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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

当初崔芜派洛明德赶赴河东, 原是为了调查范氏里通外族、私运铜铁一案。结果触目惊心,除了铜铁,更自范府抄得账簿, 其上记载乃是这些年,范氏走私的粮草数目。

崔芜是过来人, 很明白以范家地方豪族的身份,很难吃下这么大笔数额的粮食。更有可能是与京中世家勾结,借赈灾或是军粮之名, 将本该发到百姓与士卒手中的粮草挪用部分, 掺以霉粮、陈粮,有些丧良心的,直接以沙土替代。

换下来的粮食怎么办?自然是寻可靠的人贩往北境,神不知鬼不觉。

如此外族欢喜,吃得脑满肠肥的世家欢喜,唯独被盗走口粮的百姓与军汉, 饿死也活该。

待得崔芜入主京城, 免不了清点国库、查验账簿,不是没发现其中猫腻。但她初来乍到、根基未稳, 实不是追查的好时机。且从手头证据看, 许多是晋帝在位时的勾当,彻查到底不是不成,但西蜀与南汉尚未归降,两方臣属看在眼里,为身家性命计,难免生出“负隅到底”的决心。

这于女帝的一统大计不是什么好事。

以上是盖昀劝谏崔芜的说辞,后者虽不豫,还是听进去了。

如今, 耶律璟将这份走私粮草的名单与各家所得堂而皇之地送到崔芜手中,用意很明显,就是赤裸裸地挑拨大魏君臣关系。

若不是崔芜先发制人,以王妃与小王子的性命要挟于彼,耶律璟怕是会当场揭破羊皮纸上的玄机。

“耶律璟图谋深渊,但东西送到朕手上,没有装看不见的道理,”崔芜定了调,“此事必要查个水落石出,若真有硕鼠以我朝百姓辛苦耕耘所得,喂饱关外虎狼,断断不能容忍。”

盖昀先前劝阻,是为朝局安稳考虑。如今女帝收复幽云,威望一时无两,确实到了“肃清内政”的时候。

“臣无异议,”他说,“只请陛下徐徐而动,莫要打草惊蛇。待得罪证确凿,再秉雷霆之势而下。”

“如此,不至朝堂动荡,亦可根除多年弊病。”

崔芜颔首应允。

今日商谈只是定下基调,怎样查、何人查,要等回京方能定夺。待得正事谈完,丁钰松散了坐姿,自荷包里摸出一把干果慢慢嗑了:“对了,耶律璟送来的三百美人,陛下打算如何消受?”

崔芜:“……”

秦萧:“……”

谈了半日正事,好容易将这茬抹过,姓丁的怎么又提起来?

只见那镇远侯兴致勃勃、两眼放光,纯然是看乐子的兴奋:“这可是北廷汗王一番好意,给你充实后宫用的,陛下看着,封个什么位分?”

“好比前朝,皇后之下还有四妃、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陛下就算修身养性,也不好空置后宫,瞧着多没排面?”

“要我说,皇后不急着封,封两个妃子还是可以的——摆着养眼也不错啊。”

丁钰每说一个字,秦萧脸色就暗沉一分,待得一番话说完,武穆王的手也抚上腰间。

准备拔刀了。

崔芜头皮发炸,赶紧打断丁钰不要命的发散:“封什么妃?耶律璟送来的能是什么好玩意儿,保不准没安好心!”

“不要,统统不要!不许他们跨过国界一步,敢越界就关门放狗!”

女帝的拒绝果断且干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秦萧脸色好看了少许,不再冒着冷幽幽的寒气。

为了镇远侯的“安危”着想,崔芜没再给他信口开河的机会,冲盖昀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告退,临走不忘把丁钰一并拖出去。

很快,王帐中只剩天子与秦萧两人,后者端起茶盏,面色如常地品着茶。

只见崔芜乌黑眼眸转动两圈,小巧的鼻尖动了动,隔着空气嗅个不住。

刚才还是威统天下的大魏至尊,现在又成了撒泼耍赖的狸奴。

秦萧本待静观其变,但崔芜越凑越近,鼻尖几乎贴着他颈窝。武穆王棋差一着,终是开口道:“陛下闻什么呢?”

崔芜一本正经:“酸味。”

秦萧:“……”

“酿了三十年的老陈醋,熏得朕想打喷嚏,”崔芜笑嘻嘻道,“兄长,你闻见没?”

秦萧额角跳个不住:“陛下是在埋汰臣?”

崔芜:“我哪敢?我对兄长的崇敬之心如滔滔江水绵延不绝,又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这话听得耳熟,但秦萧无暇细想何时、何地听过。他遵从了这一刻的冲动,将崔芜薅到跟前,低头堵住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终于,耳根清净了。

不出所料,当晚,武穆王是在天子王帐中过的夜。

彼时已是十月底,北风呼号,遍地白霜。野外扎营难免挨冻,纵然帐内点了火盆,仍难以驱散无孔不入的寒意。

崔芜裹着被子翻了个身,拱开秦萧手肘,一头扎进臂弯里。她冰冷的脚底板往里钻了钻,蛇一样撩开裤管,往秦萧小腿深处蹭去。

秦萧冰得寒噤了下,捏着崔芜后颈,像提溜一只猫儿那样,逼着她收回脚丫。

崔芜不满:“我冷。”

秦萧将她捞进怀里,坚实的胸膛仿佛一堵墙,挡住了呼号凄厉的寒冷,且自带热度。

崔芜满意了,将脸埋进他臂弯,十足惬意地蹭了蹭。

秦萧扣着她纤细的腰身,似叹息似感慨:“幽云十六重归汉室,皆是阿芜之功。只此一桩,再无人敢指摘你以女子之身称帝立朝。”

崔芜不这么想:“只要看不过眼,怎么都能找到攻讦的理由——好比那一日,我否了谢崇岚大赦天下的提议,你可瞧见他的脸色?黝黑黝黑,跟抹了锅底灰似的。”

崔芜这张嘴,能跑马能放牛,也能气死人不偿命。秦萧拿她没辙,在腰窝软肉处拧了把。

“自古圣君彰显仁德,皆会大赦刑犯,阿芜却似嗤之以鼻。”

“秦某不才,这其中可有深意?”

崔芜叹了口气,心知要和古人思维同频,还有相当长一段路要走。

“兄长以为,囚徒因何入狱?”

秦萧:“自是因为触犯律法。”

“又是何人判他们入狱?”

“各地官衙。重刑者,须由刑部复核案情。”

“据何判案?”

秦萧似乎明白了什么:“朝廷所拟疏律。”

崔芜搂住秦萧腰身,指尖在腰腹敏感处蹭了蹭,似是评估这具躯体的手感和柔韧度。

秦萧一把攥住她不规矩的手,指腹摩挲过手背凹陷处。

崔芜翻了个小白眼,说出口的话却极冷锐:“疏律并非简单的白纸黑字,象征了一国司法的权威和不可触犯。若随便什么名目就能大赦天下,谁还把律法当回事?”

秦萧有一搭没一搭地捏着她后颈,若有所思。

“我跟兄长说过,治国之本,在于司法,司法公正,则纲纪清允,民心安定,”崔芜蹭着秦萧臂弯,“这话不是随便说说。”

“若要百姓信服律法,则我身为君王,须得以身作则,不可以君权横加干预。”

“否则,百姓只会觉得律法是掌权者的游戏,所谓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不过是谁权势更盛,谁说话嗓门就大。”

“长此以往,疏律形同虚设,三法司也成了权贵的走狗衙门,随之而来的吏治败坏、贪腐成风,绝不是你我想看到的。”

秦萧听完,许久无言。

崔芜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话对于一个土生土长的古人而言太超前了。她本不该轻易宣之于口,但她和秦萧相处太自在、太舒服,每每松懈了心神,许多不该过早坦露的心声,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溜出来。

“还是太轻率了,”崔芜懊恼地想,“该潜移默化、循序渐进的,等他接受了‘依法治国’的理念再把这些说出来。”

现在……还是太早了。

可说都说了,总不能把说出口的话吃回肚子里。崔芜捅了捅秦萧:“兄长,我说了这么多,给点反应啊?”

秦萧好似从漫长的梦境中醒来,安抚地拍了拍崔芜肩背。

“我早知阿芜心胸非常人可比,”他说,“你想要的、用手缔造的,是过往先贤未曾设想过的国度。”

崔芜心说:这是褒,还是贬啊?

嘴上却道:“也不尽然。古之圣贤不也说了,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可见这等想法自古有之,只是历代君王出于私心,没人真正做到罢了。”

秦萧笑了笑:“说的极是。”

他把崔芜拉进怀里,在她额头上亲了亲。

“还是那句话,阿芜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他极温和地说,“只要秦某活着,总有力气替你扫清障碍。”

他未必全然理解崔芜的想法,盖因许多事、许多潜移默化的规则,经过世道千百年来的巩固强化,已经成了约定俗成的“常识”,就像饿了要吃饭、冷了要穿衣一样司空见惯。

但“向来如此”的,就一定正确吗?

那一刻,秦萧想到自己的生母。她出身楚馆,身份低微尚且不如贱民,正因如此,被一地节度使强夺时,亦无处说理求告,只能默默忍受不平。

若是女帝的设想能够实现,若是“刑不上大夫”这句屁话能被彻底打碎,那么世间权贵欺男霸女时是不是会多几分顾虑?

如他母亲一样求告无门的贫苦百姓,是不是也能少挨几分伤害和欺辱?

这么一想,立刻释然了。

第342章

这一夜北风呼号, 盆中炭火明明灭灭。

崔芜却再没觉得寒意刺骨,盖因秦萧在她身边,一只强有力的臂膀牢牢扣着腰身。

她在秦萧怀里睡得极为安稳, 半夜觉得燥热难耐,不自觉地滚出臂弯, 半边身子悬在床沿,一条手臂险之又险地垂落。

秦萧察觉到,将她拖了回来, 拿被褥裹好, 末了摸着她手脚微凉,将人严严实实地锁进怀里。

崔芜嘟哝一声,似是要醒,但秦萧遮着她的眼,在她耳畔低声哄道:“没事,接着睡吧。”

崔芜往他怀里钻了钻, 睡得沉了。

五日后, 使团抵达镇州,狄斐、周骏领兵相迎。

又半月, 铁勒全面撤军, 韩筠、狄斐、周骏奉天子命接手驻防、安抚百姓。

失落胡人之手数十年之久的幽云十六州,自此重归汉室掌控。

崔芜言而有信,在魏军全面接手幽云十六州,并拿到铁勒送来的第一批“战争赔款”后——共计两千两黄金,一千头牛羊,她再次背着药箱进了铁勒王妃的营帐,亲自为她把脉。

彼时,铁勒王妃已然显怀, 激素的分泌让她收敛了杀气,姣好面容上多了一层母性光辉。

崔芜把完脉,满意点头:“王妃母体康健,孩子的脉搏也很有力,只要好生调养,还是很有可能生下一位健壮的继承人。”

王妃敏锐捕捉到她的字眼:“有可能?也就是说,我的孩子有可能不好?”

崔芜淡笑不语。

糟糕的可能当然有,再康健的女人生产,也是在鬼门关前走一遭——胎位不正、脐带绕颈、子痫、大出血、羊水栓塞、妊娠高血压……种种状态不胜枚举,稍有差池就是一尸两命。

“养胎固然要紧,平日也不妨多走动些,否则胎儿太大,生产时难免吃苦头。若是卡在产道里憋久了,孩子也容易窒息。”

王妃对她不可能完全放心,但崔芜说起生产注意事项,她还是听进去了:“还有吗?”

“多吃鱼肉蛋奶和新鲜的瓜果蔬菜,杜绝饮酒,避免激烈运动。如果可以,保持愉快的心情和精神状态,不要熬夜,保证充足的睡眠……”

崔芜一旦进入“医生”的角色就无法自拔,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叮嘱得有点多,是真把眼前的女人当病患看待了。

可说都说了,又不能把话吞回去。总归是顺水人情,不做白不做。

“王妃须知,女人生产是生死关,任谁也不例外。可能出现的意外远比意料到的多,再如何小心也不为过,”崔芜不厌其烦地叮咛,“莫要仗着身子康健就横冲直撞,真有个什么,后悔可来不及了。”

王妃瞧着她的眼神分外复杂。

崔芜挑眉:“怎么?”

“为了感谢你的提醒,”王妃说,“日后战场相见,我饶你不死。”

崔芜:“……”

她皮笑肉不笑地牵动了下嘴角:“即便是在资源相对充沛的中原,新生儿的夭折率也高达四成以上,在孩子满十岁之前,我建议当母亲的不要离太远,以免被有心人钻空子。”

王妃:“……”

大约是觉得“还击”力道不够,崔芜继续补刀:“当然,如果王妃非要来送人头,朕也十分欢迎。回头城下献俘,朕保证用黄金盒子装你的首级,镶宝石的那种。”

虽然立场相对、仇深似海,但那一刻,王妃还是共情了武穆王。

很想找点什么,堵住大魏天子那张腥风血雨的嘴。

可惜她不再有机会,确定王妃身体康健、胎气稳定,崔芜将人丢上马车,交给前来接应的铁勒使团。

一旦回到铁勒境内,无论王妃是死是活,哪怕遭遇意外、胎死腹中,也与大魏无关。

作为回报,铁勒的第二笔“赔款”运抵镇州,照旧是两千两黄金,一千头牛羊。

“不说刮地三尺,也差不离了,”清点“赔款”时,盖昀与崔芜说笑道,“待得全部偿清,至少五年内,铁勒再无余力南下。”

崔芜哂笑。

为了打赢这场战事,多少中原儿郎前仆后继、马革裹尸,光太平五年哪里抵得过他们的血泪艰辛?

但凡事过犹不及,逼得狠了,只会令狼群反扑。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地盘也要一点一点蚕食鲸吞。

来日方长,她有的是时间。

盖昀还在闲话:“这些虽不足以填补大军出动的窟窿,也可稍解国库见底的燃眉之急。”

“陛下以为,送来的牛羊该如何处置?”

崔芜早有预案。

“匀出三百头犒赏三军,剩下的交由府衙,发予境内百姓,”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唔,百姓也不能白白享受好处。”

“不如这样,朝廷不是新修订了疏律?朕想着,从国子监调几个学问好的,为边境百姓开蒙——不必钻研锦绣文章,只需略识几个字,不做睁眼瞎,最好是能背诵朝廷疏律。”

“谁背得最快,朕送他一头羊,羊奶可充饥,羊毛织成毛衣,可自行穿戴,亦可私人买卖。”

“至于送来的牛,也由本地府衙圈养。来年春日耕种,有需要的百姓自可向官府租赁,前三年无需缴纳任何租金。待得三年过后,收取少量租金,也就几把米、几文铜钱的事。”

盖昀拿眼瞅她,没说话。

崔芜:“看着朕做什么?可有哪里没考虑周全?”

盖昀笑叹:“上千头牛羊,也是不小一笔财富。就这么送出去,陛下不心疼?”

崔芜无语:“……全天下都是朕的地盘,几头牛羊有什么好心疼的?”

“若是好容易收回北境,百姓却吃不上饭、穿不暖衣,朕才要心疼死了。”

盖昀失笑。

“陛下心怀万民,乃国朝之福,”他真心实意道,“但也没必要苦了自己。”

“收复幽云乃是大捷,不如大宴群臣,顺便尝一尝这草原的烤全羊比之中原,是否另有一番滋味。”

“陛下以为如何?”

崔芜奔劳这些时日,确实馋了,闻言大笑:“甚好,还是盖卿知朕。”

一边是紧锣密鼓地筹备宴席,一边是快马加鞭地赶回上京。

王妃已然显怀,皮袍再厚也遮挡不住身形轮廓。举动艰难地下了马车,她扶着侍女的手踉跄冲进内殿,却只看到跪了一地的医者,以及金帐后面色灰白、近乎形销骨立的男人。

王妃骤然驻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双眼:“汗王……”

忽律紧随其后,眼见王妃身躯微微颤抖,预备着伸手扶她:“王妃节哀……汗王强撑到现在,就是为了见您一面。”

“看到您好好的,汗王……总算可以放心了。”

然而王妃站得极稳,即便嘴唇颤抖、眼泛泪光,却不需任何人搀扶。

她一步一步走到床帐前,吃力地半蹲下身,握住那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右手。

“汗王,”她温柔唤道,“我回来了。”

病得只剩一口气的铁勒汗王听到熟悉的声音,最后的意志促使他睁开眼,最后看了满心挂念的妻子一眼,那只手似要抬起,却因力气不够,只能颓然垂落。

王妃握住他的手,令他抚住自己的小腹。那里孕育着新的生命,是他们的骨血,亦是日后的草原共主。

耶律璟瘦到脱形的脸颊上泛起微弱笑意。

“好好照顾……我们的孩子,”他用含混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吩咐,“朝堂上的敌人……可能会发难,等我死后,封锁消息,也许能为你多争取……一段时间。”

“还有……中原人,占了上风,不要跟他们争一时之气。”

“我在……中原人的朝堂埋了种子……时间到了,他们自己就会生出乱子。”

“你要耐心……等待时机。”

“好,”王妃柔顺地应道,“您放心,有我在,一定保护好我们的孩儿,也一定会守住松漠草原。”

耶律璟用眷恋的眼神注视着这个女人,以他此刻的视力,已经无法看清她的面容。恍惚中,视线越过山水、洞穿光阴,回到多年前那个午后。

他在大漠的绿洲之畔见到乌孙部会走路的花儿,只一眼就泥足深陷、神魂牵动。

“再唱一遍吧,”他虚弱道,“我第一次见到你时的那首歌谣……再唱一遍吧。”

王妃将散落的鬓发拂去耳后,清了清嗓子。

“我追踪着白鹿来到天山深处,看到湖水浮动的波影。是谁的金铃回响,惊动草间的云莺?又是谁的长发吹拂,缠住温柔的天风?”

耶律璟含笑听着,意识仿佛陷入一口枯井,他眼睁睁看着井口亮光离自己远去,黑暗欢欣鼓舞地拥抱住他。

他在黑暗中感到妥帖和舒适,虽仍有不甘,但最为惦记的妻子就在身边,其他的……似乎不再重要。

于是他闭上眼,想歇息片刻,就在这一刹那间,生命终止了。

那只手无力滑落,殿中随即响起震天的哭嚎声。

“——汗王!”

世间的悲喜并不相通,当铁勒王宫哭声动地时,镇州大营燃起熊熊篝火,十来头半大羔羊架在火上,烤得金黄酥嫩。

几十口海碗一字排开,清澈酒水注入其中。亲兵将美酒依次递与群臣,高居上首的女帝大笑着举起酒杯。

“幽云收复,全赖我君臣戮力同心,将士不顾安危、奋勇向前,”她朗声道,“朕敬诸位爱卿,敬我大魏将士。”

“今夜,不醉不归!”

回应她的是山呼海啸般的应答声。

“天子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343章

幽云收复、北境回归, 实乃大魏立朝以来第一大捷。

即便是对女子称帝最为苛刻的言官,也不会在这种场合讨天子的嫌。

营地中央篝火攒动,映照出一张张兴奋喜悦的面孔。将领们手捧酒碗相互敬酒, 而后一饮而尽,痛快地抹去嘴角水痕, 爽朗笑声直冲夜空。

他们有理由高兴,他们收复了幽云十六州,创下前人难以想象的功勋, 除了论功行赏、加官进爵, 日后史书也少不得留一笔。

如何不开怀畅饮?

崔芜也很高兴,十六州收归汉室,女帝威望无以复加,后续新政推行起来也更为容易。

隔着人潮如海与漫漫火光,她与丁钰对视一眼,“同乡”间独有的默契于目光交汇间流淌而过。

哪怕这一趟“旅程”艰险万千, 好歹, 他们在这个时空留下了属于自己的痕迹。

未曾白来一遭。

崔芜举杯,丁钰捧碗, 两人遥遥致意, 各自饮下。

于他俩,这一刻是难得的开怀畅悦,一路走来的风霜磋磨,皆可抛诸脑后。

落在有心人眼里,却是天子宠信武将的明证。且不说前朝末年是如何毁于藩镇之手,自古文武是冤家,纵是为了自家利益考虑,也不可放任不理。

谢崇岚思忖片刻, 扭头使了个眼色。身后之人会意,端着酒碗起身。

“此番收复幽云,折服铁勒,武穆王实是居功至伟。王爷智勇双全,攻无不克,大有昔年淮阴侯之风采。”

崔芜置于唇边的酒杯一顿,缓缓放下。

秦萧倏尔抬眸,眼神锐利。

淮阴侯是何许人也?汉初三杰之一的韩信,擅治军,擅指挥大兵团作战,乃秦末汉初第一流军事家,后人赞其为“兵仙”。

从这个角度看,将秦萧比作韩信,实为褒奖。

可问题在于,此人的结局不大好。

权臣悍将从来是帝王心头一根利刺,要么狷介狂傲,要么功高震主,但凡中其一,就足够激起上位者的杀心。

何况淮阴侯两者俱全?

也难怪这位被人告发参与谋反,最终被当时的皇后与相国合力诛杀于内宫之中。

从这个角度看,以韩信比秦萧,实在其心可诛!

秦萧比任何人都明白个中险恶,待要起身分辩,却见崔芜笑了。

“说得好!”她仿佛没听出那人话里话外的挑唆之意,爽朗一笑,“兄长勇冠三军、威震北境,确有昔年淮阴侯风采……不对,淮阴侯平的只是中原内乱,兄长却是连外敌一并教训了,较真论起来,还要高出三分。”

她似是起了谈性,侃侃而道:“昔年朕流落江南,九死一生,幸有兄长施以援手。朕与兄长结义时曾言,此生祸福相倚、荣辱与共,兄长立下的功勋、传出的威名,也当有朕一半。”

群臣愕然,万料不到自家陛下脸皮如此之厚,还未论功行赏,先将武穆王的泼天功劳分走一半。

唯有秦萧长出一口气,正色道:“当年若无陛下援手,臣已死在乌孙人手中。陛下救命之恩,臣没齿难忘。”

他饮下碗中残酒,撩袍拜倒:“臣当年所立之誓,今日亦不改其志。有生之年愿助陛下一统中原、缔造盛世。若违此言,愿如淮阴侯一般,死于乱刀之下!”

话音铿锵,掷地有声。安西众将知晓厉害,以颜适为首,亦随主帅起身。

“愿为陛下驱使,赴火蹈刃,万死不辞!”

崔芜大笑:“好!朕也向兄长保证,必将这世道收拾出个样子,方不负我将士浴血奋战的苦心。”

言罢举杯,与秦萧隔空相碰,又是一饮而尽。

如此君臣相得、谈笑晏晏,将方才的险恶暗潮一笔抹去。

秦萧松了心弦,这才归位落座。回眸时似有心似无意地掠过提起“淮阴侯”的那位。

礼部郎中,胡昌言。

谢崇岚的得意门生,亦是朝中最得力的走狗。

他的眼微微眯紧。

另一边,丁钰仿佛没听出两边机锋,笑嘻嘻地开口:“陛下,您口口声声功勋卓著,这论功行赏,是不是得给点恩典?”

“武穆王也就罢了,贵无可贵的亲王爵,还没怎么样,有人就满口‘淮阴侯’,要是再赏,旁人不把王爷的皮扒去一层?”

“倒是定西侯,此番跟随主帅,亦是鞍前马后劳苦功高。您是不是得有点表示?”

这话谁说都招忌讳,唯独丁钰没这个顾虑。这自是因为他与女帝交情深厚非旁人可及,亦因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崔芜的心思。

秦萧不能赏,一来他身份贵重无可嘉奖,二则,他是女帝未曾昭告天下的储君之选,再行恩赏才是将他架在火上烤。

但秦萧功勋赫赫,不赏亦说不过去。折衷之下,嘉赏颜适是最合适的做法,亦可安抚安西系将领。

两人对视一眼,崔芜微微勾起嘴角。

“清行年轻,倒也不必过分隆重,”电光火石间,她有了主意,“定西二字太普通了,不若朕给你改个封号。”

“既是忠勇可嘉、冠绝三军,不如以冠军为号,如何?”

颜适还没答话,丁钰先急了:“这怎么行?当初汉武帝也封过冠军侯,结果怎样?不过二十有四就英年早逝!”

“这封号忒不吉利,您这是赏人还是咒人啊?”

平心而论,这话有理,但也唯有镇远侯敢这么放肆无礼地与天子争执。

至少,是当着人前。

颜适有点着急,唯恐丁钰一时忘形,被言官扣上“大不敬”的帽子参一本。

但天子比颜小侯爷更清楚姓丁的尿性,回回跟他计较,非把自己气死不可。

“冠军侯英年早逝,盖因郎中医术不佳,药物亦有限,只能眼看着一代名将死于疫症,”崔芜道,“如今朕手握医治疫症的良方,更有新药无数。”

“清行,朕敢保你长命百岁、康健无忧,你可敢接下‘冠军’二字?”

颜适胸口仿佛烧着一把火,热血滋滋沸腾,山呼海啸般冲上头顶。他看向秦萧,后者略作沉吟,不动声色地颔首。

颜适彻底放心,郑重拜倒。

“臣谢陛下恩典,”少年棱角分明的脸上难掩激动潮红,“臣必鞠躬尽瘁,不负陛下所托。”

崔芜满意一笑,又道:“除此之外,朕再送你一份厚礼。”

“朕的坐骑乃是万里挑一的名驹,只是朕久居宫中,平日罕有用武之地,倒是委屈了它。”

“朕见你与它投缘,今日就把火锅送与你,宝马配英雄,也算成全一段佳话。”

自从小红马救了颜适又救了秦萧,颜适就对它“情根深种”,若非天子爱驹,不好讨要,垂拱殿的门槛能被他踩塌了。

如今天子松口,如何不喜不自胜?这一拜比方才更加诚心:“臣谢陛下隆恩,一定、一定好好照顾火锅,绝不叫它瘦了、病了。”

崔芜失笑:“行了,坐回去喝酒吧。得了朕这么厚一份大礼,今晚可不能站直了回去。”

为了火锅,莫说大醉一场,便是将花门楼的藏酒都喝光了,颜适也心甘情愿。他索性弃了酒碗,直接抱坛痛饮,酒水洒了满身,他一抹嘴角,哈哈大笑起来。

丁钰微微舒了口气。

不管文臣有多少忌惮,也不管看似平静的朝堂中酝酿着怎样的风暴,有天子金口玉言的“长命百岁”,只要颜小将军不自己作死,下半辈子算是稳当了。

女帝一番施恩,将宴席气氛推到最高点。武将相互敬酒,没人理会方才出言挑拨的胡昌言。

他有些无措地看向谢崇岚,后者略一沉思,给了他一记“稍安勿躁”的眼神。

如今燕云新下,天子对武将们的荣宠正在兴头上,自是什么话都听不进去。等到兴奋劲过了,四境安定、再无战事,武将们的威胁便如落潮后的礁石,分明犀利,一览无余。

到时,有的是法子提醒天子。

说到底,前朝的先例搁那摆着,他不信上位者能熟视无睹。

胡昌言暂且按捺,比他更不安的却是孙彦。因着随驾北巡,虽未参与会盟议和,顺恩侯还是在今晚的犒军宴上占了一席之地。

方才女帝与武穆王君臣相得,一番听在孙彦耳中,却是字字句句心惊胆战,盖因昔年天子流落江南、备受折辱,十分里有八分是拜他所赐。而武穆王身陷太原,乃至后来为乌孙所擒,亦少不了他的手笔。

女帝从来耳聪目明,这些台面下的勾当瞒不过她。之所以隐忍不发,并非既往不咎,而是等待合适的时机。

不动则已,动则秉雷霆之势而下,力求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这是女帝的做派。

相识数年,孙彦终于学会用仰望的视角观察崔芜、了解崔芜。而当他对当今天子的认知度一点点拉齐,心头忌惮亦如惊涛骇浪。

他怎么会招惹这样一个女人?

任谁也想不到,他当年的一己任性,竟是将孙氏推到一个退无可退的地步——江南沦陷、基业倾覆、生父亡故、至亲惨死。

为着一时的轻狂纵意,江东孙氏还要付出多少代价?

有无数次,孙彦想当面问出这个问题,仅有的理智和刻在骨头上的谨小慎微却阻止了他。

今非昔比,谨言慎行、韬光养晦,或许能换得家族一线生机。执迷不悟、不知进退,无异于将屠刀送到天子手中。

至少,在谢崇岚找上门前,孙彦是真心实意地这样认为。

他没想到,原来在天子心目中,自己早已是个死人。

从接受孙氏投诚起,她就没想过让他们……或者说让他,安稳终老。

第344章

这个认知令孙彦无比绝望, 更带着说不出的愤恨与自伤。

原来他的百般情深、形销骨立,不仅未能触动崔芜,在她眼中, 他更是连活着都不配!

一念及此,胸口大恸, 险些呕出血来。

心神激荡之下,他并未发觉篝火另一端,秦萧正眼神冰冷地注视自己。留意到孙彦眼底的戾气和怨愤, 武穆王不着痕迹地放下酒杯。

这一晚庆功大宴, 崔芜毫无悬念地喝高了。当着人前还能勉力自持,待得宴席散去,她扶着潮星的手,一步三晃地回了王帐,忽而被一阵寒风吹得清醒,抬头就见一轮冰月高悬夜空。

清霜倾泻而下, 水银遍地铺陈。

崔芜来了兴致, 口齿不清地嚷嚷:“不、不回王帐,朕要赏月!要去草原跑马!”

“如此良辰美景, 岂可辜负?”

借潮星三个胆, 也不敢放一个醉鬼天子出去跑马,正左右为难之际,一只手伸来,稳稳托住崔芜手肘。

潮星回头,只见身后之人正是秦萧,那一瞬间真是松了好大一口气:“王爷,陛下她……”

秦萧微微颔首,示意自己听到了:“秦某陪陛下策马, 最多半个时辰必归,还有亲卫跟着,如此可能放心?”

武穆王亲自出马,潮星自没有不放心的:“如此,托赖王爷了。”

另一边,崔芜见了秦萧,早笑得见牙不见眼,抬手揽住他脖颈,一个劲地嘟哝:“兄长,带我跑马!你还没带过我呢!”

往日崔芜再如何热烈直率,帝王身份摆在这儿,不可能做这般依赖的小儿女状。今晚饮多了酒,奇迹般地恢复“出厂设置”,简直让秦萧受宠若惊。

他原就对崔芜说不出“不”,此刻更是要星星不给月亮,曲指打了个呼哨,踏清秋自树后踱出,不疾不徐地到了近前。

秦萧为崔芜穿戴好白狐裘衣,方扶她上马。两人同乘一骑,那神骏自有灵性,不必主人出声驱使,便踢踢踏踏地步入夜色。

此时已近十一月,深秋将尽,凛冬渐至。时而朔风过境,衰草匍匐颤瑟,崔芜下意识揽紧衣领,往秦萧怀里钻了钻。

秦萧扯过大氅裹紧她,关切道:“冷吗?”

崔芜醉眼迷蒙地摇了摇头,缩进秦萧怀里:“兄长,你欢喜吗?”

秦萧凝眸看她。

“兄长毕生所愿,就是收复燕云,如今心愿达成……你欢喜吗?”

秦萧扣住她腰身,背影好似一堵墙,替她挡住刺骨寒风。

“自然欢喜,”他温言道,“秦某毕生所愿皆已实现,如今心满意足,再无所求。”

他等着崔芜追问“毕生所愿”包括哪些,奈何崔芜脑子迷糊,压根没想起这一茬,自顾自道:“收复幽云和与我共乘一骑,哪个更欢喜?”

秦萧:“……”

这问得出其不意,他一时没防备,难得愣住了。

崔芜不高兴了:“我没记错的话,咱们第一次去朵兰部赴宴,兄长就想带我共乘。如今心愿达成,你就一点不欢喜吗?”

秦萧回头睨了眼,见亲卫们远远跟着,听不到两人对话,遂搂紧崔芜,安抚地拍了拍。

“欢喜,”他说,“秦某平生夙愿,一为收复燕云,再者就是阿芜。”

“如今得偿所愿,怎会不欢喜?”

崔芜心满意足,抱着秦萧手臂蹭了蹭。

“我也欢喜,”她喃喃抱怨,“天知道我忍了多久,早想把兄长办了……偏偏你还老在我跟前打转,害我差点把持不住!”

“真是……红颜祸水!”

秦萧额角青筋又开始疯狂乱颤。

他拿天子信口开河的毛病没法子,打又打不得,说了也不听,只得掐住崔芜脸颊,颇没好气地掐了把:“堂堂天子,说话没个忌讳,也不怕被人听到威严扫地。”

崔芜斜乜眼瞧他:“我又没跟别人说,只告诉了兄长,你要告发我吗?”

告发自是不可能,却不耽误武穆王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共枕这些时日,他早拿准崔芜软肋,当下净往她腰腹软肋处招呼。

崔芜果然怕痒,在他手下拧成一股蛇:“兄长你怎么不讲武德……哎呀别胳肢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秦萧挑眉:“真知道错了?”

崔芜唯恐这人留了后手,委委屈屈地认怂了。

秦萧方满意道:“那阿芜不妨说说,何时对秦某有意的?”

崔芜闭上眼,在他怀里蹭了个舒服的位置:“难道不是兄长先追我的?那猫儿发簪和狐狸发簪还在我妆匣里放着呢。”

“兄长也说说看,什么时候对阿芜心怀不轨的?”

秦萧从没想过这个问题,迟疑了一瞬。

是何时对崔芜有心思的?

当年初次相见,他惊讶于她的美貌,但也仅止于此。她提出交易,他感慨这小女子的心胸胆识,却并无他想。

直到救她上船,得知她的身世,想起早逝的生母,他才真正将她看在眼里。

是什么时候动的心思?

秦萧也说不清楚,也许是得知她攻克华亭,手段胆魄令须眉汗颜;也可能是这些年守望互助的日久生情,更或许,早在答应携她北上时,这小女子于他就有了不一样的意义,随后桩桩件件只是不断加深这份羁绊。

他思忖的时间太久,崔芜熬不住酒力,脑袋一点一点,幅度极大地晃了下身子。

秦萧将她拉进怀里,指腹摩挲着她光洁的面颊,忽而气不打一处来。

“……红颜祸水?”他想起崔芜方才的评价,头一回被人用这四个字扣脑门上,生生气笑了,“等陛下醒了,咱们可得好好算算账。”

女帝对即将到来的危机毫无预感,兀自抱着秦萧胳膊睡得香甜。

同一片天幕下,有人情意缱绻,有人愁云惨淡。

铁勒行宫一如往常,王妃遵循耶律璟临终遗言,秘不发丧,以先王威信震慑各部。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一时之计,不可能瞒太久。届时各部会有何种反应,着实令人心惊。

忽律是耶律璟生前最为信任的大将,他受命国主,早把王妃当成自己主子,哪怕死也要扶王妃坐稳外朝的那把椅子。

“幸好戍守上京的卫队都在咱们手里,”忽律说,“国主将调兵的兵符交给了我,嘱咐我若有不好,就护卫王妃与王子去北边。”

王妃换上素衣,领口出着雪白风毛,衬得她容颜姣好的脸冷淡如冰。

“我不会走的,”她说,“这里是汗王毕生心血所在,也是我的家,我不会离开这里。”

“我答应汗王守住这里,草原儿女说过的话,一定会做到。”

忽律不认为一个失去夫君的女人能和如狼似虎的各部贵族周旋抗衡,但王妃心意已决,他只能跟随。

“如果您决定留下,一定要小心中原人,”忽律提醒道,“他们是畏惧汗王的威势才与我们达成盟约,如果被他们知道汗王过身,也许会乘人之危……”

王妃闭目片刻,复又睁开。

“中原人确实狡猾,但汗王临终前,已经在他们中间埋下了分裂的种子,”她回忆着身陷魏军大营时,偶尔听闻的只言片语,勾勒出大魏朝堂大致的派系对立,“打仗会让一部分人得到好处,也会让一部分人失去利益。”

“中原人比我们聪明,他们不会让出属于自己的利益。”

王妃的判断很准确,收复燕云固然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大捷,却也将天子和武将的威信推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于文官,尤其是出身世家的文官而言,这着实不是什么好事。

“不能再让武将独占风头,”世家魁首的谢尚书下定决断,“否则,迟早有一天会重蹈前朝藩镇割据、武将坐大的覆辙。”

他亲自去见了崔芜,开口不提武将,只言铁勒。

“据臣所知,铁勒内部并非铁板一块,若陛下适当松手,则铁勒没了外敌,势必将矛头转向内部,如此自我消耗,岂不比大兴战事强得多?”谢崇岚委婉道,“兵锋一起,非国朝之福,陛下须得为万民考虑。”

崔芜似笑非笑:“谢卿这话,当真没有私心?”

谢崇岚坦然:“臣有私心,但这私心是为自己,亦是为陛下。”

“前朝藩镇旧事,想必陛下亦有耳闻。诚然,各位将军如今并无异心,可陛下须知,野心都是纵出来的,过分的恩赏未必是好事,细水方能长流。”

崔芜不置可否,谢崇岚亦深谙过犹不及的道理,适时告退。待得帐中没外人,崔芜绕过屏风,只见秦萧倚着软榻,长发松散着未曾梳髻,正翻看着一份阵亡将士抚恤名单。

女帝有点心虚地揉了揉鼻尖:“谢崇岚的话,兄长都听到了?”

秦萧头也不抬:“听到了。”

崔芜不见外地贴着床沿坐下:“兄长以为如何?”

“有些道理,”秦萧就事论事道,“但谢公此言非是为陛下考虑,乃是为了一己私心。”

崔芜贴着他颈窝,美滋滋地蹭了蹭:“兄长……还生气呢?”

秦萧凉飕飕地睨了她一眼。

“恕臣愚钝,”他慢条斯理地反问,“臣有什么好生气的?”

崔芜干咳两声。

第345章

这笔帐实在是说来话长。

因着犒军当晚, 喝醉酒的天子放了胡话,惹怒了武穆王。第二天夜里,酒醒的的崔芜被秦萧摁在床上, 好生体会了一把“祸从口出”的代价。

大魏天子自登基以来,从没吃过这么大的亏, 当时就在小本子上狠狠记了一笔。隔天晚上,她寻了个由头请来秦萧,用一杯加了料的茶水不由分说放倒人, 而后故技重施地缚住武穆王双手, 折腾了他大半宿。

这也罢了,更要命的是,天子出了恶气,心安理得睡去,却忘了给秦萧松绑。可怜武穆王翌日醒来,一双手腕已被绑得失了知觉, 歇了一早才缓过劲。

崔芜自知理亏, 摸着秦萧腕上红痕,凑近吹了吹:“还疼吗?”

说不上疼, 但刚解缚时, 血液倒流回筋络,整只手腕麻得抬不起来,可比单纯的疼痛更难熬。

秦萧皮笑肉不笑:“已经没知觉了,自然不疼。”

崔芜越发心虚:“兄长,我错了……我真不是故意的。”

秦萧其实并不如何气恼,只是有些啼笑皆非——好说也是领兵多年的悍将,竟被个小女子拿捏得毫无还手之力,幸而昨夜之事无人知晓, 否则武穆王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至于某位任性妄为的陛下……

他斜眼睨着扒着他不松手的崔芜,铁了心给她点教训尝尝。

“陛下道歉如喝水,就是不往心里去,臣已经领教过了,”秦萧将文书一撂,顺便抽出被崔芜扒着不放的胳膊,“臣身体不适,今晚大约不能为陛下侍寝,还请陛下见谅。”

“臣这就回自己营帐了。”

崔芜若是让秦萧就这么走了,也枉为开国天子。

这货对付政敌时毫不手软,跟自己人耍无赖亦是不遑多让。只见她把秦萧往床上一摁,手脚并用地扒上去,像个张牙舞爪的八爪章鱼。

秦萧若真想挣脱,轻而易举,只是不忍得用强硬的手段对付崔芜罢了。眼看天子大有撒泼耍赖的势头,他只象征性地挣扎几下,就顺其自然。

“臣要和麾下商议如何安置负伤将士,”秦萧无奈道,“还请陛下放手。”

崔芜不放,脸颊贴着他颈窝蹭了蹭:“巧了,关于这事,朕也有些想法,正好同兄长商议一二。”

秦萧存心看她能扯出个什么淡,勾了勾嘴角:“愿闻其详。”

殊不知崔芜是真有想法:“幽云既已收复,好些无主荒田也该收拾起来。朕想着,发流民垦荒固然能解一时之急,但时间久了,难免被世家大族侵占。”

这并非崔芜一厢情愿的臆想,而是无数次朝代更迭的经验教训。人类社会的基本矛盾,说到底是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之间的矛盾。

当一个时代的生产力水平不足以供应所有人需求时,抢夺有限的生产资料势必成为主旋律,体现在封建社会中,就是兼并土地、抢夺民田。

要从根源解决这一问题,最好的办法是推动技术发展,将社会经济这块蛋糕做大做强——这是崔芜大力扶植璇玑司,不顾言官“奇巧淫技舍本逐末”的叫嚣也要促成技术革新的理由。

除此之外,一些改良性的举措虽治标不治本,但也能一定程度缓和矛盾。

“丈量境内土地,收拢无主荒田,除了分给流民,还可以皇庄的名义兴办农场,”崔芜早有腹稿,掰着手指说道,“凡受伤无法继续从军的将士,优先安排进农场做工。做工期内,除了交满朝廷税赋,剩下都是自己的。做满三年者,还可分房子分地。”

秦萧原本抱着“姑且听听”的想法,却不由自主地听入了神。

“以负伤将士开垦荒田?”他沉吟着,“确实可行,只是若打出皇庄的名义,陛下难免受到‘与民争利’的攻讦。”

崔芜岂会不知?

但这世道便是如此,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她本意是为负伤将士建一处安身立命的庇护所,若没有“天家”这块金字招牌,谁也说不准这些田什么时候就被权贵豪强占据。

这是封建社会无法避免的弊病,不因上位者个人意志而转移。

崔芜抹了把脸,努力抹去负面思绪,尽力往好处想。

“荒田又有不同,有些肥沃,适合种植作物。有些却贫瘠,只能用来办厂。”

秦萧讶异:“办厂?”

崔芜颔首:“就如婉娘开办的纺织作坊,同样能吸纳流民,安抚民生。亦能提高效率,产出更多织物。”

秦萧早忘了“算账”这回事,握着下巴沉吟:“陛下的心是好的,只是产出这些布匹,也需有人购买才行。”

“若产量上去,却无人购买,岂不白费了辛苦?”

崔芜笑了。

没白费那些晚上的“社会经济普及讲堂”,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不然兄长以为我为何同意与铁勒互市?”她说,“不止铁勒,还有回纥,等远航船队归来,海外国度亦可作为销金之地。”

“兄长须知,货物也好,钱财也罢,放进仓库都是死的。唯有流动起来,才能以利滚利、以利生利,就像滚雪球似地越滚越多,从中得利的百姓也就越来越多。”

秦萧回味着这番话,越品越回味无穷。

至于被绑了一夜那等破事?

早忘到九霄云外。

崔芜敢对秦萧张口,绝不只是说说。来都来了,她打算将幽云诸州挨个巡视一遍。

纸上得来终觉浅,有些事,还需亲身体会,方能印象深刻。

可想而知,此举于朝堂内部引来何等动荡。若说之前,天子亲身赶赴镇州,是为时局所迫,那眼下战事平息,堂堂九五至尊,实没有事必躬亲的道理。

否则,要他们这些吃皇粮的朝臣做什么?

争执到最后,朝臣们使出杀手锏:“陛下坚持亲巡燕云,是信不过臣下吗?”

崔芜没有否认,她确实信不过。

都是千年的狐狸,她太清楚这帮“簪缨世家”有多少劫掠民脂民膏的手段,唯恐一眼瞧不见,就有人在阳光照不到的暗角里玩弄手段,而她这个天下共主却因高居上位,听不到治下百姓的诉冤哀嚎。

天子性格强硬,既下定决心,鲜少有人能令她改变主意。

除了两个人。

巧的是,这二位现如今都在镇州大营。

首先是秦萧,他已摸清了崔芜的脾气,根本不与她硬刚,只是某一晚“侍寝”时,摁着自己右肩略皱了皱眉:“这两日有些酸痛,不知是否是连日激战,引发旧伤。”

崔芜果然如临大敌,做了好些检查,而后道:“有些影响……我先为兄长针灸,再用草药热敷一二。”

秦萧趁机道:“臣之旧伤痊愈非一日之功,若在军中用药,怕是多有不便。”

崔芜蹙眉不语。

另一个是丁钰,他比秦萧直白多了,一上来就没好气道:“你只有一双手、一对眼睛,累死累活也只能盯住碗大一片地方。什么都要你亲自盯着,是嫌好不容易养回来的身子骨太结实,想糟践一二是吧?”

崔芜无奈:“当然不是……”

“那就别想着事必躬亲,真把自己累死了,谁能替你收拾烂摊子?”丁钰老实不客气道,“再说,天下之大,远不止一个北境。还有江南,还有蜀中,怎么着,你是打算挨个过一遍?”

崔芜彻底没脾气了:“那你说怎么办?”

丁钰翻了翻眼:“你历史学得比我好,看看前人有没有什么制度值得借鉴,让百姓受了委屈,自己去京城找你告状,别什么事都你亲自盯着。”

他一句话转移了崔芜思绪,后者果然开始沉吟,有没有这样一种制度?

别说,还真有。

依然是明洪武年间,某位朱先生为了让农民同胞们有门路陈诉冤情,专门颁布了一项法令——农民持大诰上京告状者,非但赦无罪,沿途官府还得好吃好喝伺候,违者严惩不贷。

别说,这法子真管用。洪武十八年,一个名叫陈寿六的农民绑了欺压乡里的县令,一路奔京城而去,沿途无人敢拦。有官官还想阻拦劝退,但农民们亮出大诰,官老爷也没了辙。

最后结果,县令满门抄斩,劝退的地方官打断两条腿。

所以,为什么洪武帝杀人无数、手段酷烈,后世口碑却并不低?

答案揭晓,因为他的酷烈手段十之八九是冲着贪官污吏去的,待老百姓并不差……甚至因为似曾相识的经历,比其他皇帝多了几分感同身受的悯然与怜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