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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崔芜脸色骤变, 由此想起某种被自己深深压抑的、不愿触及的可怕结局,脱口道:“别胡说,你我才不会那样!”

秦萧本是气狠了, 有意刺她,见崔芜面色难看, 倒有些懊悔失言:“那陛下还发疯吗?”

崔芜就算有再多的疯劲、成海的怒火,也被秦萧那句“赐臣一杯毒酒”堵了回去。

一时发作无门,只能冷笑回怼:“有兄长镇着, 我哪里敢疯?这次是被揪出垂拱殿, 下回就得把我扔进护城河里了。”

秦萧也绝,崔芜说气话,他索性认了,撩袍跪倒:“臣今夜以下犯上,请陛下降罪。”

崔芜:“……”

她生生被气成大肚子□□。

秦萧等了一会儿,见崔芜只瞪着他, 一个字也不说, 遂行了一礼。

“陛下开恩,不罪微臣, 然臣心里有数, 今夜所为,便是千刀万剐也难赎清。”

他低伏叩首:“臣这便回府思过,陛下消气之前,绝不碍您的眼。您若想降罪,只管冲着臣来。”

言罢,起身走人。

独留崔芜站在原地,眼睛睁得滚圆,偏偏说不出话, 末了狠狠一拳砸上墙头。

然后把自己疼个半死。

待得丁钰呼哧带喘地闯进宫城,女帝与武穆侯的一轮交锋早已结束。

彼时,崔芜阴沉着脸坐于垂拱殿中,初云半跪一旁,替她包裹受伤右手。只见手背青紫一片,像个花红柳绿的馒头,所幸未曾伤到骨头。

丁钰入得殿中,不行礼、不开口,先探头探脑打量她。

直到把女帝看烦了,没好气地甩出一句:“有话就说,看什么看?”

他才拍着胸口长出一口气:“阿弥陀佛,是这副腔调没错了。”

崔芜翻了个妖娆的小白眼。

“有你们两尊大佛盯着,我敢忘了本心吗?”她没好气道,“没看到刚才秦自寒那凶样,只差拿大嘴巴子抽我了。”

丁钰瞬间炸了:“啥?他敢抽你?反了天了!那小子呢?看我不先抽他个满脸桃花开!”

一边撸袖子一边左顾右盼,大有秦萧当前,先找茬干一架的意思。

就听崔芜下一句:“他?跟我吵了一架,回府闭门思过去了。”

丁钰琢磨片刻,自家陛下好像没吃亏,方悻悻放下袖子。

“算他跑得快,”他不见外地坐下,对初云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退下,将偌大殿阁留给这一对君臣,“行啦,别绷着脸了,该杀的杀了,该打的也打了,顺带着把京中世家清理了一遍,你不吃亏。”

崔芜盯着案上烛火瞧了片刻,开口却是驴唇不对马嘴:“秦自寒知道了。”

丁钰没回过神:“知道什么?”

“所有,”崔芜说,“我是如何搅浑江南这一池水,又是怎样把逐月送进孙府,他都听到了。”

丁钰掏了掏耳朵:“听到就听到呗。你是什么人,他还不清楚?”

崔芜皱眉:“若他……”

“若他什么?”丁钰似笑非笑,“比起心狠手辣,他秦自寒不遑多让,有资格嫌你吗?”

崔芜:“不是嫌我……”

“那是什么?”

崔芜不知如何描述。

这是一种很微妙的心理,一直以来,她展现在秦萧面前的都是最“伟光正”的一面——他敬佩她的心胸,赞叹她的才干,沉溺她的温柔,哪怕偶尔显露的决绝毒辣,也多是对着正面交锋的敌人。

她不想让秦萧看到自己最不堪的一面,就像热恋中的男女不会围观彼此上厕所。

被人当神女捧了这么久,她也有偶像包袱。

这番心思不足为外人道,幸而丁钰与她相识多年,许多事不必宣之于口,仅凭一个眼神就能了然。

“你跟他认识多久?他伤重那会儿都是你照看的,还在乎这个?”

丁钰服了,整整一天一宿,朝堂官员换过一批,京中血雨泼天盖地,而引发这一切的女帝在担心自己的形象问题。

“其实这也好办,我告诉你一个法子,保准一劳永逸。”

崔芜洗耳恭听。

“你给秦自寒下药,等人晕了后,蒙头绑脚丢床上办了,他人都是你的了,还有什么好嫌弃的?”

崔芜:“……”

姓丁的贱货极其嚣张地笑了好一会儿,却没等到崔芜的雷霆之怒。定睛一看,只见女帝单手托腮,若有所思。

“似乎有些道理。”

丁钰:“……”

风水轮流转,终于轮到镇远侯无语了。

他端详着崔芜神色,结结巴巴:“丫头,你不是认真的吧?那小子脾气……你比我清楚,真把他惹急了,他倒是不会对你怎样,我这条小命可不好说啊。”

崔芜瞪了他一眼,忽听脚步匆匆,阿绰入殿禀报:“陛下,禁军传来消息,孙府二郎君没了。”

崔芜轻嗤一哂。

她下旨特赦孙景,可没打算让他活着离开,行刑用的廷杖在金汁中浸泡过,废了孙二郎的命根子不说,更引发“风邪入体”,就是伤口感染。

在没有抗生素的时代,即便对身经百战的武将而言,感染也与死刑宣判无异,何况孙景一介酒色中浸泡出的纨绔子?

也算是一报还一报。

“还有一事,”阿绰小心翼翼,“孙府太夫人本就病重,受不住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打击,紧跟着没了,前后差了不到一个时辰。”

崔芜先是诧异,继而放声大笑。

“死的好!”她眼角眉梢俱是戾气,“倒省了朕一番手脚。”

她待妇孺素来网开一面,唯独孙太夫人是个例外,这固然是因为当年身陷孙府,崔芜没少受这位孙家主母磋磨。更因她亲眼看到,多少无辜女子只因一个“嫉”字,就被栽派各种各样的罪名,最终一卷草席送去乱葬岗。

妇孺可怜,攀附男权的加害者不可怜。

“两门丧事一处办,黄泉路上母子作伴,也不孤单了,”崔芜冷笑,“禁军是不是还围着孙府?传朕旨意,挑两口上好的棺材送去,就当朕恩赏江东孙氏了。”

阿绰看向丁钰,见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这才道:“是,奴婢这就去传话。”

待得阿绰退下,丁钰收敛了嬉色:“人于大喜大悲时,难免失了理智,且孙彦为人阴狠邪戾,不可不防。”

崔芜冷笑:“丧家之犬,坐拥江南时朕尚且不惧,现在倒能翻出水花了?”

丁钰正色:“正因是丧家犬,才比一般的豺狼更危险。”

“你没听过一句老话,叫狗急跳墙?”

“兔子急了还会咬人,何况是养不熟的狗东西!”

崔芜微微眯眼,若有所思。

不过一天一宿,孙府接连过身两位主子,府内上下忙作一团。后院婢女急着为老夫人和二郎君擦身更衣,前厅也挂上素幔白幡。

门口悬着两盏白惨惨的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往来俱是哭嚎声,为死人,也为自己。

孙彦披麻戴孝,跪于堂前。灵堂是仓促布置的,从香烛神牌到两口上好的棺材,都是使了银钱托禁军买的。禁军统领传了女帝口谕,凡治丧用度,一律由禁军代劳,就当天子对孙家的恩赏。

这话好说不好听,府中下人一面操办丧事,一面忍不住地心惊胆战。

幸好主母稳得住场子,这位吴氏夫人不愧大家出身,即便在这般捉襟见肘的情境下,依然将丧事打理得井井有条。除了安抚下人、安排值夜,还抽空捧了一盏参汤,悄然走进灵堂:“伯爷跪了一天,喝些参汤润润喉咙吧。”

孙彦对自己的原配夫人全无情意,冷冷斥道:“滚!”

吴氏习惯了冷遇,并未如最初一般红了眼眶不知所措,只温柔劝说:“府中上下都要指着伯爷,若您倒下了,要咱们怎么办?”

又有寒汀在旁劝说:“伯爷即便不为自己着想,也不该让老夫人九泉之下操心。”

孙彦禁不住两人一搭一唱,端起汤碗一饮而尽。

“都出去,”他疲惫道,“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他确实需要静一静,短短一日一夜,孙景身亡,孙太夫人殒命,偌大孙氏只靠他一人苦撑。往后何去何从,每一步都出不得差错,必须好好想清楚。

寒汀无奈,护持吴氏走出灵堂。

“夫人辛苦,还请稍事歇息,”寒汀恭敬道,“守夜之事自有卑职盯着。”

吴氏欲言又止:“也好,这府中上下就交给你了。”

她回头看了灵堂内的身影一眼,说不清是嘲弄是悲凉,扭头回了内院。

寒汀确实忠心孙氏,哪怕江南易主、大厦将倾,也没想过另谋出路。他一面安排部曲值夜,一面又命人盯紧门户,正忙得不可开交,忽见一名年轻部曲匆匆奔来,附在他耳畔低声道:“宫里来人了。”

寒汀悚然一惊,想起女帝的霹雳手段,头皮隐隐发麻:“我这就去请郎君。”

然而他刚转过头,就被年轻部曲拽住:“贵人要见的不是郎君,是大人您。”

寒汀惊讶。

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却直觉这事越少人知道越好,独自出了角门,果然见禁军身后停了辆马车。

他咬咬牙,翻身上车,掀帘一看却怔住:“陛、陛下?”

女帝怀里抱着一只毛色灰白的猫儿,闻言掀眸,眼神像是含笑,又仿佛浸着冰水。

“寒侍卫,”她淡淡道,“你我是旧相识,朕就有话直说了。”

“江东孙氏罪不容诛,想保住孙氏满门,替朕做一件事。”

第252章

寒汀瞳孔骤缩, 悲愤涌上心头。

“太夫人过身,二郎君也没了,孙氏已然家破人亡!”他不敢扬高声量, 像一头受伤的兽,所有的嘶吼都压在喉咙里:“陛下还要怎样?非得赶尽杀绝吗?”

他这番质问可谓声声血、字字泪, 女帝却面不改色,悠哉游哉地摸着怀中狸奴。

“这话问得有意思,”她似笑非笑, “当初你镇海军节度使府, 何尝不是对朕赶尽杀绝?”

寒汀哑火了。

“昔年朕不欲为妾,力抗不从,孙彦是怎么对朕说来着?他说这世道无公义、无天理,比的就是权势强弱。朕当年不过一出逃妓子,力不如孙氏、势不如孙氏,再多苦楚也只能受着。”

“如今情形颠倒过来, 怎么孙氏就受不住了?感情孙郎说过的话, 全是放屁?”

寒汀语塞,只能哀哀央求:“郎君已然失了母弟, 心中亦知当年过错。求陛下看在他一片忠心份上, 放孙氏一条生路!”

他双膝跪下,就要伏地叩首。

女帝由着他:“孙氏是死是活,只在你一念之间。”

寒汀茫然抬头,不明所以。

“你对孙氏固然忠心,但朕很好奇,你忠心的究竟是孙氏还是孙彦一人?”女帝单手托腮,笑吟吟地看着他,“若要你做个选择, 你会选哪边?”

寒汀耳畔“轰”一声炸响,冷汗疯狂往外冒。

“郎君对卑职……恩重如山,”他艰难地说,“卑职……定不会辜负郎君!”

女帝若有所思:“那么,你是要为了孙彦一人,眼看着江东孙氏满门覆灭?”

寒汀撑不住,滑跪在地:“孙氏已无威胁,陛下坐拥天下,实不必与区区孙家一般计较。”

“昔年朕曾告诉孙郎,他自裁,朕可恕孙氏不敬之罪。可惜,他不肯,”女帝悠悠道,“朕既说了要江东孙氏满门陪葬,那么少一颗人头,乃至一只鸟、一条鱼都不行!”

“寒汀,朕再问你一遍,孙氏和孙郎,你选谁?”

“哦,容朕提醒你,若孙氏覆灭,孙郎一人也是活不成的。”

“至于你,若敢自裁逃避,朕照样屠了孙氏满门——荀李两家的下场,你想必听说了,当知君无戏言。”

寒汀惨笑,女帝这哪是让他选?分明是断了他所有后路,要将他逼到一个退无可退的境地。

“孙府上下,部曲无数,甘为陛下效力者,怕是大有人在,”他听到自己虚弱开口,“陛下……为何非得选卑职?”

女帝勾起嘴角,那笑意却冷得吓人,连她怀中狸奴都有所察觉,炸开一身绒毛。

“朕记得,”她淡淡地说,“朕第一次从孙府出逃时,是你察觉端倪,绑了朕手足,将原已逃出孙府的朕强行带回。”

“当时朕告诉你,朕素性睚眦必报,今日之债,必定讨回,你当我说笑吗?”

好似数九寒天,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寒汀僵在原地。

“条件,朕开了。想保孙氏,就当不成忠臣孝子,”女帝淡淡地说,“要不要为孙彦一人置满门老小于不顾,你自己考虑清楚。”

寒汀浑浑噩噩地下了马车,不远处巷角,丁钰待他走远才折返回来。

“这小子对孙彦忠心得很,不会转头全招了吧?”他抢过女帝手里的狸奴,不怎么温柔地撸了两把,“你也是,孙府上下那么多人,找谁当眼线不成,干嘛偏找他?”

他撸猫的手势忒粗鲁,棉花糖愤怒得不行,拿爪子挡了两下,终于忍无可忍,张口咬住他手腕。

丁钰“嗷”一嗓子丢了狸奴,猫儿趁机跳回崔芜怀里,闷头扎进她臂弯,只露出一个毛屁股。

崔芜在猫儿皮毛丰厚的臀部轻掴一巴掌,眼神却极幽冷。

“他替孙彦为虎作伥多年,几次三番断我生路,我便要他尝尝无路可走的滋味,”她冷笑,“不过你说得对,此人的确不可信。所以朕安插在孙府的‘钉子’,不止他一人。”

“他若敢透露只言片语……孙府的棺材只怕得多买几口了。”

丁钰这才放心。

与朝堂变故相比,孙府死两个人实在微不足道。天光再次亮起时,辍朝多日的女帝再次出现在文德殿上,百官战战兢兢,瞧着身前身后空出的位置,谁也不敢随意开口。

女帝本人倒是平静如常,仿佛垂拱殿中杀机毕现的那位,只是与她共用一具身体的孪生姐妹。

“两个事,”她甚至挂着清淡笑意,“其一,河东不安宁,朕欲派佥都御史走一趟。盖卿,你掌着吏部,给朕一个人选。”

盖昀早与女帝串好词,闻言立刻道来:“臣以为,中书省通事舍人洛明德谨小慎微,公忠体国,可堪重任。”

女帝不给其他人置喙的机会,直接拍板:“行,就他了。第二件事,朕欲禁娼,诸卿可有异议?”

若是数日前,百官早群情激昂、跳脚蹦高,不撞柱死谏不足以彰显自家刚直。但“青史留名”也是有价钱的,如若换取的筹码是挨一顿板子,自然划算得很。可若换做满门老小性命,那就得好好掂量掂量。

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两项决议顺利通过,女帝环顾四周,只见众臣无不低眉顺眼,仿佛被皇权威慑,不敢直视。

但实际呢?

他们心里在想什么,真如表面这般顺从温驯吗?

答案明摆着。

女帝比任何人都清楚,强权能让人暂时闭嘴,却也必将招致反噬,区别只在于时日长短。

但她不后悔,也不在乎。

哪怕后世,女子享有的权利也是在一次次的拉锯与反弹中获得的。也许她今日的“勉强为之”留下了后患,也许有一日,来自男权社会的反弹终将吞噬她。

但至少,她走过的路、做下的事,为后人开了先例。

只要辟出道路,哪怕被荒草淹没、被洪水冲垮,后人继往开来,也总是容易得多。

这一日的朝会出奇有效率,女帝终于明白曾经的明太祖为何喜欢以重典驭官员——能让人老实闭嘴、乖巧干活,谁不喜欢?

欲成大事,须得中央集权,但种种举措最终指向,是为留下民主与人文的火种。

个中平衡如何拿捏,比单纯的摆布群臣、制衡博弈更艰难。

散朝之后,贾翊递牌求见,言道有一桩案子棘手,须请得圣裁。

崔芜奇道:“你是刑部尚书,邢律应是烂熟于心,要朕裁决什么?”

想了想,却会错了意:“莫非牵扯世家豪族,爱卿不便动手?”

“那倒不是,”贾翊笑道,“只是此案案犯刚被陛下除了贱籍,至于苦主嘛,却被陛下诛了满门。”

崔芜沉思须臾:“这案犯是个娼女?”

“正是,”贾翊颔首,“此女是京城桃李坊的清倌人,尚未梳拢。半月前,荀氏三郎听她唱了首曲,当时就上了心,与老鸨打听许久,最终定下五百贯钱买她初夜。”

五百贯钱约等于五百两银,按后世购买力换算,几十万总是有的,不折不扣的一掷千金。

崔芜太阳穴突突乱跳,不得不强忍着:“后来呢?”

“那女子名唤青黛,鸨儿唤她黛娘。这黛娘是个性格刚烈的,虽得贵人青眼,却不屑一顾,一心一意只要赎身。”

“那荀三郎君出身名门,自己也颇有才貌,到哪都是被人捧着,哪受过这等嫌弃?一怒之下,将人掠去别院,竟欲霸王硬上弓。”

“谁知那女子当真烈性,先是在荀三郎意图施暴时突然发难,生生咬下他半边耳朵。又捡了案上花瓶,猛砸其颅脑,令其颅骨破裂而亡。”

“然后,她擦去血迹,换上荀三郎的衣裳,假扮主人大摇大摆地出了别院。若非时运不佳,被巡街武侯撞了个正着,如今怕是已经远走高飞。”

崔芜原有些不耐烦,听到这里却来了兴趣:“这女子倒是有勇有谋,只她杀了荀三郎,荀家可不会善罢甘休。”

“正是这个理,”贾翊说道,“这女子被关进京兆府大牢,荀氏差人使了银子,目的只有一个,便是要她死无全尸。奈何京兆府尹是个谨小慎微的人,依稀听说陛下来历,又见新颁刑律里有‘男子□□女子,女子反抗杀人赦无罪’这一条,不敢做得太过,只一味拖着。”

“这么一拖,就拖到荀氏犯事,满门皆诛。”

贾翊颇为感慨:“这京兆尹实在是个乖觉人,知道陛下不喜荀氏,干脆寻了个理由,将案犯移交刑部。臣惭愧,实不知如何量刑,只好来讨陛下意旨。”

崔芜明白了。

贾翊与盖昀不同,他虽推崇严刑峻法,却更清楚像他这样的人,须得有上位者支持方能做事,否则极有可能如前朝酷吏一般难得善终。

这不,卖好卖到她跟前来了?

崔芜摇了摇头:“爱卿修订的刑律之中原有这条,照章办事即可。你为刑部尚书,原不必事事询问朕之看法。”

贾翊秒懂,“照章办事”约等于无罪开释,也是这娼女走了运道,既与女帝出身相似,得罪的又是她极为看不上眼的荀氏,便是必死无赦的结局也能扭转过来。

“臣明白了,”他说,“那臣依律判决后,将人交与陈二娘子名下的纺织作坊,与旁人一样织布赎身?”

这一回,女帝点了头:“可。”

第253章

青黛是个胆小怯懦的女子。

刚到这个陌生时代, 她并不是这样,也曾有过雄心壮志,要以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眼界心胸, 胼手胝足闯出一片天地。

然后很快,被现实教做人了。

乱世没有女人立足的余地, 她在这个时空的爹娘视她的早慧为妖鬼,以一袋小米的价钱将她卖给人牙。又因着姣好容貌,辗转流落风尘。

她逃过、骂过、努力过、抗争过, 却抵不过老鸨手中一根小小的藤鞭, 只能忍着屈辱,倚门卖笑,默默等待赎身的时机。

然而这个世道留给女子的活路实在少,她尚未攒够赎身钱,先被荀三郎看上了。

平心而论,荀三郎不算个太糟糕的恩客, 世家郎君, 教养良好,有才有貌, 也懂些温柔手段。旁的娼女巴不得傍上这样的靠山, 唯她不愿意,抵死抗拒,反而惹得对方兴起,不管不顾地将她掠去别院。

那一刻,青黛绝望了,开始自暴自弃。

既然你不管不顾,那我也不管不顾,大不了就是个死, 说不定死后还能回归来处。

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

怎样都比现在强。

花瓶落地的一刻,碎片与荀三郎同时落入血泊。她欣喜又畏惧,想笑又想哭,在极度的疯癫与极致的畅快之间维系住一线理智,用最快的速度洗脸换装,趁着夜色掩护溜出别院。

然后被巡街的武侯撞见,丢进府衙大牢。

这时的青黛自认走了所有能走的路,爬到目之所及的山巅尽头,却仍看不到一丝曙光。

那就这样吧,她想,不挣扎了,认命了,哪怕是死,好歹好歹,我还是来时的我。

这条命,这口气,这副皮囊里的灵魂,还是我的。

但她等到的不是秋后处斩,也不是衙役的欺凌,她被两个老嬷嬷接出大牢,带到一个类似别院的地方。

那里有许多像她一样的娼门女子,洗了妆容、换了青衣,在这全然陌生的地方茫然不知所措。

为她们解惑的是一个二十来许的年轻女人,面相秀丽,温柔又不失精悍——温柔是天生的,精悍是后天历练出的。

她自称姓陈,女人们称她为“陈二娘子”。她告诉所有人,天子下令禁娼,京中乐坊已被取缔,无处可归的娼女被她接到此处,接下来的三年,她们须为她做工,凑满钱财即可赎身,随后任其去留,绝不阻拦。

有人满面惶惑,盖因自小长在楚馆,学的是吹拉弹唱,会的是枕上风情。除了伺候客人、让客人高兴,她们没有别的技能,如何做工?又怎样赚够赎身钱?

青黛却大喜过望,她活着,没死,不用回到那个恶心的地狱里卖身卖笑,可以靠打工养活自己?

天底下居然有这么好的事!

打工怕什么?现代社畜最擅长的就是被人压榨剩余劳动力,能凭自己的双手赚吃赚喝,腰杆子就能挺起来,再不用受人欺凌。

她是第一个站出来的,也是第一个与织坊签契的。

契约很苛刻,甚至还有反不正当竞争与保密条款,看得青黛满心茫然,几乎以为写契书的也是个穿越同好。随后,她们用了一顿饱饭,又被带去织布作坊,里头早摆了几十台织机,有专门的师傅教她们织布。

至此,所有人都看明白,这陈二娘子还真是雇她们做工来了。

这有什么好说的?身契都签了,做呗。

织布并不容易,娼女们虽然出身低微、受人作践,昔日在馆中却是绫罗满身,极少做这些粗活,上手难免磕磕绊绊。

有人心生抱怨,有人赌气不做,还有人恨不能重回金莼玉粒的生活。

只有青黛看得仔细,学得认真。

她甚至留意到,她们要纺的不是寻常丝绸粗麻,而是洁白蓬松的棉条,细细的棉丝纵横交错,织成这个时代从未见过的柔软布料。

青黛心里升起巨大的疑惑:棉花是这个时代出现的吗?她是理科生,历史学得不算好,却也依稀记得,棉布纺织是宋朝后期才逐渐普及,而现在……早了百年。

第一日做工下来,有监工清点众人进度。不出所料,那几个抱怨连连的女子没能完成任务。

而她们也得到相应的惩罚,没有晚饭。并且监工说得明白,第二次完不成,挨一顿鞭子,小黑屋里关上三日。第三次完不成,送去矿上做苦力,这辈子休想再见天日,更遑论赎身。

都是柔弱女子,哪个见过这等阵仗?那几个果然吓得面青唇白,再不敢偷懒怠工。

然而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不出一日,女人们寻到了新的破绽。

监工是个男人。

在风尘地打滚的女人们最懂得男人的弱点,那些青黛不屑、不愿为之的手段,她们施展起来却是炉火纯青。

于是第三日放工,监工清点进度,将属于青黛的工作成果算给了与她同屋的年轻姑娘。

姑娘比青黛大不了几岁,接客却早了三年,也曾是馆阁的头牌姑娘,很清楚如何拿捏男人。

前一日傍晚,青黛曾亲眼瞧见她进了监工的住所,第二日天明才回屋。

这样的交易固然不公,但青黛不打算戳破。她知道无论哪个时空,这样的事都屡见不鲜,不是她一个小女子能改变的。更何况,她很珍惜现在的日子,一点不想节外生枝。

却不曾想,她不戳破,有心人却看在眼里。

翌日上工前,所有人被召集到中庭。檐下摆了一张太师椅,陈二娘子扶着婢女的手,不慌不忙地落座。

阶前跪着一男一女,男的是监工,女的是青黛同屋的姑娘。

“雇你们的时候,我就把话说明白了,安心干活,自不会亏待你们。可若偷奸耍滑玩手段,我眼里却也容不得沙子。”

陈二娘子是个爽利人,将事情调查得明明白白,除了青黛,还有两个被强占了成果的女人自愿作证。

最后裁决:监工挨三十鞭,发配矿山做苦役。偷奸耍滑的姑娘丢去小黑屋,三天不许吃饭。

“这是头一回,我姑且当你年轻不懂事,”陈二娘子话说得干脆,“你们都记清楚了,没有第二次。”

女人们噤若寒蝉地应了。

再上工时,果然像换了个人,没人再抱怨辛苦,偌大厂房只听见织布机“咯吱咯吱”的动静。

待到放工,果不其然,又是青黛进度最快。新换的监工打量她几眼,将人引到一间上房,等候在里面的竟是陈二娘子。

“人聪明,手也巧,只是心思深了些,”陈二娘子打量着她,“既有血性杀了荀三郎,怎么被人欺负了反倒一声不响?”

青黛见识过这位女坊主的厉害,一点不敢在她跟前玩花样,老老实实回答:“谁也不是天生的杀手屠夫,能过好日子,谁愿意沾染人血人命?”

“我若一言不发,还能在坊里继续做下去,可要得罪了管事的人,随便栽派一口黑锅,将我赶出去,这天底下再寻不到第二个这么好的去处。”

陈二娘子沉默片刻,轻叹一声:“倒是我看错了,你原是个聪明人。”

说着,将桌上折好的契纸递与她。

青黛认得那是自己的卖身契,只不明就里,没敢接。

“我家东家听说了你的事,很是佩服,”陈二娘子说,“她给你赎身的机会,往后海阔天空,随意遨游吧。”

青黛神色怔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然而白纸黑字就在眼前,只需一伸手,就能将锁了她半生的镣铐撕成碎片。

风从窗外拂来,带着夏日特有的润泽气息,却呛得她几乎落下泪来。

她知道,那风里带着自由的气息,是她魂牵梦绕的。

但她久久未接。

“我记得您说过,”青黛语气柔婉,将一缕发丝掖回耳后,“即便赎身,也可以留下做工。”

陈二娘子点头:“不错,只是须得重新签契——放心,不是卖身契,你可以看作是对咱们双方的保障。”

“契书约定时限内,你不可转投他家。当然,工钱食宿少不了你的,时间越长,工钱也会跟着涨。若是做得好,三年期满还可再续。”

青黛:“……”

这不就是劳动合同吗!

“我签,”她毫不犹豫,“我想留下做工。”

陈二娘子并不惊讶她如此说,转头吩咐管事去准备契书。

只见青黛咬着唇角,好似犹豫许久才问道:“敢问一句,您身后的东家是何许人也?”

陈二娘子挑了挑眉。

织坊寄在她名下不假,背后东家却是当今天子。只是这话,陈二娘子不会对外人说明,遂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青黛不假思索:“我想为织坊的东家做事。”

陈二娘子有些讶异。

“能开这样的织坊,您背后的东家一定不是一般人,”青黛神色坚定,“我想为她做事,做什么都行。”

织坊真正的东家此时正端坐垂拱殿中,阶下跪着一人,是已升为正四品佥都御使的洛明德。

“此行凶险,该叮嘱的朕都叮嘱了,”崔芜说,“此外,朕调三十禁军随行护卫。”

“若遇险情,切记以自己安危为先。”

洛明德叩首谢恩,欲言又止。

崔芜一眼瞥见,饮了口茶水:“想说什么就说。”

洛明德咬了咬牙,当真说了出来:“若臣有命归来,能否……请陛下赐婚?”

崔芜目光闪烁:“你想娶谁?”

洛明德眼神明亮:“就是陛下身边的……逐月姑娘。”

第254章

垂拱殿中陷入沉寂, 女帝许久未曾开口,只用碗盖撇着浮沫。

洛明德知道自己僭越了,捏在袖中的手指不知不觉攥紧, 只听女帝淡淡道:“你胆子不小,朕身边的人也敢觊觎?”

洛明德再叩首:“逐月姑娘秀外慧中, 更难得傲骨冰清、人品出众,臣对她仰慕非常,还望陛下成全。”

女帝挑了下眉:“傲骨冰清?你知道她的身世来历, 还这么认为?”

洛明德不卑不亢:“臣以为, 论心不论迹。流落风尘非逐月姑娘所愿,她身陷泥淖,心怀冰雪,更明事理、知大义,当得上玉洁冰清。”

女帝沉默片刻,见他眼神坚定, 确是这么想的, 方幽幽一叹。

“世人最易被成见所囿,难得你能这么想, ”她说, “但你所请,朕不能应。”

洛明德有点着急:“陛下……”

女帝竖起手掌,截断他话头:“此事干系逐月终身,朕为天子亦不好自作主张,总得问清她的意愿。”

洛明德恍然:“这是应该的。”

他叩首行礼,退出殿外,女帝品着茶水,头也不抬道:“你都听见了?可有什么想法?”

屏风后走出一袭娉娉袅袅的身影, 逐月依然是女官服色,执壶为女帝续上茶水。

“此子所言出乎肺腑,倒是个难得的赤诚人,”女帝真心实意道,“且他如今虽不显,日后却是前程大好,又待你一往情深。”

“朕还是那句话,若你点头,朕就收你为义妹,以半副郡主的妆奁,将你发嫁出去。”

“不过,这终究是你的终身,总要你自己愿意。你不必有所顾虑,直说便是。”

逐月绕到案前,盈盈拜倒。

“奴婢入宫之际,曾与陛下言道,想随您往世间最高处瞧一瞧。”

“蒙陛下不弃,奴婢这些日子打理奏疏,也颇有些心得。陛下一统乱世,乃不世出之明主,奴婢萤火之烛,不敢与日月之光相较,却也想为陛下鞍前马后,陪您一同缔造盛世。”

“奴婢微末心愿,还望陛下成全。”

女帝听明白了,眉心深深蹙起:“你……想出仕?”

逐月屏住呼吸,每一处寒毛都因这两个字而激动战栗。

她甚至不敢明目张胆地做此想法,盖因她知道,女子立足朝堂有多难,名门贵女尚且如此,何况她一个出身风尘的“下贱人”?

但女帝就这么若无其事地将她心中渴望一语挑破,令她不由自主地期盼、颤抖。

“奴婢不敢做此妄念,”她恭敬地磕了个头,“奴婢知晓自己出身,能随侍御前已是万幸,不敢让陛下为难。”

女帝定定打量她,眼前女子面容姣好、身姿柔弱,眼睛里却闪烁着难以形容的光。

像一把火,熊熊燃烧着,驱散了所有阴霾,呈现出不容忽视的野心与力量。

这眼神似曾相识,女帝恍惚想起,多年前她揽镜自照,看到的也是这样一双眼睛。

“你想出仕,”她说,“朕可以成全。”

逐月倏尔抬头,犹自不敢置信:“陛下?”

“朕会知会礼部,自今年秋闱起,许女子科举出仕。届时,你便能堂堂正正地与世间须眉一较高下,”女帝说,“但朕有言在先,你想出仕,就得在学识才干上压倒男子——光与他们一样还不够,你得比他们更好。他们做到一分,你就得做到十分。”

“朕知这于你不公,可惟其如此,才能让那些鄙薄女子、轻视女子的男人们闭上嘴,才能令你真正站稳脚跟。”

“你可做得到?”

逐月强摁狂喜,依依拜倒:“奴婢定竭尽所能,不负陛下隆恩。”

女帝点了点头,沉思须臾,又道:“盖卿身子一向不好,朕不放心,从明日起,你便去他府上帮忙照拂——若有空闲,亦可向盖卿请教一二。”

逐月心知肚明,“照拂”是假,将她从纷繁复杂的公务中开脱出来,向当世名士请教学问是真。

如此不遗余力地铺路,可见女帝说要用她,是发自真心,并非随口敷衍。

“奴婢,谢陛下恩典。”

被赶鸭子上架的盖昀第二天才知晓女帝打着什么主意,然而天子心意已决,他无从推脱,只得接受。

“既然是陛下旨意,臣自当尽力,”盖昀心中百味陈杂,想到日后朝堂之上或有女子跻身,无法想象是何等情形,也不知是喜是忧,“逐月姑娘便在西偏院安心读书,若有不明之处,昀虽不才,也能为你解惑一二。”

逐月福身:“多谢盖相。”

另一边,洛明德即将赶赴河东。启程前一晚,女帝派人将逐月手书交与他,偌大的洒金纸上只有十个字:感君千金意,惭无倾城色。

婉拒之意,力透纸背。

洛明德长叹一声,怔怔落下泪来。

这一年流火时节,京中闹出的乱子被女帝铁腕平定,南边又频频传来喜报。

孙彦虽不是东西,给出的线报还是准的。岑明与韩筠兵分两路开往闽王境内,途中虽遇些许抵抗,但都不成气候。一路高歌猛进,眼看将闽王的半壁江山纳入囊中。

战报传回京城,女帝很是慎重。

“传令岑明与韩筠,闽地气候与北境不同,更兼山势起伏、地形复杂,切勿掉以轻心,以防中了诱敌之计,”她在殿中来回踱步,“还有,命惠民药局置办一批药材,发往南边,以防瘴气之毒。”

彼时,盖昀与户部、兵部两位尚书皆在,闻言并无异议。

户部尚书许思谦比女帝还慎重:“武穆侯掌着枢密院,涉及用兵,是否应该召他入宫问策?”

崔芜:“……”

应当自是应当,只这其中有些隐情。自那一晚,秦萧拂袖离去,再未入过宫城。对外的理由是旧疾复发、卧床不起,至于几分真、几分伪,便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兄长感染风寒、精力不济,稍后朕自会询问他的意思,”崔芜神色如常,“你们先拿个章程出来,尽快将药材发往闽地。”

她话音顿住,有意无意瞥向盖昀:“闽地物产丰富,可不能让闽王专美。该准备的,也该尽早操办起来。”

盖昀会意:“陛下放心,臣已派出心腹亲随赶往闽地,定不会让陛下失望。”

崔芜满意地笑了。

待得众人退下,阿绰上前撤走残茶,为女帝换上一盏紫苏饮。

崔芜忽然道:“兄长风寒如何?可还高热不退?”

旁人或许不明就里,耳目遍布京城的萃锦楼却一早收到风声,武穆侯是真病了。

许是那晚连夜赶路着了风寒,秦萧前脚回府,不出一个时辰就发起高热。府里上上下下惊吓得不轻,老管家本想入宫请太医,却被秦萧拦住。

“若被陛下知道,少不得要亲自来瞧。她自己也是大病初愈,这般奔波劳累,万一……咳咳,再折腾病了怎么办?”

秦萧咳得喘不上气,语气却极严厉:“左右陛下开了方子,煎几副来吃就是。”

老管家劝不动他,自家侯爷的吩咐又不敢不听,只得照办。

这番话按说不会传入宫中,架不住有个好事的颜适,得知内情,故意去萃锦楼用了晚食,又当着小二的面与丁钰说起此事。

结果自然顺理成章,被呈送到女帝案头。

“陛下若不放心侯爷,去看看便是,”阿绰委婉劝道,“您跟侯爷是怎样的情分?几句口角罢了,总不至于真为这个生分了。”

崔芜却道:“不是生分……”

阿绰不解地睁大眼。

“兄长不请太医,就是不想让朕知晓,朕若去了,他又得亲迎,劳师动众不说,他也没法安心静养。”

崔芜默默叹息:“倒不如朕假装不知,他反倒去了心事……左右有清行在,兄长病情若有变化,他自会让朕知晓。”

阿绰懂了,有时装聋作哑并非不关心。恰恰相反,正是太在意了,才不忍辜负对方心意。

崔芜虽未亲自探望,却命人送了两盘时新鲜果往武穆侯府。在知晓内情之人看来,这自是委婉示好之意。

殊不知女帝此举亦是做给外人看——鲜果事小,却意味着武穆侯荣宠未减。即便有人因着君臣争执生出想法,见状也要打消念头,不敢轻撩虎须。

个中心思,百转千回,非局内之人不可体会。

这一年夏日格外漫长,到了七月仍是暑意未消。秦萧原是不惧寒暑,奈何伤后损了元气,竟也觉得暑热难熬。幸而崔芜考虑周全,从福宁殿的份例中拨了好些冰,有冰鉴镇着,才叫病中的武穆侯好过不少。

因他病着,冰鉴不敢挪进里屋,只远远摆在墙角。颜适经过时抓了一盘白樱桃,一边汁水四溅地嚼着,一边不见外地搬过圆凳坐下。

“我说小叔叔,您跟陛下这门官司还要打多久?你是不知道,这些天你不进宫,陛下那脸色啊,活像谁欠了她十万两银

子。”

“你行行好,自己挖的坑自己去填平了,别误伤无辜成吗?”

秦萧倚着紫缎软枕,本想消停看会儿军报,谁知颜小将军上辈子属老鸹的,一旦开了尊口就闭不上。

直聒噪得秦萧青筋乱颤:“果子都堵不上你的嘴,再废话,你就滚回自己府里。”

颜适心知自家主帅既说得出,就真会赶人,只得言归正传:“陛下调了批药材往南边,看样子是要接着打。户部和兵部议定了章程,陛下命我带来给你过目。”

说着,从袖子里抽出捂了半天的折子。

秦萧瞧见那折子上沾染的汁水印子,眼皮一阵狂跳:“你这阵子是不是一直和镇远侯来往?”

颜适不明所以:“是啊。我跟他的交情可是在陛下跟前过了明路的,总不至于牵扯上结党营私吧?”

秦萧面无表情:“以后离他远点,染上泼皮习气自己都不知道。”

颜适:“……”

第255章

秦萧久在河西, 对南境了解有限。但“军神”之所以为“神”,便是他不必亲身经历,仅凭纸上谈兵, 就能将可能遭遇的敌情推测得八九不离十。

“秦某听闻,南地多奇物, 难保闽王不会借此做文章,”他沉吟道,“昔年诸葛武侯七擒孟获, 就险些栽在火牛阵上。”

颜适知道厉害, 凝重了神色:“少帅的意思是,闽王会驱使火牛为前锋?”

秦萧若有所思:“若是火牛,还不算难对付……南境气候湿热,多山川河流。听闻前朝天子为显威仪,专门从南境捉回大象,训练纯属, 驱策车辂。”

颜适瞳孔骤缩。

他没见过大象, 河西气候干旱,也不长这玩意儿, 但这不耽误他从古籍游记以及口耳相传中了解这种生物。

火牛阵已经足够棘手, 若将体重十倍于公牛的大象用于战场,会是何种情形?

颜适光想想就头皮发麻。

“我这就入宫求见陛下,”他掉头往外跑,奔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犹犹豫豫地蹭了回来,“小叔叔,你不会还跟陛下怄气吧?说到底,陛下清理世家是为推行国政, 你跟她说句软话,把这篇揭过去不行吗?”

秦萧听得头疼,将军报卷成一卷,敲了他一下。

“跟丁侯混久了,连他饶舌的毛病也学了去,”他没好气道,“等秦某大好了,自会向陛下请罪——现在入宫,是要把病气过给陛下吗?”

颜适恍然,拍了拍自己额头,这回真跑了。

消息传回垂拱殿,崔芜比颜适头皮还麻。站在前人肩膀上,她自是知道象兵能玩出多少花样,拉着颜适、延昭和丁钰商议了整整一下午,拟定了一整套应对策略,六百里加急发往南边。

眼看天色已晚,颜适与延昭相继告退,丁钰却死皮赖脸地留下,目的很简单,蹭饭。

“你这福宁殿小厨房的味道是好,一道简简单单的八宝肉圆,就比我府里做得有滋味。”

殿中独留他二人,丁钰一点不跟崔芜客气,提着筷子挨个扒拉,将爱吃的菜全刨进自己碗里。

崔芜知道这小子尿性,没跟他一般计较,只道:“小厨房备了雪蒸糕和玉带糕,还有新鲜的莲子菱藕,都是兄长素日里爱吃的。你待会儿回去,给他捎上。”

丁钰:“……”

他放下碗筷,一瞬不瞬地盯着崔芜。

女帝面不改色:“看什么?朕脸上有东西?”

丁钰唉声叹气:“你惦记着他,他也惦记着你,非得中间传一道,有什么意思?”

“我还是那句话,你若心里有他,尽早说开,免得留有遗憾——如今虽比前些年太平,战事也没停歇过。万一哪天北边不安宁,他提兵北上,可是三五年见不着面。”

崔芜听得心烦:“你这么话痨,天天跟清行厮混一起,没被他嫌弃?”

丁钰炸毛:“他敢!当初他家少帅在南边没消息,他一个人躲府里哭眼抹泪,谁安慰他来着?敢嫌老子,反了天了!”

崔芜惊讶:“清行还会哭眼抹泪?别是你瞎编的,传到他耳朵里,该怪你败坏他颜小将军声誉了。”

丁钰得意:“这有什么好编的?不信你现在把他叫进宫,问问有没有这回事。”

崔芜心说:我把他叫进宫,宫门都该下钥了。被言官知道我为这么点小事折腾一品武侯,还不定怎么罗嗦我。

两人面面相觑片刻,意识到方才这篇对话有多幼稚,不约而同地扶额失笑。

“你的意思我明白,”崔芜言归正传,“处置世家的事我不后悔,现在不立好规矩,往后再翻出来,指不定要做多少文章。”

“但这事与兄长无关,我不该将他牵扯进来。”

说起秦萧,崔芜也苦恼。他称病不入宫,她有心探望,又怕劳师动众扰了秦萧静养的心思。

“我应该亲自去瞧瞧,”她蹙眉道,“兄长惯会隐忍,之前一场伤病损了底子,到现在也没完全调养回来。如今又染了风寒,万一酿成症候……”

丁钰赶紧打断她:“人家好好的,平白无故咒他做什么?清行今日才去瞧过,那姓秦的好着呢,烧退了,人也有胃口,想着再养三五日,就入宫跟你请罪。”

崔芜听不得“请罪”二字,每每想起秦萧赤足跪在垂拱殿前的一幕,心肝就像被百十来只蚂蚁啃噬,酸痒痛麻攒成一股,怪不是滋味的。

“可别,”她苦恼地摁了摁额角,“什么请罪?无非是些不咸不淡的套话,人是跪着的,心里不定怎么想。”

“我听兄长说废话做什么?平日里还没听够吗。”

丁钰沉吟:“你要是想听有营养的,也不是不成。”

崔芜挑眉。

“过几日卢尚书儿子娶亲,一早给咱们发了帖子,武穆侯府也接到了,”丁钰正正经经地出起主意,“不如这么着,我和颜适把姓秦的拽过去,你呢,就当忙里偷闲凑热闹,微服去蹭杯喜酒喝。”

“两人私下里‘偶遇’,也不必论什么君臣,把话说开,不就什么事都没了?”

“总归是这么多年的情分,他秦自寒总不好跟你个小姑娘计较吧?”

崔芜沉吟不语。

主意本身没大毛病,但卢府……

“这个卢廷义,不就是纵容他女儿要死要活,非得嫁给兄长的那个吗?”她似乎想到什么,“他也给兄长递了帖子?兄长怎么说?”

丁钰不明所以,却直觉自家陛下在筹谋什么:“原是不太想去的,但他领了组建神机营的差事,少不得与工部打交道,关系闹太僵总不是好事。”

“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去了。”

当初女帝清洗世家,五姓七望伤亡惨重,唯独范阳卢氏因着家主明哲保身,无论是指摘女官出身还是兼并民田、侵吞国帑,都未抓到把柄,这才自血雨腥风中全身而退。

说到底,女帝登基未满一年,正是君臣一心共挽危局的关键时刻,闹得朝堂之上人人自危着实不是好事。为安抚世家也好,向天下臣民彰显仁德也罢,她非但没咄咄进逼,反而大肆褒奖卢氏,赐了卢廷义“太子太傅”的荣誉称号。

卢廷义心知肚明,一旦接下这份褒奖,则范阳卢氏与陈郡谢氏打擂台的局面板上钉钉。但这是女帝的意思,他心里再如何叫苦,面上也只能甘之如饴,叩首谢恩。

“老卢这个人圆滑得很,朝堂上不能都是这样的人,也不能没有这样的人,”丁钰说了句中肯话,“我看他私心有,贪心也有,不过比起其他几家,还算懂分寸、知进退。”

“你刚登基,总不好把世家都杀了,传出去难听是小,以后无人才敢投奔你是大。既如此,放他一马,给彼此留些余地不好吗?”

崔芜想的却不是这个:“卢廷义本人无伤大局,但他对自己闺女……可是有些疼爱过头了。”

丁钰不明就里,只当崔芜是指卢廷义于琼林宴上求亲一事:“老爹疼闺女,不太正常了?总归秦自寒没答应,你也不用这般小心眼,天天替人家惦记着。”

崔芜意味深长地睨了他一眼。

“阿丁,”她忽然道,“我有一个想法。”

丁钰没来由地毛骨悚然。

根据过往经验,每当崔芜冒出“一个想法”时,接踵而至的不是山崩地裂,就是腥风血雨。

“你、你想干什么?”他警惕地盯着崔芜,“我说妹子,你才把京城血洗过一遍,现在正该休养生息,可千万别闹出幺蛾子了。”

崔芜不答,给了他一个谜之微笑。

不管女帝打着何种算盘,卢家的好日子依然如期来临。因着卢家多年积累,也因着女帝钦赐的“太子太傅”尊荣,这一日的卢家宾客盈门,门口长街生生被连成长龙的马车堵了个水泄不通。

丁钰和颜适混在宾客里,本想低调进府,奈何身份摆在这儿,甫一露面就受到无数瞩目。

“两位侯爷来得好早。”

“丁侯与卢公同属工部,自然走动殷勤。”

“早听说定西侯少年英雄,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丁钰和颜适好似被老鸨强拉出来接客的头牌姑娘,赔了无数个笑,行了数不清的揖,好不容易逃出生天。

“了不得,”颜适头一回见识此等阵仗,心有余悸地抚平挤出褶皱的袖口,“这世家大族的礼数忒麻烦,见了谁都赔笑问好,我们河西可没这么多讲究。”

丁钰瞥了他一眼,心说:河西秦家武将出身,行事讲究雷厉风行,跟这等诗礼传世的豪门能一样吗?

正暗自腹诽,忽听管家来报,武穆侯到了。

霎时间,偌大的庭院静了一瞬。

丁钰和颜适齐刷刷回头,等着看自家主帅被人山人潮淹没的笑话,谁知却是想岔了。只见秦萧今日一身碧城蓝的襕袍,衬得身量挺拔,身姿如松。人固然是风仪俊美,奈何眼角好似浸着霜雪,左右顾盼间,叫人打心底里冒寒气。

这等煞星,谁敢往前凑?能绷住笑脸不失礼,已算是有城府了。

丁钰和颜适对视一眼,头一回发现,自己脾气还挺好的。

第256章

武穆侯固然气场骇人、不好招惹, 但他终归是女帝“义兄”,荣宠加身、显赫无双。卢廷义纵使没说成亲事,也万万不会傻到怠慢他, 见人到了,紧着迎上前:“秦侯亲临, 真是蓬荜生辉啊。”

秦萧只是脾性冷,场面上的寒暄却不含糊:“卢公客气。今日来迟了,还望见谅。”

这一日宾客众多, 其中不乏姻亲勋贵。卢廷义再有心交好武穆侯, 也不能只围着他一个人打转,遂唤来族中子侄:“替我招呼好秦侯。”

又道:“此间人多,暑气又重。倒是水阁那边,清静,也凉快,秦侯不妨去那儿坐坐, 等开席了再过来。”

客随主便, 秦萧自无不允之理。

眼看他跟着卢氏子侄走了,颜适刚想张口招呼, 却被丁钰捂嘴拖到一边。

“别惊动人, ”他附在颜适耳畔低声道,“跟我来,我带你看一出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