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只要秦萧还是武侯魁首,只要他立下收复幽云的不世功勋,世家就不会善罢甘休。
她当然会护着他,但她也是人,万一哪天大意了、掉以轻心了,会怎样?
也是在那一刻,崔芜下定决心。
如何阻止疯长燎原的野草?
当然是追本溯源、一网打尽。
“先让世家得意一阵,”崔芜对秦萧,亦是对自己说,“正好兄长征战多时,也趁机歇一歇。”
她抚住秦萧面颊,温柔道:“放心,我会尽快把朝堂收拾干净的。”
秦萧察觉到什么,只是消失得太快,他没来得及捕捉。恰在这时,窗户被人敲响,崔芜趿着鞋过去,果然是阿绰送吃食过来。
她接了食盒,笑眯眯地拎回内殿:“晚上折腾一回,没吃好吧?我让小厨房备了粥和点心,趁热用些吧。”
小厨房的手艺自是没的说,又是天子亲自点餐,熬了糯软香甜的粟米粥,配了三样小菜和四样点心。小菜是两人素日里爱吃的香槽鸭信、凉拌金针和鸡丝豆腐,点心两甜两咸,甜口是枣泥糕和奶酪卷,咸口是羊肉包子和百合松仁卷。
崔芜捞起一绺鬓角,在秦萧鼻尖处搔动了下:“饿了吧?想吃哪个?”
秦萧确实饿了,他饭量大,晚上只用了个半饱,闻言不假思索道:“枣泥糕。”
崔芜掰了半块糕点,却是自己叼着,嘴对嘴喂给他。
这是青楼恩客的玩法,叫“吃皮杯儿”,秦萧万万没想到,有一日崔芜会施展在自己身上。
待要不吃,又舍不得,还是张口接了。
崔芜戳了戳他鼓起的腮帮,笑嘻嘻道:“小老鼠,上灯台,偷油吃,下不来……”
秦萧好些年没被人这样玩弄过,一时觉得新鲜,半真半假地瞪了她一眼。
他想自己接过碗筷,但崔芜不知抽了什么风,死活不许他动手,自己将鸡丝豆腐拌进粥里,一勺一勺喂给他。
秦萧除了重伤断骨那会儿,没被人这样细心周到地伺候过,只觉浑身不自在。但崔芜乐此不疲,浑拿他当娃娃摆布,秦萧好些时日没与她这般亲近过,不忍拂了她的兴致,遂强忍了。
两人你来我往地耍了好一会儿花腔,秦萧心头火起,扯着崔芜摁在床上,正待有怨报怨,忽听殿门被人叩响。
三短一长,是“有要事禀报”的信号。
霎时间,武穆王脸色黑沉如锅底,看着要吃人。
崔芜笑得肚子疼,伏在枕上扭作一团。眼看秦萧不情不愿地扯着自己,她将他摁回枕上,俯身亲了亲这人眉心。
“安生躺着,”她说,“等我处置完了,再回来收拾你。”
因为这句话,女帝被武穆王掐着腰肢“收拾”了好一回,直到殿外再次传来敲门声才罢手。
“臣方才没听明白,”秦萧似笑非笑,“陛下要处置谁?”
崔芜翻了个小白眼。
她理顺蓬乱的长发,对镜瞧着并无失仪之处,方前拉开殿门。候在外头的果然是阿绰,她大约猜到里头着二位干着什么“勾当”,眼观鼻鼻观心,规规矩矩道:“启禀陛下,禁军统领殷钊并顺恩侯孙彦求见。”
崔芜听得这二人凑一块,心里有了数:“怎么,刺客刚押进皇城司,就问出了结果?”
阿绰了解自家主子脾气,有一说一:“奴婢未曾多问,但观两位大人神色,似是颇为急切,大约有了了不得的发现。”
崔芜笑了笑:“那就让他们在外殿候着,朕稍后便到。”
女帝一度以为自己厌极了勾心斗角,直到坐上这个位子,将形形色色的面貌和用心收入眼中,她才发现自己非但没有应激,反而适应良好。
正如她喜爱权柄、热衷权势一样,她也喜欢算计人心,将旁人的用意和图谋看在眼里,对症下药、加以利用。
这也许是上位者逃不开的掌控欲,就像方才在寝殿中,她恨不能将秦萧拿捏掌中,细细品尝过他的每一寸肌肤。
不同之处在于,她对眼前男人没有“食欲”,只想用最惨酷的手段加诸彼身,令其伏在自己脚下辗转哀号。
当然,只是想想。
至少现阶段,这个半死不活的“诱饵”还有更重要的用途。
“朕希望,你们能有朕感兴趣的消息,”崔芜于案后落座,潮星奉上滚热的参茶,她饮了口,为深夜加班补充能量,“说说,问出什么了?”
孙彦很清楚女帝对自己的观感,眼观鼻鼻观心,不当这根出头的椽子。被他推出的殷钊有些无奈,却不能不上前回禀:“这是刺客供词,请陛下过目。”
崔芜没看,只盯着殷钊:“你都用了什么手段?”
一个被捕后“烈性”到险些咬舌自尽的刺客,前后不到两个时辰,会痛快招供?
崔芜不用想也知道,这里头水分有多大。
“旁的臣倒没做,”殷钊若无其事,“只是当着他的面,将他一条腿的骨肉碾成碎片。”
崔芜狐疑:“就这样?”
“除此之外,臣还命人烧了一锅沸水,又牵来一条狗,”殷钊泰然自若,“臣告诉他,若不从实招来,就将沸水淋在他身上,待他浑身皮肉坏死脱落,将狗皮扒下,糊在他身上。”
“若他能侥幸存活,则狗皮与原本的皮肉长在一起,一辈子都是狗的样貌。臣再打断他另一条腿,他这辈子只能像狗一样在地上爬。”
“到时,臣牵着他游街示众,也叫百姓瞧瞧,这条会说人话的狗有多英雄。”
崔芜:“……”
她捏了捏额角,饶是见惯“大场面”,想起那副情形仍起了满身鸡皮疙瘩。
“看不出来,”她似笑非笑地调侃道,“朕的大统领私下里这般有手段。”
殷钊与她君臣多年,了解自家主子性情,并不忐忑:“臣吓唬他的。此人死有余辜,但牲畜无辜,何必白糟践了一身皮毛?”
崔芜失笑。
难为孙彦,听着这二位离题千里地扯了半天闲篇,仍能面不改色,直到这时才回归正题:“问话时,臣与殷统领皆在,供状所言确是刺客亲口所言,绝无虚假。”
崔芜拈起供状,一目十行地扫到尾。
随后,她笑意收敛,眉头深深拧紧。
刺客借献舞之际行刺,并非心血来潮,盖因他本就是宫中舞乐之一——昔年晋室逃窜,将个病恹恹的老皇帝和大批宫人丢在京城,舞者便是其中之一。
女帝不好歌舞,原想将人放出宫去,但有舞者跪泣哀求,自述从小教习歌舞,并无旁的求生技能,如若出宫,唯有沿街乞讨一条路走,恳请天子垂怜。
崔芜对政敌狠,待底下人却留有余地,闻言不免心软,又有内阁劝说,年节庆典少不了歌舞助兴,方将人留下。
却不想被有心人钻了空子。
“臣同殷统领搜查了此人住所,搜到一封烧了大半的密信,”孙彦继续道,“虽然密信内容不得而知,但臣拷问了刺客相熟之人,得知他与一宫人常有来往,密信亦是宫人转交。”
崔芜仿佛听说书一样,饶有兴味地托腮沉吟:“这宫人又是何处得来的密信?幕后必然还有人指使。”
孙彦一板一眼:“陛下所言极是,是以臣与殷统领又拷问了这名宫人……”
崔芜心说:“好家伙,从事发到现在,过去可有两个时辰?这俩货到底干了多少活,拷问了多少人?”
思及寝殿里的秦萧,她没了兜圈子的兴致,又饮了口参茶:“行了,直接说结果吧——指使她的人是谁?”
“这名宫人死活不认与前朝余孽勾结,”说话的却是殷钊,“但她有一相好,两人已到谈婚论嫁的地步。”
他话音微顿,大着胆子瞧了女帝一眼:“这名相好……原是定国公麾下亲兵。”
崔芜蓦地撩眼,目光犀利至极。
第357章
行刺案涉及秦萧, 是崔芜多少预料到的——有收复幽云这一重功勋在,世家压制武侯之心简直昭然若揭。
但查到一半,将延昭也牵扯进来, 却是崔芜没想到的。
用一桩案子,卷入天子麾下两员大将, 顺便在女帝与武侯之间安下一根难以拔除的“钉子”。
好手段,好胸襟。
崔芜闭目片刻,似是举棋不定。
“你二人如何看?”
殷钊欲言又止。
他当然不认为延昭会背叛女帝——定国公麾下亲兵无数, 延昭又是个粗疏性子, 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收买了部下是极有可能的。
但这话不好直说,盖因无论延昭有心还是无意,都难逃“御下不严”的罪过,倘若认真追究连带责任,削爵都是轻的。
说到底,雷霆雨露只在天子一念之间。
在未曾确认女帝心意之前, 他不敢擅自开口。
殷钊兀自犹豫不定, 只听孙彦已然道:“臣以为,此事定国公有过, 但无罪。”
这话颇有意思, 崔芜没睁眼,一只手揉摁着太阳穴:“怎么说?”
“传信之人乃定国公麾下,不管怎样,定国公都有失察之过,逃不开干系,”孙彦缓缓道来,说辞竟与殷钊所想出奇一致,“但定国公麾下众多, 难以逐一甄别。若因此加罪定国公……委实冤枉了些。”
他深施一礼:“定国公追随陛下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臣以为,不宜过分严惩,以免寒了人心。”
崔芜凝眸瞧他,眼神灼亮异常,像极了打量猎物的猫儿。
孙彦无端有种“寒毛倒竖”的错觉,却不能不把话说完:“……臣请陛下明鉴,莫令忠良无辜受屈。”
崔芜没搭理他,又看向殷钊:“你也是这么想的?”
殷钊拿不准天子想法,只能硬着头皮道:“臣附顺恩侯之意。”
崔芜起身踱了两步,笑了笑。
“朕知道了,”她淡淡地说,“尔等退下吧。”
孙彦和殷钊对视一眼。
就这么退下?那定国公怎么处置?
还有那个勾结前朝余孽的家将,拿是不拿?
天子未曾明言,只摆了摆手,神色似有疲倦。
二人不敢久留,行礼叩拜,退出殿外。
待得外殿安静如斯,崔芜揉摁着眉心:“出来吧,朕知道你在。”
帘幔微微晃动,阿绰自帘后步出,噗通跪在地下。
“求陛下开恩!”她心知此番不同以往,饶是殿内笼了火盆,仍出了一身冷汗,“奴婢的哥哥再如何为情所困,也断不会勾结前朝余孽危害江山国祚!”
“求陛下……明察!”
她将额头贴在冰凉的地砖上,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一个精心编排的连环套。从延昭未能抗拒美色诱惑,将石瑞娘带回京中起,他们兄妹就落入旁人的陷阱中。
她像只困兽,身陷其中,越是挣扎就越被捆缚得厉害,不知如何破局。
她不知道,崔芜却清楚。
“朕又没说什么,急着请什么罪?”崔芜端起茶盏,摸着杯壁没了热乎气,皱眉道,“先去给朕倒杯热茶来。”
阿绰忙躬身退下,片刻后端着热茶折回,为崔芜撤下残茶。
到底是多年的主从情分,女帝耐着性子分说:“此事当然是有人陷害,你与其急着替你哥哥求情,不如想想,对方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阿绰原是关心则乱,听得天子话里话外还是信任自家兄长,真是出了好大一口气。
思绪也转了过来,顺着女帝提点细细思量。
“晚间行刺案刚把武穆王牵扯进来,如今又涉及了奴婢的哥哥,”阿绰越想越心惊,“这是要把陛下麾下大将一网打尽啊。”
“此人能精心编排这样一出大戏,搬出前朝余孽戳朕的心窝,能耐当真不小,”崔芜仿佛在笑,眼神却冷冽,“若是一击不中,还不知要生出多少事端。”
阿绰好像明白了什么,又仿佛隔了层云山雾罩的迷雾:“陛下的意思是……”
“延昭是我麾下第一猛将,又是头一份的国公,难免招人忌惮,”崔芜意味深长道,“韬光养晦方能长久,不用朕教你了吧?”
阿绰豁然开朗:“奴婢明日就去探望兄长,令他递一份请罪折子,再闭门思过,不见外客。”
崔芜眼珠转动:“反正你要回去,不妨替朕办一件事。”
阿绰诧异睁眼。
崔芜微微一笑:“替朕将那勾结前朝余孽的贼子带回。”
阿绰恍然:“奴婢遵命。”
崔芜分明觉得自己没耽搁多久,赶回兰雪堂时还是敲响了三更天。
一个时辰居然就这么过去了!
她难以置信,一边嘀咕“有耽搁这么久吗”,一边悄无声息地推开殿门,眼看床榻帐幔散落,依稀可见一道颀长身影侧身背对殿门,就知秦萧已经歇下。
她有点失落,却并不气恼,借着火盆余温搓热手掌,蹑手蹑脚地摸到床边。
刚掀开帘子,一只手闪电般探出,攥着她往里一拖,两道身影双双滚进床榻深处。
崔芜整个人都是懵的,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被秦萧压在身下。几乎是脸贴脸的距离,秦萧一双眼睛冷亮如水,哪有半点睡意?
崔芜放松下来,捞起自己一绺秀发去搔他:“装睡吓唬人是吧?”
秦萧不太高兴:“说好了片刻即归,阿芜却去了足足一个时辰,还不许秦某讨些利息?”
跟秦萧在一起时,崔芜总是放松的,当下懒洋洋地揽住他脖颈,笑着与他抵了抵鼻尖:“那兄长打算怎么讨利息啊?”
秦萧觉出她身上寒气,扯过被褥将人裹好,低头亲了亲她冰凉的脸颊:“叫自寒。”
崔芜挑眉。
“自寒是秦某小字,”秦萧似叹息似赌气,“今生,秦某可再不想从阿芜口中听到‘兄长’两个字了。”
崔芜咬唇吃吃地笑,就是不叫。
秦萧极有耐心:“叫自寒。”
崔芜乌黑眼眸转了转,突然彻底舒展开,眼角眉梢俱是促狭笑意。
她附在秦萧耳畔,轻柔吐息:“小、叔、叔。”
刹那间秦萧如遭雷击,脑中浮起颜适那张欠揍的脸,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恼恨地放开崔芜,翻身冲着床里,却被得寸进尺的崔芜摁住,反客为主地亲吻他嘴角。
“小叔叔方才还说要教训我,怎么这就泄气了?”
秦萧听不得“小叔叔”这三个字,气恼道:“别叫了!”
但崔芜既已掌握主动,如何容得他临阵脱逃?
她亲吻他的嘴唇,品尝他的脖颈,中衣衣襟被扯开,细细密密的吻纠缠着每一寸伤痕,每一条肌肤。
床帐彻底散落了。
这一夜风雪极大,待得后半夜,风声呼号,凄厉入骨,窗框亦被震得嗡嗡作响。
在不明就里之人眼中,秦萧在这般大的风雪中跪足一宿,便是身子不垮,与女帝之间的君臣情谊也要磨去大半。
殊不知芙蓉帐暖,朱红明灭,武穆王抱着当朝天子温软的身躯,好梦正酣。
翌日天不亮,掐准宫门开启的时辰,颜适早早备了马车。他在府中等候已久,焦灼得无以复加,已然想好若是见不着秦萧,就往福宁殿递牌面圣,哪怕以身相替也要把秦萧换出来。
丁钰拦不住,只能陪他走一趟。两人在寒风中候了大半个时辰,才见到一个神色慵懒的秦萧。
虽是步行,他却身披大氅,旁边有个禁卫帮忙撑伞,边走边陪笑:“这么冷的天,还飘着雪花,王爷就不该辞了暖轿,着了风寒可怎么好?”
秦萧神色如常:“秦某并非后妃,宫中乘轿容易落人口实。且这大氅厚实,并不觉得如何冷,走两步还松泛些。”
还没说完,就见颜适快步迎上,手里捧着手炉和裘衣:“少帅,没、没事吧?”
秦萧睨了他一眼:“秦某能有什么事?”
颜适留神打量,见自家少帅举动矫健、中气十足,不似遭了大罪,方长出一口气。
想想也是,终归有这么多年的情分在,崔芜再气恼也不至于真让秦萧在大雪夜里跪上一宿。
多半只是做做样子。
想明白这一点,他一颗心落回原位:“这里风大,少帅昨日……辛劳了,还是早些回府歇息吧。”
秦萧昨夜确实“辛劳”,只是与颜适所想八竿子打不着。他怀疑这小子在暗搓搓地“内涵”自己,不由凉飕飕地盯了他两眼。
不过当着禁卫的面,也是看在这小子悬了一晚上心的份上,秦萧未曾多言,只淡淡一颔首,当先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细碎的冰霜,直奔王府而去。车上唯有秦萧、丁钰与颜适三人,颜小侯爷再憋不住话,开口就是:“小叔叔……”
秦萧头皮发炸,想起昨晚情到浓时,崔芜在他耳边唤了千百声的“小叔叔”,简直无法面对颜适这张脸:“以后别这么唤我。”
颜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为什么?”
秦萧揉摁额角,一本正经道:“你如今大了,同殿为臣,也该注意着些,莫要落了言官话柄。”
颜适心说:这不是私底下闲话,怎就被言官知道了?
嘴上却悻悻应道:“知道了?”
他待要问秦萧昨夜可曾受苦,忽听“嘤嘤”一声,自家主帅大氅衣襟裂开,探出一只猫头和一只狐首,四双眼睛圆溜溜的,盯着颜适瞧个不住。
颜适和丁钰对视一眼,都是一脸懵:“小……少帅,这是?”
秦萧抚摸狸奴,嘴角含笑:“阿芜嫌它们在宫里闹得慌,让我带回去养两天。”
颜适:“……”
他什么都没问,也什么都不必问了。
第358章
虽然秦帅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有事”, 出于慎重,颜适还是私下请了郎中上门。
只见那胡须发白的老大夫替秦萧把脉半晌,摇头晃脑道:“尚好, 脉象稳健,并无风寒之兆。”
秦萧睨了颜适一眼, 那意思大约是“我就说多此一举”。
颜适悻悻,却也松了口气:“这不是以防万一吗?”
就听老大夫下一句道:“恕老夫多嘴问一句,王爷从前可是受过伤病, 损了元气?”
颜适刚放下的心忽悠一下, 升高八尺:“怎么,可有什么妨碍?”
老大夫存心急死人,说话非得大喘气:“倒也不是妨碍……王爷将养得不错,若非老夫行医数十载,也瞧不出来。”
“只是,经此一遭, 元气总比常人薄几分。有些事……还是注意着些, 适可而止,莫要过度。”
秦萧:“……”
丁钰:“……”
镇远侯原还在一旁啃干果拾乐子, 听了这句再忍不住, 连壳带瓤喷了颜适一身。
颜适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啊”地瞪住自家主帅:“少帅,你你你你昨晚……”
话没说完,被秦萧一个眼神怼了回去。
“有劳大夫,”武穆王语气温和,锋芒藏而不露,“今日之事,还请守口如瓶, 莫要说与第四人知晓。”
老大夫活了这么一把年纪,什么没见识过?当下满口答应,笑着退了出去。
见人走远了,颜适才找回理智,鼓着眼睛瞪秦萧:“所以你昨晚……”
话没说完,再次被秦萧凉凉打断:“昨晚怎样?”
颜适与自家主帅交了一回锋,不出所料地败下阵来。
“早说啊,”他不满地嘟哝道,“早知道……害我白白悬了一整晚的心。”
秦萧心说:陛下的性子,你还不知道?想起一出是一出,我哪来得及知会你?
口中却正经道:“做戏做全套,陛下既有了章程,咱们当臣子自然要配合着演下去。”
他提及正事,颜适住了抱怨,丁钰也停了零嘴,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压低声音。
“所以,”丁钰串起前因后果,有点明白了,“陛下并非真心责罚,只是玩一出苦肉计,钓出背后做局之人?”
秦萧撸着狸奴绵软的身子,脚边依偎着火点般的红狐狸,淡笑不语。
颜适也肃整了神色:“可有什么是末将与丁侯能帮手的?”
他最怕的就是自家主帅与天子闹翻了,一边是“恩情”,一边是“忠义”,怎么选都不对。
如今这二位立场一致、同仇敌忾,还有什么好说的?
跟着干就完了!
丁钰也有此意。
然而秦萧并不领情,他取了肉干哄着猫儿吃下,又挠了半天脖颈,将猫儿哄高兴了,主动翻身露出毛茸茸的白肚皮:“什么也别做,权当不知情。陛下自有打算,你们只会帮倒忙。”
丁钰:“……”
颜适:“……”
有种被嫌弃的憋屈感。
正待吐槽一二,忽听猫儿“嗷”一嗓子,两只前爪抱住秦萧小臂,连踢带踹地练起“兔子蹬”。
秦萧没料到方才还好好的狸奴,说翻脸就翻脸,被它在手背上留下两道爪印,微微皱了皱眉。
丁钰看得分明,险些乐出声。
——人家猫儿翻肚皮,类似于人类握手友好,你个不讲究的,居然上手去掏人家“□□”?
不挠你挠谁?该!
此时的福宁殿,崔芜一边用着早膳,一边听阿绰回禀昨夜抓人的经过。
“……亏得陛下警醒,命奴婢做足准备,我赶去时,那人已服下砒霜,意图畏罪自尽。”
“只差一点,便是死无对证。”
崔芜用了两勺酪浆,又掰了半块糕,末了眼神微亮:“这藕粉糖糕做得不错,回头给武穆王府送去些——兄长早上走得急,没来得及用早膳,正好与他佐粥。”
潮星习惯了自家陛下随时随地撒狗粮,木着脸应下。
崔芜言归正传:“然后呢?”
“奴婢按着陛下所教,取来金汁给他灌下,引得他大吐特吐。待他吐尽毒物,再以绿豆甘草汤解毒,前后不到一个时辰便缓过劲来,只是身体虚弱,不宜挪动。”
阿绰低垂眼皮:“奴婢斗胆,怕人死了,暂且软禁于定国公府。此人被单独关押,手足皆缚,口舌塞了麻布,便是想寻死也不能。”
“奴婢嘱咐了家将,必得两人同时盯着。不必打也不必罚,只不许他睡觉,若是困得厉害,就浇一瓢凉水上去。”
“若是病了、死了,则看守之人一并问罪,以军法处置。”
崔芜用好早膳,由新燕服侍着漱了口,心说:这丫头也算历练出来了。
她其实不大喜欢连坐一说,奈何封建社会情况特殊,有时为求见效,只能将“人权”与“文明”暂时搁置。
“手段随便你用,只一点,留着他的手和舌头,把他知道的都招干净,”崔芜接过布巾擦了擦手,“个中分寸,你自己拿捏。”
阿绰心领神会地答应了。
如今仍在年节,朝是不必上的,各部奏疏也少了许多——都有眼力见,不肯扰了天子过年的兴致。
却不料他们消停,有人却无风起浪,竟在除夕宫宴当众行刺,生生毁了这个大好的年关。
崔芜既定了“引蛇出洞”的计策,暂且不好招秦萧入宫,实在闷得无趣,索性将卢清蕙宣来说话。
接到女帝旨意,卢清蕙一脸懵逼。
因着先前旧事,她以为天子就算不寻机处置,也该心怀芥蒂,只是顾及时政朝局,暂且隐忍罢了。
却不曾想,女帝是真没往心里去,非但将人提为身边近臣,还主动宣她进宫说话。
能怎么办?
天子宣召,硬着头皮也只能去了。
原以为经过昨夜行刺,女帝就算不雷霆震怒,也该心思郁结。熟料这货心大得能把东海一口吞了,卢清蕙入宫觐见时,她正在院里赏花——昨夜一场大雪,将大半个宫城渲染成了水晶琉璃世界,白雪深处盛开一树腊梅,谈不上多艳丽醒目,独有一段幽香力压群芳。
“来得正好,”崔芜很会享受,彼时正身披大氅、围炉煮酒,“替朕瞧瞧,这花开得如何?”
卢清蕙与女帝私交不深,拿不准她性情如何,谨慎道:“甚好。”
崔芜单手托腮,笑眯眯地:“好在何处?”
“腊梅其色不显,但能于隆冬盛放,凌霜傲雪,便是它独树一帜的好处,”卢清蕙答道,“疾风知劲草,凛冬见幽香,此为微臣拙见。”
“你的拙见,朕听着却有趣,”崔芜斟了杯酒,“行了,别站那吹风了,坐吧。”
卢清蕙谢恩坐下。
她接过酒杯,惊讶地发现酒色浅红,浮着一股从所未见的花香。入口却是甜米酒的味道,酒味浅淡,过量亦不会醉倒。
“不知陛下今日宣召,有何吩咐?”
崔芜果然不只是请她赏花饮酒这么简单:“除夕宫宴上的事,怎么看?”
卢清蕙如今的身份不止“卢氏三娘”,更是天子近臣、中书舍人,除夕赐宴少不了她的份。
她亲眼目睹了宫宴变故,也听说了武穆王罚跪一宿的传闻。理智告诉她,明哲保身方为上策,有些浑水能不蹚就不蹚。
但良心呢?
是非黑白呢?
卢清蕙闭目片刻,脑中不期然回想起太原府衙内,自己仓促瞥见的那一幕。
彼时,秦萧将静养中的女帝抱至膝头,两人视线交缠,说不出的情意缱绻。
卢清蕙猝然惊醒。
秦萧心意如何,连她这个局外人都能看出几分,天子心明眼亮,又岂会不知?
那么这个问题究竟是想要听取她的意见,还是……单纯试探?
电光火石间,卢清蕙有了决断。
“臣以为,武穆王是受人陷害,”她毫不犹豫道,“王爷地位尊崇,一人之下而已,试问又何必行此大逆之举?”
“此事恐另有隐情,望陛下明察。”
崔芜饶有兴味:“一人之下……你可知,许多不该有的野心,都是由‘一人之下’这四个字催生出的?”
“旁人或许如此,但王爷不会,”卢清蕙大着胆子反驳道,“王爷心意如何,陛下最清楚不过……否则当日您病中休养,又怎敢将政务权柄托付于彼?”
偌大的庭院陡然安静,耳畔回荡着呼啸风声。火炉哔哔啵啵地亮着红光,沸水咕嘟咕嘟,将热力源源不断地传入酒壶中。
良久,崔芜似笑非笑地一垂眸:“你胆子不小。”
卢清蕙却松了口气。
“微臣得蒙圣恩,既是陛下开口相询,自然知无不言,”她实话实说,亦不乏表忠心的意味,“何况陛下圣明,微臣都能看明白的,陛下又怎会不清楚?”
崔芜淡淡一笑:“是个聪明人,朕不曾看走眼。”
卢清蕙神色恭顺。
下一瞬,只听女帝道:“不过朕很好奇,在‘忠心’和‘家族亲缘’之间,你会怎么选?”
卢清蕙蓦地抬头,瞳孔微颤。
“臣……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崔芜勾起唇角。
“之前石氏作乱,是你范阳卢氏配合朕演了一出好戏,这份功劳,朕一直记得,”她缓缓道,“可京中世家远不止石氏,有些甚至与你卢氏是拐着弯的姻亲。”
“比如……陈郡谢氏。”
“朕想知道,若到了二者择其一的地步,你会怎么选?”
第359章
卢清蕙其实隐隐预感到, 以当今天子的心胸,断断容忍不了世家掣肘。或迟或早,昔年翻云覆雨的簪缨世家, 会从朝堂之上逐一退出。
但她没想到,天子会如此干脆地将底牌揭给自己看, 且把矛头对准了世家之首的陈郡谢氏。
纵然此时的大魏再不是“王与马共天下”的魏晋,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凭着多年积累, 谢氏于京中的话语权依然不容小觑。
一边是世家魁首、树大根深, 一边是开国天子、锐意进取,二者狭路相逢,会怎样?
卢清蕙无法想象……或者说,不敢想。
说来也是有趣,就在一年多前,她还只是个娇养深闺的小姑娘, 每日围着打转的无非菱花镜和秋千架。
万万想不到不到两年, 自己会以女子之身跻入朝堂,比父亲、比族中任何一位兄长, 都要更接近权力核心。
她以自己的敏锐与聪慧, 判断出在这一场拉锯战中,世家并不占优。
哪怕他们经营多年、根系庞大。
哪怕他们的对手是一个女人。
该怎么选?
答案昭然若揭。
崔芜并不急着让卢清蕙表态,而是给足她考虑的时间。当卢舍人若有所思地行礼告退后,她唤来殷钊。
“派人盯着范阳卢氏,看看这些时日都跟哪些人接触过,说了些什么,”她道,“事无巨细, 一个字也不要落下。”
殷钊了然应下。
他前脚刚走,后脚阿绰入宫求见,将家将的供状交与女帝。
崔芜挑眉:“这么快?”
“也不快了,”阿绰据实禀报,“昨夜三更,此人就说要招供。但奴婢让他想清楚,若是胡言乱语一通,被查出供词有假,可不只是三日不睡觉这么简单。”
崔芜单手托腮,品着香甜的玫瑰酒:“然后呢?”
“然后,奴婢将殷统领吓唬刺客的说辞重复一遍,又命人当着他的面烧了沸水,那条狗也拴在屋角,”阿绰说,“那名家将果然变了脸色,说要想想,直到一个时辰前才认真招供。”
崔芜这才摊开供状。
与她猜想得差不多,家将并非蓄意勾结前朝余孽,只是逛花街时为人设计,中了“仙人跳”。对方逼他写下巨额欠条,到期还不上就去府衙告他,他本可以搬出定国公府的名头,奈何延昭治军极严,被他知晓麾下干出这种勾当,非搬出军法不可。
思来想去,只能息事宁人,及至一步错、步步错,最终落入对方蓄谋已久的陷阱之中。
此人品行固然不端,但崔芜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花街?”她皱眉,“朕不是取缔了娼妓?怎么还有花街?”
阿绰小心翼翼地看她:“明面上确实没有了……但,有些人家会从人牙子手里买来小女孩,充作养女教养,这种却是管不了的。”
崔芜摁了摁额角,难得露出懊恼。
她早该想到,青楼可以关张、楚馆可以取缔,但只要这世上还有吃不起饭的人家,有卖儿鬻女的父母,有恶欲横流的人心,类似的暗娼就不会杜绝。
没有买卖,就没有伤害。
她得从源头上下手。
“设下仙人跳的是哪家娼馆?”女帝神色冷凝,“传令皇城司,立刻查封,相关人等全部带回审问。”
阿绰答应着去了。
但正如君臣二人所料,娼馆已是人去楼空。里外搜了个遍,只抓到烧火劈柴的仆役若干,并在书房一处暗格里搜寻到几封信件。
看到信函,阿绰耳畔“嗡”一声响,有那么一瞬间,几乎有冲动将信丢进火里烧毁。
但紧接着,她察觉后背似有人注视,闪电般回过头,恰与寒汀若有意似无意的目光相遇。
寒汀谦卑一笑:“阿绰姑娘,可有什么发现?”
阿绰心下微凛,打消了烧毁信件的念头。
“有劳寒校尉,确实有些发现,”她不冷不热道,“兹事体大,经手的人越少越好,我会亲自向陛下禀明。”
寒汀不以为意,比了个“请”的手势。
阿绰追随崔芜多年,见识的阵仗不算少,能让她冷汗涔涔,自是因为信函中提到了了不得的东西。
比如石瑞娘写给延昭的劝降信,字句恳切,情意真挚,连她这个外人都微有动容。
再比如……不知真伪的延昭回信,瞧着确是她胞兄笔迹,落款也有延昭私印,内容虽是拒绝,却能看出动摇之意。
可想而知,这两样东西一旦落入天子手中,便是实打实的罪证。
但阿绰不能不把信件交与崔芜。
既是因为多年主仆,崔芜对她太熟悉也太了解,任何一点欺瞒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也因为她搜出信函之事已被寒汀发现,即便阿绰有心隐藏“罪证”,也难保不会被人泄露与天子知晓。
到时,“里通外敌”加上“私藏罪证”,二罪并罚,就算崔芜想维护也没有理由。
是以,她选择赌一把,向天子说明一切。
事实证明,她赌对了。
“此事你可有向旁人提及?延昭怎么说?”
阿绰跪于福宁殿中,寒气自金砖渗入膝盖,再厚的棉服也抵挡不住。她重重叩首,以谦卑的姿态乞求天子垂怜。
“此事干系重大,没有陛下允准,奴婢不敢向任何人透露,”她低头道,“就算是家兄也一样。”
御案之后,崔芜斜倚隐枕,将那封延昭的“亲笔回信”反复看了好几遍。
确实是延昭的字迹,所落私章也挑不出错,但她凭直觉判断,这不是延昭所写。
理由很简单,延昭出生北境,自小跟游牧民族厮混。后来追随与她,虽勉强读了几本书,学了些精致文章,但少时的用语习惯很难改正,书信中时不时会蹦出几个……不那么精致雅观的用词。
这篇书信却没有。
不排除延昭学问水平突飞猛进的可能,但崔芜更愿意相信自己的直觉。
这封信不是出自延昭手笔。
她看向阿绰,再次确认道:“除你之外,当真没有第二人见过这封信?”
阿绰正欲摇头,忽而想到什么,目光轻闪:“信里写了什么,确实无人知晓……但奴婢发现此信时,寒校尉就在一旁。他似乎留意到什么,还曾开口询问。”
这已经不是“隐晦”,而是明晃晃地上眼药。
崔芜看出来了,却没说什么。
一边是追随多年的心腹,一边是碍眼的“钉子”,只因为暂时还有利用价值才勉强留着。
该怎么选,不是明摆着?
“如此,最好,”崔芜淡淡一笑,腕上玉镯叮铃作响,阿绰蓦然抬头,只见信纸划过一道弧线,准确地落入火盆之中。
火苗欢欣鼓舞,很快将信纸吞成一团灰烬。
阿绰惊愕:“陛下,您这是……”
“这玩意儿留着就是祸患,万一被人知晓,不查不足以服众,查了又不知引出幕后之人多少手段,平白坏了朕与延昭这么多年的情分,”崔芜淡淡道,“不如烧了,一了百了。”
阿绰只觉眼角发烫,用手一抹才知沁出满把泪水。
她难掩哽咽,再次叩首:“奴婢……奴婢代兄长谢过陛下恩典。”
崔芜却道:“不必忙着谢恩,朕还有事要你去办。”
阿绰胡乱擦了把脸:“请陛下吩咐。”
眼前又是一花,只见一本册子自案后飞出,“啪”地落在眼前。
“寒汀不是想知道,你从娼馆搜出什么了吗?”女帝悠悠一笑,“把这个交给他,就说是你从暗格里搜出的,让他按名录抓人,一个也不许漏掉。”
阿绰不明就里,将账簿翻过几页,脸色忽而微变。
如果秦萧在这儿就会发现,这账簿正是当日耶律璟交与崔芜……意图挑起大魏朝堂君臣猜疑的“导火索”。
这一手端的是毒辣,盖因没有旁的佐证,崔芜不可能单凭敌国国主送上的罪证,就将自家重臣拉下马。
但如果,账本是从前朝余孽出没的据点中搜出的呢?
那一瞬,阿绰领会到崔芜用意,饶是早已领教过自家主子手段,仍不由在心里叫了声“绝”!
连消带打、反将一军,唯有当朝天子干得出了。
“奴婢这就去!”阿绰破涕为笑,“一定将话带到!”
她爬起来就跑,脚步早不是入殿时的沉重,因为太过轻快,迈过门槛时险些被绊一趔趄。
崔芜摇头无奈。
底下人太精,固然会让上位者生出“难以驾驭”的忌惮感。
可是太傻……也挺愁人的。
不用想都知道,阿绰交给寒汀的账本于京中掀起怎样一场腥风血雨。尚未出年关,皇城司的府吏就得苦逼认命加班加点,马不停蹄地将涉事官员逐一揪出——有些是从府里直接带走,有些是去别人府上吃席,当着众目睽睽的面上了锁镣。
因着牵扯人数太多,诏狱关不下,只能征用刑部大牢。
于是继皇城司与禁军后,刑部也结束假期,提前上工。
为此,贾尚书入宫复命时顶着一张黑脸、满头怨气,眼神之幽怨令女帝这个将臣子当牛马使的狗皇帝都有点不好意思。
末了,只得许诺三倍的加班费,总算勉强抚平心腹重臣的怨气。
由此可见,牛马难当,领导亦难为。
古往今来皆是如此。
第360章
“砰”一声脆响, 一只茶盏砸在地上,跌了个粉粉碎。
盏身通体紫黑,内外呈现出兔毛状的金花纹理, 被行内人戏称为“金兔毫”,端的是名贵异常。
不夸张地说, 一只之价,足够寻常百姓三口之家吃喝一年。
然而此刻,它被毫不留情地摔在地上, 与尘灰混同。
盖因它的主人原是世间至贵之人, 以他的眼光看来,金贵的建窑名盏也好,寻常瓷器也罢,都是喝茶的玩意儿。
没什么区别。
服侍的仆从听到异响,大着胆子敲响房门:“老爷,可需要小人收拾了?”
屋里一片寂静, 几息后, 谢崇岚的声音传出,平稳和煦, 不见异常。
“只是随手打翻一只盏, ”他淡淡地说,“待会儿再来收拾。”
仆从答应了,书房再归沉寂。
谢崇岚独自坐在阴影深处,门外晴光正好,却与他无关。他盯着满地碎瓷,想起今早传来的消息,以他宦海沉浮的阅历,胸口亦是微微起伏。
良久, 他转动目光,脑中不期然划过一个念头。
小瞧她了。
宫宴上的布局半是前朝余孽作祟,半是世家顺水推舟——当然,以谢尚书的身份,犯不着亲自出手,只需一点暗示、一个眼神,自有拥趸替他安排妥当。
比如他最信任的门生,礼部郎中胡昌言。
原本的计划是一步步埋下猜疑的种子,挑起天子对麾下武侯的忌惮。虽说武穆王与定国公俱是天子爱将,君臣情谊不可谓不深厚,不是一桩案子动得了的。
但不要紧,他们已经备好后手,假以时日,水滴亦能石穿。
然而他小瞧了天子,也错估了千里之外的异族汗王。
他没想到,昔日的“生意对象”会把那本要命的账簿交给女帝,为世家埋下偌大隐患。
他更没料到,天子居然隐忍至今,直到摸清世家底牌,才猝不及防地亮了剑。
他不该小瞧她……他不该因为御座上的人是个女子就一而再、再而三地低估她。
“去请……”
话没说完,谢崇岚猝然顿住,盖因他突然想起,被他视作心腹的胡昌言早在天明时分羁押下狱。
他也算忠心,临了不忘吩咐忠仆送信,请谢崇岚代为照顾家人。
言下之意,他不会供出恩师,并以此换取谢崇岚对其家人的庇护。
谢崇岚答应了。
“只是一本账簿,无凭无据,算不得什么,”他告诉自己,“世家经营多年,且相互抱团,哪怕是当朝天子,也不是说动就能动的。”
他不能自乱阵脚,得好好想一想,再想一想。
“去,请几位大人过府一叙。”
他报出几个名字,其中之一就是工部尚书兼范阳卢氏家主,卢廷义。
管家来报信时,卢氏父女也同样书房谈话。卢清蕙正身跪坐,目光炯炯地盯视着两鬓微白的父亲。
“陛下的意思,您都明白了,”她说,“父亲,这世上没有临渴打井的道理,隔岸观火只会引火烧身,想在风暴中如履平地,就必须选择一艘船。”
“卢氏,该做选择了。”
这个决断不容易下,卢廷义疲惫地抹了把脸。
“你要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他看着女儿,目光沉沉,“你可以效忠天子,可以选择阵营,但这一步迈出……你将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上。”
“到时,原来为你提供助力的,会成为你的阻碍。原来庇护你的,会不择手段地拉你下马。”
“而整个范阳卢氏,也会成为世家的叛逆,所有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欲除之而后快。”
“这个代价,值得吗?”
卢清蕙笑了。
换做两年前,她万万想不到自己会以全然平等的姿态,与父亲谈论起整个家族的立场选择与未来走向。
她沐浴在父亲过分凝重的目光中,享受着权力带给她的荣耀与快感。事实上,她本人尚无决定家族立场的分量,能得到父辈的重视,完全是借了身后帝王的势。
只要高居御座的天子仍是女人,这份荣耀就不会散去,只会与日俱增。
而尝过权力的甜头,没人想退回内帏,哪怕是自小受女德教化的名门贵女也不例外。
“父亲,您搞错了一件事,”卢清蕙平静反驳,“不是范阳卢氏成为世家的眼中钉、肉中刺,而是世家已然成为天子的绊脚石。”
“能收复幽云、驱逐异族的雄主,不会放任卧榻之侧由他人占据,世家与天子为敌的下场只有一个。”
她拈起案上茶盏,似是细嗅茶香。然而下一瞬,手指松开,茶盏摔在地上。
“砰”一声响,碎瓷飞溅。
“……螳臂当车,粉身碎骨。”
卢廷义如闻棒喝,全身倏震。
但他仍有迟疑:“可范阳卢氏亦是世家……”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如今的卢氏说得好听,其实不过是一条分流而下的支脉,”卢清蕙冷静剖析,“父亲乱世沉浮多年,应该明白,这世间诸事原是分分合合,今日支脉成了嫡系,明日又不知哪一家寒门崛起为世家,重占枝头风光。”
“且女儿是女子,当今亦是女子,这便是卢家天然的优势。哪怕为天下女子向学者立下标杆,陛下也不会动我。”
“前提是,卢氏得识相。”
卢廷义目光闪烁,若有所思。
半个时辰后,他坐于谢府书房,听着与他一般的世家家主争执、抱怨、咒骂,口中时而应和,心中所想却与众人南辕北辙。
当商议之声暂歇,吵累了的家主们低头喝茶时,他状似不经意地“提醒”了一句:“其实下狱算不得什么,终归是明面上的棋子。”
“倒是自家私底下的首尾,该收拾的收拾干净了,该料理的也料理明白,别被抓到把柄才好。”
各家主露出如梦初醒的神色,谢过他的提醒。
及至回到各自府邸,他们第一时间唤来信得过的管事,如此这般地吩咐了几句。
很快,各家府邸角门开启,肩负重任的心腹们奔向目的地——世家藏银的私库,意图在皇城司查到头上前将其转移。
这一动,难免留下痕迹,逃不过藏身暗处的密探眼睛。
剩下的,便是顺藤摸瓜、一网打尽。
就在皇城司忙着启各家老底时,始作俑者的女帝也微服离宫。半个时辰后,青幔马车悄无声息地进了王府角门,秦萧亲自迎,单膝拜倒。
“臣恭迎陛下圣驾。”
崔芜换上海棠红的长裙,样式是秦萧曾在宫中见过的四破三裥裙,裙摆拂地如鱼尾拖出柔软涟漪,如今已取代百褶裙,成为京中女眷最喜爱的款式。
可想而知,凭借这一款衣裙,藏身成衣坊背后的天子赚了多少。
但秦萧不打算进言,因为他同样清楚,崔芜赚来的钱财并未入得天子私库,十成里有九成填了北境动兵的窟窿。
相处至今,崔芜已经可以在秦萧面前肆无忌惮地坦露自我。她拎起裙摆,从马车上跃下,秦萧瞧得分明,伸臂接了个正着。
崔芜搂住他脖颈,贴着颈窝蹭了蹭:“我就知道兄长能接住我。”
她死活不改口,仍是一口一个“兄长”。秦萧拿她没办法,将人放下地,顺手在她鼻尖处刮了下。
“冷不冷?”他抖开大氅,将崔芜裹了进来,很自然地握住她指尖,“怎么不多穿点?”
崔芜费力地捋起袖口,将衬着毛边的小袄翻给他看:“穿着夹袄呢,马车里有暖炉,并不觉得冷。”
秦萧不管这些,他只知道崔芜每到冬日,手脚凉得厉害,穿多厚实也不为过。
他解下大氅披上崔芜肩头,牵着她的手往里走:“用过早食了吗?”
崔芜:“没有。”
秦萧:“……”
崔芜嬉皮笑脸:“说了要来兄长府上蹭饭,当然得空着肚子。我早上只喝了一碗酒酿蛋花汤,刚才就咕咕叫了。”
秦萧生生被气笑了:“陛下,您可还记得自己气血亏损,不能受冻受饿?”
崔芜胡搅蛮缠:“知道啊,所以兄长你今日得负责喂饱了我,不能让我饿着。”
秦萧:“……”
这话从字面理解没什么问题,但秦萧就是莫名不自在,神色平静如常,目光却不自觉地偏向一边。
崔芜得寸进尺,踮脚在他脸上亲了口。
秦萧被这混账东西撩拨得心猿意马,索性将大氅夺回,又把崔芜拉进怀里,用大氅遮挡得严严实实。
崔芜急了,手脚并用地扒拉:“你蒙着我脑袋,我怎么看路啊!”
秦萧似笑非笑:“阿芜心明眼亮,自有办法。”
崔芜扛不住秦萧的力气,被他扯得跌跌撞撞,好容易从氅里挣出一个脑袋,忙呼吸几口新鲜空气。
“秦自寒!”她怒了,“你这是以下犯上!”
秦萧才不怕她:“所以陛下要治秦某大不敬之罪吗?”
治罪是不至于的,但为了表示天子之威不容侵犯,崔芜暗搓搓地决定,今日要敞开肚皮,把武穆王府吃穷吃垮。
……直到她看到一头猪。
活的,四条腿,膀大腰圆,少说有四五百斤重,正一边哼哼一边满院子乱窜。
后面跟着颜适和丁钰,一边围追堵截,一边大声嚷嚷。
“快拦住它,别让它跑了!”
“那边那边!它往你那边去了!”
“我就说杀完了再送来,你非要弄个活的,还说什么现杀的才新鲜!”
崔芜:“……”
天子目瞪口呆。
这俩货干啥玩意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