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他有他的局限性,但有些行之有效的政策,不妨拿来一用。
于是不久后,天子于镇州大营发下旨意,各地百姓若遇不平事,许进京告御状。凡手持魏律者,官府不得怠慢,需好吃好喝护送上京,违者以大不敬论处。
没有杀威棒,没有滚钉板,没有廷杖,老百姓奉公守法勤恳纳税,受了委屈想告状,怎么就不行了?
反正朕说行,谁敢唱反调?
朝堂诸公自是不敢的。
彼时,负责草拟旨意的是时任中书舍人的卢清蕙。她虽出身名门,却因女子身份饱受排挤,一路上都存在感低微,直到天子发布诏令,才第一次有了用武之地。
而经她手草拟的诏令,并不用词高深、字句晦涩,虽也讲究辞藻,却多了几分琅琅上口的接地气和实在,确保没怎么读过书的百姓也能听明白大意。
末了,她将诏书呈送女帝过目:“陛下以为,如此可行?”
崔芜十分满意:“卢卿深知朕意。”
第346章
诏令发布, 女帝到底不曾逐一巡视幽云之地,只择了涿州、蔚州、忻州三处,既为体察民情, 亦是敲打官员,别以为天高皇帝远就能为所欲为, 朕人不在,心却一直拴在这儿。
每经一处州府,都是雷打不动的放粮、义诊, 白龙鱼服深入民间, 与稽老闲聊,与妇孺扯淡,有时聊高兴了,指不定白送人家一二尺头、一把糖块。
北境孩童生活穷困,能吃饱饭就是顶好的日子,何曾尝过这等甜滋滋的零嘴?当下腮帮鼓出一个大包, 笑得见牙不见眼, 不管崔芜问什么都如实作答。
倒是当娘的有见识,见崔芜谈吐衣着皆是不俗, 不远处还有带刀侍卫跟着, 知道必有来历,慌忙将自家孩儿扯到身后:“小孩子不懂事,贵人别跟他一般计较。”
崔芜当然不会计较,见那妇人面黄肌瘦,显是没吃过几顿饱饭,遂半蹲下身,将个小小的荷包塞到孩子手里:“送你的,拿着玩吧。”
小孩懵懂, 捏着荷包硬硬的,只以为装了糖块,大喜之下不曾细看,直接倒进嘴里。谁知那玩意儿硬得出奇,好悬把大牙硌掉。
他把“罪魁祸首”吐在地上,嗷一嗓子哭了起来。
妇人忙抱住他安慰,再看向地上,只见男童吐出的物件黄澄澄、金灿灿,竟是两枚赤金打造的瓜子。
她吃了一惊,忙不迭转过头,却见崔芜已在侍卫的簇拥下走远了。
如此忙忙碌碌,直到将近年关,女帝终于心满意足,于忻州境内发下旨意:“回京。”
消息传回京城,先一步抵京的百官长出一口气,恨不能高呼天子圣明。
就在这时,“北廷汗王病故”的消息,姗姗来迟地递到崔芜跟前。
彼时,王帐中只有秦萧、丁钰、盖昀等几个心腹,瞅着那封火漆封口,上有“加急绝密”印记的密信,都有些神情莫测。
崔芜曲指叩了叩案缘:“诸卿以为如何?”
盖昀犹豫再三,出于对崔芜人品的信任,到底没按捺住心痒,问出一个极为敏感的问题:“陛下似对北廷国主身故并不惊讶,恕臣冒昧,此事与您是否有关?”
崔芜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是否有关?
当然。
耶律璟伤病缠身不假,若能寻访名医安生调养,未必没有回转的余地。但他心中盛了苍茫草原、锦绣山河,如何甘心缠绵病榻?
勉为其难的结果自是雪上加霜、积重难返,更有崔芜心怀叵测,将一张止痛的方子和一对“纯银”狼头杯辗转送入北廷王宫。
方子不必说,一味“铅白霜”虽能止痛安神,却也会造成慢性铅中毒,长期服用无异于饮鸩止渴。狼头杯更是暗藏玄机,表面镀银不假,内里却是提纯过的铅。以之宴饮,和生吞铅粉没什么区别,纵然剂量有限,架不住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长此以往,哪怕身体康健都扛不住,何况耶律璟伤病孱弱?
然而个中玄奥,不必解释得这么清楚,盖昀与崔芜多年君臣,也没必要过多赘言,只一个眼神便心照不宣。
他干咳两声,跳过敏感话题:“草原各部原是因为耶律璟的铁腕才勉强凝聚,如今他骤然过身,留下孤儿寡母,北廷怕是从此多事了。”
崔芜却道:“这要看他那位遗孀能否镇住北廷的场子。”
盖昀品着这话,敏锐捕捉到自家陛下潜在的立场倾向。
“陛下是认为,”他斟酌着字句,“那位北廷王妃……不,如今该称太后了,能令铁勒各部俯首称臣?”
崔芜并不十分确定,但她记得第一次见到这位王妃时,她是如何于乱军丛中驰骋冲锋,悍勇不输寻常勇士。
身陷囹圄之际,她看着前来诊治的崔芜的眼神让魏帝时常怀疑,面前之人并非身怀六甲的妇人,而是一头被逼入死角的母狼,随时准备扑上来咬死猎物。
“能与不能,不妨一看,”崔芜含糊其词,“朕的直觉告诉我,这个女人没这么简单。”
直觉曾无数次于生死一线之际救下崔芜,她对此深信不疑。
这回也不例外。
当“汗王已死”的丧讯传遍漠北草原,引发最多的情绪不是悲伤彷徨,而是蠢蠢欲动的兴奋。
一直以来,各部贵族活在耶律璟的阴影下,为他的权威笼罩、被他的铁腕震慑,不得已抛弃旧有的习规,效仿汉人于明堂中称臣。
这不是他们想要的,草原的勇士就该乘着天风来去,靠手中长刀杀出前程……而不是像软弱的绵羊一样,被圈养在羊圈中。
他们应奔丧之名赶到上京,满心借此机会压倒那个据说怀着汗王骨血的女人。在他们看来,这不是什么难事,一介寡妇而已,如何与各部贵族相抗衡?
却不曾想,在他们踏入上京城的一刻,就于阎王殿前的生死簿上挂了号。
迎接他们的并非美酒和烤肉,而是高举的屠刀。披坚执锐的勇士未曾宣布他们的罪状,斩落的人头已然蒙上尘埃。
贵族们震惊了,朝臣们也吓傻了。当他们不约而同地涌向王宫,要求下令杀人的王妃给出解释时,得到的答复是:“这几位都是汗王生前最信重的人。”
“汗王逝去,灵魂难免孤独,所以留了遗诏,要他们一并殉葬。”
“这是天大的荣耀,非亲信不能得享,你们有异议吗?”
贵族与朝臣瞠目结舌,任有天大的胆子不敢指摘先王遗诏。然而有脑筋转动快的,立刻道:“臣子终归只是臣子,论亲密,论信任,没人比得过王妃。”
“当初汗王在世时那么宠爱王妃,如今他骤然过世,王妃不应该追随地下,以表夫妻情深吗?”
这话端的是用心恶毒,借王妃的话堵王妃的嘴,一句“夫妻情深”将她架上高台,不想名誉扫地就只能往下跳。
诚然,王妃手握上京卫队,有忽律保驾护航,谁也不能勉强她殉葬。可她若不照做,就说明殉葬旨意是伪,什么“陪伴先王”都是借口,不过是一个窃居尊位的女人,打着先王的幌子屠戮贵族、排除异己罢了。
届时威信扫地,看她一个女人如何把控朝堂!
他们的心思险恶尖锐,他们的眼神歹毒奚落。他们分属不同阵营,立场和部落南辕北辙,却在这一刻结成心照不宣的同盟,将刀锋对准丹陛上的“敌人”。
摇曳的烛光投落楚河汉界,“疆界”的一边是不怀好意的男人们,另一边是刚失了夫君,又身怀六甲的柔弱女人。
强弱之势显而易见。
悍勇如忽律,都不由担心地看向女主人,唯恐她落进男人们的陷阱。然而下一刻,他惊讶地看到王妃款款起身,将业已显怀的肚腹毫无避讳地展露在豺狼们面前。
“说得有理,”王妃淡淡道,“我与汗王夫妻情深,本该追随他于地下,只我腹中的孩子是汗王唯一的骨血,我必须生下他,否则无颜面对汗王英魂。”
这是意料之中的理由,贵族们早有准备:“那也不难,只要王妃产子后再为汗王殉葬,不就成了?至于您生下的小王子,放心,我们一定好好照料。”
北廷王妃会信他们才有鬼,只见她扬眉一笑:“何必这样麻烦?”
话音未落,她袖中寒光一闪,竟是飞快拔出一把短刀。下一瞬,刀锋斩落,血光四溅,阶下的贵族与官员们足足有半刻光景怔愣当场。
待得回过神,惊呼此起彼伏,人人面色惨淡。
忽律瞳孔剧震,不由自主地抢上半步:“王妃!”
目之所及是绵延无尽的血色,一截断臂裹在锦绣华服中,颓然滚落丹陛。
北廷王妃抬手止住忽律靠近的脚步,面孔因失血和剧痛而苍白,嘴角却浮起笑意。
“我为汗王遗孀,肩负着为他照拂王子、庇护草原的职责,不能轻贱性命,”她朗声道,“这只手臂是我最看重的东西,它曾陪伴我扬鞭策马、战场拼杀。今日,就让它陪伴汗王于地下,看到它,就如同看到我。”
王妃单手摁住血流如注的肩头,眼神冰冷,竟比刀锋还要雪亮:“谁有异议,现在可以站出来!”
谁有异议?
谁敢有异议!
死寂的朝堂与满地血腥让所有人明白了一个道理,一个对自己狠的人,只会对她的敌人凶狠百倍。
此时此刻,谁敢站出,谁就是王妃的敌人。
他们自诩是草原的儿女、长生天的子民,却在一个女人的狠辣面前畏怯止步。
王妃冷冷一笑,完好的左手将一卷羊皮掷落。
“此为先王遗命,上面列出的,乃是他心中思念、要求陪葬王陵的名单,”王妃勾起嘴角,抬手拨开一绺垂落脸颊的乌发,“现在,按名单取下他们的人头,再告诉他们的家人,这是无上的荣耀。”
“他们必须欢笑,为死去的人欢呼雀跃,叩谢先王恩典!”
丹陛上的女人笑容如花。
丹陛下的男人们瑟瑟战栗。
这一幕经由潜伏在铁勒境内的中原暗探的眼,汇成密信传往大魏境内。彼时,天子仪驾已入京城地界,读完信报,崔芜反扣信纸,目光越过重重云霭,投向东北天空。
“有意思,”她想,“北境日后……怕是多风雨了。”
第347章
饶是崔芜早有预感, 这位北廷汗王的遗孀不是池中物,得知她降伏朝堂的手段,亦不由击节赞叹。
“好女人, 好得很!”她回想着王妃所为,胸口感同身受般昂扬着一汪沸血, 几乎大笑起来,“如此才配称作草原与大漠的儿女,才配为长生天的子民。”
“耶律璟的眼光一向很好, 但他做得最对的一件事, 就是迎娶了你。”
“日后相见,若有机会,必得当面敬你一杯。”
彼时,仪仗已入驿馆,估摸着还有一日行程便可入京。恰好秦萧安排完巡防,前来向天子问安, 进门听得崔芜自言自语, 不由挑眉:“陛下打算敬谁一杯?”
崔芜将密信递过,秦萧匆匆扫到尾, 亦是感慨万千:“这位王妃不是寻常人。”
思忖片刻, 又低垂眼帘:“早知如此,陛下当日实不该放她回去。”
崔芜却道:“杀了她岂不可惜?天下这么大,容得下豪强并立,且我也想看看,她能走到哪一步。”
天子如此胸襟,当臣子的不好落于人后。只秦萧喜欢逗弄崔芜,故意板起脸:“这位王妃殿下手段不俗,陛下不怕假以时日成了气候, 为大魏树下一方劲敌?”
崔芜想了想,给出一个意料不到的答案。
“我需要劲敌,”她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如此方能鞭策我不敢懈怠。”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在另一个时空,这是中学时代必修的科目。
却不曾想,会在相隔千年的古代乱世成为生存法则。
秦萧顿了片刻,方道:“阿芜心胸宽广,秦某自叹弗如。”
他的赞叹真心实意,不是谁都有“居安思危”的觉悟,也不是谁都有为自己留下劲敌的魄力和胸襟。
他陪着说了些闲话,便要起身告退。谁知身后崔芜一个饿虎扑食,毫不客气地搂住他腰身。
“你要去哪?”她瞪他,“都多久没理我了?”
秦萧发现自家陛下实在是个很神奇的存在。
毫无疑问,她知道怎么当一个威统天下的女帝,并且乐在其中。可她偏偏就能上一刻端着天子君临四海的范儿,下一刻又暴露出小女儿的一面,搂着他的腰身撒泼耍赖。
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如何水乳交融地呈现在同一人身上?
秦萧百思不得其解。
“陛下言重,秦某岂敢?”他似笑非笑,“只是天子威重,臣吃罪不起,这两日只能清心寡欲,面壁思过。”
他知道崔芜想他留宿,他亦不排斥与她亲近。但崔芜其人,看着娇柔婉转,到了床笫间却是如狼似虎,次数多了,连骁勇悍戾的武穆王都有些吃不消。
崔芜如何不知他想法?垫脚对他耳廓吹了口气:“今晚别走了,我让你……”
最后两个字压得太轻,几乎是用气音说的。秦萧眼眸却瞬间深了:“此话当真?”
崔芜眨眼:“君无戏言,我什么时候对兄长扯谎了……诶,兄长你做什么?”
惊呼未落,秦萧已拦腰抱起崔芜,三两步到了床前。
两道身影滚进床榻深处,如云泼雪的床帐放下了。
翌日天不亮,秦萧心满意足地起身,刚穿戴好衣袍,低落的床帐中探出一只雪白脚丫,似不满似撩拨地在他大腿膝弯处蹭了蹭。
秦萧昨夜“吃”得靥足,通身气质和软了不少。一手托起那只白如玉的脚丫,小心送回被褥中:“吵醒阿芜了?时辰还早,你再多睡会儿吧。”
床帐内,崔芜裹着被子,懒洋洋地掀开一线眼:“什么时辰了?”
“寅时三刻,”秦萧道,“今日回京,臣需打点一二,稍后陪阿芜用早食。”
他转身欲走,却被崔芜勾着腰带拖了回来。
“今日抵京,你陪我回宫,”她搂着秦萧脖颈,在他耳廓处蹭了蹭,“晚上让小厨房做几道兄长爱吃的菜,在外征战一载有余,也该好好进补。”
秦萧自无不应之理,亦巴不得与崔芜多腻歪些时日:“听凭陛下做主。”
崔芜这才心满意足地放人。
她这些天殚精竭虑,精力透支得厉害,难免困倦渴睡。回笼觉睡了足有一个时辰,再睁眼时,窗纸上泛起蒙蒙天光。
她翻身坐起,一面揉着眼,一面扬声唤人:“潮星。”
房门吱呀开了,等待许久的女官们捧着脸盆、牙粉等物鱼贯而入。崔芜洗漱不需服侍,自己利落地刷了牙,又将温热的手巾蒙在面上,热气蒸入毛孔,她打了个激灵,瞬间清醒了:“痛快!”
这是服侍女帝的另一桩好处,吃穿皆不挑剔,什么茶冷了、水烫了再不会有。即便偶尔做错事,譬如失手砸碎了琉璃缸、玛瑙盏,她最多瞧上两眼,而后微笑调侃:“这东西可不便宜,第一回 且罢了,再有,可得从你的月钱里扣。”
当然,没有宫人会在同样的坑里栽第二回 ,是以天子的扣钱大计到现在都未派上用场。
少顷,女帝穿好衣裳——因着即将抵京,换了条极华贵的银朱色长裙,外罩正红织金大袖衫,绣纹不是天家常见的龙凤,而是明月梅花,既有富贵,又显超逸。
待得秦萧安顿好诸事再来请见时,崔芜正坐在妆镜前,由着潮星挽起一头乌鸦鸦的长发。发丝如流水,于女官指尖缠绕流淌,凝定成盛放花树,尽揽国色风华。
秦萧于屏风后站定,明知礼数不合,却忍不住往帘内瞟去。
有那么一时片刻,他放飞了思绪,心想:若日后有了孩儿,定要像阿芜才好,最好是个女儿,继承了阿芜的绝世美貌,定能令天下男子倾心拜伏。
到时,可给孩儿起个什么名字好?
一念及此,他忽觉不妥,盖因想起康医官曾言,女帝昔年落胎伤身,这辈子许都不会有自己的孩儿。
又不免暗自庆幸,未曾当着崔芜的面宣之于口,否则戳人肺管、刺人伤处,岂不伤了情分?
正胡思乱想间,崔芜自铜镜中瞧见他,笑道:“杵在那儿做什么?进来说话啊。”
秦萧绕过屏风,一丝不苟地拜倒行礼,被叫了起方道:“驿站偏僻,东西也少,早食将就用些,等赶回京中,再为阿芜补上。”
崔芜对吃食不挑,有秦萧陪着,哪怕一碗稀粥她也能喝出满汉全席的滋味。况且驿站备下的早食不算差,熬得软糯的小米粥,两样蒸糕,一盘胡饼,几碟爽口腌菜,外加新鲜的白煮鸡卵。
秦萧捡了只个头最大的鸡卵,磕碎蛋壳剥出白嫩的蛋清,送到崔芜嘴边。后者低头张嘴,只一口就咬掉大半,露出微微凝固的蛋黄。
哟嚯,还是溏心的。
她心满意足地舔了舔嘴角,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方才好像触碰到柔软的皮肤组织。
再一抬头,秦萧将被她啃过一口的鸡蛋慢条斯理地送进嘴里,指腹沾了淡淡的口脂。
崔芜:“……”
早知道就换个深颜色的色号了。
半个时辰后,御驾启程,直奔京城而去。待得日影西斜,官道尽头浮起偌大的阴影,帝都城门似一座拔地而起的山峦,迎接着凯旋归来的帝王。
一并等候于城门外的,还有早一个月抵京的文武百官……与城中百姓。
“什么情况?”崔芜自千里眼中看清携老扶幼的百姓队伍,顿时惊了,“朕不是说过不许扰民?谁他娘的把朕的话当耳旁风?”
“这么大冷的天,百姓又穿得单薄,万一冻病了,礼部出医药费啊?”
崔芜越想越怒:“谢崇岚自己穿锦着绣,就不管旁人死活!传朕旨意,剥去他官袍,让他在寒风里跪半个时辰试试!”
然而这一回,女帝却是冤枉了谢尚书。直面她怒火的殷钊几次欲言又止,都没逮到空当。好容易女帝住了话音,他才小心翼翼道:“启禀陛下,这不是礼部的安排,是……百姓自愿的。”
崔芜愣住,再次看向城门口乌泱泱的人群。
禁军打出天子仪仗,甲胄鲜明中簇拥着一辆朱质金饰的六驾马车。前帘饰走龙六条,顶部设莲花盖座,四柱饰镂金火焰宝珠。
毫无疑问,这是一驾“六龙與”,放眼大魏,唯有一人有资格乘坐此等规模的车辂。
无需礼部提点,自发等候的百姓们齐刷刷跪下。低伏的身姿好似倾倒的麦秆,只是这一刻的臣服并非为朔风所迫,而是发自内心的崇敬感激。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殷钊打起前帘,车辂中现出帝王端坐的身影。诚然,她是女子,被千百年来的世俗成见打上“柔弱”的烙印,然而乱世如潮,将无数须眉男儿冲刷下去,却是这个女子挺身而出,如山峦、似堤坝,截断肆虐人间的怒潮,还了中原一方清平天地。
而今,她更远逐异族,收复幽云,此等功勋,比之任何一位雄主都不遑多让。
这一刻,性别之分无限淡化,在百姓眼里,她是帝王,是圣君,是天下共主,亦是护佑万民的恩人。
百官眼睁睁瞧着,这等场合不便开口,只能以眼神交换着心中震撼。
早知收复失地后,天子威望将达到无以复加的高度,却还是小瞧了民心的力量。
今日之后,中原江山稳如磐石,再没人能动摇天子之位。
哪怕……她是一个女人。
第348章
御驾在城门口耽搁了小半个时辰。
百姓民意如潮, 崔芜自然要配合到底。她扶着秦萧的手走下车辂,亲自扶起年事最高的老者,又解下水貂里的大氅为老人披上。
“天寒地冻, 莫要冻病了,”崔芜关切道, “年关将近,老丈家中可好?年货都备齐了?官府可有强征税赋?”
一旁的京兆府尹心头咯噔,赶紧将这些时日的作为回忆一遍, 唯恐哪处疏漏落下把柄, 被人告上一状。
幸而下一刻,他听到老人回答:“好、好得很。”
“备足了柴火和煤炭,还有羊毛衣,一点不挨冻。”
“没有苛捐杂税,官府还从南边调来一批平价的粮食和肉菜,预备着让咱们过个饱足的年关。”
“老丈今年七十有三, 昨儿个还有人上门, 送了点心和几匹棉布,说是备着年节时裁新衣用。”
崔芜有些讶异:“可是府衙的人?”
老者摇了摇头:“那人小老儿见过, 是在萃锦楼里跑腿打杂的。”
“说是他们东家联合了几家大商贾, 凑了银钱置办年货,紧着咱们这些老不死的和妇孺。”
“那萃锦楼的女东家说了,仰赖圣明天子恩德,才有如今的好日子。当多行善举、积善德,方不辜负天子仁厚。”
这是崔芜没料到的,回想当初,她确实叮嘱陈二娘子心存仁念,以善举回馈世道。
但多少人为一夜暴富的花团锦簇迷障, 忘了穷困时的本心。纵然崔芜信得过陈二娘子为人,却还是不曾料到,她将她的话记得这样牢,做得这般好。
她不忘初心,她很欣慰。
老者还在絮叨:“……只是无功不受禄,小老儿心里不安啊。”
崔芜回过神,笑了。
“没你们的捧场,萃锦楼也没有如今的排面,”萃锦楼背后真正的东家放出豪言,“不管他们东家孝敬了您多少东西,只管收着。”
“这才哪到哪?往后啊,日子只会一天比一天好。”
天子金口玉言,岂有不准之理?饱受战乱凌虐的百姓,不敢妄想一步登天,最大的奢望,不就是“一天比一天好”?
一时间,老者热泪盈眶,身边之人亦是笑逐颜开。
“谢天子恩典!谢天子圣明!”
崔芜自觉没说什么,不过是按照后世“有关部门”走访孤寡老人的流程说了几句场面话,就收获感恩戴德无数。
及至登车离去,百姓依然簇拥四周,将车帘掀开一角,望见的是他们佝偻的背、感恩的脸。
崔芜睫毛微颤,将帘子放下了。
“天子一诺,重于九鼎,”她想,“我答应了会让你们的日子越过越好。”
“我一定做到。”
御驾拐过主街,进入皇城范畴。簇拥的百姓逐渐散去,巍峨宫城矗立眼前。
秦萧策马伴驾,有那么一时片刻,自压顶而来的重重飞檐间感受到似曾相识的气息。
依稀是少时居住于节度使府的印象,恢宏、威严,却又说不出的冰冷森然。
然而不过一瞬,令人不舒服的感觉被驱散,盖因崔芜自车辂中探出头,笑眯眯地弯落眼角:“可算到家了,累了吧?”
“家”这个字眼藏着说不出的魔力,勾起了人心底对“温暖”和“舒适”的眷恋。
心念电转间,秦萧放弃了到了嘴边的套话:“不累……只有些想念福宁殿的小厨房了。”
他不见外,崔芜果然高兴,自车窗中伸手探向秦萧。
秦萧有些迟疑,盖因无数双眼睛瞧着,女君与男臣不宜过分狎昵。但崔芜不依不饶,秦萧亦不欲令她失望,策马靠近两步,将那只手笼入袍袖。
“手这么冷?”他微微蹙眉,很自然地握住女帝冰凉的指尖,用体温为她捂暖,“陛下纵然爱惜百姓,也该顾着自己身子。”
崔芜趁机在他虎口处揩了两把油:“怕我冷啊?那你上来陪我坐车,不就有人为朕取暖了?”
秦萧闪电般抽回手,顺势瞪了她一眼。
御驾穿过重重大开的宫门,停在福宁殿外。崔芜跳下马车,在宫人与女官的簇拥下步入兰雪堂。
得知天子回銮,热水早已备好,阿绰与潮星一同迎出,笑吟吟道:“陛下且沐浴更衣,奴婢去小厨房嘱咐一声。”
崔芜准了,又叮咛道:“告诉秦自寒不许走,答应陪朕用晚食,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阿绰抿嘴答应,笑着退下。
崔芜进了偏殿,里头笼着火盆,融融暖意好似春日骄阳。她放心大胆地褪去衣衫,将身体浸入浴桶,水里兑了她亲手蒸馏的玫瑰花露,好闻安神又解乏。
古时条件艰苦,即便是天子之尊,出门在外也没法日日沐浴。崔芜足有大半个月没痛快洗过澡,此刻放飞了自我,恨不能从身上搓下三尺厚的泥垢。
冷不防一抬头,只见屏风后映出一道颀长身影,隐隐绰绰,如雾里看花。
崔芜玩弄心大起,深深吸了口气,悄无声息地沉入水中。她曾苦练水性,气息极长,水波微微动荡,许久不闻水声。
秦萧察觉有异,自屏风后现出身形。
他步步靠近,却见浴桶中空无一人,唯有水光折射着烛光。再走近些,忽听“哗啦”一声响,水里探出一只手,不由分说地勾住他脖子。
“好大胆的贼人,竟敢偷看一国天子洗澡!”崔芜披着湿漉漉的长发,眼角眉梢俱是妩媚星辉,“让朕想想,今晚怎么罚你?”
见她安然无恙,秦萧先是松了口气,旋即被这一出恶人先告状气笑了。
“臣冒犯天威,罪该万死,”他凉凉道,“这就回府闭门思过,不碍陛下的眼……”
说着,作势起身,熟料扣住脖颈的手不肯松开,反而将水里的崔芜带起半个身子。
秦萧猝然瞥见旖旎风光,饶是同床共枕过不止一回,还是下意识别开眼。只听耳畔崔芜轻声一笑,懒洋洋地松了手。
“来都来了,急着走什么啊?”她缩回水里,将长发拨到脑后,“正好,帮我梳梳头。”
秦萧这才定下心神。
顺手取过鹿角梳,他为崔芜梳通长发,又细心抹上崔芜亲手配制的发膏。万千柔丝好似绸缎,温柔缠绵于指尖,秦萧忽然“唔”了一声,手指飞快地动了下。
崔芜只觉头皮微微刺痛,诧异道:“你拔我头发了?”
秦萧若无其事:“不小心带下一根,阿芜勿怪。”
崔芜不以为意,手臂慵懒地搭住浴桶边缘:“终于回家了……帮我摁摁头皮,可能是冷风吹多了,这两天总有些隐隐抽痛。”
她随口一说,秦萧却当了真,手指轻柔而不失力道地摁住头顶穴位,口中道:“可要请康医官来瞧瞧?”
他知崔芜脾气,医者不自医,不指望她能照顾好自己。果然,只听崔芜道:“不要紧,洗个热水澡再好好睡一觉就没事了。说到这个……”
她挑眉一笑,似戏谑似勾挑:“秦帅,今晚留下侍寝不?”
秦萧:“……”
真是天塌下来都不耽误这货睡他!
他决定不再跟某位不着调的陛下废话,用最快的速度为她打好发膏,再用清水冲洗干净,末了拧干擦净,不甚熟练地挽了个慵妆髻。
崔芜惊讶:“兄长梳发的手艺不错啊?要不以后留在福宁殿,给朕当个梳发童子?”
秦萧凉凉回敬道:“陛下,您可能有一日不调戏臣下?”
崔芜:“不能。”
秦萧:“……”
崔芜一本正经:“圣人都说了,食色性也,可见调戏好看的人乃是人之本性。兄长风采卓荦,堪称金相玉质、霜姿月韵,试问朕怎么把持得住?”
秦萧深深吸气,用力摁了摁抽跳的太阳穴。
真是难为某位陛下,将“朕就是馋你的身子”这等豪言壮语如此文邹邹地表述出来。
幸而这时,水温略略下降,崔芜打了个喷嚏,不敢得瑟了。她老老实实地擦干身子,伸长胳膊去够屏风上的里衣,不料一张毯子当头罩下,将她裹了个严严实实。
崔芜惊呼一声,人已腾空而起。那刚自她手里吃过瘪的武穆王将人打横抱起,似笑非笑:“步行劳累,臣抱陛下出去。”
崔芜:“……”
把她裹成个茧子抱来抱去?她以后在女官面前哪有威信可言!
这男人根本是在报复她。
幸而武穆王还有分寸,只将她抱回暖阁就松了手。崔芜动作飞快地换上干衣,出来就见秦萧背对着她,正将什么东西藏进腰间荷包。
崔芜一时好奇,蹑手蹑脚地摸过去,赤脚踩在厚厚的氍毹上,一心做贼的秦萧居然没立刻发现。
“藏什么呢?”
秦萧手颤了下,被捻在指尖的发丝飘落地上。崔芜抢在秦萧伸手前蹲下身,认出那根头发极长,细而软,瞧着像是自己的。
但它的颜色是雪一样的霜白。
崔芜沉默片刻:“这是兄长方才拔下的?”
秦萧微微有些懊恼。
崔芜今年二十有五,风华正茂的年纪,原不该生出白发。这一缕银丝出现在她头上,唯一的解释是这段时日的殚精竭虑大大损耗了她的精力,她向他抱怨不舒服,远不只是撒娇耍赖这么简单。
原本,秦萧想将白发藏在身上,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出宫——免得崔芜见了伤心。却不想计划赶不上变化,被抓了个现形。
“只有一根而已,”威震沙场的武穆王难得赔小心,“想来是阿芜太累了,只要多休息……”
话没说完,他被崔芜摁在罗汉床上。
第349章
崔芜出手如电, 秦萧完全没防备。
他被摁坐榻上,不由分说地除去簪冠,打乱长发。那行事出人意料的天子将发丝拨来拨去, 片刻后头皮极轻微地刺痛了一瞬。
秦萧抬眼,不意外地见到崔芜手中也多了一根白发。两根发丝色泽相近, 只是质地一粗一细,不难看出属于不同之人,
崔芜将发丝缠在一起, 美滋滋地塞进荷包。
“虽然未曾‘偕老’, 我跟兄长也算是‘共白头’了,”她说。
秦萧觑着她神色,见崔芜眉眼舒展,确实没往心里去,方长出一口气。
“秦某年过三旬,生出一二白发不足为奇, ”他言谈松弛了少许, “倒是阿芜,年纪轻轻就有了白发, 还不知好生保养。”
崔芜不以为意。
“白发这玩意儿可不是好好保养就能消失的, ”她想起另一个时空的自己,每天吃得好睡得香,营养充足生活美满,饶是如此,也是二十出头就长了第一根白发,“时间到了自然会长,没谁躲得过。”
九五至尊是这样,勇冠三军也不外如是。
在这个唯阶级论的世道, 权力和地位确实可以左右大部分人和事,但仍有些东西超越了阶级和时空,哪怕权倾天下也无法逆转。
比如生死,再比如朝代更迭。
崔芜不打算犯历代帝王曾经犯过的蠢,东渡寻不死药也好,兢兢业业炼丹修仙也罢,除了在后世史书中多添几笔笑料,得不到任何好处。
崔芜从不在人力无法逆转的事物上费心,但她有着比“求长生”更贪婪的野望——她希望留下些什么,超越时空、超越生死,惠及百年甚至千载之后的后来者。
惟其如此,当后人谈及她时,方不会作为某个男性的附属或是挂件,而是单以“崔芜”两个字的分量,耀眼于史册,脍炙于人口。
这是最大的贪心,也是最深的执念。
不过,就像崔芜经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老话,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政绩是个好东西,可为青史留名而犯下冒进主义错误,就得不偿失了。
是以用完晚食,崔芜不急着“一度春宵”,而是命人将这些时日积压的奏疏搬来寝殿,一份一份仔细过目。
秦萧很无奈,虽然君王勤政是不折不扣的美德,但身子亏损还不知保养,搁谁都得青筋乱颤。
他在“委婉劝谏”和“直接上手”之间稍稍犹豫了一瞬,就听崔芜一声低呼:“这是什么时候送来的?”
秦萧只以为是哪里的奏疏又报了灾情,很自然地坐到崔芜身边,就见被她擎在手里的并非奏疏,而是一封密信。
以火漆封口,印鉴字样是“婉娈潇湘”。
陈二娘子闺名“婉娘”,此为她的私印。
阿绰很快赶来,一五一十回禀道:“三日前自萃锦楼送来的,因着封口打了‘绝密’标记,奴婢不敢拆开,只等陛下亲自过目。”
她小心翼翼道:“可是陈家阿姊出了什么事故?”
却见崔芜微笑:“远洋船队放了飞鸽回来,已然寻到南洋之地,正与当地土著交易互市。”
“估摸着最晚明年三月就能返回中原。”
这确实是大好消息,不独阿绰,连秦萧也舒展了眉眼。
这一趟出海只能算作试水,目标并非明永乐年间的西洋番邦,而是南洋诸岛——也就是后世东南亚一带的马来群岛、菲律宾群岛等地。
当然,在这个时空,菲律宾也好,马来西亚也罢,在哪苟着尚且不知。但不要紧,不管他们眼下叫什么,只要进化为人就需穿衣吃饭。
只要有需求,陈二娘子派去的船队就能想方设法榨得油水。
“不求大赚一笔,只求收回本金,”崔芜与秦萧絮叨,“毕竟还欠着你们的债,都拖了两三年,再不还清,朕可只能卖身相偿。”
秦萧拿自家陛下这张嘴没辙,将人摁进臂弯,令她张不开口。
崔芜所言的“债务”用于建造海船,彼时国库一力扛着南北两线战事,本就捉襟见肘,哪禁得住这般花销?
最头疼的时候,是武侯们集体站出来,每人或多或少地捐出家当,外加几家豪商凑出的“孝敬”,勉强填补了窟窿。
当然,“捐钱”也好,“孝敬”也罢,都不是白拿。崔芜命人印制了一批凭条,发给捐过钱的人家,言明日后航队归来,可凭此物排队领钱,利息比寻常借贷丰厚三分。
这是后世“债券”的雏形,被崔芜称为“海贸债”。然而当时,没人真的指望拿回本利,毕竟远洋航行的危险与不确定性任谁都知晓,他们甘愿大笔投入,只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在九五至尊跟前卖个好。
“陛下想卖身给谁?”秦萧皮笑肉不笑,“臣也想上门问问,哪家人这般胆大,敢收一国天子抵债?”
崔芜手脚扑腾半晌,好容易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差点喘不上气。
“我不就打个比方嘛,”她悻悻道,“兄长真没幽默细胞。”
虽然秦萧既不清楚“幽默”是什么,也没整明白“细胞”的涵义,却不耽误他听出崔芜话音里的戏谑和埋汰。
武穆王是那么好招惹的吗?只见他极干脆地抽出崔芜手中毛笔,往笔洗里一丢,然后扣住女帝腰身,将人打横抱起。
崔芜在天旋地转中做最后的抗争:“我折子还没批完!”
秦萧:“太晚了,明天继续。”
“明天还有明天的折子……”
“那就后天,总归没什么比陛下的身子更要紧。”
“可是……”
抗议的呼声戛然而止,盖因秦萧低头,以唇舌封住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崔芜消停了。
紧接着,帐幔重重散落,烛光自殿阁深处透出,仿佛氤氲着重重山雾。
良久,极短促的“啊”一声传出。
复又重归寂静。
翌日清晨,如期早朝。
女帝是个工作狂,哪怕刚结束北巡,连日的操劳奔波也不能令她停止处理公务。在极富效率地敲定明年北境军饷与官员派遣两桩事务后,有朝臣出列,高举笏板恭敬行礼。
“臣以为,此次收复燕云,武穆王居功至伟。然陛下赏赐麾下,却唯独遗漏主帅,实非赏罚分明之道。”
“臣斗胆,请陛下赐武穆王剑履上殿的荣耀。如此,方不辜负王爷立下的盖世功勋。”
这番说辞似曾相识,具体字句虽不相同,意思却如出一辙——都是将秦萧架在火上烤。
崔芜面无表情地转过头,不出所料,看到胡昌言侃侃而谈的脸。
女帝危险地眯紧眼。
她未置可否,只看向秦萧:“胡卿所言有理,武穆王以为如何?”
秦萧不慌不忙地转过身,与崔芜目光飞快交汇。
“胡郎中原是好意,只是秦某右臂旧伤复发,酸痛得厉害,略提些重物便使不上劲,”他四两拨千斤地推辞道,“随身佩剑,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辜负陛下恩典。”
崔芜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没什么比兄长康健更要紧的,既如此,此事暂且作罢。”
胡昌言还欲开口,却被谢崇岚使了个眼色。此番进言不过为了试探武侯在天子心目中的分量,如今有了结果,实不必穷追猛打。
胡昌言闭嘴了。
殊不知他们消停了,崔芜却怒了。待得散了朝,她脚步生风地地回了福宁殿,唤来阿绰吩咐道:“去查胡昌言的底细,尤其是过去十年间与粮商的往来,有一个算一个,都给朕挖出来。”
阿绰见她面色不善,不敢怠慢,立时应了。
而后,她觑着天子脸色,小心回话:“陛下,我、我哥哥的伤已无大碍……”
崔芜挑眉。
“他奉旨‘闭门静养’,无诏不得擅自出府……但他,一直想见您。”
崔芜听明白了。
她上一次见延昭,他还重伤卧床、奄奄一息。火冒三丈的女帝将心腹大将痛骂了一顿,又因延昭伤势迸发而被迫打断。
两人心里却都明白,这一茬并没过去,迟早要摊牌清算。
“燕云收复,战事平定,有些账也是时候算清楚。”
女帝话音平静,阿绰却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噤。
无论延昭是否犯下大错,也不管崔芜与他的君臣情分还剩几分,明面上,他依然是大魏唯一的国公。
尊荣显赫,贵无可匹。
就像国公府,哪怕门可罗雀,镇宅的石狮子蒙尘,只要门口那块“定国公府”的匾额不曾摘去,里头的人就倒不了。
崔芜微服而来,身边唯有殷钊护卫。她端坐正堂之中,刚品了口茶,就听蹒跚的脚步声迈过门槛。
延昭撩袍拜倒:“罪臣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崔芜放下茶盏,细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在秦萧称臣前,延昭一直是她麾下第一猛将,而他也未曾愧对这个称号——高大、魁梧、威猛,背脊肌肉丰隆突起,动如猛虎扑猎,静如山岳耸立。
她没想到,不过数月不见,他瘦了何止一圈。面色苍白、形容憔悴,简直有几分形销骨立的意思。
崔芜纵是有再多的火气,见状也泄了大半。
“阿绰说你大好了,可朕瞧着,怎么还是病恹恹的?”她开口,“行了,病成这样还跪什么跪?起来说话吧。”
第350章
崔芜这一生虽然坎坷, 却也遇到过许多重要的人。
倚重者如盖昀,默契者如丁钰,心爱者如秦萧, 都在她心头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与上述三人相比,延昭的分量要略逊一筹, 但这并不意味着崔芜不看重他。
若没有延昭兄妹的誓死相随,当年刚逃出异族魔爪的她,也没有底气拉起属于自己的队伍, 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到今天。
单凭这份情谊, 无论发生什么,延昭都是崔芜麾下数一数二的大将。“定国公”的地位稳如磐石,即便秦萧也无法取代。
只是崔芜没想到,忠心耿耿的大将,会为一个女人葬送前程,更险些毁了这么多年的君臣情分。
“臣自知罪重, 不敢奢求陛下原谅, 只求陛下莫要迁怒小妹……她的性子您知道,只想为您办事, 绝没有异心。”
“臣只求这一条。”
延昭跪在地上没挪窝, 额头货真价实地磕在青砖地上,愣是将实心的地砖磕出响动。肉体凡胎禁不住糟践,很快血肉模糊,一旁的阿绰瞧着不忍,有心上前拦阻,却不敢当着天子的面造次。
崔芜没急着开口,又品了两口茶,方道:“从你提出纳那个女人为妾开始, 朕就知道,你动了心思。”
“只朕没想到,你陷得如此之深,竟是为她拼上性命也不顾了。”
如今提及旧事,君臣二人已能心平气和。除了苦笑,延昭亦是无言以对。
“是臣看错了人,”他坦然承认过错,却也道,“但人活在世上,总有犯蠢的时候,即便重来一回,臣也不敢保证,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他仍记得第一次见到瑞娘时,她被她的父兄送来,着丽服、作艳妆,极俗气的打扮,一双眼睛却似柔弱小鹿,含着盈盈楚楚的泪光。
彼时,军中士卒来来去去,每个人都想方设法地拖慢脚步,只求多打量她几眼。
素日里娇养的贵女,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见过的异性一个巴掌数得过来,如今却被这许多粗汉打量,如何忍得羞耻?
贝齿咬住柔艳的嘴角,一行清泪就这么滑落脸庞。
恰好延昭匆匆赶至,刚想训斥,抬头却对上这样一副山茶般可人的面孔。刹那间,他听不到副将禀告的话语,也听不清士卒的操练声,耳畔回荡的,唯有雷鸣般的心跳。
这也许就是“情爱”的魔力,明知是毒、是利刃,遇上的一刻,仍会怦然心动。
他收下了她,也收下自己此生最大的劫难。
“臣自知罪重,”延昭还是那句话,“求陛下严惩。”
这么多年的君臣,他太清楚天子的脾气。她可以原谅无意犯下的过失,却对下属的背叛深恶痛绝。
虽然延昭从未想过为了石瑞娘而出卖大魏,但当他为了这个女人的安危而置自己性命于不顾时,就已犯了女帝的忌讳。
他很清楚即将为此付出的代价,也做好了准备。
阿绰不安地看向崔芜,她的一句话或将决定延昭的命运。那一刻的天子低垂眼帘,即便是追随多年的亲信,也难以从她脸上分辨出情绪变化。
“当年,朕身陷党项营地,是你兄妹最先追随,一路护着朕走到今天,”良久,崔芜平静开口,“单为这一桩,朕今日也不会为难你。”
“但是延昭,你听清楚,也记牢固了。”
“这种事,没有下一回!”
延昭听懂了她的意思。
女帝不搞丹书铁券那一套,但昔年情谊是一块实实在在的免死金牌,能在大难当头的关口保自己一命。
如今,他把这块“免死金牌”用掉了。
再有下一回,他与她无情谊可谈,公事公办,该怎样就怎样。
但延昭并无怨言。
他犯下滔天大罪,往重了说,定一个“勾结外敌与前朝余孽”都不为过。崔芜却肯轻轻放过,非但免去死罪,连国公爵位亦未曾削去。
仁至义尽,无可指摘。
因此,延昭的回应只有一句话。
“臣……叩谢陛下恩典。”
了结了延昭捅出的篓子,时光也不疾不徐地来到这一年年关。
既是除夕佳节,又有北境大捷,这一回,不光礼部,连内阁首辅盖昀都亲自上疏,请天子与百官、万民同贺。
换言之,赐宴、灯会,一个不能少。
折子递上,崔芜还想抗争一二,毕竟大冷天办年会实在不是什么轻松活计。
“战事损耗颇多,如今国库空乏,还应以节俭为要。”
灯会可以办,年会就算了吧?
万万料不到,盖相竟然为此入勤政殿觐见。
“今年是陛下登基以来的第三个年关,前两年,您都借口国库空虚躲了过去,今年却是连下江南与幽云,无论如何,不赐宴说不过去。”
崔芜作垂死挣扎:“该赏的都赏了,非得年会……不是,赐宴吗?”
盖昀不说话,就这么定定地看着她。
君臣交锋片刻,终究是自知理亏的女帝败下阵。
“行吧,既然盖相坚持,那就办一回,”她满心不情愿地做出退让,然后紧跟着补了句,“就除夕一回,什么正旦一早的阖宫觐见,还有正月十五的宫宴,都给朕免了。”
能让天子让步一回已是壮举,盖昀未曾得寸进尺,俯首称是。
待他退出殿外,崔芜不高兴地走进西暖阁——也就是原先的西里间。镂空木架隔断了空间,垂落的长幔遮蔽了视线。
半封闭的暖阁中笼了炭火,秦萧自案前抬头,不意外地看到女帝耷拉的眉眼。
他听到两人对话,强忍笑意,温言安抚:“盖相亦是为大局考虑,年节赐宴原是惯例,一两回且罢了,年年取消,百官许有怨言。”
崔芜心说:才怪!谁喜欢大冷的天,跑进宫里喝西北风?待在家里高床软枕不香吗?
但秦萧不是丁钰,当着武穆王的面,她多少会收敛一二。
“去岁年节,兄长就不在宫里,好容易回来了,连消停地吃顿年夜饭都不成,”崔芜还是郁结,往秦萧身边一坐,脑袋不见外地搭进武穆王臂弯,“说是宫宴,指不定那些世家官员要说些什么怪话……”
说到这里,她忽然眼睛一亮,目光炯炯地盯着秦萧:“兄长,你说我在他们用的吃食里加点巴豆,让他们坐不住也呆不下,只能回府蹲坑,怎么样?”
秦萧:“……”
虽然这主意听上去像个荒诞的笑话,但他对上天子猫瞳般灼亮的眼眸,凭直觉意识到如果他说“好”,某位不靠谱的陛下就敢把“笑话”变成“现实”。
“诸位大人多少有了年纪,到时……只怕挨不到回府,”秦萧委婉进言,“陛下也不希望大好的年节,被熏得用不下饭吧?”
这“就事论事”的劝说比大道理更容易让人接受,女帝想了想,打消了念头。
紧赶慢赶,赶在年关前,崔芜终于处理完了堆积如山的奏疏。
天大的事暂且放一放,对中原子民而言,眼下没什么比“过年”更要紧的。
尤其今年收获颇丰,先下江南,后收幽云。赫赫武勋奠定了当朝天子不可撼动的威望,更令万民归从、心向往之。
穿越到这份上,崔芜足可以沾沾自喜,但她不敢。仿佛有一道红线刻在灵魂上,提醒她那些所谓的“明主”“圣君”是如何因为自满自得而松懈了朝政,以至半路翻车晚节不保。
她的事业才刚开始,“民主之火”连个苗头都没看见,她可不想在这时候懈怠。
为了提醒自己,这个世道不止花团锦簇,赶在年关前,崔芜抽了个空当微服出宫,目标是陈二娘子于京西办的义学。
这是她许陈婉娘插手银矿和海贸的条件。钱是赚不完的,比起将金银锁进库房腐朽霉烂,她更希望为世间留下些什么。
低调的青幔马车穿过大街,如一尾滑落河道的鱼,不曾溅起半点水花。崔芜揭开车帘,观察着这座都城,毫不夸张地说,它如今已经成为中原的经政中心,无数的商贾聚集于此,无数的贫民来此讨生活。
与前朝不同,终结乱世的大魏打破了严格的市坊分离制度,更允许商贩临街开店、自由贸易。由此造成的结果,就是一国都城街道纵横,放眼望去俱是林立商铺,诸如茶坊、酒肆、食店比比皆是,更有货郎和小贩挑着担子经过,兜售酱菜的、贩卖干果的、叫卖点心的,甚至还有说书摊子。
最难得是临着桥边的一处摊子,破旧地毯上铺着的不是干菜,而是新鲜的胡瓜与青韭,水灵灵的鲜绿,瞧着清新可喜,在寒冬腊月实属不易。
崔芜一时好奇,扶着新燕的手下车:“这个时节,哪来新鲜蔬菜?”
她虽白龙鱼服,却未遮掩女子身份。摊主见她谈吐不俗,又有侍女和护卫跟着,心知这姑娘必有身份,态度也格外热情:“这是京郊种的,用青砖搭起暖房,外头笼着煤炭,里头就跟春天一样温暖。”
“时间久了,这些瓜果以为春天到了,可不就长出来了?”
崔芜恍然,这不就是古代版大棚?
她其实登基之初也曾想过用这种法子给自己种点蔬果吃,又怕上行下效,带起京中的奢靡不正之风,到头来炭薪供了暖房,真正的贫家反而忍饥挨冻,无以取暖。
却没想到,只要物质足够丰沛,社会环境又足够安逸,古人自己就能琢磨出新花样。
果然应了那句“生命会为自己寻找到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