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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把话撂在这儿,日后朕若有什么考虑不周、思量不全的地方,尔等尽管畅所欲言,能改的,朕虚心纳谏。不能的,也可自我加勉。”

“只除了一桩。”

“那就是用朕,或者任何一名女官的出身来历做文章。”

女帝摆了下手,禁卫松开李侍郎。他顶着一头一脸的水珠,捂着胸口嘶喘连连,而后好像反应过来,膝行着爬到近前,抱着女帝小腿哀哀央求:“陛下……咳咳,饶命!”

“臣对陛下实是一片赤诚忠心,天地可鉴啊!”

女帝没言语,冷冰冰的目光掠过一干噤若寒蝉的文臣,最终定格在谢崇岚脸上。

谢崇岚谦卑地垂落眼帘。

“今日之后,若再有人对朕之出身,或是女官入朝指手画脚……”

女帝抄起案上砚台,垂眼对李侍郎笑了笑:“李卿,一个巴掌拍得响吗?”

李侍郎愣住。

下一瞬,砚台从天而降,夹杂着万钧之力拍在他额头上,“咣”一声巨响,偌大的垂拱殿随之颤了颤。

李侍郎扑倒在地,额头血如泉涌。

然而这只是刚开始。

第二下、第三下紧随着砸落,带着憎恶,挟着怨愤。鲜血喷涌而出,无穷无尽。

有那么一瞬间,女帝恍惚以为,那不是血,是被生生吸食的女子血泪,从这个敲骨榨髓者的身体里流淌而出。

她们在她耳边徘徊、悲泣,千年沉冤,今日方得讨回。

文官变色,眼睁睁看着女帝手持砚台,砸烂了李侍郎的颅骨,那样的疯狂又快意,就像砸烂一根试图禁锢她的铁链。

然后她抬头,伸舌舔了舔溅落颊边的血。

“……谁有异议,现在可以站出来。”

一片死寂。

如果文臣们早有预料,或许还可以密谋部署,最起码争一个不败之地。但所有的事都发生的太突然:荀李萃锦楼密谋是他们没想到的,孙氏子口出妄言不敬天子是他们没想到的,女帝的激烈反应与骤然爆发的杀机也是他们没想到的。

这种种“没想到”加在一起,造就了如今的局面,他们将自己打包送到女帝手里,却没有任何反击的手段。

一时间,所有人心中升起疑问,女帝自即位以来种种极富秩序性的举措,是不是在迷惑他们?她改革官职,分离军权,一切都那么的有章法,这一切莫不是为了混淆世家视线,以便在最出其不意的时刻给予致命一击?

没人能给出答案,面对女帝含笑带血的质问,哪怕是世家魁首的谢尚书,也选择了同样的反应。

沉默。

北魏年间,尔朱荣尽灭朝臣两千余人的“壮举”迄今也才过去数百年,同以“魏”为国号,谁也不想拿脑袋去试女帝的刀锋有多利。

天理纲常固然要紧,可又怎么要紧的过自家性命?

面对意料之中的场面,女帝再次笑了。

“朕谅你们也不敢。”

与此同时,京城李家,拒马撞开紧闭的府门,健仆挥舞着刀枪木棍冲上前,试图阻拦禁军入府。

领兵的狄斐拔出腰刀,劈手斩落一记首级,而后厉声下令:“奉天子旨意,杀!”

另一处荀氏府邸,徐知源踹开府门,下达了同样的命令。

“——杀!”

很快,两处府邸响起厮杀与惨叫声。此时还是青天白日,不少百姓被吸引,虽不敢靠近,奈何人性作祟,依然躲在巷角探头探脑张望动静。

未几,只见一拎着包裹的豪仆从巷子里没命奔出,堪堪奔近拒马时,一支冷箭从身后射出,正中背心。

豪仆惨叫,倒在地上,手中包袱散落,居然装了几个大金锭与十来串明珠,个个都有指腹大小。

鲜血从背心涌出,明珠被血污淹没。

围观百姓无不悚然。

“要、要变天了!”

安宁没多久的京城再次迎来腥风血雨,主导一切的女帝坐镇宫城,不动如山。入伏后闷热的晚风进不去垂拱殿,竹帘低垂,冰鉴吞吐出森然凉意。

官员们虽然服软,却未得获自由。女帝发话,将人押入后殿,他们的生死依然只在天子一念间。

随后,她唤来殷钊:“盯着这些人的府邸,若有人密谋串联、欲行不轨……”

“杀!”

彼时女帝脸上尚有血痕,眼神是从所未有的冷戾。殷钊嘴唇动了动,终究只道出一个字:“……是。”

他待要退下,忽听身后女帝又道:“盖卿与许卿单独看顾,他二人身体算不得好,怕是不耐苦热,你命人送些冰过去。”

不知为何,分明是再寻常不过的吩咐,殷钊却长出一口气,仿佛由此窥见这个杀神般的皮囊下,依然是他追随多年的天子。

“臣,领命。”

随着殿门轻轻响了声,殿中只余女帝一人。也许是方才一场发作消耗了不少精力,她坐于案后,单手支腮,眼睛微微阖起。

然而头脑依然清醒,她忍不住思忖,屠刀既已落下,要不要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叫盘踞中原千百年之久的世家彻底化为烟云?

虽然世家这玩意儿说到底是人心贪欲作祟,虽然今日寒门极有可能是来日世家,但重新洗牌有重新洗牌的好处,至少再分配过的资源可保上升渠道不被堵塞,新鲜血液能源源不断流入庙堂,而未来百年间也不至再出现王马那般一手遮天的毒瘤。

手段虽然简单粗暴了些,但简单粗暴也有它的好处。

她想的出神,忽听脚步声靠近,睁眼一看,延昭已跪于案下。

“陛下,臣来复命。”

女帝挑眉:“孙氏都清理干净了?”

延昭似有犹豫:“尚未。顺恩伯请见陛下,称有要事相告。”

女帝冷笑,刚压下的戾气卷土重来:“他算什么东西,想见朕就能见吗?”

“顺恩伯正是知道陛下会有此语,所以求臣将此物献上,”延昭从怀中摸出一封卷轴,双手托过头顶,“请陛下过目。”

女帝接过,展开看了两眼,眉心忽而微动。

“传朕旨意,”她冷冷道,“命顺恩伯觐见。”

这是孙彦第一次以臣子的身份单独觐见女帝,偌大宫殿,巍峨森森。她独坐烛光极盛处,支颐望来的眼神仿佛俯瞰蝼蚁。

那一刻,孙彦脑子里只闪过两个字:报应。

他不认因果,不信宿命,哪怕失了江南基业,也只懊恼筹谋不当,愧对先祖。

直到现在。

是他刚愎自用,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狂妄自负,逼走了本可为大臂助的当世人杰。

方才有江东孙氏今日之难。

“臣孙彦,叩见陛下。”

他放下所有的傲慢不甘,将姿态低进尘埃,只为给孙家争出一线生机。

女帝掂着手中卷轴:“这是你交给延昭的?”

“是。”

“从何得来?”

孙彦深知孙氏已到存亡关头,不敢有丝毫隐瞒:“先父图谋南楚已久,曾派商队南下赴闽,无意中得悉当地有银矿。”

“先父闻之大喜,遂以做木材生意为名,以银钱开道,疏通当地官府,将整座山头包下。开采出的银矿藏入空心木料,秘密运回吴越。”

是的,孙彦交与女帝的卷轴上,所绘正是银矿与藏银地点。可想而知,这批银矿一旦落入女帝手中,则国库空乏的困境立即迎刃而解。

“除此之外,还有江东孙氏多年积累,财帛、兵器,以及粮食,”孙彦平平板板地说,“昔年暴民作乱,围攻润州。先父病重,无力回天,只得命心腹突围,将这些交到微臣手中,指望孙氏有东山再起之日。”

女帝不怀疑这话,孙昭好歹是江东之主、一代枭雄,会留后手一点也不奇怪。

“微臣无能,守不住孙氏家业,与其蒙尘,不如献与陛下,只求饶过孙氏满门性命。”

这是一笔交易,条件亦算得上丰厚,奈何女帝不是商人。

她徐徐起身,背手踱到近前,垂眼冷睨孙彦。

“孙卿,你在跟朕谈条件吗?”

孙彦额角开始冒冷汗:“臣……不敢。”

话音未落,肩头猛受重击,竟是被女帝一脚踹翻。

女帝虽为女子,这些年勤于锻体,腿脚力量当真不小,紧跟着一脚踩中孙彦胸口。

“跟朕谈条件?”她冷笑,“你算什么东西!”

“你也配!”——

第247章

伤疤撕裂的一刻, 女帝意识到,横亘七年的脓血从没有愈合过,一直在煎熬作祟。

她不想遗忘, 也没必要遗忘。

扎在心口的毒刺,拔出来就好了, 她有权为此痛苦,也有能力让伤害她的人付出代价。

“什么江东孙氏?什么世出名门?狗屁!”

女帝抬腿猛踹,力道比不上久经沙场的武将, 却胜在了解人体结构。垫了硬木的靴尖正中肋下薄弱处, 孙彦只觉喉头发甜,张嘴喷出一口血。

不是不屈辱、不悲愤,但他现在没有与女帝叫板的底气与筹码。

就像当年的卑贱妾婢,无法逃脱节度使之子的掌心一样。

“昔年种种,皆是臣之罪过,”孙彦口齿含血, 声嘶力竭, “臣只求陛下放江东孙氏一条生路,孙氏上下必感念皇恩, 为您鞠躬尽瘁, 万死不辞!”

回应他的又是全力一脚,这一次,胁下剧痛钻心,是肋骨断了。

“你算哪根葱?”女帝冷笑,“朕麾下智囊无数、猛将如云,轮得到你万死不辞吗?”

“一介降臣,一个玩意儿,朕叫你生就生, 要你死就死,你也配跟朕讨价还价!”

说到极怒处,她抄起案上换过的冻石砚台,照准孙彦额角就是一下。

“咣”一声巨响,孙彦耳畔好似炸开水陆道场,半晌没缓过来。

待他回过神,额角鲜血小蛇般蜿蜒流淌,视野所及血红一片,他却顾不得擦拭,膝行上前抱住女帝靴筒。

“陛下麾下能人无数,却都是治国理政的栋梁之才,唯独微臣人品低劣、阴狭邪辟,堪为您手中刀刃。”

孙彦下了血本,为求打动女帝,不惜将自己贬损得一文不值。

换作七年前,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有一日会匍匐在女人脚底,靠自污换取她网开一面。

“臣知陛下素有整治朝堂的心胸,奈何世家势大,束手束脚,”他嘶声道,“臣愿为陛下马前卒,您令旗所指,便是臣刀锋所向。”

女帝微微眯眼,不曾应允。

但也没踹开他。

孙彦心知自己把准脉门,虽万般不甘,为求保全孙氏满门,还是咬牙道:“陛下有所不知,朝中文臣对您宠信武穆侯十分不满,迟早会生出事端。”

“凡事先下手为强,有臣在前面挡着,武穆侯坐镇枢密院,方能高枕无忧啊!”

这话戳中女帝另一处软肋,她目光闪烁,凝聚的杀机终于缓缓消散。

“世家想对武穆侯怎样?”她冷冷地问。

孙彦不知该心酸还是松一口气,口中道:“臣也是偶然得知,那卢尚书的千金对武穆侯一往情深,求而不得,辗转成病。”

“卢尚书疼惜爱女,不忍见她为情所困,于是遍访京中药铺,寻得一味……能令男子动情的奇药。”

女帝:“……”

她收起最后一点杀意,拢在袖中的手攥紧了。

此时,远在城外的秦萧尚不知京中变故,掩口打了个喷嚏。

丁钰回头看来:“怎么,不会是吹冷风着凉了吧?”

颜适闻言,立刻往火堆里添了两块干柴,火星泼溅,仿佛飞舞的金虫。

他们一行已在城外勘查数日,最终选定京郊西北二十里处的一片山麓。此地有水源、有河水冲刷出的平坦谷底,可安扎军营。亦有山麓连绵、茂林隐匿,可供操练火器之用。

秦萧将所探地形绘成舆图,与丁钰斟酌了细节,逐一标明。另一边,亲兵早已立起营帐,又寻附近农家买了鸡,炖成新鲜鸡汤,一人分了一碗。

“山里晚上凉,侯爷喝碗鸡汤暖暖身吧。”

其实眼下已入伏,晚上再凉也冷不到哪去,如此小心翼翼,无非是顾虑秦萧伤病初愈,元气尚未复原。

秦萧无奈一笑,接了汤碗。

“如此就差不多了,剩下的还需陛下首肯,”丁钰挠着下巴,“首批征选三千人,咱们留够五千人的地方,就算日后扩充也不怕。”

颜适偏要跟丁钰抬杠:“若是超出五千呢?”

丁钰梗着脖子,将干粮咽下。

“三五年间超不了,”他说,“就算人能凑够,火器也造不了这么多……回头我得跟老卢唠唠,这炒铁的匠人再不跟上,往后神机营断了粮,他自己跟陛下解释去,我可不帮他兜着。”

颜适撇嘴:“神机营不是你主理?你自己把事办了,卢尚书还敢在陛下跟前参你一本?”

丁钰:“那不行,怎么说也是顶头上司,真越过他,哪怕这回办成了,万一那老小子记仇,以后给我穿小鞋怎么办?”

颜适故意激他:“镇远侯身负皇恩,还怕穿小鞋?”

丁钰:“你小叔叔上回被人弹劾,都得光着脚跪地请罪,我怎么就不怕?”

秦萧原是饮着鸡汤听他二人斗嘴,不料自己被牵扯进来,目光似笑非笑地转来:“丁侯此话何意?”

丁钰敢逗颜适,却不大敢撩武穆侯的虎须——倒不是怕秦萧,是怕女帝护短,反过来找他麻烦。

“没……这不就随便唠唠嘛。”

他话没说完,忽听远处传来隐隐的马蹄声。值夜的亲兵纷纷起身,只见林中窜出一骑,眨眼到了近前。

“呛啷”数声脆响,亲兵拔出佩刀,寒光交织一片。

丁钰眼尖得很,借着火光看清那是张熟面孔,依稀是盖昀身边最得力的亲随,忙道:“别动手,是盖相的人,保不准为公事而来。”

亲兵这才收刀让路。

亲随跳下马背,连滚带爬地扑到近前:“我家相爷传话,宫中有变,请两位侯爷速速回京。”

秦萧骤然起身,第一反应是女帝出事了:“可是陛下有恙?”

亲随上气不接下气:“陛下……要杀人!”

秦萧瞳孔骤缩,与丁钰交换过惊疑不定的视线。

从城外赶回宫需要一天光景,说来很短,却能做很多事。

首先,忠武侯狄斐与宁毅侯徐知源围了荀、李两府,府中上下杀了个干干净净。待得夜幕降临,血水浸透每一块石砖,一具具尸首被抬出,挨个清点,验明正身。

而这只是刚开始。

狄斐与徐知源查抄了荀、李两府,搜出财帛与账本无数,里面记录的是这些年侵吞民田、贪墨国帑的勾当……虽说大多是后晋年间,但也不乏本朝账目。

更要命的是,账簿记载的不止两府。

狄斐亲自回宫复命,不出所料,引得天子震怒。一不做二不休,女帝将账簿交与刑部,又命狄斐与徐知源按名录抓人,下刑部大狱严审。

这一晚的京城在腥风血雨与鸡飞狗跳中度过,即便是深宅院墙,也挡不住街上传来的呼号哀求声。

有人心惊胆战,有人强自镇定,有人惶惑不安,还有人想拼个鱼死网破。

然而各家家主俱被扣在宫里,缺了掌舵之人,各府不敢轻举妄动。若是密谋串联、互通消息,暗中早有无数双眼睛盯紧他们,但有异动,等来的不是盟友支援,而是破门闯入的禁军,与一道毫不留情的“格杀”口谕。

大半个京城被血色浸染,只不知此间呼号比之昔年黄巢破京,差距几何?

与此同时,刑部大牢亦是人满为患。贾翊自接手刑部,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心中暗自感慨,世家不懂见好就收,非得往天子心窝处捅,踢着铁板了吧?

该!

就在这时,宫中密使登门,兜帽揭开,露出逐月姣好的脸。

“奉天子之命,”她说,“特赦孙氏子。”

贾翊眉心耸动,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孙氏子口出狂言,罪犯十恶之‘大不敬’,便是立决亦嫌太轻,怎可轻易放过?”

逐月面无表情:“此为陛下口谕,贾大人要抗旨吗?”

贾翊自是不敢,引着逐月去了大牢。

孙景是顺恩伯的胞弟,勉强沾了勋贵的边,无女帝旨意,没人敢擅自用刑。是以,他虽狼狈,却还全须全尾,只脸上多了几处肿胀的淤青,大约是被亲兵揍的。

牢门开锁声传来时,他正打着瞌睡,冷不防一抬头,就见木栏之后,逐月站在火光下,冷冷看着自己。

那一刻,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孙景咆哮一声:“贱人,你还敢来见我!”

不顾一切地冲上前,然后被禁卫一左一右摁住肩膀,押着跪倒在地。

孙景视线里多出一双莲青色的绣鞋,是逐月踱到近前,居高睨视着她。

“奉陛下旨意,”她重复道,“特赦孙氏子。”

孙景先是一愣,然后纵声长笑。

“我就知道,”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就知道那女人不敢对我怎么样!”

“哼,天子又怎样?还不是我大哥玩剩下的女人!这事既然被人知道了,她要是不想被唾沫星子淹死,最好的法子就是跟我大哥成婚。”

“就这,也得看我大哥乐意不乐意娶她。”

贾翊闻听此等大逆不道之语,看他的眼神就像看死人一样。

逐月却很冷静:“可否容我与孙氏子单独说几句话?”

贾翊已经意识到“特赦”旨意有问题,以女帝心性,怎可能放过孙氏满门?唯有两种解释。

要么,孙彦拿出足以让女帝心动的筹码,买孙家满门性命。要么,女帝不想让孙家死得太轻松,要他们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逐月姑娘请便。”

第248章

贾翊离开后, 孙景依然被禁卫压倒在地,他并没觉出不妥,盖因已被怒火冲昏头脑。

“连天子都知道女人离不开男人, 何况是你?”他极尽刻薄地嘲弄道,“眼下有天子撑腰, 等孙家和天子成了一家人,你算什么东西?连暖被的通房丫头都排不上。”

“聪明的,现在跪下给我磕头赔罪, 说不定我会看在过去的情分上, 勉强收你当个妾室。”

逐月神色平静,仿佛一尊精美的玉雕。

“当年我入孙府,是陛下的意思,”她波澜不惊地说,“陛下恨江东孙氏入骨,誓要根除孙氏基业。”

“你父子三人虽倒行逆施, 终究气数未尽。陛下选中我, 改名换姓送进孙府,潜伏在你身边, 就是为了调拨你兄弟失和、内斗夺嫡, 葬送孙氏气运。”

孙景惊愕地睁大眼。

“你、你当年进府,是那女人指使的?”他目眦欲裂,“那我救下你,还有你对我说的那些话……”

“都是假的,”逐月轻掠云鬓,似笑非笑,“所有的情话、衷肠,都是假的。在你身边的每一刻, 我都恶心得反胃,若不是为了陛下大业,我不会容你活到现在。”

孙景嘶声怒吼,想要扼住她咽喉。然而禁卫摁着他,令他动弹不得。

“你这个毒妇,骗了我这么久!”孙景眼角通红,似要滴下血来,“你、你还挑拨我与大哥……”

“这可怪不得我,”逐月笑容甜美,“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若不是孙二郎君心怀忌恨,早想取长兄而代之,又怎会听进我的挑拨?”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这话多用于形容女子不知检点、勾引男人,如今出其不意地扇了孙景一耳光,果然令他越发愤怒。

“你这个毒妇……贱人!”他惊怒交加,口不择言,“你以为天子是什么好东西?她今日能把你送到我床上,明日就能把你送给别人!”

“你、你不过是个玩意儿!枕千人臂、尝万人唇的贱货……”

他没说完的话音被指尖传来的剧痛截断,逐月抬起绣鞋,狠狠碾住他摁在地上的手指。

“你错了,”她冷笑,“陛下没有勉强我,是我自己主动要求入孙府的。”

“若不以身伺虎,我怎知害死我爹娘的凶徒长什么样?又怎能为我爹娘报此血海深仇?”

孙景茫然:“什么凶徒?什么血海深仇?”

逐月端详他片刻,确认他未曾作伪,大笑起来。

“你甚至不记得了,是不是?”她嘲弄地看着他,“先父姓时,家中薄有资产,虽称不上名门望族,却也是书香世家、衣食不愁。”

“他没别的爱好,只爱摆弄印泥,某次机缘巧合,制出一方八宝印泥,瞧着无甚稀奇,迎光却有五色光华。一时传扬开来,凡有八宝印泥落款的字幅画作,皆身价百倍,先父亦将印泥技法视若拱璧,不肯透露于外。”

“偏巧那一年,赶上镇海军节度使五十寿辰。有人为替父亲寻一件稀罕寿礼,竟找上先父,要用十两黄金买走印泥。”

“先父不肯,与之争执,此人自觉失了颜面,竟将先父绑于马后,纵马疾驰活活拖死。为掩人耳目,又将我家中十余口人杀得干干净净,末了放了把火,假作盗贼所为。”

逐月弯下腰,盯着孙景逐渐惊恐的双眼:“孙二郎君,你仔细看看我,这张脸是否与先父有三分相似?”

孙景嘴唇失去血色,他早不记得当年的时姓书生长什么样,却记得他被拴于马后来回拖拽,最后解下时,已是一团模糊血肉。

他怔怔盯着眼前人,见惯的雪肤花貌,此刻却透着鬼魅气息,仿佛自黄泉爬出的幽魂:“你、你……”

“我乳娘将我藏进后院枯井,勉强逃过一劫。我在井底躲了一天一夜,差点饿死,幸好命不该绝,几个偷鸡摸狗的小贼进了我家,发现井里有人,把我拉上来。”

“他们在废墟中搜索许久,没找到值钱物件,一怒之下将我卖去楚馆。我在风尘之地苦苦煎熬,心里只想着一件事,就是再难、再痛,我都得活下来。”

“因为时家只剩我一个人,我要报仇,向害了我爹娘的人讨回公道。”

逐月越凑越近,眼看孙景心虚地挪开视线,抬手捏住他下巴,将人强硬地扭向自己。

“看着我的脸!”

“孙二郎君,你说天子不是好东西?你错了,她是天底下最善心的好人!”

“她知道我的仇、我的痛,所以她派陈家阿姊找到我,将我救出妓馆,还给了我亲手报仇的机会!”

“没有她,今时今日,我还不知道在哪处泥潭里打滚!”

她手下不断加力,将孙景还算俊秀的脸颊捏出两道深深指痕。孙景好似被狼叼在嘴里的猎物,忘了挣扎,忘了痛斥,忘了高高在上的尊严,只会涕泪横流。

“我、我大哥是顺恩伯,”他重复着这一句,将妒恨交织的长兄当成绝境中唯一的救命稻草,“你、你要是杀了我,他不会放过你!”

“顺恩伯怎样?江南国主又怎样?还不是陛下的手下败将、阶下囚徒?”

逐月知道,有些话不点破更好,但她忍不住。这么多年的仇恨压在心底,煎熬成沸腾的岩浆,逮着每一个空隙喷涌而出。

“你可知江南为何突然爆发民乱?他们哪来的武备补给,又如何对镇海军的动向了如指掌?这一切都是陛下主导,为的就是向你们江东孙氏追血债、讨公道!”

“就连你那个好父亲……哈哈哈,你真以为他是自刎身亡?”

“陛下下了死令,江东孙氏旁人不论,唯独家主决不能留。你父亲倒是能屈能伸,还想着东山再起……既然他不肯就死,我只好帮他一把。”

逐月温柔微笑:“你猜到了,对不对?是我在他茶水里加了料,他用后腹痛难忍,呕吐头晕。趁他失去抵抗之力,我亲手割断了他的脖子,又把染血的长剑塞进他手里,伪造出自刎的假象。”

“哈哈哈,也亏得叛军攻城,你们孙家乱成一团,连这么拙劣的布局都没看透……蠢啊!真是一群蠢货!”

孙景手脚冰凉,嘴唇哆嗦,时而怒火中烧,恨不能将眼前毒妇撕成两半。时而又心头发凉,为女帝决绝的恨意,以及自己……还有江东孙氏的将来。

那一刻,他难得与嫉恨多年的长兄生出同样的念头:他们怎么会……得罪这样一个女人?

“不……你不能杀我!”惊恐到极致,孙景说不出完整的话,只会喃喃重复,“一、一日夫妻百日恩……我、我就算待你千不好万不好,也总有一日好……”

逐月懒得与他分说,傲然起身。

“放心,陛下不要你的命,”她冷笑,“你的好兄长拿出闽地银矿与江东孙氏多年积累,只为换取孙氏善终。”

“陛下下旨,饶你不死。”

孙景一口气未曾松到底,就听逐月续道:“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陛下口谕,江东孙氏人品卑劣,害人无数!她要孙氏子日后,再不能辱人妻女!”

孙景瞳孔凝缩。

“——不!”

与血流成河的荀、李两家不同,顺恩伯府虽遭禁军围困,却无任何损伤。顺恩伯只身入宫,不出两个时辰又毫发无伤地回到府邸,更坐实了某些人的猜测。

孙彦知道他们如何想自己,但存亡关头,保全孙家已是艰难,哪管不了那么多?虽从女帝口中讨得“特赦”旨意,可孙景一日未归家,他就一日不敢松懈。

孙夫人与孙彦发妻吴氏也不曾歇息,一直在正屋等候消息。围困伯府的兵马一直未撤,谁也说不准女帝会否出尔反尔。

毕竟,当年在孙家,她可没少受主母磋磨。

“是我的错,”孙夫人转动佛珠,口唇喃喃,“我就不该留她……我当年就不该留她……”

吴氏更是冤枉,她嫁入孙家时,只依稀听说丈夫有个妓馆出身的通房,因脾气倔强私下出逃了,连照面都未曾打过,就要陪着孙氏一起承受天子的滔天怒火。

正煎熬时,忽见下仆连滚带爬地进了后院:“夫人,少夫人,二郎君回来了!已经送回自己院子!”

孙夫人素爱幼子,这一喜非同小可,扶着吴氏的手颤巍巍进了偏院,却被管家一脸为难地拦在门口。

孙夫人大怒:“让开!”

管家欲言又止:“夫人……您还是别进去的好。”

孙夫人心头一紧,不由分说地推开管家,直接闯进屋里。

下一瞬,她僵在原地,目之所及皆是血色。

孙景躺在自己床上,绸裤已经褪去,从臀至腿累累交叠,全是廷杖后的瘀伤。但这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下身……血肉模糊,显见是废了。

孙夫人一口气没上来,向后栽进吴氏怀里。

顺恩伯府乱成一团,无数人叫嚷着“请郎中”,到了门口又被禁军逼退回来。孙彦忙乱地安顿好亲娘,又听说孙景不好,赶着回了偏院,只见胞弟已醒,却是脸色煞白,一头一脸的冷汗。

“大哥……”他呜咽道,“我……对不住你。”

毕竟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纵然有再多的龃龉,生死面前也放下了。

孙彦握住他的手:“大哥不怪你。”

孙景倒抽着气:“是那个女人……是她送来芳娘!是她挑唆我们兄弟!也是她挑起江南暴乱,还、还害了爹……”

话未说完,他鼻中呛出血沫。

孙彦的目光凝固了。

第249章

孙彦知道女帝憎恨自己, 也猜到当初的江南暴乱,多半有她手笔。

但他还是低估了女帝的恨意,更不曾想到, 江南暴乱竟是她一手挑起,不惜一切, 只为断绝孙氏基业。

这女人……怎么能这么狠!

然而眼下不是自伤自怜的时候,孙景伤得太重,人废了不说, 还发起高热。伤口红肿流脓, 整宿整宿地说着胡话。

伯府被围,请不到高明的郎中,幸而跟随孙彦多年的寒汀懂些外伤法门,过来看了眼,说是风邪侵体。

“属下依稀记得,天子手里有种金创药, 最对风邪症状, ”他迟疑道,“当初秦帅伤重, 也是天子亲自用药, 将人救回的。”

孙彦明白他为何迟疑,女帝对孙家恨之入骨,能放孙氏一马已是他竭力争取的结果,然他筹码用尽,有什么底气去求天子出手?

更遑论,孙景如今的下场,本就是她乐见……甚至默许的。

可孙景毕竟是他一母同胞的弟弟,他伤重如斯, 难道要孙彦看着他去死吗?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这时,婢女匆匆闯了进来:“郎君,不好了!太夫人病势加重,痰迷了心窍。”

孙彦再不犹豫,拎袍奔向门口。三四把寒光凛冽的长戈拦住他,他赤手握住锋刃,朝着高居马背的延昭哀求:“罪臣求见陛下!罪臣有要事禀报!”

女帝似乎早料到这一出,许孙氏觐见。

于是,不到十二个时辰,孙彦再次走进垂拱殿。

与顺恩伯府的凄风苦雨不同,垂拱殿中丝竹绕梁。女帝不知哪来的兴致,从宫廷乐师中挑了几个能入眼的,奏起不知名的小调。更有舞者当殿胡旋,衣摆转成一朵轻薄的花儿。

女帝坐没坐相地倚着玉阶,手中金杯往外一撇,自有会看眼色的宫人满上美酒。

“孙卿来了?”她浅酌两口,眼角浮起绯霞,像雨后沾湿的海棠,“听说江东孙氏家学渊博,既然来了,不如舞上一曲,为朕助助酒兴?”

命勋贵起舞助兴,自是折辱,换做平时,孙彦纵不动怒,也决计难从。但此刻,他别无选择,只能在女帝脚边匍匐跪下:“臣愿为陛下献舞助兴,只求陛下赐药!”

女帝挑眉:“什么药?孙卿这话,叫朕好生糊涂。”

孙彦知道女帝在装傻,但他不能拆穿:“臣弟罪犯滔天,幸蒙陛下恩赦。只他时运不济,感染风邪,已是命在旦夕。”

“罪臣听闻陛下研制了一种新药,能解风邪之症,求陛下开恩赐药,孙氏上下铭感五内!”

言罢,重重叩首。

他磕得太用力,额头红肿破皮不说,金砖地也被震出回响。一时间,殿内丝竹渐歇,乐师们面面相觑,迟疑着是否该退下。

女帝不高兴了:“朕让你们停了吗?继续奏乐,这支舞还没跳完呢。”

乐师们不敢怠慢,丝竹声再起,好似一股春风拂开满殿死寂。舞者越转越疾,到最后不见身影,只听得足踝银铃响成一片。

女帝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孙卿也说,此为时运。时运者,天命也。”

“既然天意如此,朕为天子,自当顺应而为,怎可逆天行事?”

孙彦难忍心中悲愤,明知不该问,依然冲口而出:“究竟是天意如此,还是陛下处心积虑,要置我江东孙氏于万劫不复!”

话音刚落他就察觉不对,可惜说出口的话泼出去的水,想叼回来吃了却是不可能。只见女帝极松弛地斜倚阶上,似笑非笑地勾着嘴角。

“还记得朕给你的封号是什么?”她悠悠道,“顺恩,雷霆雨露皆为君恩,你只能顺从,不得违逆。”

“孙卿,你这条命是自己花大价钱赎回去的,可莫要轻易丢了。”

孙彦心头发凉,摁在地上的手指亦变得粘腻。

“当年江南暴乱,席卷生民无数,鱼米之地,几成白骨坟场,”他听到自己嘶哑说,“陛下就不怕传扬出去,有损天子声誉?”

女帝依然坐姿松散,把玩着手中金杯。

“原来你也知道生民涂炭是一桩惨事,”她语气舒缓,“你孙家坐拥江南、倒行逆施时,怎不想想自家声誉?”

“现在满口百姓生民?呵呵,猫哭耗子了吧?”

孙彦满心不忿,却无从辩驳。

“百姓愚昧,所求却简单,无非是一碗饭,一口气——但凡能看到活的希望,谁也不想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

女帝似能看穿他的心思,冷笑讥讽:“要怪,就怪你跟你的好父亲从没把底下的百姓当人看。”

“征发二十万百姓修皇陵?还让人家自负食宿?真亏孙昭想得出来!”

“百姓们活不下去,当然要另谋生路,此时有人振臂一呼,谁能不跟随拥护?”

“你们孙家自己失掉了民心、败掉了基业,现在跟朕哭诉生民涂炭?早干什么去了!”

孙彦手指用力蜷缩,磨平的指甲抠进掌心,留下深深血痕。

“纵然孙家十恶不赦,陛下大可兴王师来讨,又为何要送美人入孙氏后宅?”他咬牙,“此女所为,陛下敢说不知情?”

“朕当然知情,”女帝微笑,“她所谋所为皆出自朕授意,朕怎会不知?”

孙彦蓦地抬头,眼底痛怒交迸:“她离间我兄弟之情,还害死先父……”

“是朕指使的,”女帝轻描淡写地打断他,“昔年孙节度视朕为不入流的贱妾,一盆水就想打发了朕,你当朕不记得了?”

孙彦耳畔轰然一震,并非不记得了,只他满脑子都是自己与眼前人曾经的爱恨纠葛,哪还顾得上父亲做过什么?

“朕当时就告诉过你,迟早有一日要江东孙氏九族陪葬——天子一言,重于九鼎,你当我说笑不成?”

殿中舞乐愈疾,女帝有了几分醉意,扶着宫人的手踉跄站起。

“朕记得孙卿曾说过,这世间本是权势说话,当年你强我弱,朕之言行皆不由己,只能暂且蛰伏。如今情势易转,朕为刀俎,你为鱼肉,你却要与我谈恩义、谈声名,呵……双标了吧?”

孙彦听不懂“双标”,却不耽误他从女帝连讥带讽的话音下听出深深的刻薄与恶意。

“不过,朕还是要感谢孙卿,若无你当年的百般逼迫,朕也无法狠心走上这样一条路。”

“是你,妄自尊大,不顾百姓死活。也是你,有眼无珠,一手断送了孙氏基业。”

“成王败寇,输了就得认。如今却像丧家犬一样在朕面前哀哀乞怜,孙卿,太难看了。”

孙彦胸口从未这般剧烈起伏过,千钧的不甘、万吨的愤慨冲撞着胸腔,令他说不出话。但他知道,如今的孙家万万不可与天子结仇,是以再不甘、再艰难,他也只能忍下屈辱、咽回悲愤,将头低进尘埃里。

“昔年诸事,皆是臣之过错,臣愿任凭陛下处置,只求陛下饶家弟一条性命!”

女帝晃晃金杯,将最后一点美酒咽了。

“朕从没想过要孙景的性命,”她拖沓着步子,从孙景身边走过,“可惜他作孽太多,曾经的苦主找上门。”

“朕为天子,自当为麾下百姓做主,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孙彦嘴唇发颤,好半天挤出一句:“陛下这般屠戮降臣,就不怕……武穆侯看在眼里,寒了心吗?”

女帝眼神微冷,那一刻好似钢刀出鞘,将金杯狠狠掷落。

赤金酒杯撞中孙彦额角,此处原就被砚台砸伤,草草扎了绷带。眼下再挨重击,血迹浸染纱布,小蛇般蜿蜒淌下。

他颅骨剧痛,肋下也痛,却不曾吭声,以最谦卑的姿态,说着最剜心的言语:“陛下自可随意处置孙家,但您别忘了,武穆侯也是归降之臣。”

“您当初踩在武穆侯脊背上登基为帝,就不怕他见了您今日面目,后悔昔年所作所为?”

女帝暴怒,呛啷拔出卫士佩剑。然而下一瞬,她忽有所感,蓦地抬头,只见殿门不知何时被夜风拂开,一道鹤立身影裹着夜色,不知在那站了多久。

女帝瞳孔陡凝。

以她对秦萧的熟悉,这一刻竟都无法看穿武穆侯的心思。他面无表情,稳步入殿,掀眸瞧了眼女帝,而后撩袍跪下。

“京中变故,臣已听说,”他语气和缓,有种莫名的、安抚人心的力量,“荀、李两姓冒犯天威,罪当万死。侵吞民田者也已下狱,难逃国法制裁。”

“陛下曾言,欲以法度治天下,天子犯法亦与庶民同罪。臣请陛下许诸臣离宫,有罪者押入刑狱,无罪者安然归家,莫令朝野动荡,人心惶惑。”

言罢,双手交扣额心,行了极郑重的叩拜大礼。

女帝伸出去搀扶的手僵在原地,她盯着秦萧瘦脱形的腰背,嘴角抿成近乎刚直的弧度。

好半晌,只听幽冷话音好似从云端传来:“……准卿所奏。”

*

盖昀与许思谦已被软禁宫中一日一宿。

比起世家官员,他二人待遇尚算不错,两人一间屋子,热水饭食一应不缺,甚至有人送冰鉴消暑。

除了不能出屋溜达,与在自己府上没什么区别。

但他二人不敢松懈,任谁都看得出,女帝此番发作秉雷霆之势,是一定要见血的。荀、李固然罪有应得,可京中世家何其多,莫非真要如前朝叛军一般,杀他个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正自惴惴不安,忽闻女官宣旨,女帝传召。这二位就像悬于头顶的铡刀终于落下,紧赶慢赶到垂拱殿,未及行礼,先看到一抹颀长身影立于案侧。

那一刻,连盖昀都松了口气。

有武穆侯坐镇,这事稳了。

第250章

惊闻宫中变故, 秦萧与丁钰片刻不敢耽搁,快马加鞭赶回京城。

秦萧骑术精湛,坐骑又是当世罕见的名驹, 狂奔之下将丁钰远远甩在身后,竟是快了大半个时辰。途中撞见两拨武侯, 得知荀、李两家惨状,又听说女帝派了禁军诛灭两姓三族,就知天子一怒非同小可。

万幸女帝保有最后一丝理智, 不曾效仿北魏旧事将官员尽数斩杀。也幸好禁军抄家搜出账簿, 好歹有个说得过去的名目。

“查案是刑部的事,朕不干涉,只有一条,朕座下容不得侵吞民田、贪墨国帑的蛀虫,不管皇亲国戚还是簪缨世家,只要敢伸手, 就得做好人头落地的准备。”

“再有, 据这账簿所述,伸手的不止京中世家, 地方豪绅亦有参与。单贾卿一人只怕审不过来, 还需派遣官员往河东走一趟才好。”

彼时,殿中丝竹已住,乐师们不敢擅自退下,战战兢兢侍立一旁。女帝酒意未消,思绪却是冷静清明:“你们议一议,尽快拿个章程出来。”

这是正经事,盖昀与许思谦恭敬应下。

许思谦犹不放心,壮着胆子问道:“那……被陛下扣留宫中的官员呢?”

女帝不着痕迹地睨了眼, 被她打量的武穆侯低垂眼帘,好似老僧入定。

“凡涉及侵吞民田,乃至串联消息、图谋不轨者,均已下狱候审,剩下的准其回府思过。”

盖昀先是蹙眉,继而无奈。

罢了,能让其他人安然回府,已是最好的结果。

他一句“陛下圣明”含在嘴里,没来得及往外蹦,就听女帝下一句道:“另外,朕打算让中书省拟一道旨意。”

“什么旨意?”

女帝面无表情:“禁娼。”

盖昀:“……”

他飞快调整好面部表情,又扯了把许思谦,令他咽回劝阻之语:“陛下仁德,臣下感佩。只旁的不论,娼女流落风尘实为生计所迫,贸然禁娼,则她们以何谋生?”

女帝显然经过深思熟虑,道来有条不紊:“丁卿的纺织作坊不是马上要开张了?这些日子正在招募人手。”

“楚馆关张,无处可去的娼女皆可安排入厂,以工钱赎身。”

“等缴满赎身费,想走的归还身契,许其自由。想留的可另外签契,长久做下去。”

“除此之外,朕欲在京中开设惠民药局,主理药业,亦可教授百姓常见的药理知识。”

“若娼女愿意,亦可入药局。届时,由宫中调拨女官教授药理,通过考核的即为女医,入编制,享俸禄。百姓患病者,亦有处寻医问药。”

无论设立女医还是以娼女入编制,都太过耸人听闻。许思谦紧蹙眉头:“这也,这也太……”

支吾半晌,愣是说不出完整的话。

盖昀却听进去了,仔细琢磨片刻方道:“臣以为……可行。”

他没像许思谦一般踌躇难决,倒是让女帝有些惊讶:“盖卿真这般想?”

盖昀坦然:“陛下所谋皆为百姓福祉,臣自当鼎力支持。”

“只是陛下须知,娼门易禁,民间成见却没那么容易扭转。您……要有所准备。”

个中道理,女帝比他更明白,当下唤来殷钊:“时辰不早,送盖卿与许卿回府。”

殷钊手扶佩刀,欠了欠身:“两位大人,请吧。”

许思谦还想说什么,却被盖昀拦住,使了个眼色。

许思谦抬起头,瞧见面无波澜的秦萧。

他叹了口气。

罢了,有些话由秦萧来说,远比旁人更易入得女帝耳。

“臣,告退。”

两位心腹重臣离去,满殿烛火被穿堂而过的夜风裹挟,倏忽闪动了一瞬。

女帝换了个坐姿,懒洋洋地斜倚案后:“人都走了,藏在心里的话不倒出来,留着过夜吗?”

秦萧本不待捅破那层窗户纸,但电光火石间,他想起自己曾承诺崔芜,凡事摊开说,绝不藏着掖着。

他看着长案后的女帝:“江南之乱,确是陛下所为?”

“对,”女帝很痛快地点了头,“是我把阮轻漠放去吴越,孙家父子与我仇怨似海,有我在一日,岂容他江东孙氏稳坐江南?”

秦萧蹙眉:“孙昭之死亦是陛下授意?”

女帝牵动了下嘴角。

“还记得我不让兄长涉足的西苑吗?”她坦然直言,“青霉是救命良药,提取却极为不易,稍有差错就会变成致命毒药。”

“此毒无色无味,长期服用却会削弱人体,引发炎症、损伤肝脏,且极难查出缘由。”

“孙昭所中即为此毒,不光是他,南楚国主骤然亡故,也是拜此药所赐。”

“当然,这也怪他自己不好,若不是他纵容妃子残害宫人,那小宫女也不会豁出性命为自家阿姊报仇——一个小小宫女的性命,却要一国社稷陪葬,想想也是有意思。”

“难怪俗语说,成事者英雄,败事者小人。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不把蝼蚁放在眼里,随意轻视、践踏,到头来却被蝼蚁要了性命。”

“你说好不好笑?哈哈哈,真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秦萧先还静静听着,后来觉得有些不对:女帝太坦诚、太直率了,简直像是故意撕开画皮,将最不堪入目的一面亮给他看。

他琢磨片刻,有点回过味来:这混账东西大概是知道自己做的不地道,趁他没发作,先一步撒泼耍赖搅混水。

秦萧闭了闭眼,差点被气笑了。

“陛下深谋远虑,臣下佩服,”他不冷不热道,“可要臣为您唤进起居郎,将这些丰功伟绩记录下来,也好令后人瞻仰膜拜?”

女帝脸色骤沉,第一次知道武穆侯也有一张利口。

“我用得着后人瞻仰吗?”她冷冷道,“今日朕高居庙堂,孙氏子匍匐叩拜,便是我赢了。”

“只要大权在握,史书随我着笔,再多的花团锦簇也能添上,岂止一个江南?”

秦萧横了她一眼。

“所以,陛下争雄中原,登临九五,只是为了权柄在握,报复孙氏?”他淡淡地问,“臣却记得,昔年有人曾言,要将这破烂天地收拾出个样子来。”

“当初的豪情壮志,如今都不记得了吗?”

女帝也被激起脾气。

明明心里不是这么想的,明明好好分说就能解释清楚,可这一刻,她不想理智不想克制,只想随着性子撒泼使蛮,仿佛这样就能透过云遮雾绕,触及武穆侯心底那根冰冷坚硬的底线。

“我便是忘了又如何!”压制多年的戾气翻涌心头,女帝一字一句皆似淬了毒,“这世道何曾善待过我!孙氏也好,世家也

罢,只会踩在尸骸之上敲骨榨髓!”

“朕就是要引洪水滔天,冲刷这方破烂天地!豪情壮志与我何干?我只要当年囚我、辱我、迫我、伤我的人付出代价!”

秦萧对上一双血红眼瞳,先是心头微颤,然后恍然。

说这话的是“崔芜”,不是“天子”。

“天子”从来清醒克制,筹谋精准算无遗策,不会这般疯狂肆意。会发疯的,只有“崔芜”。

巧的是,秦萧对“天子”或有忌惮,对“崔芜”却没什么顾虑。

他一把攥住案后之人手腕:“你跟我来。”

而后不由分说,将人强拖出垂拱殿。守殿卫士还想阻拦,被同伴偷偷扯了把,抬起的腿又收了回来。

“为何拦我?”他小声道,“侯爷要将陛下带到哪去?”

同伴同样小声回答:“看清楚,那是武穆侯!”

“陛下对武穆侯有多荣宠,心里没数吗?瞎掺和什么!小心碍了哪位贵人的眼,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卫士恍然,赶紧谢过同伴救命之恩。

当然,没人阻拦不代表放任。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几名身手好的暗卫一路跟着,只见秦萧将崔芜拉上城楼最高处,抬手指住夜色深处的万家灯火。

“这便是陛下口中的‘破烂天地’,”他冷冷道,“陛下可要将它一把火烧了?”

崔芜看向远处,灯火簇簇,温柔宁静,好似散落夜空的满把星子。

乱世如刀,收割人命,有多久没见过这般景象?

“若陛下当真毫不在意,何必一意孤行禁娼妓、谋海运?又何必拖着本就不好的身子给家国谋划出路?”秦萧本是七分假、三分真,说着说着却动了真怒,“我出府这些日子,你接连病了两场,还让人瞒着我不许告知——别以为臣不知道!”

崔芜不曾想秦萧的耳报神如此厉害,连重重宫门都阻拦不住,不由语塞。

“陛下有怨、有恨,不必对臣下发,臣这条命本是你救的,即便你真要焚尽浊世,臣也只会追随到底,”秦萧连讥带讽地弯起嘴角,“大不了,史书上留一笔逢迎媚上、不能死谏君王,也算得其所哉。”

崔芜似乎想说什么,张口却发现哪句话都多余,只得闭嘴。

两人在夜色深处两两对视,夏夜温凉的风吹散了灼烧理智的火,崔芜深深吸了口气,彻底恢复清醒。

她悻悻扫了秦萧一眼:“……还没盖棺定论呢,兄长就急着给自己定调?太着急了吧。”

秦萧睨她:“不定调,臣怕哪一日陛下发起疯来,也赐臣一杯毒酒,还是早些安排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