遭惊变的不止顺恩伯府,牵扯其中的荀家和李家也得了同样待遇。赵郡李氏家主正是如今的吏部左侍郎,位高权重,非同小可。荀家与朝堂牵扯少些,唯有一个荀九郎出仕,算是族里最出挑的人才。

然而京中没人敢小瞧,盖因荀氏有一门了不得的姻亲——长房嫡女三年前嫁入陈郡谢氏,以儿女姻缘为盟,荀谢两家结为政治盟友,一荣共荣,不可小觑。

可再如何尊荣无双的世家大族,在禁军明晃晃的刀枪前也只有觳觫战栗的份。管家忙不迭命人封门闭户,又急着往外送信,却哪里出得去?一时间,府中人心惶惶,待要自我安慰,想起清河崔氏的结局,便知“世家大族”这块金字招牌,在女帝面前大抵是不管用的。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很快,礼部值房的谢尚书听说了消息,吏部的李侍郎也知晓了内情。两人凑到一处,交换过一记暗流汹涌的眼神,都知今日之事怕是不能善了。

第244章

荀、李两位郎君固然骄纵, 无缘无故,怎敢设计天子近侍?自然是得了家中长辈默许。家主们所想与年轻人又有不同,逐月名声如何不要紧, 要紧的是借此炒起舆情,绝了女帝征选女官入朝的念头。

自古阴阳有序、乾坤有常, 女子就该安分守己,如女帝这般离经叛道者,一个已经太多, 若是人人效仿, 世间焉有纲常可论?这世道又要乱成什么样?

这是大多数人的想法,世家大族尤其如此。

他们料到女帝会有所反应,也做好最坏的打算——无外乎壮士断腕,赔上两个年轻儿郎仕途,换家族安稳,也不亏了。

却不曾想女帝反应如此之大, 一没有审案定罪, 二未曾召家主质问,直接命人围了府邸。

这情形, 很难不让人想到清河崔氏的下场。

“陛下这是要鱼死网破?”李侍郎惊疑不定, “她就不怕传扬出去,坊间物议纷纷,自己名声不保?”

谢尚书比他看得清楚:“她以女子之身为帝,史书上的名声本就不会好听,即便不来这一出,坊间物议也从不曾平息过。”

李侍郎越发着急:“她不要名声,就拉着咱们一同下水?谢公,咱们这些人都唯您马首是瞻, 您可得说句话。”

谢尚书颇为厌倦地摁了摁眉心,心里不是没有疑惑。

“陛下虽非仁君,行事亦有章法,怎会突然闹出这样大的动静,”他目光严厉地看着李侍郎,“士钊,你可有什么瞒着我?”

李侍郎叫屈不已:“我哪敢瞒着谢公……”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愣住,仿佛想起什么,表情隐约变了。

谢尚书正盯着他,自没有放过这一瞬的神色变化:“想到什么了?”

李侍郎脸色难看:“是我家七郎,与那孙二郎君饮酒时,听他说过几句醉话。话不大好听,我命七郎守口如瓶,万不可说出去……”

他觑着四下无人,在谢尚书耳畔低声说了句什么,把个谢崇岚惊得老眼圆睁,继而目露沉吟。

“如此便说得通了,”他沉吟道,“只怕今儿个这出还不是应在那女官头上,是孙二郎君说岔了嘴,得罪了那一位。”

他朝垂拱殿方向虚虚一拱手,又叹息:“若真如此,事情就不好办了。”

李侍郎眼神忽闪:“孙家的债,合该由孙家人自己担着,怎好将旁人牵扯进来?魏公说,是不是这个理?”

谢崇岚沉吟不语。

世家反应很快,不过半个早晨已经商议好对策,赶着往垂拱殿求见女帝。

这事不好办,但也不算太难办。女官受辱,自要安抚,为保名节,最好是天子赐婚——只要成了一家人,不管孙景在酒楼中说出何等难听言语,都可归之为小情侣闹别扭。

女帝也是同样的道理。

这世道看重出身,贫寒门第比之簪缨世家天然低了一等,但事无绝对,于女子尤其如此。

理由很简单,出嫁从夫,比起血脉亲缘,女人出身高低与否,与夫君地位休戚相关。

女帝是楚馆妓子还是卑微妾婢都不要紧,只要迎娶一位清贵尊荣的皇夫,所有问题迎刃而解。

连消带打,这便是世家文臣的如意算盘。

文臣聚在垂拱门外高声请见时,殿内明烛高照,寂静如死。逐月与洛明德双双跪在地上,阿绰侍立一旁,沉声禀明来龙去脉。

“李舍人已经招认……半年前,京中新开一家妓馆,老鸨来自南边,手下姑娘也以南人居多。李舍人喜爱江南风韵,隔三岔五便要光顾,次数多了难免泄露身份。老鸨知晓他是赵郡李氏郎君,又有中书舍人官职,越发奉承。”

“这老鸨有个习惯,凡是她馆中最出色的姑娘,都会请画师留下肖像。那一日,她命人将画像挂出,恰好李舍人登门,发现其中一幅与逐月十分相似,不免留了心眼。”

阿绰不着痕迹地瞥向逐月,见后者面无表情,微微叹了口气。

“李舍人归家后,将此事告知族中长辈。长辈亦觉蹊跷,遂动用了留在南边的人脉,辗转查证之后,发现逐月与时芳娘实为同一人。”

“李舍人于中书省任职,早不满逐月倨傲不驯,正好世家也想打压女官,商议之下定了计策,由李、荀两位舍人出面,引孙氏子至萃锦楼,假作偶遇。”

“只要孙氏子耐不住性子,当众闹出事端,则逐月名节毁于一旦,文官也有了充足的理由攻讦女官。”

说到这里,她到底没忍住,愤愤啐道:“这些文官,一个个嘴上冠冕堂皇,心思却再龌龊不过。这样的主意,亏他们能想得出。”

若非逐月心性坚忍,不比寻常女子软弱可欺,又或者,如果不是小二机灵,及时寻到国公府相助。

这一局怕是都要以逐月自裁、以证清白告终。

殿中再次陷入沉寂,穿堂风过,烛影飘摇。女帝只身端坐案后,脸上光影明灭不定。

许久,她笑了。

“朕知众卿必有高见,却不曾想,饱读诗书之辈,与那市井下流泼妇无甚区别,行事透着一股小家子气,”她摇了摇头,“哪怕逼宫乱政,好歹是真枭雄真豪杰,盯着女子名节做文章?”

“他们也就这点出息了。”

阿绰屏住呼吸,一个字不敢接。

逐月伏地叩首:“今日之祸全由奴婢行事不慎而起,奴婢辜负陛下所托,愿受重责。”

洛明德嘴巴张了又合,终是不忍逐月独自承担,紧跟着磕头:“陛下,此事臣也有过失,若非臣没能拦下逐月姑娘,也不至于闹到今日地步,臣……”

女帝摆了摆手,打断他二人争先恐后的请罪。

“此事的确因你而起,却又与你无关,”崔芜眸光幽幽,盯住逐月,“知道你错在哪吗?”

她没指望逐月参悟,直接给出答案:“你错在生成一个女人。”

逐月微怔。

“如果你是男人,即便立场相对、政见不和,外头那些人也愿意用体面的方式打倒你,用正当的理由攻讦你。”

“但你不是,这意味着所有盛行于名利场的规则都不适用。对付你,只需要一种手段,就是围绕你的性别做文章。”

“身为女人,是你最大的原罪,可唯独这一点,是你自己无法决定的。”

“你是这样,朕也如此。”

男人与女人,有多大不同?

几个染色体片段,决定的不只是生理结构与生育功能的区分,还有社会地位的天差地别。

为男子,可正大光明地读书出仕,建功立业。

当女人,就只能低人一等,被剥削、被羞辱、被践踏。

凭什么呢?

“朕今日告诉你一个道理,”女帝缓缓道,“如果有人因你无法决定之事而加罪于你,那不是你的错。”

“是天地不仁,是世道不公,是那些掌握了话语权,踩着女人的尸骨高高在上,实则不干人事的男人们的罪业!”

“用旁人的过错加罪自己,这是最愚蠢的做法!”

逐月瞠目结舌,女帝说的这些她并非想不到,只是过往十数年的见闻阅历禁锢着她、制约着她,叫她虽有野心,却始终不敢真正践踏千百年来的伦理纲常。

这般离经叛道的话语,一字一句直戳心窝,令一旁的洛明德变了脸色,却无法反驳。

“陛下的意思是……”

“知道外头那些人为什么敢肆无忌惮地羞辱你、作践你吗?”女帝淡淡地说,“因为世间规矩向来如此,就像这烛台,有光即为明,背光则为暗,弃明投暗者,人人得诛之。”

“那么你猜,要如何扭转这约定俗成的规矩?”

“答案非常简单。”

女帝指尖陡然发力,竟是赤手掐灭火苗,烛台冒出一缕青烟,她面上多了一片浓重阴霾。

阿绰心道不好,定睛细瞧,女帝手指果然被撩黑一片。

然而眼下不便开口,只能默默忍住。

“去开门吧,”女帝淡淡吩咐,“也是时候跟他们重新立立规矩了。”

垂拱殿门轰然洞开,等待许久的群臣鱼贯而入。出乎女官意料,盖昀与许思谦也在其中。约莫是从女帝异乎寻常的行事中嗅到不安气息,唯恐君臣争执闹出乱子,两人神色都很凝重。

许思谦慢了一步,附在盖昀耳畔低声道:“如何不见武穆侯和镇远侯?若是这二位在,兴许能劝一劝。”

盖昀叹息:“陛下命武穆侯领枢密院、建神机营,两位侯爷前日出城勘查地形,预备着先立营盘,这会儿还不知在哪耽搁。”

偏偏赶在这时候!

许思谦唉声叹息,却无计可施。

说话间,文官入垂拱殿行礼,彼时逐月与洛明德已退至后殿,唯有阿绰侍奉在侧。

“平身吧。”

百官谢恩起身。

谢崇岚隐为世家官员之首,这种场合由他开口最为名正言顺:“今日冒昧见驾,实是为了定国公府无故缉拿朝廷命官一事……”

女帝语气淡淡:“定国公并非无故缉拿,是朕的意思。”

谢崇岚等的就是这一句:“敢问陛下,荀、李两位舍人与孙世子所犯何罪,怎就下了刑部大狱?”

女帝嗤笑:“他三人所犯何罪,谢卿会不知道?”

言罢,将三人供词丢在地上。

“尔等自己看吧。”

第245章

谢崇岚将供词捡在手里, 从头扫到尾,而后极隐晦地瞥了李侍郎一眼。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从这供词来看,李侍郎非但早知逐月来历, 还默许自家儿郎设计陷害——若能成功倒也罢了,偏偏出了岔子, 被女帝抓到把柄,成了如今不上不下的局面。

有那么一瞬间,谢尚书觉得心累, 恨不能撒手不管, 让女帝将这蠢货一并处置了。

可惜不行。

京中世家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今日处置了赵郡李氏,明日说不得就是陈郡谢氏。

女帝制衡世家的用心昭然若揭,这一次,他们必须迫其让步。

“臣请问陛下, ”谢崇岚打定主意, 徐徐开口,“这供词从何而来?”

女帝单手托腮, 眼带笑意:“自是这三人下狱后所招。”

谢崇岚点了点头:“这三人骤然入狱, 难免畏惧,若是为人恫吓,写下伪供也是有的……”

女帝微微眯眼:“谢卿的意思,是朕屈打成招?”

谢崇岚没接这个话头,今日之争,重点也委实不在供词真假。

“臣以为,即便供词是真,说到底, 也是李荀两位舍人年少好事,不值当陛下较真,”心念电转间,他知道孙景是保不住了,天子之怒须得有人承受,左右女帝与江东孙氏旧怨已深,就让孙家当这个替罪羊吧,“陛下曾言,以法理治天下,法无禁止皆可行……”

女帝勾起唇角。

她确实说过类似的话,但初衷是让刑部重修疏律,避免冤假错案,可不是让人钻空子算计她身边的人。

“且臣以为,当务之急非是处置荀李,而是设法补救,以免陛下清誉受损。”

女帝偏头瞧着他,那双眸子清亮至极,仿佛盛着月光。

一旁的盖昀突然心头咯噔,直觉这一幕好生眼熟。

正当他苦思冥想之际,女帝已悠悠开口:“照谢卿所言,当如何补救?”

谢崇岚使了个眼色,李侍郎会意,躬身上前:“其实,陛下绮年玉貌,正是大好年华。自古阴阳调和,方为人间正道,陛下鼓励民间婚娶,以充人口,自己也应以身作则。”

这话落下,立刻得到一片响应——

“今日之事看似荀李二人荒唐,实则也有陛下之过。”

“还请陛下早立皇夫,以正纲常。”

“有皇夫在,则坊间物议烟消云散,再无人敢指摘陛下。”

这几人一个比一个说得露骨,就差坦白道明,你娶一个清贵尊荣的皇夫,出身风尘那档子事自能一笔勾销,日后旁人提及,只会记得你是某家妇,谁还计较为妾为婢。

这是世间男子对女子的成见,女人不配为独立个体,成婚妇人已是低人一等,未出嫁的在室女更连全乎人都不算。

如何消除出身风尘的负面影响?找一个清贵男人,通过婚姻将自己变成他的挂件,那么再无人会指摘女子来历。

因为他们眼里根本看不到她。

这就是世家想出的解决方案。

盖昀眉头越蹙越紧,正待发话,忽见女帝眼风扫来,极严厉地盯了他一眼。

这是让盖昀袖手旁观、莫要插口的意思。

盖昀张开的嘴又闭上了。

“李卿的意思,朕却不明白,”女帝微笑,“指摘朕什么?”

李侍郎当然不可能直说“被人知道当今天子曾是别人家逃妾,非笑掉大牙不可,朝廷亦是颜面扫地,再无威信可言”,遂义正言辞道:“陛下恕臣直言,您纵容女官行走外朝,此举实是不妥。虽您光风霁月,却难保适龄男女日日相见,心中生出遐思。”

“有道是一个巴掌拍不响,若非女官修身有瑕,又怎会惹出今日祸事?”

“臣以为,为正视听,陛下须以身作则,其一杜绝女官与外臣接触,其二便是早日立定皇夫,以免坊间非议……”

女帝玩味着“一个巴掌拍不响”,笑容越来越冷。

盖昀瞳孔骤缩,突然意识到这一幕为何眼熟。

当初崔氏以孝道人情逼迫女帝承认崔氏为宗室时,她虽一言不发,高居丹陛时,也是这般微微含笑。

一双眸子里的光亮得骇人,也冷得怕人。

刹那间,盖昀冷汗下来了,然而这时开口已经来不及,只见女帝缓缓起身。

“坊间非议,议的是什么?以身作则,则的又是什么?”她悠悠道,“李卿不敢说,朕便替你说了,不就是朕曾委身风尘,后又被江东孙氏强抢回府、逼纳为妾那档破事,是也不是?”

自古上位者最忌讳昔年污点,谁也不曾想女帝就这般直截了当地捅破窗户纸。那一刻李侍郎愣在原地,打好的腹稿全没了用武之地。

怎会这样?不应该啊。

她不应该是遮遮掩掩,窘迫难当,唯恐被人知晓不堪来历?

世家叫板皇权,拿捏的就是上位者爱惜名誉,不愿昔年污点为人知晓。

可若女帝不在乎呢?

谢崇岚远比李侍郎敏锐,想到某种近乎可怕的可能性,脸色终于变了。

“李卿方才有句话,朕听着很有意思,”女帝噙着笑意,“一个巴掌拍不响?”

“朕给李卿讲个故事吧。”

她背手身后,慢悠悠地踱到近前:“乱世之中,贫苦人家活不下去,将收养的女孩卖去了青楼。那女孩忍辱负重、做小伏低,只等机会成熟,从楚馆出逃。”

“她成功了,逃出龙潭。却又没成功,途中撞见节度使之子,被强掳回府,又入了虎穴。”

“节度使之子看中她美貌,她屡屡出逃,又屡屡被抓回。到最后,板子挨了,清白失了,肉身被凌辱,尊严被践踏。”

女帝一步一步走到李侍郎面前,直逼他双眼:“李卿,你告诉朕,这是谁之过?”

李侍郎如何听不出,女帝口中的“女孩”正是她自己?以他的心胸,自是以为种种苦难皆是女子之过,若她入节度使府能安分守己、卑事主母,也算得了不错的归宿。

可她偏偏不肯,拼死出逃,于中原腹地掀起滔天风波,最终力压群雄,登临皇极。

方有了世家今日的麻烦。

可这话不能当着正主的面说,李侍郎只能卑微赔笑:“这自然是……是那强抢民女的贼子的罪过!”

女帝也笑:“言不由衷,朕知你不是这么想的。”

她分明没说什么过分严厉地话,李侍郎却像被蛇蝎锁定的青蛙,冷汗不受控地往外冒。

谢崇岚瞧着不对,试图打圆场:“陛下乃一国之君、九五至尊,前尘往事皆已过去,实不必纠缠不放。”

“朕倒是不想纠缠,可有人处心积虑、机关算尽,非得捅朕的伤疤,”女帝一字一顿,“当着众目睽睽,孙景是怎么说的?”

“他说,朕不过是孙家一介逃妾!他大哥不寻我算账,我还有脸与孙家计较,是也不是?”

殿中文官并非人人知晓萃锦楼中对话,此时乍闻详情,简直三魂惊散了七魄。

李侍郎再愚钝,也知大事不好,立刻跪地请罪:“陛下恕罪,这都是那孙氏子狂悖,臣实不知情……”

女帝冷笑,转身拎起茶盏。

“知不知情,不要紧,”她轻言细语,“要紧的是,你该死!”

“砰”一声脆响,茶碗落地,砸得粉粉碎。

电光火石间,盖昀脑中闪现过四个字:摔杯为号。

只听脚步声仓促杂乱,无数皮甲卫士冲进殿中,为首之人正是殷钊。

殿门与窗扉逐一合拢,盖昀只嘶声呼喊一句“陛下息怒”,就被不绝于耳的金铁呼应声截断。

长刀出鞘,密集如林,寒光映照出殿中文臣惨白的面孔。

女帝低垂眼帘,似笑非笑:“当年,朕以命相搏,跳进运河才逃出生天。”

她睨着李侍郎:“李卿,你知道河水有多凉吗?”

李侍郎哪还答得上话?他只觉站在身前的并非九五至尊,而是从深渊里爬出来的索命厉鬼,烛火幢幢,鬼影森森,朝他露出狰狞爪牙,伏在地上的后背抖成筛糠。

女帝收了笑意:“看来李卿不知道……那便让他也亲身体会一番!”

殷钊打了个手势,早有禁军端着水盆上前,二话不说地揪过李侍郎,摁着他后颈将人压进盆里。

李侍郎口鼻被水淹没,惊恐地挣扎起来,然而他一介文人,如何挣得过两名孔武有力的卫士?只露脸喘息两下,就再次被摁进去。

一时间,殿内安静极了,只听到“咕噜咕噜”的呛水声。文臣们沉木浮石的好口才没了用武之地,齐刷刷地瞪着李侍郎,就像羊群盯着待宰的同类。

许思谦从没见过这样的女帝,自他追随崔芜起兵以来,她都以英明宽仁的形象示人,偶有霹雳手段,也是对事不对人,仿佛天生是为那个位子而生。

这是他第一次隐约意识到,女帝心里压着一股情绪,比火烈,比海深。过去数年间,她用理智、用雄心将其压制住,从未显露人前。但是世家们阴毒下作的算计触了她的逆鳞,这股情绪再也压制不住,仿佛滔天洪浪般吞了朝堂。

待要上前劝阻,忽觉手肘被人扯了把,扭头见盖昀对他摇了摇头。

许思谦不解:盖相?

盖昀叹了口气。

他当然知道屠戮朝臣是何等罪名,他日落在史书上,一个“残酷暴戾”是逃不掉的。然而女帝今日发作,不仅是对“朝臣”,更是对“世家”。

天子刀已出鞘,拦不住了。

第246章

垂拱殿中群臣惊悚, 女帝却难得分了神。

那一瞬间,她想到两个人。

一个是黄巢,一个是朱元璋。

黄巢攻破长安, 纵容部下大开杀戒,一句“冲天香阵破长安”, 血色淋漓,浸透纸背。

然而后世史书上,对他的评价并不低, 何解?

盖因被他屠戮的“万民”中, 有相当一部分是垄断了资源与晋升渠道的“世家”。

他用赤地千里的屠刀,瓦解了世家盘踞千年的根系,难怪后世有史学家评价,“他刀人八百万,人肉做军粮,却为中原拔掉了一颗千年毒瘤”。(1)

朱元璋以重典驭群臣, 吏治严酷堪称绝无仅有, 更曾有当殿鞭死勋贵的“壮举”。

这不是什么值得提倡的做法,但不可否认的是, 哪怕朱元璋几乎杀光了半个朝堂, 也没挡住明朝初年的蒸蒸日上。

不破不立,还是有些道理的。

“今日与众卿把话说开,是为了立个规矩,”女帝唇边重新浮起笑意,仿佛又变回那个和煦英明的君主,“刚愎自用是君王大忌,这个道理,朕很明白。众卿盼望为政者虚怀若谷, 再造‘王与马共天下’的盛景,这份心胸,朕也很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