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古时冬日蔬果有限, 最常见的无非萝卜和黄芽菜,也就是后世的大白菜。如今见了旁的蔬菜,崔芜心痒难耐, 想起小厨房的那道“山楂汁拌胡瓜”,口水都要下来了。
“我都要了, ”女帝极为慷慨,用眼神示意殷钊结账,“开个价吧。”
摊主大喜, 瞧着崔芜气度, 没敢狮子大开口,给出一个十分公道的价码。
崔芜很满意,又吩咐殷钊:“将这些送回……‘家里’,再跟兄长说一声,今儿个中午有他喜欢的山楂汁拌胡瓜和青韭炒面筋,回不回来用饭, 他自己瞧着办。”
殷钊为御前统领, 常年跟随女帝身边,如何不知她与秦萧的关系?闻言, 笑着应了。
这一带摊子不少, 崔芜来了兴致,索性一家家逛过,期间收获栗子、梨干、温柑子、乳糖狮子、糖霜蜂儿若干,十来个纸包塞满新燕怀里,几乎腾不出手。
崔芜擎着乳糖狮子,其实就是将砂糖和牛乳混合炼制,制成狮子的造型,其色白喜人、生动有趣, 与后世的糖画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她掰下一条“狮子腿”,塞进新燕嘴里:“好吃吗?”
新燕舌尖品尝到甜味,两只腮帮鼓鼓囊囊,笑着点了点头。
崔芜看着她,心里升起浓重的叹息。
其实俘虏铁勒王妃一役,眼前的小女官居功至伟,以她立下的功劳,封个校尉不在话下。
只要新燕点头,她甚至可以为她铺路,将她送到“大魏第一女将军”的位子上。
但新燕就是不愿意。
她似乎没有太大的野心,对如今的生活也很满意,有女帝的爱护、女官们的关照,她大可以将殿门一关,当个受尽宠爱的小妹妹。
贪图安逸、抵触动荡,此乃人之常情。
在自己有底气保她一生安稳富足的前提下,崔芜无意强人所难,只是惋惜她那一身天赋。
眼看一条街逛了大半,崔芜对都城的市井人情有了印象,正待登车离去,忽听远处传来骚动与惊呼。
崔芜蓦地回头,与此同时,一个男人飞奔到近前。
他瞧着三十来岁,中等身量,相貌憨厚,丢人群里掀不起丝毫涟漪,盖因摆摊做生意的平头百姓,十个里有八个是类似的面相。
他看上去应该在酒楼里跑腿,在茶肆中打杂,在商铺里揽客叫卖……就是不该在大街上被人光天化日地追杀。
更别提,追杀他的那几人还穿着皇城司的服色。
崔芜微微皱了下眉。
许是被追急了,那人病急乱投医,竟奔着崔芜而来。殷钊眼神骤凛,领着护卫围住天子,“呛啷”数声响,五六把佩刀拔出一半。
被追杀的男人眼见事不可为,将眼光投向一旁的新燕——女子、年纪不大、身材娇小,最要紧的是没有护卫阻挡。
多么完美的“人质”。
他一把拖过新燕,五指死死掐住她脖颈,对紧追不舍的皇城司府吏怒吼:“别过来,否则我掐死她!”
追人的府吏应声止步,却不是受他胁迫威吓,而是他们认出了便装佩刀的殷钊。
虽然他们没见过崔芜,但……普天之下有几人能令禁军统领亲自护卫?
这下事情大条了。
只是片刻走神,变故再起。忽听一声尖叫,却是那抓着新燕的男人不知怎的松了手,方才还掐着少女纤细脖颈的手被那女孩攥死反拧,腕骨呈现出诡异的扭曲形状。男人疼得眼泪鼻涕一把下来,惨嚎变了调。
新燕犹不过瘾,将高出自己大半个头的成年男人凭蛮力拎起,高高举过头顶,然后毫不客气地丢出去。
“轰”一声巨响!
哪怕是中等身量的男人,也足够撞翻糕饼摊子,摊主精心制作的点心果子翻了满地,令旁观的女帝心疼得直搓牙花子。
眼看新燕还不尽兴,大有“再战三百回合”的意思,崔芜终于不能坐视不理:“够了。”
新燕的手已经薅住那人衣领,闻言,她将人丢回满地狼藉,三两步站回自家主子身边。
仍旧是低眉顺眼,仿佛十分无害。
但没人敢用打量“小女孩”的眼光看待她。
崔芜使了个眼色,自有殷钊上前与皇城司府吏沟通,她自己则扶起小贩,温言安抚几句,又掏出荷包,表示浪费的点心果子她包了。
两枚沉甸甸的金瓜子落入掌心,小贩眼睛亮了,对着崔芜千恩万谢,只差跪地磕头。
收拾完残局,崔芜回了车上。不多会儿,殷钊打发了皇城司的人,隔着车帘向她回话。
“方才那人乃是余氏粮铺的管事,被皇城司盯了好几日,原本一切正常,不知怎得走漏风声,被他察觉不妥,竟想乔装潜逃。”
“幸好皇城司的兄弟够警醒,将人及时拦下。他见事情败露,一路奔逃至此,这才惊了主子的驾。”
盯梢粮铺的事是崔芜授意,她盯住的不止一个余家,凡是做米粮生意且稍有规模的,有一个算一个,都在“待查”名单上。
只她没想到,皇城司做事这般不谨慎,非但被盯梢对象察觉风声,还在闹市区上演了一出追逐战。
明日坊间流言不知如何编排……皇城司是嫌自己名声还不够“好听”吗?
但崔芜忍住了,名声什么的,实没有“罪证”和“真相”重要。
“皇城司查到了什么?”
“余家人似乎和胡郎中交情匪浅,京中粮铺众多,但胡家只往余家买粮……准确地说,是余家每月上旬都会将上好的粳米送去胡府,好几大车麻袋和木箱,装得满满当当。”
崔芜挑眉:“送的只是米?”
殷钊谦卑垂眸:“这个,臣下就不清楚了。”
干系到正五品郎中,且是礼部尚书心腹,在没有真凭实据的情况下,殷钊只能“不清楚”。
崔芜没为难他,又问:“消息是怎么走漏的?”
“皇城司正在清查,稍后阿绰姑娘会给主子一个交代。”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殷钊是禁军统领,不是皇城司指挥使,不可能面面俱到。
崔芜接受了这个答复,总归事情已经发生,再懊恼也无济于事。
她也不打算为了这个突发的插曲打道回府,坚持了原定的目的地:“走吧,去义学。”
殷钊毫不意外,顺从应下。
马车按原计划赶到义学,虽然比预计晚了个多时辰,陈婉娘却亲自等在门口,哪怕冻得手脚麻木,也未挪动半步。
“主子来了,”看到马车停下,她谦卑地迎上前,扶着崔芜下车,“里头备了好茶,您先喝一盏暖暖身。”
崔芜却不是来喝茶的:“讲学的地方在哪?带我去。”
陈婉娘早知会这样,爽快道:“您随我来。”
义学设于一处二进大宅,男孩在一进,女孩在二进。虽然崔芜本人对这种性别隔离嗤之以鼻,但这种做法在眼下这个时空还是必要的。
男孩们跟着夫子读三字经,拐过照壁,朗朗读书声变得清晰:“……夏有禹,商有汤。周武王,称三王。”
“夏传子,家天下。四百载,迁夏社。”
“汤伐夏,国号商,六百载,至纣亡。”
“周武王,始诛纣。八百载,最长久。”
“……”
在另一个时空,《三字经》直到南宋才正式问世。但鉴于崔芜这只“蝴蝶”带来了火铳和望远镜,令一篇文章提前百年出现,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崔芜驻足听了会儿,见先生教得认真,学生听得专注,遂没说什么,又往后院去。
前后两院以角门隔开,平时不得随意串通。女孩所学课程也不一样,《三字经》读个大概即可,更多精力还是放在算术、女红与纺线、编织上。
崔芜不太满意,但她知道陈婉娘尽力了。
“终究是有些成见,觉得女孩读书派不上用场,认识几个字,不做睁眼瞎也就罢了,”陈婉娘委婉道,“教授算术与女红,送来的女孩儿还多些,毕竟算术能帮着算账管家,女红和织衣更不必说,是一门糊口的营生。”
崔芜揉了揉眉心,到底没说什么。
“不着急,”她告诉自己,“等女子取仕成了制度,等先驱者做出成绩。”
到时,她不信那些女孩儿的父母不会改了主意。
如此再三,崔芜心气终于平了。
此时,内院女童正上着算学课,一块刷白的木板摆在课堂中央,陈婉娘高价聘来的女先生用炭笔涂抹勾画。那并非崔芜所学的阿拉伯数字,而是以算筹计数,女孩们一步步跟着照做,倒也似模似样。
忽听铜铃声响,一堂课尽。女孩们看向门外,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崔芜诧异挑眉,陈婉娘伏在她耳畔道:“学堂规矩,每日这时会提供一顿课间吃食。”
崔芜恍然。
既是义学,则孩童家境大都普通,家里虽不至于饿着孩子,可半大的小猢狲,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哪个会嫌吃食多?
少顷,四名仆妇合力抬了两口木桶进来,一口装点心,一口盛的却是热气腾腾的羊乳。
女先生取出花名册,叫到名字的女童上前领取食物,每人一个蒸饼,一个鸡子,一碗羊乳,谈不上多精细,对这些女娃子来说,却是少见的美味。
一时间,屋里再不闻旁的声音,只听到调羹碰撞碗口,以及孩子们狼吞虎咽的声音。
民以食为天,在这间小小的课堂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第352章
崔芜不顾寒风呼号, 仔细观察“教室”,见屋里点了火盆取暖,窗口亦散出融融热气, 方满意点头。
在风口站了许久,饶是她有裘衣取暖也冻得够呛, 下意识跺了跺脚。
陈婉娘敏锐捕捉到这个小动作,笑道:“这里冷得很,主子还是去偏院喝杯热茶去去寒气?”
这一回, 崔芜没拒绝, 跟着她去了西偏院。屋里早笼上火盆,奉上的亦非清茶,而是滚热的牛乳茶,加了少许红糖,最香甜暖身不过。
崔芜一口气喝下大半盏,感觉自己缓过来少许。听着外头呼号凄厉的风声, 再品着手里的奶茶, 恍惚中有种“冰火两重天”的错觉。
“你做得很好,”她回过神, 说道, “不说别的,孩子们冬日里有个去处,冻不着,有吃食,就足够父母将人送来。”
“你考虑得很周到,朕该好生谢你。”
陈婉娘忐忑了半日的心,冷不防听见自家陛下一句褒奖,心口大石“砰”一声落了地, 简直受宠若惊起来。
“陛下过誉了,其实还有好些地方不够圆满,”她谨慎道,“送来的孩子年纪太小,基础还未打好,许多课程也没法跟上,只能一步一步来。”
崔芜颔首赞同:“无妨,凡事都得循序渐进,先把经文和算学两门课开起来,等打好底子再学旁的不迟。”
顿了片刻,又道:“朕之前送来几个先生,课教的如何?”
她口中的“先生”乃是落第的今科进士,因着治蝗不力、有负圣恩,女帝一怒之下将人赶来义学,什么时候见了教书育人的成效,什么时候再行提拔。
“陛下送来的人,属下安排在不同义学,都是苦读多年的名士,学问自然没得说,只是与孩子相处,总需要时日磨合。”
陈婉娘话说得委婉,想起先生刚到义学,仗着身负功名拿腔拿调,被学中顽童带头针对,今日在茶水里加料,明日将板凳的一条腿锯了,后日又在门槛处做些手脚,害先生绊一大马趴,直气得那人捶胸顿足,大呼“有辱斯文”。
然而气完了骂完了,还是照常上课,并未因此懈怠讲学。
崔芜听着忍俊不禁,对此人印象有所好转:“能对孩童耐心的,不论学问能力如何,为人总是差不了。”
“你照拂着些,别让他吃太多苦头。”
陈二娘子应了,斟酌片刻,自袖中取出一本账簿,双手呈到女帝面前:“这是去岁以来,我等自福建银矿所得之利,每一笔的来龙去脉都已标明。”
“当初陛下嘱咐的三件事,义学已经办起,海贸也已成行,所欠唯有银庄。”
“前期筹备得差不多,属下想着,等明年三月,航队归来,便可着手操办了。”
崔芜看罢账簿,见明细清楚,每一条都对得上,且与皇城司所报并无二致,遂满意点头。
“你办事,朕没有不放心的,”她说,“朕也跟你透个底,银庄办起来,若是运营得好,少不得户部要掺一手。”
“但有朕在,你手里的股份就是稳如泰山,任谁也动不了。”
陈婉娘依依拜倒:“属下谢主子眷顾。”
崔芜出来一趟,收获还是颇丰。怀揣着陈婉娘送上的账簿,她心满意足地回了宫城,临上车前不由琢磨,自己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然而她仔细回想,该提到的都提到了,想知道的也都知道了,并无遗漏,遂心安理得地放松了精神。
半个时辰后,女帝走进福宁殿,只见秦萧坐于案前,自公文中抬起头,用堪称温柔的语调问道:“陛下回来了?这一趟出游可还尽兴?”
崔芜:“……”
终于想起忘了什么。
她一时兴起,本着“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的心态,约了秦萧共用午食。谁知中途被“皇城司抓捕逃犯”横插一杠,又和陈婉娘聊上兴头,生生忘了这回事。
她在义学喝了一碗奶茶,啃了半盘点心,倒不怎么饿。可怜秦萧为了等她,生生比平时多等了半个时辰,焉能不气?
崔芜自知理亏,半真半假地瞪着潮星:“就不能让兄长先用饭吗?他身子亏损禁不得饿,又不是不知道!”
潮星不语,默默为自家主子背锅。
秦萧却不吃这一套,皮笑肉不笑道:“是臣不让她们传膳的。陛下为君,乃是臣之主上,天子尚未用饭,臣怎敢逾越?”
崔芜听到这儿,知道这事没法轻描淡写地带过去,遂对潮星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道了句“奴婢去小厨房看看”,躬身退出殿外。
待得里外再无第三人,女帝终于可以放飞自我。她先是试探地扯了扯秦萧袍袖:“兄长猜猜,我早上去哪了?”
秦萧凉笑:“陛下去哪是陛下的自由,秦某身为臣子,不敢过问。”
崔芜听出他话里的赌气意味,也知道他不是真的恼怒,较真论起来,堂堂武穆王此刻的心情跟要糖吃的小孩差不多——都是对着亲近之人撒泼耍赖。
她于是放弃就事论事,抓着秦萧手掌,在手背上清脆地“吧唧”一口。
秦萧眼眸瞬间深了:“好好说着话,陛下这是做什么?”
崔芜不搭理,又勾住他脖颈,在这人脸上大喇喇地“吧唧”一下。
秦萧:“……”
他喉头微微滑动,侧耳细听,殿门掩得死死的,女官们最近的也在五丈开外,听不到里间动静。
遂将崔芜抱上膝头,低头与她交换过绵长气息。
待得最后分开,崔芜已有些喘不上气,恼恨地瞪他一眼:“你故意的吧?”
秦萧一本正经:“岂敢?秦某只是遵循陛下旨意。”
崔芜继续瞪他:“那朕现在饿了,要传膳,你遵旨不?”
秦萧安之若素:“一切听从陛下的意思。”
于是半刻钟后,备好的午食一样一样端上,除了两样冬日难得的素菜,更有炙鹿肉、爆炒羊杂、八宝鸭,以及口蘑炖的三鲜菌汤。
秦萧久在边境,旁的不说,见到鲜蔬是真馋了,多等半个时辰的怨气早化为乌有。
只他记得侍膳的规矩,先将各色菜肴为崔芜布了一筷:“阿芜近日有些燥火,用些胡瓜清清火气。”
崔芜哼了一声,将胡瓜丢进嘴里,咬得汁水四溅。
在另一个时空,胡瓜——也就是小黄瓜,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菜场里几块钱能抓一把。但在眼下,尤其是蔬果匮乏的冬季,能送上一盘胡瓜,委实是上等人家才能享受的待遇。
秦萧不计较吃穿,但能吃用得精致些,也没必要苛待自己。他尝了鲜蔬,又盛了半碗菌子汤,口中感慨道:“还是福宁殿小厨房的味道最好,臣领兵在外,旁的且罢了,每每想起小厨房都垂涎三尺。”
崔芜为他夹了筷鹿肉:“那就多用些,这鹿肉昨日就送到了,偏巧兄长不在宫里用饭,等到今天才命小厨房做了。”
冬日食用鹿肉最滋补不过,秦萧含笑用了,又投桃报李地还了崔芜一筷:“阿芜每到冬日,手脚都暖不过来,多用些鹿肉有好处。”
这二位跟耍花枪似的,你一勺我一筷地用完午食。少顷,潮星领人撤了残羹,崔芜则拉着秦萧进了内殿,两人一边品茶消食,她一边将上午的见闻说了。
秦萧起先还含着淡笑,及至听闻皇城司内有人泄密,神色倏尔变了。
“陛下以为如何?”
崔芜命人取了蒸熟的芋头,捣碎成泥浇上蜂蜜。热腾腾的芋头奶茶甜香扑鼻,冲淡了眉间阴霾。
“皇城司内有鬼,这是毋庸置疑的,”她用一句话定下调子,“关键在于,这根钉子是谁安插进来,又是冲着谁而来?”
这话颇有意思,秦萧眉脚牵动了下。
“表面上看,皇城司指挥使是顺恩侯,但稍微了解些许内情的都知道,真正管事的是阿绰,”崔芜吹着茶盏热气,“皇城司被人渗透,无论通过何种手段,她都首当其冲,难逃责任。”
秦萧明知故问:“陛下当真怀疑阿绰姑娘?”
崔芜没好气:“阿绰兄妹是自打入关起就跟着我的,连她都信不过,我还能信谁?”
秦萧虽略有吃味,更多却是欣慰。
天子心胸宽广,不猜疑心腹,于他这等威望深重的权臣悍将而言,确是一桩好事。
“朕只是在想,若朕真猜忌了阿绰,得利的是谁?”
秦萧满脑子都是“与余氏勾结的幕后主使”,未曾往这个方向想过,一时讶异:“陛下何出此言?”
“余氏固然是线索,但归根究底,只是一介粮商。幕后之人位高权重,不会直接接触他,十有八九会通过胡昌言传话。”
秦萧思忖片刻:“那陛下为何不怀疑胡郎中即是幕后主使?”
崔芜嗤之以鼻:“勾结铁勒、私运粮草是多大的罪名?胡昌言出身平平,没人帮忙兜着,他敢吗?”
“再者,皇城司是什么地方?单凭他一个户部郎中,如何插得进手?”
秦萧细细思量,不得不承认崔芜所言有理。
“陛下的意思是,此人泄露风声,目的却不是为了示警余氏,而是引您猜疑阿绰姑娘?”他斟酌道,“此乃离间之计,若能奏效,确实棘手,但……阿芜有几分把握?”
崔芜坦然:“没把握,瞎猜的。”
秦萧:“……”
就听崔芜“唔”了一声:“如果接下来,有人将相关罪证拿到朕跟前,那便有六七分把握了。”
秦萧正待细问,忽见潮星步入殿内,福身行礼。
“禀陛下,顺恩侯求见。”
秦萧闪电般回过头,只见崔芜对他扬起长眉,仿佛在说:瞧,朕说什么来着?
“传!”
第353章
这是孙彦第一次以外臣身份踏入福宁殿外殿。
女帝心里有一道泾渭分明的红线, 素日里接见外臣多在垂拱殿,只有极少数被她视为心腹的重臣有资格走进起居所在的福宁殿。
这意味着,她接受了他们, 给予他们贴身侍奉的殊荣。
很显然,孙彦从来不在这道红线内。
如果是几个月前, 得知自己有资格入福宁殿见驾,他或许会欣喜若狂,会幻想经过漫长的水磨功夫, 崔芜心里……至少有那么一个角落, 正在慢慢接受自己。
但是现在,他不敢这么想了。
在他知晓女帝对他的杀机非但深刻真切……并且已然付诸行动之后。
“臣孙彦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跪拜的瞬间,他明了女帝于福宁殿接见的原因——殿里弥漫着菜油味,虽然很淡,虽然被熏香遮盖住, 却逃不过孙彦的嗅觉。
显然, 听说他求见之时,女帝正在用膳, 因为不想折腾来去, 这才勉为其难地准他进了福宁殿。
幸好,不曾自作多情。
“眼看要到年关,今日求见,所为何事?”
孙彦收敛心神,眼前之人早非昔年妾婢,他须得拿出十二万分的精神应对。
“年关将近,本不该打扰陛下,但臣蒙圣恩, 执掌皇城司,便是要充当陛下耳目。有些话,不能不向陛下禀明。”
崔芜喜欢他如今的语气,卑微、恭敬,掺杂着一丝惶恐。这是她舒服的距离,亦是她想要的姿态。
嘴上却故作疑惑:“你要禀明什么?”
孙彦抬头,以一个不冒犯的角度看向崔芜:“陛下或许不知,皇城司……并非铁板一块。”
女帝于案后坐下,眼睫意味深长地垂落。
“说下去。”
“皇城司里有个府吏,姓沈,名栋,表面出身贫家,与朝中官员并无往来,但臣已查明,他家中曾得一人资助,若无此人,则沈栋与其母亲早在七八年前就因战乱冻馁亡故。”
女帝玩味着“沈栋”两个字:“资助他的人是谁?”
孙彦大着胆子掀起眼帘:“户部郎中,胡昌言。”
崔芜挑眉,心说:果然,被我猜中了。
面上却沉下脸色:“朕创立皇城司之初,曾有明言,司中护卫与府吏皆需出自贫家,尤其不可与世家有关联。”
“是谁如此疏漏,将人放了进来。”
孙彦低头,讷讷不语。
崔芜虽是做戏,见他这副做派也难免生厌,没好气道:“要说就说,谁还堵了你的嘴不成?”
孙彦于是道:“此人……原是阿绰姑娘带进司衙的,有她做保,谁敢多问?”
崔芜不着痕迹地回头瞥了眼,目光隔着雕花木架,与里间的秦萧飞快交汇。
秦萧收回视线,身形隐没入阴影。
崔芜面露不豫,却道:“阿绰兼着皇城司与宫中两门差事,一时疏漏也是有的。”
孙彦没与她争辩——时至今日,他也着实没有与天子唱反调的底气。
“陛下所言极是,臣也如此想,”他说,“阿绰姑娘乃是入关时就追随陛下的,情分深重,断没有矫诏行事的道理,这回多半是疏漏了。”
“只阿绰姑娘事务繁忙,如此两头跑也不是办法……以臣拙见,陛下或可自司内提拔一二,从旁协助,也能帮着查缺补漏。”
崔芜单手托腮,饶有兴味:“主意倒是不错,只你说,提拔谁好?”
她满心以为孙彦会毛遂自荐,谁知孙彦不蠢,明知天子心意,断没有将自己架在火上烤的道理。
“司内如今的两个副指挥使,倒还得用,亦是出身禁军,”他委婉道,“臣瞧着,可以替阿绰姑娘分担少许。”
崔芜心念电转,明白了他的打算。
“这事朕会考虑,”她不容置疑道,“你下去吧。”
若是换作数月前,孙彦定要找些闲话多停留片刻,哪怕只是望着那副如花容颜亦是好的。
但他现在面对崔芜,全然没了往日心思,每句话,乃至每个字都要斟酌再三,前后不过半柱香,衣裳已然湿了大半。
“是,”他说,“臣告退。”
遂不露声色地退出殿外。
待他走远,秦萧方从里间走出,眉头夹着褶皱。
只见崔芜收敛了方才对着孙彦时的清冷威严,没骨头似地倚在案后,似笑非笑:“都听到了?”
秦萧撩袍坐下:“听到了。”
“听出几层意思?”
秦萧失笑,心道:“小丫头长能耐了,这是考校秦某吗?”
但崔芜目光忽闪地瞧着他,他不忍令其失望,遂缓缓道:“点明阿绰姑娘的疏漏是一层,离间您对阿绰姑娘的信任是一层,御前卖好亦是一层。”
崔芜将形状好看的五根手指握入手心,反复摩挲虎口和指缝,将每一处微凉的关节都照顾到。
“他最后举荐了两位副指挥使,”崔芜问,“兄长怎么看?”
秦萧思量着:“此二人出身禁军,忠心当无疑问。但孙彦这般推举,怕是有些交情,还应小心为上。”
崔芜料到他会这么说,微微勾起嘴角。
“兄长往深里想,若是孙彦御前保举之事传入这二人耳中,他俩知晓孙彦提了他们的名字,朕却未曾应允,对孙彦是何观感,对朕又是什么想法?”
秦萧未曾想到这一层,经崔芜提醒才回过神,瞳孔顿时凝固。
“我曾与兄长说过,孙氏惯会玩弄人心,如今便可看出他的厉害,”崔芜缓缓道,“我若应了他的保举,则孙氏于此二人有知遇之恩,日后行事,少不得卖他三分颜面。”
“我若不应,则传到底下人耳中,是我心性多疑。此二人便是原先忠心,此番都难免生出疑虑。”
“这一招看似冲阿绰去的,实则是为了朕。此人的厉害,兄长可领教到了?”
秦萧摁了摁太阳穴,虽殿中点着火盆,依然有种冷汗丛生的错觉。
征伐沙场的武将,经历过阋墙之争,按说没什么能惊着他。但朝堂中的谋算人心与战场上的生死相搏到底不一样,看似螺蛳壳里做道场,个中精巧与机关算尽,令人不寒而栗。
有那么一瞬间,武穆王忍不住想,他领兵在外一年有余,每每与京中通信,崔芜都说“安好无事”。
到底是“真安好”,还是那些针对他的阴谋算计都被她压了下去?
答案不言而喻。
“顺恩伯心思深沉,”秦萧似感慨似嘲弄,“秦某自愧不如。”
崔芜却道:“不是什么好事。若朝堂上都是如孙氏一般机关算尽、玩弄人心之辈,朝廷离全盘崩坏也不远了。”
这不是气话,而是经验之谈。在另一个时空,明嘉靖年间,从皇帝到内阁大臣,无一不是才智绝顶的聪明人,奈何所有人都将聪明才智用在谋算人心、争权夺利上,险些拖垮了江山万民。
“如果我的朝廷敢变成这样,”崔芜不着调地想,“我就效仿权游里的瑟后,找个机会将官员和豪绅大族聚在一起,一把野火烧个干净。”
哪怕是遍地废墟亦能孕育出生机……前提是没有毒藤趴在土地上敲骨榨髓。
当然,这念头不能叫秦萧知道,否则武穆王定然摆出“兄长”的姿态,将她好生数落一番。
秦萧果然猜不到崔芜心思,否则他不会心平气和地发问:“顺恩侯如何谋算姑且不论,阿绰姑娘却是追随阿芜多年。”
“阿芜预备如何处置?”
如何处置阿绰?
崔芜微微一笑。
很快,女帝的旨意送到皇城司,大意是说临近年关,宫中诸事繁杂,调阿绰回宫主理,司内事务交两名副指挥使暂代。
阿绰未曾留恋,用最快的速度做好交接,而后赶回宫中,入福宁殿请罪。
“奴婢监察不力,请陛下降罪!”
崔芜头也不抬:“可吸取教训了?”
“吸取了,”阿绰真心实意道,“初见沈栋时,只以为他是个急着给母亲治病的孝子,不曾彻查他的底细……没想到他竟是胡郎中的人。”
“是奴婢办事粗疏,必定铭记于心,再不敢忘。”
她是真的吸取教训了。
阿绰做梦也想不到,偶然一次善心发作,换来的竟是背刺的结果。幕后之人以她的软肋为饵,将致命的“毒刺”送进了皇城司,而她还在为日行一善沾沾自喜。
更要命的是,这不是第一回 。
接连两次遭人背叛,足够她吸取教训。
“记住了就好,”崔芜道,“如今你人不在皇城司,该安排的可都安排妥当了?”
阿绰会意。
“安排妥当了,”她意味深长地说,“皇城司里的眼睛,可不止奴婢这一双……既然有人想搅混水,奴婢自然要遂了他们心愿。”
“毕竟,浑水才好摸鱼啊。”
她心善不假,跟在崔芜身边的这些年也没白历练,旁的不论,将计就计、连消带打还是会的。
“两名副指挥使身边都有人盯着,若无异动则罢。若有,万万逃不过陛下耳目。”
崔芜满意地笑了。
“如此,甚好。”
与此同时,皇城司中。
两名骤得升官的副指挥使反应迥异,一人安之若素,一应举动与往日无异。另一人却避开人眼,悄无声息地进了指挥使值房。
“多谢侯爷为卑职美言,”他感激涕零,“日后侯爷若有差遣,卑职在所不辞。”
桌案后的孙彦想开口,先用丝帕掩住嘴,声嘶力竭地咳嗽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喘匀气。
“冯兄言重了,”他若无其事道,“都是为天子办差,往后相互扶持才好。”
而后他垂下眼,只见丝帕上落下一大片褐色污渍。
瞧着似是比刚咳血那会儿暗沉许多。
第354章
崔芜借口“诸事繁忙”调回阿绰, 还真不止是借口那么简单。年关将近,宫里宫外忙作一团,头等大事便是除夕当晚的赐宴。
宫宴定于酉时正, 按流程,百官需提前一个时辰等候于大庆门外, 再于礼官引领下入席就坐。
说来简单,实操却艰难,盖因眼下正值京城最冷的时节, 穿得再厚实, 于寒风中苦熬一个时辰……滋味亦是可想而知。
但天子赐宴乃是无上荣耀,且又是今上登基后头一回,能怎么着?
候着呗。
幸而女帝待自己人还算体贴,不多会儿便有女官走出,将几位阁臣并镇远侯丁钰请入宫城议事。
一行人跟着女官进了紫宸殿偏殿,里头早已点了火盆。热腾腾的奶茶依次端上, 一众心腹品茶烤火, 可比寒风中的百官舒服多了。
丁钰丢了两枚干果进嘴里,环顾四周, 忽然挑眉道:“秦帅呢?方才就没见着人, 不会告病了吧?”
侍奉茶水的宫人年纪小,听问,一五一十答了:“怎会?王爷眼下正在福宁殿,陛下说有要事商议。”
丁钰:“……”
得,人家是特殊待遇,任谁也比不了。
此时的秦萧的确比心腹们更舒服,小厨房熬了粟米粥,香甜糯软, 更有肉松提味。他一口气用了半碗,若非崔芜发话,恨不能再添两碗。
“略垫垫就行了,”女帝的声音却是从西里间传出,“稍后席上还有好吃的,现在撑坏了肚皮,待会儿可用不下。”
秦萧从善如流,略垫了肚腹就放下碗筷。
“这两日冷得很,陛下体恤臣下,便该一并施恩,”他委婉劝说,“旁人且罢了,谢尚书有了年纪,冻上一个时辰可不是说笑的。”
崔芜冷哼一声:“谁让他上疏请奏办宫宴的?自己找的罪,自己活该受着!”
所有提议办年会的都该遭报应!
秦萧心说:若不是盖相亲自劝说,又有您金口玉言允准,谢崇岚还能越过天子和首辅把这事办了不成?
但他了解崔芜性情,这时候必要寻个出气对象,是以闭嘴不言,唯恐引火烧身。
里间安静片刻,忽听珠帘哗啦一响,却是女帝上妆完毕,扶着阿绰的手盈盈走出:“兄长瞧着如何?”
秦萧刚捧起茶盏,闻言抬眸,手势顿在半空。
瞬息后,他若无其事地搁下茶碗,单膝拜倒:“臣,恭迎圣驾。”
瞧着如何?
自然是天威赫赫,光动京城。
崔芜不爱盛妆,今夜难得上了全套行头——先以紫茉莉粉蒸成的脂粉打底,作三白妆;再用玫瑰汁子拍出鲜艳好气色。长眉微耸,秀如远山。口脂含丹,艳似芍药。
最后将乌发挽成高髻,戴上垂落十二串珠旒的金凤冠,圆润玉珠碰撞一处,与眉心点缀的珍珠花钿相映生辉。
这副妆容、这般气度,增一分过艳,减一分太素,唯有大魏天子能驾驭娴熟。
秦萧说不清那一刻他是拜倒在天子威仪还是艳光之下,待得反应过来时,人已匍匐在地。视野中映出一双赤舄,白如玉的手伸到跟前,将他搀起。
“劳兄长久等,”崔芜嫣然一笑,“走吧。”
两人同乘暖轿,抵达紫宸殿时,秦萧刻意落后半步。彼时,百官已然落座,正行叩拜大礼。秦萧微一恍神,手腕就被崔芜扣住了。
“愣着做什么?”女帝的声音从珠旒后传出,“走啊,秦帅。”
秦萧凭过人的耳力捕捉到,“秦帅”两个字底下隐忍着戏谑笑意。
众目睽睽之下,女帝与权臣携手而入,怎么看都不合礼数。但当着百官的面推开崔芜,无疑更让人难堪。
“罢了,”秦萧默默叹息,“大不了背上奸佞惑主的名头,能怎么样?”
反正这些年,他受的弹劾足能淹没垂拱殿里那张御案。
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
百官未尝没瞧见天子携着武穆王入殿的一幕,奈何秦氏荣宠无双本是众所周知,比起种种优待,相携而入压根不算什么……吧?
没等胡思乱想完,女帝已然落座:“众卿不必多礼,今夜元夕,必要通宵畅饮,尽享良辰。”
百官山呼:“谢陛下。”
遂各自归位,只听一阵编钟鸣响,昭示着宫宴开始。
崔芜出席过年会,参加过团建,那么宫宴与这二者有何本质区别?
答:并没有。
反正在她看来,除了流程更繁琐,礼仪更复杂,吃起来更糟心……其他都差不多。
送上桌的菜色是光禄寺一早备下的,口彩很吉利,造型很好看,至于味道……一早做好又放了半晌的温火菜,指望它有多美味,实是强人所难了些。
但也不能一概而论,少顷,只见宫人奉上两口精致的铜锅,内里空心,可置炭火,外注鸡汤,鲜香滚沸。
一同奉上的还有切好的肉片与冬日难得的鲜蔬。女官卷起袖子,将肉片与蔬菜下入汤锅,待其变色后捞出,置入搁了蘸料的小碟。
两份特殊待遇,一份赐了盖昀,一份摆在秦萧面前。
后者看向上首,恰好女帝眼波横掠,与他交换过一记缠绵视线。
秦萧微微一笑:“臣谢陛下恩典。”
大冬天聚餐不是什么享受的事,盖因光禄寺置办的菜色味道平平,又放了许久,早凉透了。换成火锅却另当别论,热气蒸腾而上,鸡汤烫熟的肉菜鲜嫩可口,哪怕不加佐料,亦是第一等的美味。
此等待遇唯有大魏文武魁首方能得享,旁人羡慕不来……却可以沾光。盖昀刚慢条斯理地送了一筷肉入口,就见身边多了一道人影,却是丁钰不知什么时候挪了过来,偷摸去捞他锅里的肉片。
盖昀似笑非笑:“丁侯,此乃文官坐席。”
丁钰不当回事:“我又不占你的,捞几块肉就走……你这儿还这么多,别小气啊。”
盖昀:“……”
他眼睁睁看着姓丁的拿了漏勺在锅里一通搅和,将能捞的肉都捞了去,末了端着个满满当当的盘子回了自己坐席,心中咆哮几乎能酝酿出一条汹涌奔腾的京杭运河。
坏毛病是会传染的,另一边,颜适也鬼鬼祟祟蹭到自家主帅身边,将刚下锅的肉捞进自己盘子。秦萧留神瞥了眼,见女帝压根没往这边看,摆明了偏袒两个做贼的心腹,遂也由着去了。
只叮嘱道:“毕竟是宫宴,注意着些。”
颜适龇牙一笑,端着盘子回去。
这番暗流汹涌没能逃过有心人的注意,眼看两位武侯如此猖狂,有人按捺不住,直欲起身弹劾。
然而刚一动,就被谢崇岚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他想得明白,两位武侯举止出格,却并不犯忌讳。纵然弹劾,以女帝对武侯的宠信也不会怎样,白白招来天子厌烦罢了。
好钢,还得使在刀刃上。
他捻着胡须,将一片糕点不紧不慢地送进口中。
崔芜确实不把武侯的“私下串联”当回事,自顾自品着温热的汤羹。恰好这时,轮到宫宴献舞的流程,礼乐忽然变了调,十来个精壮汉子依次上场,长剑纵横、进退有度,赫然是一曲杀意森腾的“破阵舞”。
秦萧见了汉子们赤膊披甲的打扮,眉头微蹙,心说:简直胡来,军中哪有这等打扮?再一瞧,果不其然,崔芜看得津津有味,一双眼珠恨不能黏在舞者隆起的手臂肌肉上。
秦萧一时气结,将调羹丢进碗里,“叮”一声脆响,又咳嗽两声。
天子如梦初醒,回头见武穆王面色黑沉,不由忍俊不禁。她唤来女官,低声吩咐了几句,后者会意,将席间一道晶莹剔透的水晶鹌子端了,送到秦萧案上。
“陛下说,王爷光喝醋难免呛得慌,不如配上鹌子,也好去去酸味。”
秦萧:“……”
女官唯恐惹祸上身,送完就跑。秦萧凉凉抬眸,只见隔着十二道珠旒,当朝天子长眉扬起,又是戏谑又是挑衅地弯了弯眼角。
秦萧冷哼一声,夹了筷鹌子送进口中。
此时,乐舞已到尽头,为首的舞者手捧木剑,登上丹陛,作势献与女帝。
他做得太自然、太流畅,以至于满座文武都以为这是表演的一环,谁也没放在心上。
唯独秦萧一双眼直勾勾地追随着那人,眉头越蹙越深。
那人在案前三步处拜倒,口称:“吾皇威德盖世,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崔芜拊掌:“此舞编得有趣。来人,赏他。”
话音未落,只见男人自横陈的剑身后抬头,一双眼瞳冷亮如星。
刹那间,崔芜好似被危险逼近的猛兽,后背寒毛根根乍起。奈何这身行头太过累赘,举动不甚方便,她索性扯住桌布,向上一甩,满桌碗盏叮铃当啷地上了天,迷了众人视线,也令舞者刺来的一剑失了准头。
那一剑擦着崔芜鬓颊过去,堪堪削断两根珠旒,玉珠弹跳着滚了满地。
百官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盖昀厉声嘶吼:“快来人,有刺客!”
禁卫一拥而上,殷钊冲在最前面。然而谁都没有秦萧动作快,只见他拂过桌案,两支银箸激射而出,正中刺客手腕。
刺客惨叫一声,木剑脱手而出。然而他变招极快,抬脚一踢,木剑空中二次加速,直逼崔芜而去。
就在这时,秦萧到了近前。
第355章
这不是崔芜第一次面对刺杀, 常年在生死边缘游走的经历令她足够冷静。
她纹丝不动地坐在原位,眼看着秦萧箭步抢上,以银箸为刃, 轻而易举地拨动木剑。
“笃”一声响,失了准头的木剑钉入廊柱, 所谓“木质”竟是外头一层伪装,里面夹着货真价实的利刃,足以割裂人体、洞穿血肉。
秦萧抬腿踹翻刺客, 禁卫蜂拥上前, 死死压住他。
殷钊一身冷汗到现在才下来,忙扶刀跪地:“臣救驾不及,请陛下恕罪!”
崔芜摆手止住秦萧搀扶,不慌不忙地站起身,缓步踱到刺客跟前:“谁指使你行刺于朕?”
刺客不言,腮帮动了下。崔芜自己就是学医出身, 如何不明白他的用意?眼疾手快地扣住他两腮, 只一下就卸了下巴。
“押入皇城司,不管用什么手段, 给朕撬开他的嘴!”她无意纠缠, 冷冷吩咐,“告诉看守的人,若是死了废了,家人一同连坐!”
又吩咐殷钊:“禁军与皇城司共同看押,无论什么场合,两边的人必须同时在场。”
殷钊稍一思忖,就明白了女帝“牵制”的用意,立刻答应了。
刺客被押走, 事情却没完。
“今夜负责巡防搜身的哪一队?”
殷钊心头咯噔,本能看向秦萧。后者与他目光交汇,捕捉到对方眼底忐忑,凭空掠过一个不祥的预感。
很快,预感得到验证。被带上的禁卫其貌不扬,但秦萧认得他,盖因他出身安西军,曾于秦氏麾下服役数年之久。
“卑职一时失察,请陛下恕罪!”
崔芜也认出此人来历,长眉微微凝蹙。未及开口,底下已有人道:“若老臣没记错,这人曾是武穆王麾下吧?”
崔芜撩起眼皮,不意外地对上谢崇岚精光内蕴的眼。
让人没想到的是,谢崇岚竟不曾落井下石:“宫宴防务非王爷职责,枢密院公务繁忙,王爷也未必能面面俱到。”
“老臣以为,今夜之事与王爷无关。”
这话乍一听是在为秦萧开脱,却比不说还糟。
以秦萧的稳重,被如此用心险恶地上眼药,都不得不拜倒请罪:“臣一时失察,不知麾下竟有如此粗疏大意之辈,竟还入了禁军……请陛下降罪!”
颜适紧跟着起身,却被摁住肩膀,回头就见丁钰对他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这事有秦萧的责任吗?
其实没什么干系。且不说安西军麾下数万之众,秦萧只有一个人一对眼,如何能逐一分辨认清为人?
单是此人无兵部调令、女帝手谕,就不可能入禁军。
从这个角度看,将责任归咎秦萧头上,实属委屈。
但也不能说他毫无责任,毕竟人是从安西军出来的,当主帅的,多少负有连带责任。
当然,光凭这一点还不足以定死秦萧的罪名,所以谢崇岚站了出来。
他说了什么不要紧,要紧的是他以世家魁首的身份,为武侯之首开脱——这是要干什么?相互制衡的两股势力放下成见,握手言和?
换个猜疑心略重的帝王,此举已然犯了大忌,更不要说秦萧本就手握重兵、权威深重。
颜适这时着凑上去,不是为自家主帅说情,是唯恐火烧得不够旺,还要再添一勺油。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天子,只见她垂眸片刻,语气平淡道:“此事与武穆王无关,你起来吧。”
又一指那玩忽职守的禁卫:“一并押入皇城司,给朕审问明白。”
秦萧一颗心缓缓沉下。
虽然女帝出言维护,但她若真无猜忌,就该让秦萧亲自审问,以显自身清白。
但她提都未提一句,显然落了芥蒂。
再看向文官位席,谢崇岚捻须不语,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捕捉到和蔼外表下的险恶杀机。
秦萧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口冰凉。
被刺客横插一杠,宫宴无疾而终。女帝拂袖回殿,百官各自回府。
颜适却不想走,因为听说秦萧也没走,而是脱簪跣足,跪在福宁殿外请罪。
他瞳孔骤缩,想也不想就要跟过去。
“这么冷的天,我小叔叔身子又没好利索,这不要了他半条命?不行,我不能干看着!”
然而没跑两步,就被丁钰扣住肩膀,硬生生拖了回来。
“这是你小叔叔和陛下之间的事,你别跟着掺和,”他说,“历代君王最忌讳的就是臣子串联、朋党乱政……虽说你跟你小叔叔的交情,在陛下这儿过了明路,可多少双眼睛盯着,总得避点嫌。”
“别陛下本来没想怎样,被你一打岔,反而起了猜疑,不是得不偿失?”
这话确有道理,可人心忧思,岂是“道理”能压下的?
偏偏这时,老天也来裹乱。方才还能看到漫天星辉,不出半个时辰,不知从哪飘来一片云,竟纷纷扬扬地落起雪花。
只一眨眼,墙根瓦头积起薄薄一层白,靴底沙沙作响,湿泞寒意逼人。
颜适越发担忧:“这样大的雪,这么冷的天,真跪上一晚,人不冻坏了?”
丁钰无声叹息。
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不看到秦萧安好,再天花乱坠的说辞也不能让颜适安心。
只得勾着人脖子,将人往外拖去:“你现在跟去也无济于事,保不准累得你小叔叔多跪一会儿。”
“不如赶紧回府,命人笼上火盆、熬了姜汤,再开几副驱寒的药物,另外派人在宫门口留神打探。”
“若你小叔叔出来了,赶紧派车接应,记得带上大氅和汤婆子,莫让他再冻着。”
这话果然转了颜适注意,他连连点头道:“不错,冻了半宿,是该预备起来……还得寻几个靠谱的郎中,别落下病根。”
一边说,一边拖着丁钰走远了。
另一厢,谢崇岚与胡昌言也在议论此事。两人坐着马车,中间烧着滚热的火盆,那碳质量绝佳,无一丝烟气,反而有股淡淡的木香,叫人身心愉悦,说话也松弛了许多。
“还是恩师高明,不费吹灰之力就在天子与武穆王之间安上一根刺,”胡昌言恭维道,“只是学生见天子神色,似是对武穆王余情未了,又有王爷脱簪请罪,用足了苦肉之计。”
“说不得,陛下见王爷跪足半宿,心便软了,当真不再追究,之前种种,岂不成了无用功?”
谢崇岚微阖双眼,捻须一笑。
“自古帝王所虑者,无非权柄与性命,今日刺杀两样犯了全,纵然今上再顾念旧情,也断断不会轻纵。”
“即便圣上有意降恩,以武穆王的心性……呵呵,若真跪上一宿,也未必领情了。”
胡昌言心念微动:“恩师的意思是……”
“武穆王是何许人也?一代名将,战功赫赫!那般桀骜孤高的性子,如何忍得如此折辱?”
谢崇岚神色笃定:“陛下以为先辱再赦,乃是施恩于彼,殊不知只要秦萧跪了,她与武穆王就再不可能回到从前。”
“到时……呵呵,裂痕已然有了,可不是只能愈演愈烈?”
胡昌言品着这番话,后颈凉飕飕的,竟是出了一层冷汗。
“还是恩师高明。”
这是今冬第一场雪,虽来得晚,却下得极大。不过半个时辰,地面积雪已有半指厚,踩上去咯吱作响。
棉花糖和高粱米最欢喜雪天,不顾夜深风寒,嗷嗷叫着窜进院子,在雪里上蹿下跳,不多会儿就沾了满身雪末。
新燕和潮星追在身后,一人一只捞在怀里,忙着比了“噤声”的手势。
一狸一狐被不由分说地捂着嘴,“呜呜”发不出声,只能转动圆溜溜的眼睛,显得分外可怜。
忽听“吱呀”一声,窗户推开半边,女帝慵懒的声音飘来:“去拿点吃的来,最好是粥,多配几样点心。”
阿绰答应一声,一溜烟去了。
崔芜待要关窗,又被漫天飘雪吸引,伸手接了一朵,瞧着雪花在手心里融化才作罢。
她合上窗板,绕过迤逦委地的长幔,只见传说中“脱簪待罪”的秦萧裹在被子里,打散的长发披落枕上。
崔芜嘻嘻一笑,贴着床沿坐下,俯身吻住他耳廓肌肤。
秦萧挣动了下,被褥滑落肩头,露出脖颈分明的痕迹。想起不久前的胡天作地,他气恼得厉害,又不愿对崔芜发火,只狠狠瞪了她一眼,不冷不热道:“陛下可满意了?您今晚威德深重,臣甘拜下风。”
崔芜听出他的埋汰,却不以为意——跟吃到嘴的实惠相比,冷嘲热讽只是小意思。
“兄长这话说的,好像你不喜欢似的,”她故意贴近秦萧耳畔吐息,“方才是谁舒服哭了?反正不是我……”
秦萧越发恼怒,一只手从被褥中探出,扣住崔芜后脑狠狠一压。
女帝见天腥风血雨的嘴被堵住,扑腾了好一会儿才挣脱。她趴在秦萧胸口,听着这人胸膛中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以及他和缓的发问:“今晚到底怎么回事?总不至于是陛下自导自演的闹剧吧?”
崔芜矢口否认:“怎么会?要是朕自导自演,怎可能这般不上不下?少说要趁机干掉几个碍眼的。”
秦萧先还点头,点到一半察觉不对,在崔芜脸颊上拧了把:“又胡说。”
崔芜不以为意,抓住他指尖亲了下。
第356章
秦萧将整晚的事梳理一遍, 不难察觉行刺只是个由头,真正的目的是冲着他与女帝来的。
正因如此,他才在宫宴仓促结束后, 第一时间赶到福宁殿外请罪,却不想膝盖刚挨着地砖, 还没跪结实,就被闻讯赶来的天子拖进内殿。
被摁在床上上下其手之际,秦萧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天子从没有怀疑过自己。她从世家过分缜密的应对中嗅出阴谋的气息, 所以将计就计,摆出猜疑的姿态,引出世家后续布置,方便一网打尽。
从理智而言,此举没问题。从感情上说……陛下您就不能事先通个气吗?
崔芜很无辜:“朕也想跟兄长通气,这不是事发突然, 众目睽睽之下来不及吗?”
这话乍一听有理, 但秦萧看着手腕上的绑痕,默默无言。
崔芜自知理亏, 讪讪一笑:“至于后面, 咳咳……情难自禁,情难自禁而已。”
秦萧青筋乱颤,对引导女帝“好好说话”彻底不抱希望了。
他咳嗽两声,言归正传:“陛下打算怎么做?”
崔芜听出他话音有异,伸手摸了摸额头:“你冷吗?有没有觉得头疼?”
殿里笼着地龙,又有火盆,秦萧就算一开始觉得冷,此时也被捂出一身汗。他不欲崔芜着急, 将人带入怀中:“不冷……你躺下来,陪我说说话。”
崔芜很想给他把脉看看,但秦萧搂着她不放,只能作罢:“此事若与世家有关,目的无非是挑拨你我关系。”
在得知玩忽职守的禁卫出身安西军时,崔芜曾想压下此事,但对上谢崇岚得意的眼神,她打消了这个念头。
一次两次或者可以压下,但世家会就此收手,相安无事吗?
答案明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