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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崔芜既需静养, 自不能像来时一样纵马飞驰,回程只以马车代步,几次想骑马遛弯, 都被秦萧和丁钰联手镇压了。

她犹不甘心,从车窗里探出头:“我真不能骑马赶路?”

秦萧亲自护卫一旁, 闻言寸步不让:“不成。”

崔芜试探:“不快跑,慢走也不行?”

秦萧:“不行。”

崔芜恼了:“这日子过的,跟坐牢有什么分别?”

秦萧松开缰绳, 任由踏清秋小步溜达, 拿崔芜之前的话术堵她:“等陛下大好了,想怎么骑都行,臣绝不拦着。但现在,不成。”

崔芜气成一只鼓着肚皮的蝈蝈,缩头回了马车。

秦萧含起柔和笑意,本以为崔芜能消停会儿, 可许是太无聊了还是怎的, 没多会儿,崔芜又把脑袋探出来。

“兄长, ”她笑眯眯地, “咱们打个商量吧。”

秦萧不说话,只凉凉睨他。

“你让我骑半个时辰马,我后面一路都听你的,成不?”

秦萧无奈了,以前怎么没看出来,女帝说别人一套一套,轮到自己就把医嘱当耳旁风?

他刚要回绝,崔芜又道:“实在不行, 兄长带着我骑也成,这总不至于劳神吧?”

秦萧:“……”

崔芜将脖子伸出去少许,冲他抛了个眼风:“兄长不是一直想带我骑马?这可是个好机会。”

秦萧扶额。

万万想不到,某位陛下为了不在马车里憋着,连美人计都用上了!

然而有那么一时片刻,秦萧听到心头极轻的“铮”一声,像是被什么拨动了。恍惚间,他想起数年前敦煌城中,自己与崔芜同赴朵兰部宴席。彼时,崔芜难得换了女装,同他抱怨衣着累赘、不便行动,他一时心动,提出携崔芜共乘一骑。

结果不出所料,被崔芜否了,念头却就此扎根,时不时作祟一番。

当然,不是此时、此地。

秦萧揉了揉额角,被乌孙可汗酷刑拷打时都没这般心旌动荡:“不成……众目睽睽,成何体统?”

他言之凿凿,崔芜却忍不住琢磨,众目睽睽之下不成,避了人是不是就可以了?

“兄长……”

秦萧头大如斗,头一回知道女帝作起妖来这般不依不饶:“陛下……到底要怎样才能安分待在车里?”

口中无奈,手掌却抬起,替她拂开一枝险险擦着脸颊的树杈。

崔芜冲他眯眼:“兄长上车陪我,我就不再烦你。”

秦萧:“……”

崔芜瞪他:“兄长不会又拒绝我吧?”

秦萧确实想拒绝,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没有臣下与天子共乘一车的道理。

但崔芜下一句道:“算了,兄长不应,我去唤六郎来,他肯定乐意上车陪我说话。”

秦萧眼眸危险眯紧。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交予燕七,撩袍上了马车:“陛下这回心满意足了?”

崔芜笑眯眯地点点头。

果然还是激将法好使!

与此同时,禁卫快马返京,将女帝亲笔信函呈交盖昀手中。

盖昀读罢,神色凝重:“陛下可还安好?”

送信之人是殷钊心腹,事先得了吩咐,滴水不漏道:“陛下御体无碍,只是需要静养,还望盖相代为转圜。”

盖昀颔首。

只要天子无恙,旁的一切好说。

“请陛下放心,”他说,“臣知道该怎么做。”

京中权贵各有耳目,很快知晓了女帝延迟回京。都是宦海多年的老狐狸,没人以为这是简单的巧合。然而女帝御下极严,想走宫中门路打探消息却是不能。

诚然,不乏有心思机敏者,将话头递到盖昀跟前。盖昀也坦荡:“口谕说得明白,陛下偶感风寒,御体违和,方才拖延归期。诸公不必着急,静候便是。”

朝堂文武互换眼色,一团和气下酝酿着看不见的暗涌。

当日午后,一辆马车停在盖府角门。贾翊穿过月洞门,只见后院比着盖昀位于原州的旧居建造,青竹猗猗、凤尾森森,一带清泉蜿蜒而过。过了竹桥便是草屋茅舍,无需冰鉴避暑,清凉之意已扑面而来。

贾翊掀起竹帘:“盖相好自在,且容下官一同躲躲清静。”

他与盖昀俱是崔芜心腹,彼此熟不拘礼,自去寻了蒲团坐下。少顷,小童端上茶盘,还是当初那位,只长大了许多,已见俊秀少年端倪。

“辅臣每每造访,昀都甚为不安,”盖昀半开玩笑半认真道,“上回你用了一盘点心,不出三日,陛下屠了荀李两家。上上回你偏了半包茶叶,没两天,清河崔氏也遭了大难。”

“昀只怕,你今日登门,又有哪户人家平白惹来杀身之祸,枉费了簪缨世家百年基业。”

贾翊失笑:“盖相这话说的,倒像是下官有天大本事,能左右天子决断一般。”

“若非这些人家造孽在前,我还能逼着他们往绝路上蹚?”

盖昀摇头:“今日却是为哪般?直说吧。”

贾翊放下茶盏,目光灼灼逼人:“陛下……当真只是偶感风寒?”

盖昀与之对视片刻,淡淡一笑。

“是与不是,要紧吗?”他悠悠道,“陛下既这么说了,辅臣只当实情如此便是。”

贾翊了然,又问:“听闻陛下与盖相单独传了书信,信中所提,只有风寒?”

盖昀目光闪烁。

“自然不是,”他说,“陛下有意铺排一场大戏,投石方好问路。”

“既然辅臣问起,可有兴趣粉墨登场,为陛下助一助声势?”

贾翊勾起嘴角。

“能为天子效劳,下官荣幸之至。”

几乎同一时间,世家重臣也齐聚谢氏府邸。

“谢公以为,陛下真是得了风寒?”

宫中话术自有玄机,再重的病症也得说轻三分。听着只是“区区风寒”,有心人却忍不住猜测,也许女帝境况远比传闻中严重。

那是不是意味着……

揣测不过冒了个头,就被谢崇岚毫不犹豫地掐灭。

“当朝天子是何等人物?若然病重,早把消息瞒得水泄不通,岂会任尔等猜测?”他沉声道,“陛下故意放出御体违和的消息,焉知没有旁的谋算?”

“看看清河崔氏和荀李两家的下场,还不吸取教训?”

最早揣测的门客顿时泄气:“依谢公之见,该当如何?”

谢崇岚沉思片刻,断然道:“等。”

众人蹙眉。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谢崇岚捻须,“以不变,方能应万变。”

当偌大京城因女帝一道“延迟归京”的口谕人心惶惶时,御驾已然进驻太原府。

崔芜不欲扰民,故意选了清早刚开城门那会儿,果然不见夹道堵路的盛景。马车消消停停进了太原府衙,府中家眷跪了满地接驾。

“不知天子驾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崔芜无奈,却知这是必走的流程,不动声色道:“原是朕搅扰府上,往后日日相见,繁文缛节能免则免吧。”

她扶着初云的手站上车辕,一旁秦萧突然单膝点地,摊开手掌。

崔芜诧异挑眉,见秦萧纹丝不动,遂探足踩住那只宽厚的手掌,稳稳踏在地上。

秦萧起身,与之互换过一记交缠视线。

这一幕落在公孙真眼里,倒是没多想,只感慨女帝与武穆王果然是君臣相得、情谊深厚。

“陛下车马劳顿,还请歇息,”他恭敬道,“若有什么需要,吩咐臣一声便是。”

崔芜无意扰他公事:“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朕若有话,自会传你。”

公孙真唯唯退下。

崔芜确实累了,这回的生理期来得突然,去得也迅速。人却缓不过劲,越是赶路越是倦怠,好几次枕着秦萧膝头睡着,自己

都不知道。秦萧摸她手心,盛夏时节居然冰冰凉凉,没有一丝热乎气。

他心知这是气血亏损的症状,不好声张,只能哄着崔芜多用些吃食。

午食很快送上,六菜一汤两道点心,称不上奢靡,却也琳琅满目地摆满一桌。秦萧与丁钰陪坐两侧,两人同时对着八宝鸭下了筷子,筷尖碰撞,“啪嗒”一声轻响。

丁钰啧了一声,主动收手。秦萧拣了鸭腿,送进崔芜碗中:“前几日不是嚷着吃肉?鸭肉滋补,也易克化,不妨多用些。”

崔芜之前想着,现在却无甚胃口。只不愿靡费物力,强迫自己吃了,却是味同嚼蜡,咽得十分艰难。

丁钰与秦萧对视一眼,均是叹息。丁钰夺了崔芜筷子,又盛了碗鸡汤:“吃不下就别吃了,用点鸡汤吧。”

崔芜捧着汤碗小口小口抿着:“可能有些中暑,不怎么吃得下东西。你们不必管我,饿两顿就好了。”

秦萧蹙眉,心说本就气血不足,再饿两顿人成什么样了?

却听丁钰抢着道:“吃不下东西就做点有胃口的。你想吃什么?只要不是龙肝凤胆,保准给你弄出来。”

崔芜挑眉,果真开始报菜名:“开花肠、玉米肠、亲亲肠、午餐肉……”

丁钰:“……你滚!”

这二位熟不拘礼,段子张口就来,却忘了旁边还坐了一个武穆王。待得斗完一轮嘴,方后知后觉地回过味,四只眼睛转向秦萧,只见他恍若未闻,夹了点心送给崔芜。

“这是太原府特有的点心,陛下尝尝,可还入口?”

崔芜心说,什么特色点心,不就是羊肉包子吗?

人却老实不客气地咬了一大口,两只腮帮鼓鼓囊囊。

别说,面皮松软,汤汁鲜美,肉馅更是丰腴滑嫩,毫无膻味,确实不错。

她用鸡汤就包子,吃得心满意足。

秦萧与丁钰相互看看,松了一口气。

第297章

女帝的正式疗程从午后开始。

只能说, 出来混总是要还的,她当初施展在秦萧身上的手段,好似一记回旋镖, 分毫不差地打回自己身上——先在花红柳绿的药汤里泡足半个时辰,从皮肉到血骨都酥透了, 加点盐巴就能凑一锅十全大补汤。

然后是针灸,上身仅着抱腹,坦露着雪白身段, 被康挽春扎成一只动弹不得的刺猬。

一边挨扎, 一边还要听康女医的数落:“当初教训武穆王时振振有词,怎么换成陛下自己,说过的话就不记得了?”

“您的元气还不如武穆王充足,日日这么劳心费神,能好得了吗?”

崔芜:“……”

她开始后悔平日御下太过宽和,但凡有点什么, 一个二个都敢蹬鼻子上脸。

“朕也不想啊, ”她把脸埋进软枕,闷闷道, “你是从凤翔出来的, 知道父母官是什么德行。朕不事事过问,被人糊弄了怎么办?”

“朕病了,还有你们盯着吃药扎针。可百姓日子过不下去,找谁说理?”

康挽春不吱声了。

她下针的手法远比崔芜娴熟,不多会儿一套针行完,起身告退,自去灶房看顾药汤。

“留针一刻,臣稍后为陛下取针。”

崔芜有些困顿, 含混地“嗯”了声。半睡半醒间,忽听脚步声极细微地进了屋,抬头一看,果然瞧见一抹颀长身影停驻于屏风前。

她打了个哈欠:“进都进来了,杵在那儿做什么?又没人罚你的站。”

秦萧这才绕过屏风,贴着床沿坐下。

崔芜本想捞过被子遮一遮,可转念一想,秦萧都被她看完了,有什么好顾虑的?遂顺其自然。

“休病假的是朕,可不是兄长,”她半开玩笑道,“兄长诸事不理,每日只在我跟前打转,不怕被人参一本尸位素餐?”

秦萧替她拢起长发,扯过薄被遮住肩头。

“没有什么比陛下康健更要紧,”他说,“秦某为人臣子,自当侍奉在侧。”

崔芜不适地挣动了下:“……热。”

其实相较京城,太原府已经不算很热。托高海拔的福,此地夏日较南边凉爽了不止一个梯度,更兼屋舍前后栽有绿荫,一带清流绕阶而过,无形中驱散了暑气,不置冰鉴也可忍受。

但崔芜生性怕热,没有冰鉴实与火炉无异。偏生病后被剥夺了用冰权利,只能咬牙硬扛。

“不许我吃冷饮,还不让我用冰,”她瞪秦萧,“这日子有什么过头?”

秦萧还是那句话:“等陛下大好了,住进冰窖臣也没有意见。”

崔芜愤愤哼了声,脸冲里不搭理他。

忽觉身后凉风习习,她偷摸瞅了眼,竟是秦萧不知从哪摸出一把折扇,给她扇起风来。

屋里原本荫凉,有了凉风更是好过不少。崔芜单方面原谅了秦萧的“以下犯上”,眯起眼睛似睡非睡。

秦萧轻轻拍她:“晚上想吃什么?臣提前吩咐厨房。”

崔芜昏昏沉沉:“不想吃,想睡觉……”

话没说完,她歪头栽进黑暗,真睡着了。

秦萧微微蹙眉,到底没吵醒她。待人睡得沉了,方起身出屋。

刚一推门,差点被蹲门口的镇远侯绊一趔趄。

这就能看出亲疏远近,秦萧可以肆无忌惮地进出女帝寝堂。丁钰却没这个特权,未得天子宣召,只能委委屈屈蹲门口趴窝。

见秦萧出来,他“蹭”一下站直溜了:“那丫头咋样了?”

秦萧无奈。

“丁侯慎言,”他提醒道,“纵然你与天子私交甚笃,但天子毕竟是天子,君臣有别,不可大意。”

丁钰没吭声,只斜眼睨他,那意思大约是“你好意思说老子”?

成天不经通报往人寝堂里闯的是谁?反正不是丁某人。

这二位隔空交了一轮手,不分胜负,各自偃旗息鼓。

“陛下精神不佳,晚食怕是顾不上用,回头备些茶点在灶间,若是夜里饿了,也能垫一垫,”秦萧先吩咐了一句,而后道,“她气血亏损得厉害,往后一个月,再不能操半点心。”

“只怕是难,”丁钰直言不讳,“陛下大权在握多年,习惯了乾坤独断,哪怕理智上知道咱们是为她好,也未必肯老实听话。”

“还是得多盯着些。”

秦萧深以为然。

养病的日子远比崔芜想象得艰难。她乱世求存多年,好容易停下脚步歇一歇,原以为能重温“睡到自然醒”的快活日子,却发现自己根本停不下来。

她延迟归程的口谕传回京中,朝堂势力作何反应?可有异动?

南边战事如何?需不需要调拨粮草?

出海商队可有音信传回?

再过两个月就是秋收,今年北境遭了蝗灾,对收成影响几何?现有的官仓可能支应?

这些念头纠缠着她,叫她闲不下也歇不住。

然而刚想算算今秋收成,一只手从天而降,夺去毛笔远远丢开。

崔芜抬头,映入眼帘的是秦萧黑沉的脸色。

崔芜讪讪:“我这不是闲着没事干?”

秦萧叹了口气,在她身边坐下。

白日屋里闷热,崔芜呆不住,干脆在树荫下支起纱帐、摆了罗汉床,躲在里头看话本。奈何套路有限,翻来覆去无非才子佳人,远不如她讲给秦萧的“石猴闹天宫”有意思。崔芜没看两本就厌烦了,思绪一放空,很容易想起被她搁置的政务。

秦萧摸了摸她额头,倒是没发热,但皮肤温凉如浸冷水,可见劳损得厉害。

“康医官再三叮嘱,陛下不可劳心费神,为何就是不听?”

秦萧深知崔芜脾气倔强,不能劝得太硬,却又不能不劝:“你若有个什么……叫旁人怎么办?”

崔芜也不想叫秦萧担心,但她是真闲不住。但凡手里没政务,她就觉得心发慌,简直是天生的劳碌命。

“我不算还不行吗?”她自知理亏,将纸笔推到一边,俯身从床下捞出一只狸奴,搂在怀里顺了顺毛,“我撸猫,这总成了吧?”

秦萧亦知崔芜闷得厉害:“或者,臣陪陛下下棋?”

崔芜:“五子棋吗?”

秦萧:“……”

这二位面面相觑片刻,各自干咳。

“也可,”秦萧若无其事,“陛下若是想下,臣愿奉陪。”

崔芜却又改了主意:“算了,京中送回的折子都要兄长过目,哪有空闲陪我打发时间?你忙你的,我自己待着就行。”

秦萧知她说得没错,但要放崔芜一人对着狸奴发呆,却又万万舍不得。

思量再三,还是命人将折子搬了来,再于罗汉床畔另支一案。

崔芜觉着新鲜,遂准了。

这在秦萧而言是从所未有的体验。诚然,他曾肩任河西节度使,掌四郡军政要务十数年之久,可河西一地与天下大势,终归是不一样的。

这些奏疏仿佛一扇窗口,让他看到了更为辽阔的风景,再与崔芜昔年勾画的图景相对应——那些艰涩难懂的名词、天马行空的设计,逐一落入现实,突然就有了触手可及的真实感。

秦萧从所未有地意识到,崔芜想要的绝不仅止于一统中原。她有更长远的设想、更周全的考量,她的目光越过了同时代人的肩膀,落在没有人到达过的“远方”,即便是秦萧也说不清,她眼中映照出怎样的风景。

但他有预感,那将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国度,迥异于之前历朝历代。

桃花源、大同……古往今来,人们不吝用溢美之词形容他们想往的蓝图,但不是谁都有魄力,将心中愿景落地成真。

秦萧很想知道,崔芜能走到哪一步。

后腰就在这时传来异样的瘙痒感,武穆王陡然住笔,不必回头就知道,是某位闲不住的陛下在作怪。

他竭力压住心头异样,语气平稳如常:“陛下,臣在批阅奏疏。”

崔芜趴在他身后:“你继续,我又没让你停。”

秦萧闭一闭眼:“……臣在核算明年北境军饷,不能分心。”

这话很管用,崔芜果然消停了:“你接着算。”

秦萧刚要提笔,只听崔芜续道:“等你批到礼部的折子时,跟朕说一声。”

“礼部总归是些车轱辘话,看不看都一样,分心也不怕。”

秦萧:“……”

武穆王一忍再忍,到底没忍住,转身把崔芜提溜出来,直接堵住那张惹是生非的嘴。

很快,第一个疗程结束,康挽春亲自为崔芜诊脉,全程紧皱眉头。

“陛下,”她竭力压下“犯上”的念头,“您真的安心静养了吗?”

崔芜很冤枉:“我这几天一直待在府衙里,连二门都没迈出过。”

“有些人劳累身子,有些人疲损心思,”康挽春紧紧盯着她,“恕微臣直言,您人虽然歇下了,心思却没静下。”

“照这么下去,莫说一个月,就是三个月也未必养得回来,不过白耗时间。”

崔芜品着这话,得出一个结论:“所以,后面二十多天不用养了,朕该干嘛干嘛?”

康挽春:“……”

她被气得说不出话。

秦萧揉了揉额角,不得不打圆场。

“有劳康医官费心,”他颔首致歉,“秦某会盯着陛下安心静养,再不损耗精神。”

康挽春得了台阶,总算缓过一口气。

“如此最好,”她盯着秦萧,“一切托赖王爷了。”

第298章

第一个疗程的结果, 以“不合格”告终。

崔芜被秦萧和丁钰轮番数落了一早上,最后气急败坏,将两人统统赶出屋去, 自己关上房门生起闷气。

不过崔陛下的气并未持续太久,在镇远侯送上一把佐药用的糖画后, 她自动停止了单方面的冷战。

见崔芜津津有味地嘬着糖画,丁钰长出一口气。

“你想吃什么就跟我说,”他还是那句话, “只要不是龙肝凤胆, 总有法子给你弄来。”

一旁潮星递上一只甜碗,里头是切成小块的时新瓜果,再浇一勺蜂蜜,瞧着清新可喜。崔芜挑了块甜瓜送进嘴里,固然甘甜多汁,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消暑的标配……”她还真想到一个, 抬头直勾勾地盯着丁钰, “六郎,我想吃西瓜。”

丁钰:“……”

这不算什么难办的要求, 搁在另一个时空, 谁酷暑时节不是一边吹着空调,一边抱着西瓜?

可眼下是古代乱世,西瓜……在哪凉快还不知道。

“我其实不介意给你弄来,”丁钰谨慎道,“但你是不是先告诉我,这玩意儿是从哪传入中原的?”

不会是美洲吧?那他岂不是要将发现新大陆的时间提前数百年?

幸好崔芜不打算为难他,遥遥一指东北方。

“铁勒上京,也就是咱们那会儿的内蒙古赤峰市, 往东数十里,是西瓜引入中原最早出现的地点,”崔芜说,“六郎,我想接着往东打了。”

丁钰沉默片刻,摸了摸她脑袋。

“乖,咱们迟早打到铁勒人老家,”他哄道,“但是现在,你先拿甜瓜当平替吧。”

崔芜不语,愤愤往嘴里塞了一口甜碗。

随后一整个下午,她都在院里逗猫团子和狐团子。送来时巴掌大的小活物,养了这些年,已经成了肥美厚实的毛团。她先抱了会儿狐狸,高粱米认得主人,虽然不耐烦,倒也没咬她,只是甩着大尾巴,“嘤嘤嘤”地叫个不停。

崔芜将它放下,又抱起棉花糖。狸奴可比狐狸温驯多了,也十分习惯被人抱着,偏头在她手心里蹭了蹭,甜甜地“喵呜”一声。

果然,还是猫团子更招人疼。

在另一个时空,宠物是治疗抑郁症的有效辅助。崔芜撸了一下午的猫,心思确实没那么重了。

唯一在意的是,自午后起,再没见过秦萧身影。虽然知晓他身兼军政要务,忙碌是应该的,可见不到人,心里总有些空落落的。

“不会为着早上把他赶出去的事,还跟我置气吧?”她偷摸问丁钰,“你说,要不要想法哄哄他?”

丁钰不乐意了。

“他一个大老爷们,要你个小姑娘哄?也好意思!”镇远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爱置气随他去,等他气够了,自然巴巴回来找你。”

又提醒崔芜:“我知道你心里有他,可男人这玩意儿,不能太上杆子。送到跟前的,反而不知道爱惜,非得冷一冷他,才知道你的好处。”

崔芜还真没什么拿捏男人的经验,一时来了兴致:“还有吗?”

“跟男人,不能一味对他们好,得打一棒子给一甜枣——之前姓秦的在宫里养病,你可是事事顺着他?小心把人宠坏了。”

“你待他好没问题,可也不能太好了,万一那小子恃宠而骄,以后有你受的。”

崔芜边听边点头,从怀里掏出小本子,大有记笔记的意思。

然而冷不丁一回头,瞳孔顿时凝固了,猛怼丁钰示意他“闭嘴”。奈何后者正在兴头上,没理会她的暗示。

“你得时不时作个妖……反正你现在是女帝,九五至尊君临四海,有的是俊杰想对你献殷勤。姓秦的不来,你就挑几个可心的放跟前养眼,保准他知道了,远在天边都得快马加鞭赶回来……唔,你怼我干嘛?”

丁钰屡次被打断话头,不悦地转过脸,只见秦萧面无表情地站在树下,一手提着食盒,另一手摁住腰间,是随时暴起拔刀砍人的架势。

丁钰险些咬着舌头,触电般弹起:“那什么……臣还有事,先告退了。”

“告退”两个字还没落地,人已远在三丈外,生动诠释了何为“溜之大吉”。

崔芜:“……”

你小子跑的是真快啊。

她懒洋洋地缩在罗汉床上,斜眼睨着秦萧:“还以为兄长记我的仇,再不登门了。”

“可算消气了?”

秦萧确实气恼她不知保重自己,却也不至于为此置气。他将食盒摆在案上,取出一盘面点。

“听说花门楼出了式样新奇的点心,估摸着阿芜喜欢,特意买了一笼带来,”他摆好筷子,“可要尝尝?”

崔芜:“……噗。”

什么新奇点心,不就是她教给张月娘的百花烧卖吗?

当今天下,最富盛名的酒楼无非花门楼与萃锦楼。此二者以京城为分界,素有“北花南锦”、分据天下的说法。

却很少有人知道,花门楼也好,萃锦楼也罢,背后真正的东主都姓崔。

在另一个时空,“百花烧卖”是直到明代才出现的面食小吃,因其顶部褶皱如花瓣,可以面皮塑成牡丹、芍药、秋菊等多种花形,故而得名“百花”。

方子是崔芜交给张月娘的,最初不过为了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张月娘见点心新巧,询问崔芜能否做成生意,总归是自家赚钱,后者自无不允之理。

却不曾想这么快就投入市场,而且……似乎反响不错?

“因着价格实惠,馅料也大方,吸引了好些客人,每每开张都是排成长队,”秦萧有意逗崔芜开怀,描述得格外细致,“秦某去晚了些,还是抬出阿芜的名头,才让掌柜的留了一笼。”

“不然,早被抢光了。”

崔芜跃跃欲试地夹了一个梅花造型的,一口咬下满嘴喷香,薄如蝉翼的面皮裹着羊肉馅,鲜嫩多汁又不失筋道,再佐以老陈醋解腻,别有一番风味。

崔芜本想尝一个就算,不料开了胃口,命人盛了碗粟米粥来,拿烧卖就粥,吃得有滋有味。

“别说,月娘做吃食有两下子,我不过空口描述,她没两天就能把东西弄出来,且味道正宗,八九不离十,”崔芜赞叹,“寻她执掌酒楼生意,真没找错人。”

秦萧知晓张月娘和陈婉娘的来历,昔年被王重珂蹂躏欺凌的贫家女,若非遇上崔芜,还不知在哪一处泥潭里陷着。

更不会有今日独当一面、一呼百应的风光。

他低垂眼帘,不知思忖些什么。

崔芜不知他心思,她如今胃口不大,用了两个烧卖就觉得饱胀,勉强吃了一碗粟米粥,便用茶水漱了口。

一时天色向晚,她服了药,又简单洗漱过,坐在妆台前由初云服侍松散了发髻。却见镜中映出屏风后一抹皎皎身影,忍不住戏谑道:“怎么,兄长这会儿又不忙了?”

秦萧没说话,只站着不动。

崔芜看出他有话说,抬手屏退初云:“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为难的事项?”

她只以为秦萧遇到棘手的政务,却见那人踱出屏风,十分自然地捡起初云撂下的木梳,缓缓为她梳通长发。万千发梢自他指间迤逦流淌,好似花树盛放,秦萧手指极细微地捻动了下,有那么一瞬间,恍惚以为触及她藏得极深的心意。

他不说话,崔芜也不吭声,只从镜里偷偷观察。

唔,眉头没有皱着,应该不是公事。这么低垂着眼,倒像是盘算着什么,总不至于是为部下讨官做吧?

这么胡思乱想着,只听“咔”一声响,是秦萧通完发,将木梳搁回台上。

而他站在原地,依然没有退下的意思。

崔芜瞧了眼天色,并不是很晚,一时拿不准秦萧是否有话说:“兄长有事,直说成不?这么不出声光站着,我心里瘆得慌。”

秦萧掀起眼帘,隔着铜镜与她对视一眼。

紧接着,他退后半步,竟是撩袍跪倒。

崔芜吃了一惊,忙要去扶,却听秦萧下一句道:“臣请今夜留宿寝殿……”

“为陛下侍寝。”

崔芜:“……”

等等,这货刚说了个啥?

她是不是耳朵出毛病了?

同一片夜空下,有人缱绻成双,有人形单影只。

国公府后院。

延昭出征已有月余。从来大将领兵、家眷留京是惯例,又因定国公尚未定亲,府内唯一的女主人便是他从齐鲁带回的宠妾。

石氏瑞娘。

也曾是备受宠爱的名门贵女,却因时移事易,一朝打落尘埃,只能为人妾室、看人脸色。

个中多少心酸不甘,唯有自己知晓。

但至少明面上,她是安分守己的国公宠妾,平日除了打理内宅,鲜少抛头露面。闲来不过独坐佛前,为过世的亲人超度诵经。

为着成全她的孝心,延昭于后宅辟了处清净院落,供上佛像香花,专为祈福之用。瑞娘虔诚,一应洒扫皆自为之,府中诸人知晓她的脾气,从不扰她清净。

这一晚,她如常跪于佛前,指间转动着一串佛珠。忽听窗外风声凌厉,一道人影翻过半掩的窗扉,悄无声息地落了地。

瑞娘佛珠骤顿,平静地睁开眼。

“你来了?”

“劳郡主久候。”

第299章

石瑞娘封号“云阳郡主”, 当然,是在晋帝活着的时候。

虽然这位叔父未见得多怜惜侄女,可有他在位, 石瑞娘才是天皇贵胄、金枝玉叶。一旦国破身死,她连泥潭里的老鼠都不如, 若非延昭庇佑,她如今的归宿就是入惠民药局照顾那些下等人泥腿子。

从这个角度而言,她应该感激延昭。除了正妻的名分, 能给她的, 他都给了。

但实则呢?

“我说过,如无必要,你不可现身国公府,”石瑞娘重新转动佛珠,口中念念有词,“这些家将都是跟着定国公南征北战过的, 骁勇异常, 你若暴露行踪,后果不堪设想。”

黑衣人神色恭敬, 并不因石瑞娘是女流就有所轻慢:“原是卑职莽撞了, 但昨日接到密信,殿下命我们尽快查证一件事。”

“什么事?”

“那个女人延迟了归京日期,殿下想知道原因。”

石瑞娘皱了皱眉。

这便是受困后宅的坏处,纵然她的夫君是一品国公,能探听的情报也十分有限,甚至不如坊间消息灵通。

“从头说。”

“五日前,大魏女帝发回口谕,道是偶感风寒, 于太原府养病休整,暂缓归期,”黑衣人觑着石瑞娘神色,“郡主当真不知?”

石瑞娘感到由衷的烦躁。

若是延昭在京,她兴许能从他口中探得一二内情。可他不在,她被困于佛堂中,就如瞎了眼、聋了耳,再多的手段无处施展。

“这府邸就像一只金丝笼子,我被关在里头,除了初一十五能出城上香,平时插翅也难飞,”石瑞娘语带幽怨,“你想我知道什么?我又能知道什么!”

黑衣人面不改色:“殿下知道郡主委屈,但请您暂且忍耐。殿下说,石氏血脉仅剩您和他二人,待得晋室复兴、大业成就,便是您回归之日。”

石瑞娘凄然一笑。

她一孤身弱女,在敌国京城忍辱负重,支撑她的唯有“成就大业”这一念头……

以及堂兄俊美的面庞。

然而一日复一日,一月复一月,她未曾等到“复兴晋室”的时机,见闻俱是一项项国策推出,一处处失地收复。

好似一株老树,外表腐朽枯槁,却深深扎下根系,汲取着养分与生机,催生出新叶和蓓蕾。

大势如此,岂乃人力可以挽回?

时至今日,石瑞娘早不敢奢望石氏卷土重来,所求无非堂兄看在昔日情分上,接她离了这处,不必为人妾婢,做小伏低。

然而,黑衣人还是那句:“请郡主暂且忍耐,殿下有言,待得时机成熟,必会接您离开。”

“现下最要紧的,是尽快打探明白,魏帝因何迁延回京。所谓‘风寒’究竟是真,还是……”

石瑞娘心下急切,却清楚这不是黑衣人能做主的。

“国公不在京里,我就是想打听也无人可问。”

“郡主这便错了,”黑衣人笑道,“国公不在京里,他妹子不是在?那可是宫中女官,跟了魏帝这么久,总该知道几分虚实。”

“听说国公离京,他妹子三不五时回府探望你这位小嫂子,跟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探问套话,想必不难吧?”

石瑞娘目光闪烁,咬住唇角。

黑衣人翻墙而入,亦是翻墙而出。他选的突破口十分巧妙,临着马厩,墙外便是窄巷,位置僻静,平时少有人来。

只他忘了,偌大侯府,处处戒备森严,缘何此地网开一面?

待得黑衣人闪身消失在夜色深处,巷口另一端现出两道人影,同样黑衣黑裤,只腰间悬着一方黑沉沉的玄铁腰牌。

上刻“皇城”二字。

“你盯紧些,”左首之人低声吩咐,“我回去禀报姑娘。”

右首之人微一颔首,身形矫健地跟上去。

皇城司位于左承天门内,离侯府不算很远。不出两刻钟,消息录成纸条,递到阿绰手上。

纸只写了一行字:前晋宁王密使私会石瑞娘于国公府,谈话详情尚不可知。

阿绰眼神骤冷,手指凑近烛火,纸条腾起一缕青烟,很快烧成飞灰。

“石瑞娘,”她玩味着这个名字,“你想干什么?”

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人唤道:“阿绰姑娘。”

阿绰微一闭眼,转过头时,神色毫无破绽。

“寒校尉,”她淡淡点头,“有事?”

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如今的皇城司名义上由顺恩伯孙彦统领,实则是阿绰的一言堂。即便有人瞧见女官出入其中,也只以为是替天子传话。

这并非他们目光短浅,实是成见害人,哪怕有女帝当前,大部分人仍不愿相信,一介女子也能执掌令人闻风丧胆的宿卫衙门。

寒汀却知道厉害,丝毫不敢小觑这个陪着女帝闯过腥风血雨的年轻女官:“听闻天子延迟归期,朝野内外议论纷纷,我家伯爷想问女官,可有什么是能相助的?”

阿绰不待见孙家人,但跟着女帝久了,城府渐深,七情轻易不上脸。

“如此甚好,”她微笑道,“陛下偶感微恙,虽说只是风寒,我心里却总有些放不下,还请寒校尉差人将单子上的药材购齐,快马送往太原。”

言罢,她抬起手,食指与中指间夹着一张四四方方的药材清单。

半刻钟后,药单摊开在孙彦面前,所列无非麻黄、桂枝、紫苏、防风之类治疗风寒的药材,无甚特别。

“她这是告诉我们,陛下并无大碍,莫要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寒汀苦笑,“到底是那一位,调教出的人也不一般。”

孙彦沉吟不语。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他说两句话就掩唇咳嗽一会儿,呼吸又轻又浅,仿佛吸进去的气根本不及抵达肺腑,“以那一位的脾气,若只是小恙,根本不当回事,更不会以此为由……咳咳,大张旗鼓地延迟归京日程。”

寒汀不无担忧地看了他一眼,倒了热茶奉上。

“伯爷的意思是,”他沉吟着,“那一位的症状远比风寒严重?”

烛光下,孙彦目光幽暗,藏着万千思绪。

“也可能恰恰相反。”

寒汀品着这话,悚然一震。

旁人揣度中的“腥风血雨女主角”此刻既不高深,也不莫测。她松散着长发,任万千发丝流苏般堆在肩头,一只手支着额头,似笑非笑地盯着烛光深处。

寝堂纱帐重重放落,烛火氤氲出朦胧的光。颀长身影映上屏风,像一出迷离又暧昧的皮影戏。

秦萧拂开纱幔,外衫袍服尽去,白绢中衣衬着黑绸中裤,烛光自身后打来,映照出腰身劲瘦,单薄布料兜不住玉色。

忒勾人!

崔芜咬着嘴角,有点忐忑,更多却是兴奋。

秦萧贴着床沿坐下,指尖抚上白瓷般的脸颊。唇齿相接的一刻,两人不约而同地发出叹息。

终于……终于!

八年的聚散离合早已铺好干柴,情思如火引,只一个照面就铺天盖地。秦萧手掌下滑,随着心意搂住纤腰,待要俯身倾倒,崔芜却好似触动某处机括,猛地推开他。

秦萧:“……”

“抱歉,”崔芜也不知自己哪根筋没搭对,但是在属于男性的气息当头卷来时,她仿佛被侵犯了领地的猛虎,每一丝毛发都叫嚣着警戒,抗拒成了本能的反应,“我可能……还不太适应。”

秦萧心说:你当初给我下药时可没有不适应。

转眸瞥见崔芜微微发白的脸色,突然回过味来。

崔芜很是懊恼,她肖想眼前人不止一两年,好容易得了机会,对着一桌子山珍海味却下不去筷子,这是什么道理?

“没事,你让我缓缓,缓缓就好。”

秦萧没说什么,起身就走。

崔芜傻了眼,想拦又不知说什么好。

“不会恼羞成怒了吧?”她暗自嘀咕,“不至于吧?我好歹没像大胖橘那样把人送回去,他倒自己先走了?”

正满腹牢骚,忽见秦萧折返回来,手里拎着一根腰带,三下五除二绕在自己手腕上,用牙打了个活结。

崔芜:“……”

“臣知陛下喜欢绑着臣下,”秦萧神色如常,“但臣今晚不想失去意识,请陛下见谅。”

他翻身上床,双腕自觉握住床栏,一双瞳子静静望着崔芜,方寸大的天地,正好安放下天子艳绝人寰的面容。

崔芜忘了忐忑,偏头瞧着他,就像瞧着自己肖想多年的幻梦。

她试探着俯下身,在他嘴角处啄了下。秦萧任其摆布,并无任何抗拒。如此,崔芜放了心,一只手飞快探到腋下,只轻轻一扯,中衣束带便自行散开。

秦萧默默垂下眼,心说:手法如此熟练,看来不止一回了。

很快,他再一次品尝到被巨浪抛上云霄的滋味。只是这一次,理智未曾彻底溃散,他清晰地知晓身处何处,也知道是谁在相隔咫尺的距离内耳鬓厮磨。

他突然唤她:“阿芜……”

崔芜凑近端详他,像逗弄猫儿那样打趣道:“可是后悔了?若不甘愿,今日就到此为止。”

秦萧深深喘息,不让颤抖形诸于外。

“……继续。”

崔芜勾起嘴角。

她叼住某根颤动的脖筋,用牙尖细细摩挲,仿佛凶残的母狼逮住心爱的猎物,却又舍不得一口吞了,只得先浅尝辄止地品个味。

秦萧这辈子没受过这样的摧残,绑缚住的手指揪紧了。

第300章

秦萧早过了知慕少艾的年纪。

他的少年时代太短暂, 初出茅庐的青涩意气没多久就被猝不及防的血雨腥风浇灭。随后十数年间,他扛着河西四郡数十万军民的身家性命,每一步都要思量再三, 负重之下无暇遐思。

或许正因如此,偶一开禁才格外食髓知味。

他好似一叶孤舟, 时而被浪头抛上云霄,时而又被漩涡拖入水底。身与心俱沉沦,他却并不失措, 盖因眼前水光迷离, 波影里起伏着崔芜的如花笑靥。

秦萧扬起脖颈,想亲吻那张面孔。崔芜却坏得很,一手摁住他,将人抵回枕上。

“老实点,”她不客气地教训道,“我可没让你动。”

秦萧悔不当初, 且恨且恼地瞪她。

最后一刻来临时, 武穆王彻底破防了。理智溃不成军,神识一派混乱。他睁着泛红的眼, 盯着床帐上的缠枝花样瞧了许久, 好容易凝聚起清醒,又被胸口传来的微痛感击溃。

崔芜抬起头,耳畔垂落发绺,好似墨染的流水。她轻轻掖到耳后,伸舌舔了舔嘴角:“舒服吗?”

秦萧压住颤抖的呼吸:“手……松开。”

崔芜不想放他,又怕绑久了血液不畅、损伤肢体,不甘不愿地扯松腰带。重得自由的秦萧扯过崔芜,将人重重摁进怀里。

崔芜嗷嗷叫唤:“我还没洗手……”

“明儿个再洗。”

“可是……”

“没有可是。”

秦萧翻了个身, 结实的臂膀堵住崔芜的抗议声。女帝气恼交加,偏又挣脱不开,张嘴在他上臂处留下一串小巧的牙印。

秦萧随她去,抵着她后脑,往自己颈窝里压了压。

一夜温存。

虽然入睡前经历了好一番挣扎,但比之以往,这是崔芜睡得最好最沉的一回。

这些年,她地盘越来越大,身份越来越贵重,及至登临皇极,世间再无人能左右命运,她却时有夜难安枕之感。

也曾设法调养过,如酸枣仁之类的宁神药物没少吃用,却见效不大。纵然入睡,也难免多思多梦。

有时梦见自己打落尘埃,重回娼馆污浊地,之前的雄图壮志、饮马山河,不过痴心妄想,大梦一场。

有时又见自己高居丹陛、衮衣冠冕,却是神情冷戾、面目全非。十二串玉旒垂下,遮住杀机四溢的眸子,金杯掷地,无数刀斧手从低垂的帐幔后奔出,刀刃齐下,将殿中一人砍成肉泥。

血流成河,她看清了那人死不瞑目的脸,赫然是秦萧。

每当这时,崔芜总会冷汗涔涔地惊醒,之后一两个时辰都再难入睡。

但她今夜睡得很好,黑沉香甜,无思无梦。

再次醒来,她懵然不知今夕何夕,盖因帐幔垂落,天光隔绝于外。床头一对残烛垂落累累红泪,像盛放的珊瑚花树,仍不知疲倦地亮着。

肌肉流畅的手臂搭在胸口,上臂牙印未消。崔芜盯了好一会儿,恍然记起是自己留下的,又顺着胳膊一路往上,不出所料瞧见秦萧沉睡的面孔。

她翻了个身,偏头端详着他,心里感慨他生得真是好,纵然年过而立,望之与二十许人亦无甚区别,且比之少年人多了一股说不出的气度。

横刀立马,渊停岳峙。

以往,她没少拿皮相打趣,但摸着良心说,玩笑话里至少有一半是发自肺腑的。

一时没忍住,凑上去在他眉心处亲了亲。

秦萧倏尔睁眼,一双眸子神光精亮,哪有半点睡意?

崔芜一点没有被抓包的心虚,坦然咧嘴:“早啊。”

秦萧记恨昨夜放纵,捏住她腮上软肉,轻拧了把。

这二位都没有睡懒觉的习惯,既然醒了,各自起身洗漱。潮星与初云早候在门外,听着崔芜唤人,端着水盆与牙粉进屋。

崔芜婉拒了武穆王服侍洗漱的要求,自己利索地刷牙洗脸,将拧得温热的帕子敷在脸上。刚睡醒的懵懂瞬间散去,她只觉头脑清醒,倦怠与疲惫被高质量的睡眠一扫而空。

“果然,睡眠才是最好的补药,”崔芜觑着屏风后的秦萧,自顾自地盘算,“要不,以后每晚召他侍寝?”

秦萧却不知自己被人盯上了,穿戴好袍服,转身见崔芜坐于妆台前,潮星捞起一缕长发,用梳子慢慢梳通。

他回想昨夜旖旎,忍不住情动心热,待要接过木梳,却被崔芜毫不客气地赶走。

“你那是梳头?分明是薅我头发玩!”崔芜老实不客气,“待会儿康卿要来请脉,要捣乱等晚上的。”

初云与潮星俱是抿嘴偷笑,被数落的武穆王脸上挂不住,在她鼻尖处勾了把。

“没良心的丫头!”

每日清早请脉是例行功课,康挽春赶到时,崔芜正与秦萧用早食。纵然贵为天子,早餐亦不见奢华,不过是淋了浇头的咸豆花,配着甜咸两味的胡饼、黄米糕、百花烧卖,再加两样酱菜。

崔芜吃东西挑也不挑,不是非山珍海味不可,但咸豆花必要配裹了糖渣的胡饼,换成甜豆花,则非咸口面点不佐餐。

一旁的秦萧耐心剥出一个完整的白煮蛋,送进她碗里:“你太瘦了,多吃用些,中午还是炖鸡汤?”

崔芜是爱喝汤水的,但连着喝了几日鸡汤,再不挑的人也会腻味:“能换个口味吗?”

秦萧:“那就换成鱼,鲫鱼炖豆腐,撒点葱花?”

只要不是鸡汤就行,崔芜没精打采地答应了。

康挽春在旁瞧着,心里微微纳罕。她不知如何形容,总觉得今日的女帝与武穆侯,比之昨日多了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

诚然,天子待武穆侯素来亲厚,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但今日格外不同,两人目光交缠,有种说不出的默契,谈笑间自成一国,旁人想插嘴也插不进去。

少顷,崔芜用好早食,唤人上前。康挽春收敛心神,搭住那根探来的手腕,凝目细诊。

“恕微臣冒昧,陛下昨晚睡得如何?”

“好多了,”崔芜实话实说,“一夜无梦,睁眼就是天亮。”

若不是秦萧贴得太近,热出一身大汗,她还能再多睡会儿。

“胃口怎样?”

“也不错,”崔芜低头瞧着刮干净的碗底,“早上用了一碗豆腐脑,一张糖饼,两块黄米糕,外加一个白煮蛋。”

以她素日的胃口,绝对超标了。

康挽春微微颔首,不露声色:“陛下精通医理,想必不用臣赘言,这人若能睡得好、吃得下,病根便去了一半。”

崔芜:“……”

这话听着耳熟,她下意识看向秦萧,却见后者也正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

四目相对,崔芜自觉被嘲笑了,气恼之下,自桌底伸出手,在秦萧大腿内侧狠狠拧了把。

秦萧闪电般截住她,还是晚了一步,皱眉瞪她。

崔芜挑衅地扬起眉脚。

康挽春宣扬了半天医理,没一个捧场的,气得不想再说,直接端过热腾腾的药碗:“喝了。”

崔芜笑脸撑不下去,盖因闻见苦涩气味比昨日重了三分:“换药方了?”

康挽春面无表情:“治沉疴须用猛药,陛下应比任何人都清楚。”

崔芜没法子,做足心理建设,硬着头皮灌下去。

苦得舌头都麻木了,恶心得不行,差点反胃干呕。

秦萧一开始还看笑话,见她真恶心了,忙夹给她一筷米糕:“吃点甜的压一压。”

崔芜咬了一大口,豆沙和黄米的甜味盖过苦涩,这才好受。

吃饱睡足,一日的晨光也拉开序幕。崔芜照旧躲在树荫下,开始还捧着话本打发时间,后来约莫是觉得俗套故事无趣,摸出不知从哪弄来的炭笔,在从不离身的小册子上写写画画。

恰好秦萧批折子累了,抬头见崔芜执笔勾画,眉头立时拧紧。

“说了多少回要安心静养,就是不听,”他劈手去夺,“不许费神了。”

崔芜把手一缩,没让他抢到:“没费神。”

秦萧不信:“让我看看你写了什么。”

崔芜将本子藏到身后:“那不行,是我的隐私,兄长也不给看。”

到底是天子,秦萧不好硬抢,只能暂且摁下。耐心等了片刻,再一回头,崔芜困意上涌,倚着罗汉床睡起回笼觉。

秦萧悄然凑近,从崔芜身下抽出册子——相识这么久,他早就好奇里头记了些什么,此刻总算逮着机会。

册子不大,却极厚,随便翻过几页,不出所料是女帝对国朝未来的设想,内容之丰富,涵盖了政体、民生、军事、外交、奇巧淫技诸多方面,有些已然落地,有些却是天马行空,令人匪夷所思。

秦萧边看边思忖,结合奏疏所言,亦觉颇有心得。翻到后来,忽见画风一转,所录并非国策民生,乃是一首七言绝句:

山河万里赴征程,泪血生民旧梦惊。

愿化长风开日月,敢教武穆见清平。

秦萧武将出身,平生所读多为兵法,诗书不过尔尔,说不上好坏。即便如此,他仍能体味出某种极为磅礴的气象。

尤其最后一句,简直一字一铿锵。

不知不觉,他抿起笑意,再翻过一页,目光突然凝固。

只见纸上画了一头肥嘟嘟的猎犬,圆头憨脑,墨迹犹新,甚是可爱。

旁边是熟悉的天子手书。

秦自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