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忘忧镇·十(三合一) 若水若善 ,至……
宫殿巍峨, 金碧辉煌。
秘境内的考核一般情况下都是奇遇或遗址,这里显然属于后者。
空旷的宫殿大厅内只有阮年一人,左右设有旋转扶梯直通二楼, 前方鎏金雕刻屏风背后藏有一处天井。
阮年走到天井处,正中心的莲花池混浊不堪,一道微光自上而下照在她的脸侧。
秘境与试炼的关系就如同忘忧镇后山与秘境的关系,他们在物理位置上并无联系,仅仅是通过特殊的法阵联结相通,有点环环相扣的意味。
咕噜噜咕噜噜。
莲花池内的淤泥向外涌动, 仿佛沸腾般,气泡升到表面炸开, 噼里啪啦。
只是这气泡是黑色的。
这里也有黑气!
看来她没找错地方, 秘境里那团还没发育成型的多半是从这跑出去的。
黑气汇聚, 团成一只飞鹰, 目光狠厉,爪牙锋利,双翼舒展,攀上天井边的金刻碧玺摆件,作势俯冲。
黑鹰双翅足有一人长,体积与北冥地下石室所遇不相上下。
但,现在的她却比之前强了不少。
青莲直出,剑光似雪。
阮年横持青莲挡下鹰爪的扑击,剑刃弯曲, 朝里凹陷。
它既伤不到阮年, 损坏她的剑也是不错的,鹰爪上力道再添三分。
却不知青莲本就为软剑,??x?借力打力, 它施加的力道越多,反弹回去的力度也就越大。
手腕往下一撇,原本的力瞬间化开,诡异的剑道左右移动,看不清剑尖到底在何方,唯有奇异的白影落在黑鹰面部。
这一击,直戳它的双目。
黑鹰怒吼,退出数尺,扇起一阵劲风,庞大的身躯盖住天井仅剩的光线。
阮年左手捏诀将冰封之术汇入青莲,踏住莲花池顶的石雕,躲开飓风,飘到黑鹰身旁。
螺旋的剑影照在阮年漆黑的眼眸。
它会扇风,她的剑也会,亦如纯白龙卷风,周遭的空气被高速运转的剑气劈开。
她知道,它躲不掉。
又是一击,刺穿它的喉管。
黑鹰扇走的飓风化为四道小旋风,再度袭来,从上下左右四个方向包夹。
旋风,来得正好。
剑光如虹,照尽足下三千里。
她破出头顶那道旋风,甩开身后三道,赶在它们追上自己之前,先行找到了黑鹰的麻烦。
太快了,快到黑鹰无法辨认。
残影飘到它跟前,看清阮年眼尾的一抹红,才让它反应过来,迅速侧身躲开。
躲开了阮年,没躲开它自己制造的风阵,迎头撞上,若不是黑气凝成,恐怕头部已经血肉模糊。
噗嗤——
剑尖刺破它的心脏,剧烈抖动。
原是刚刚那会功夫,这道影子早已闪到它的背部,只等最后一击。
三招之内,黑鹰败下阵来。
冰系术法对付它们似有奇效,刺入心脏的青莲只需带一点,黑气很快便彻底消失。
方才的旋风对四周造成了不小的影响,阮年收剑驻足凌乱的大厅,叹了口气。
一点小插曲而已,解决后她继续深入二楼调查。
宫殿的构造很是怪奇,占地面积于日月宫相当,二楼却只有两间房,左右各一间。
阮年挑了左边的那间,推门而入。
映入眼帘的全是锅碗瓢盆一类的东西,没有食材,只有这些器具。
锅碗瓢盆旁还放有大大小小的铜罐,按高度依次排开,像极了萝卜开会。
屋内隐隐有股草药的苦涩味道,她蹲下打开其中一个铜罐,里面还残有药渣。
指腹轻捻,化作墨绿色的灰尘。
她并不懂药,但是这渣滓还残留有草药本身的颜色,应当是前不久熬制的。
果然有活人。
忽而想到那头斩于剑下的黑鹰,什么人会与黑气共存?
阮年定了定心神,没再细想,快步推开右侧房门。
这间房的窗口正对天井,哪怕只是几缕日光的照拂,也衬得它宽敞明亮。
房间内摆有棋盘和两个蒲团,棋盘上黑白子互相围攻,难分高下。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任何物品。
不知道三楼有些什么……
三楼更奇怪了,房门似乎就是楼梯门。
也就是说三楼很可能只有一个房间,房间里还将天井绕开,半个回字形。
思忖片刻,她推开了这扇门。
迎接她的不是房间,而是一片望不到边的水田,游鱼嬉戏,蝌蚪成群。
脚踩田坎,松软泥土溢出朴实芳香,让人不禁放松下来。
清风徐来,日丽风和。
这是幻境。
能以灵力构筑出如此逼真的幻境,这人的修为绝对在她之上。
必须想办法找到这里的关键才能出去,或许是一个人,或许是一件物。
远处的木屋吸引了她的注意。
满身功法在他人幻境里作废,她只得顶着烈日徒步走过去。
木屋外围有一层低矮的篱笆,与她的膝盖恰好持平。
抬手敲门无人回应,她思虑再三走进小院,屋门开着,里面没有人。
屋内堆放了些碗筷,一旁的方形茶几摆有一盘棋,与二楼所见棋盘格外相似。
“小友,随意进入他人居所可是不对的。”
背后响起一道声音。
毫无察觉的她心里一惊,立马转身:“抱歉。”
白发老翁身穿麻布褂子,头戴草帽,肩扛锄头。
“小友怎么找到我这里来了?”
他看起来没有生气,神情很是和蔼。
阮年朝他鞠躬拱手,道:“前辈,我不慎……误入其中,这是……您的?”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言尽于此。
眼前之人看起来不像幻境里的,更像构造幻境的主人,想必他能明白她想说什么。
白发老翁放下锄头,倒出两杯清茶,自己囫囵喝完其中一杯,咂嘴:“非也非也,你怎知谁真谁假,若这里才是真呢?”
“那我怎么出去?”阮年问。
“先喝茶。”白发老翁指了指面前剩下的那杯。
阮年走过去抿了一小口,道:“前辈,我……”
“多年没有人进来,见到你这样的后生,我很是欣慰啊。你这……身上并无法器,可是我杏林谷的小辈?”
杏林谷……
阮年摇头,道:“晚辈阮年,来自飘渺宗,只是不将佩剑露于身外。”
白发老翁叹了口气,道:“也是,医修怕是难到此处啊……飘渺宗……也不错,就是太爱打杀,戾气重。”
“不知前辈尊姓大名,还有能否放我出去,我绝不打扰您的清净。”
“道号嘛……就叫我青朱吧。你真当这里是你家,想进就进,想走就走?”白发老翁哈哈大笑,“先陪我下完这盘棋罢。”
“青朱前辈,我不懂棋……”
青朱皱眉,道:“这飘渺宗都不教你们棋道吗?你师父是谁?”
教倒也是教,只是她作为现代人实在懒得学。
不过从现在开始她不会放过每一个诋毁钟音名号的机会。
“晚辈师承钟音。”
“怪不得呢,飘渺宗就她不按常理出牌,想当年还来偷我的药,哼哼。她过得怎么样了?”
看来是钟音的旧识。
“她很好,飞升了。”
青朱目光一沉,道:“飞升了?好啊,好啊,飞升好啊……”
怅惘良久,他又道:“一点棋都不通?”
“……会些别的棋。”阮年勉强道。
“什么?说来听听。”
“……五子棋。”
青朱顿时来了兴趣,道:“这五子棋是何下法,闻所未闻。”
说罢,他抹开现有的棋局,示意阮年以此示范给他。
“五子棋,即纵横斜,有一线满同色五子便算胜。黑子先,白子后。”
“我晓得了,就下这个棋!”
青朱捻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中心,白子却久久没有动静,他不禁抬眸问:“怎么不下?”
“陪您下完我就能离开吗?”
“小友,你很煞风景啊。你猜我知不知道你来这里的目的,你只需陪我下棋便好,旁的就不要多问了。”
阮年抿唇,拾起白子落下。
第一局,阮年胜。
第二局,阮年又胜。
第三局,阮年又又胜。
……
第十局。
“唉,怎么又输了?”青朱扒在棋盘反复观察,“这小小五子棋,竟有如此玄妙之处,不行,再来!”
两人已从幻境里的白日下到了傍晚,不知外面时间过去了多久。
阮年瞧着兴致高昂的青朱,既然他这么想赢,她就放放水让他赢得了,说不定他高兴了就让她走了。
奈何五子棋放水实在是太明显,青朱盯住阮年,道:“小友,你不诚实呐。我这里三子都在连线处,你不下这里,是不是看不起我?”
“……手抖了。”
青朱把那颗白子塞回阮年手里,道:“你这性子与我那徒弟倒是像得很,数年未见,不知她现在过得怎么样。”
“您徒弟是?”阮年问。
“下棋下棋,你看我这颗黑子位置与你那颗白子……”青朱岔开话题。
他的话如紧箍咒一般不停在她耳边打转,阮年完全听不进去,满脑子都是外面的瘟疫不知怎么样了,到底什么时候能出去。
青朱见她心不在焉,道:“做好眼前事,自有大道来,想当年我也是这么教我那个徒弟,就连她的名字都是我起的,上善若水,易若水、易若善啊……”
“您刚刚说什么?”阮年以为自己听错了。
“做好眼前事啊,好好下棋,你看你又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唉,世风日下。”青朱叹道。
“不是这句话,您是在说易若?”
青朱手指猛地一缩,黑子哐当砸在棋盘上,骨碌碌滚下桌。
*
“易若!易若!”
景佳时将灯具举过头顶一路猛冲。
此时的易若正在检查瘟疫少女的眼鼻,听见远方传来的呼喊声,提前收起镊子。
“我找到了我找到了,你看看是不是这个。”
易若接过灯具开始检查,道:“遇事不要大呼小叫,有损心脉。”
“哦……”
易若拿出小刀精细地刮掉灯具顶部凝结的块状物,再用石杵将其磨成粉状,取了极细微的一点置于指尖轻尝入口。
“诶,你就这样生吃啊?”
“我师父教我的,不然它没有味道,如何能嗅得出来?”
这对易若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
“口感发麻,回味微苦。”
易若绕??x?到屋外晾晒药物的簸箕上,取了一朵晾干的紫蕈,摘了一部分捣成粉末,掺水后混入盛有白粉的碗内。
微量不明气体被释放出来,易若扇了一部分到自己跟前,道:“混合紫蕈后发酸,的确是忘忧菇,你从哪里找到的?”
景佳时道:“就在我们借宿的房间里,除了第一日我喝了碗粥,我们三个皆未进食,如今看竟是煤油出了问题。”
“但……不可能是红玉姑娘故意这么做吧,她不像这样的人,而且她还指望我们将她弟弟带回门派呢。”
易若建议:“与其在这里猜忌,不若直接去问问她,而且这类药物也并非常人能接触到。”
紧接着,她又道:“不用去了。”
景佳时一脸茫然,“啊?”
易若指了指窗外。
“师姐,师姐,我带着红玉姑娘过来了。”纪连城在门外朝她们挥手。
红玉瞧着忧心忡忡,不住地扣自己的指甲,刚进门就道:“纪仙师告诉我说煤油恐有毒物,我实在放心不下,易仙师,怎么说?”
“确有其事。”
“什么?”红玉的脸唰地一下变成煞白,“我没想害你们几位啊,是不是……”
“除了你还有别人接近过煤油吗?”易若问。
“我弟弟……”红玉弱弱道。
纪连城想起前日阮年他们也曾把嫌疑放到这个少年身上,而后又因觉得他不足以构成威胁排除。
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红叶另有身份。
现在情况不一样了,纪连城再三犹豫,还是决定说出来自己的发现,道:“红玉姑娘,你有没有想过……”
“红叶他可能不是人呢?”
红玉僵硬了一下,道:“这不可能,我与他数年……”
是了,就连她都无法说服自己。
作为红叶最亲近的人,她也一直不明白自己的弟弟为何体温总是异于常人,仿佛刚从冰窖里爬出来一样。
见红玉状态不好,景佳时搂住她的肩,问道:“师弟,你这个结论未免……”
“师姐,我没有胡诌。红玉姑娘方才说他不见了,我便使用了寻人符,一点反应都没有。你知道的,这不可能。而后我还用了搜山之术,依旧没有反应。”
“确实离奇,”景佳时忽然反应过来,“你也用了搜山之术?那他现在岂不是和阮年在一块,我就说这小子一直缠着她,绝对有问题!”
红玉反驳道:“不可能,他不会害人,或许……只是他比较亲近阮仙师……”
易若一针见血道:“放心,他就算想害阮年,这世上也没几个人能做到。”
“也对,都怪你纪连城,把我给带跑了。”
景佳时又问:“红玉姑娘,你再好好回忆回忆,真没有别人了吗?我们是第二日才出现幻觉的。”
“第二日……难道是……”红玉自觉自己得出了一个十分荒唐的结论,“镇长那天下午想撵你们走,起初我不知道他来做什么,便接他到堂屋喝了会茶。”
很快,红玉替他辩解道:“不可能是他,镇长只是看起来严肃,其实人很好。我父母都不在家中,他帮了我许多,镇子里就没有哪家人没有受过他的恩惠。”
景佳时拍了拍红玉的背,道:“红玉姑娘,这人啊,立场不一样,态度就不一样。在你们面前他是个好人,可我觉得他对我们恶意十足。放心,我就拿这个证据去和他理论。”
“诶,景仙师,你……”
突如其来的骚动打断了众人的谈话。
“不好了,不好了,陈家有怪物!”
“快跑啊!”
“陈家人发疯了!”
透过窗户,看见一批人从东向西狂奔,肩上扛有各式各样的包袱,嘴里还不停招呼周围的镇民逃命。
景佳时与纪连城对视一眼,将红玉推给易若,道:“你照顾好她,我们去看看情况。”
忘忧镇,陈氏门外。
一位少女与一个中年男子在地上厮打起来,少女想找机会啃咬他,屡被木棍打倒在地。
“鸢儿,我是你爹啊!”中年男子实在不忍亲手伤害自己的女儿。
镇长呆愣地立在门外,全身不住地颤抖,手指深深扣进篱笆里。
突然,他甩开拐杖,猛冲进去,挡在中年男子身前。
“鸢儿,我也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别去害你爹,你冲我来吧,都怪你许伯伯,是我的错。”
中年男子扯住镇长的手臂,道:“许叔,你这是做什么?你赶紧走吧,这里我来想办法。”
“他这不是疯了,是六十年前的疫病啊,你怎么想办法?你也快走吧。”
少女麻木地往前,拽住镇长的左胳膊,碧绿色的眼睛恶狠狠盯住他。
中年男子拿起木棍再次将少女击退,他把镇长推倒在地,道:“许叔,你在镇子这么多年,我们都知道你这辈子为我们掏心掏肺。疫病我也认了,你走吧,你可是我们镇的主心骨啊。”
少女不知疲倦,也感知不到任何痛楚,她歪七扭八地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两人。
看着亲生父女在这里纠缠,镇长的心理防线终于彻底崩溃,眼泪夺眶而出,他大喊:“是我让她变成这样的!”
中年男子似有所感,扭头道:“许叔,你说什么……”
这个空隙,少女已经到了中年男子身后,露出阴恻恻的笑容。
“小心!”
镇长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推向一旁,自己跌倒在地,认命地等待属于自己的审判。
“喂,老头,你的事我们待会再掰扯,现在你先别死了。”景佳时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纪连城迅速掏出一张黄符贴在少女面门。
景佳时接住沉睡过去的少女,道:“你说的,我可都听见了,瘟疫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
一道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黑气悄悄钻入少女鼻尖。
“师姐,小心!”纪连城拉走景佳时,分开她与怀里的少女。
少女怒目圆睁,撕掉额上贴的黄符,表情怪异。
“这什么情况……为什么对她不管用?”景佳时道。
仔细看,才发现现在的少女周身附有一层淡淡的黑气,绝不是凡俗之物。
纪连城拿出黑石笔,道:“她像是被什么东西夺舍了,不能拿寻常的办法对付。”
少女的指甲飞快延长,如猛兽利爪,她直奔景佳时而去,一掌落空,另一掌紧随其后。
景佳时弯腰躲掉,从芥子囊里拿出一张火符,贴在她的衣物上。
谁知前一秒贴住,后一秒符纸便灰飞烟灭了。
景佳时还因此吃了她一拳,捂住肚子哀嚎:“好痛啊,纪连城,这绝对不是人啊!。”
符纸与黑石笔相互配合,笔墨成形,纪连城打下一道破煞符,符文飘出符纸,仿佛如来神掌,从天而降,盖在少女头顶。
然而,仅仅是她一抓一撕,符咒再次破灭。
她飞扑向纪连城,符修体力上逊色许多,纪连城猝不及防地摔倒在地,被迫直视那可怖的绿瞳。
一时间,天地风云变幻,黑云密布,雷声骤起。
原是景佳时方才打出五张空白符纸,笔走龙蛇,遒劲有力,下笔有神。
“五雷阵,成——”
一道惊雷自云端劈下,紫电白光,划破天际,如同天外裂缝。
闪电径直劈在少女身侧,她被雷声吸引,身子停住半晌,纪连城趁机逃到景佳时身旁。
“师姐,有没有克制夺舍的符咒?”
两人都不敢伤害少女的本体,景佳时脑里疯狂回忆自己所学,忽道:“噬魂符!”
噬魂符,金丹符修可用。
她与纪连城初入金丹,从没练习过,灵力不足很可能支撑不了整道符成。
那就——
一人一半。
青竹笔与黑石笔都在飞快书写,为了防止被少女追上,两人还得不停丢极速符换位躲开她的进攻。
此前为以防万一,纪连城批量画出许多睡眠符,他时不时就送一张过去扰乱少女的注意。
写到艰涩之处,没有旁的精力再去躲闪,景佳时索性站在屋顶。
快一点快一点。
就差最后几笔了。
少女认准景佳时,飞扑上来,一爪划破她的宽袖。
“我的道袍!”
来不及惋惜,景佳时退出几步,手臂僵直,根本不敢停下,她朝后面看了一眼屋顶的高度。
少女扭捏地移动着,直至几根飞针插入她的颈部,才愤怒地转向飞针来的方向。
“易若?!你怎么来了?你快走,你打不过……”景佳时惊呼。
“你们两个金丹初期就别担心我这个金丹中期了。”
易若的飞针回收至她指缝,下一次再次精准扎入少女的膝盖,高速发出的飞针在空中好似隐形了一般。
扑通一下,少女跪倒在地,仍然不停挪动着身躯。
易若的法??x?术于她的身体起到暂时的限制作用,拖住大半时间。
纪连城这一边已经完毕,道:“师姐,快!”
青竹笔哐当一下掉落地上,她只得用左手扼住右手手肘的抖动。
景佳时大口喘着粗气,跳下屋檐。
符成了——
乌云没有散开,天地间陷入更深的黑暗,不明黑洞在少女周围打开,只见一道黑气从她身体里提溜出来,黑洞毫不客气地收下了这个食物。
地上的少女不再动弹,几人也都松了一口气。
景佳时问:“你怎么来了?”
“我见你们许久没回,而且五雷符的动静太大了,想不知道都难。”易若解释道。
纪连城清楚地看见易若的招式,问:“易道友,你的飞针……似乎是攻击性术法?”
易若点头,“医修也可修习攻击性术法,只是花费的精力比其他修士更久,所以比较少见。”
这边景佳时重新给少女贴上睡眠符,走向跪在地面掩面哭泣的中年男子,道:“你把她送到杏林谷那间木屋里,有人接应,我们会想办法治好她的。”
“好好好,谢谢各位仙师。”
他连连磕了好几个响头,背起少女离开。
镇长仍然没有缓过来,坐在地上,满脸迷茫,双目混浊,嘴里念念有词。
“为什么要给我们下毒?”
景佳时没好气地蹲在镇长面前,捏着青竹笔指着他的鼻子。
镇长错愕地抬头,道:“你们都知道了……你们知道了……”
“你这不废话吗,天天做怪梦谁会意识不到 。为什么要这么做,而且我方才听见你说都是你的错,你指的什么?”
易若拉开景佳时,扶起镇长,道:“我时常来这里义诊,许叔他名声一向不坏,可能是有什么隐情。许叔,我正在调制解药,你如果能告诉我你知道的,两个无辜的少女也能快些得到救治。”
“我……是我做了荒唐事,不知从何说起啊。”镇长仰面叹气,“那两个孩子是无辜的,易仙师,一定要救回他们的性命啊。”
“能不能救怎么救,不在我在你。”
“其实……是我,我不待见你们这些修士,所以想了个办法给你赶走。就抽了两个孩子扮成鬼的模样,给你们下了点药。”
“什么?”景佳时觉得这理由也太荒谬了,“你不待见修士,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就是不待见。”
纪连城道:“师姐,我们拥有更长的寿元,惹人注目,倒也合理。”
镇长瞥了一眼纪连城,继续道:“没想到你们到今日还不肯走,但有易仙师在,想必你们……”
“诶,你个老头。”景佳时气不打一处来,“凭什么你就待见她啊?”
“景佳时,你等他说完再骂也不迟,我还等着拿到病因去调配解药。”
景佳时哦了一声,将话茬递给了易若。
“许叔,那他们是不是有接触过什么共同的东西?”
“怕是……血,我们用了些动物的血液涂在他们身上伪装成真的血液。”
“这个我猜到了,那日在旱井旁我就发现不是人的血液,所以是哪种动物?”
镇长回忆道:“应当是狍子,寻了些山林里能见到的活物。说起来,当日的狍子也是主动攻击人,眉间隐约藏有黑气,我们也没管太多。”
易若追问:“狍子尸体还在吗?”
“在的在的,就在我家后院里。”
“对了,六十年前的瘟疫是怎么引起的,又是怎么解决的,许叔你还有印象吗?”
镇长低垂着眼,语气沉重,道:“六十年前,我们也不知是何原因,当时一位白发仙人路过此处,救了我们,具体什么方法我也不知。”
易若的瞳孔微微颤动,手指蜷缩。
“白发仙人?叫什么你知道吗……”
“青朱。这么多年过去,不知他是原地坐化飞升了,还是如何。”镇长惆怅道,“那时候我还是个孩童,哪能想到过去这么多年,疫病再次卷土重来。都怪我,都怪我啊。”
青朱……
易若心里有个大胆的推论,却不知该如何验证,“他去哪儿了,你知道吗?”
“他……走了。”镇长叹气道。
“走了?走了。”易若喃喃。
看她兴致不高,景佳时关心道:“怎么了,要是没走你还想拜师学艺不成?”
易若摇头不语。
纪连城提议道:“我们先去看看那狍子尸体再做打算罢。”
景佳时临走前狠狠睨了一眼镇长。
“还不待见修士……分明是区别对待嘛。”
“易若,到底为什么待见你啊?”
纪连城认真道:“医修风评一向不错,刚才听易道友说经常来此义诊,很正常吧。”
“纪连城!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
“师姐,我不是这个意思……”
几人的说话声渐渐走远,镇长握住拐杖,死死地瞧着五毒庙的方向。
他……也算守诺了……
六十年……
*
阿嚏——
是谁又在背后偷偷“思念”他?
青朱揉了揉鼻子,拾起掉落的黑子,哼着小曲,假装无事发生继续下棋。
“前辈,您是易若的师父吧。”阮年道。
“怎么会呢?你所说的易若是我杏林谷的后辈吗?想必很出众吧,是不是一表人才呀。真不知道谁有幸成为她的师父,估计也不会差到哪儿去。”青朱自说自话。
阮年:……
“哈哈哈哈。”他尝试用笑声缓解尴尬,撞上阮年一副你觉得我会信吗的表情,瞬间垮下笑容。
“前辈为什么不承认呢?莫非您觉得她……”
青朱再下一颗棋,叹道:“怎会,你可不要乱扣帽子,这点雕虫小技诈不了我。”
“我已经五子连线了,您没看见?”
“哎呀呀,不下了不下了,没意思。”青朱摆摆手,试图挽回自己的颜面。
幻境内的时间已经到了深夜,阮年体感认为外界估计也已经走了一整天的时间。
青朱估摸到她的心思,道:“想走也不是不行,明日天亮了,你随我出门便是。”
“诶,别问做什么,在这里我做主,你只能听我的。”
人老多作怪。
易若的师父竟与她没半点相似之处。
“您为什么会在这里,易若她知道吗?”
“时候未到,结束了,我自会告诉你。命数在此,难解啊……”
青朱打了个哈欠,将阮年赶去侧屋,送了她一句话,“年轻人,多睡觉才有好身体,别整天打打杀杀,跑这跑那的。”
“还有,少去想别人怎么样,多想想你自己啊。”
*
这边的三人总算来到了放置狍子尸体的马棚里。
景佳时刚走进去,就被狍子难闻的尸臭味熏走,捂住口鼻躲到一旁,道:“怎么这么臭啊。”
纪连城皱眉,后退几步。
唯有易若蹲在狍子身边,面不改色地拿出自己的工具包。
这只狍子早被镇长他们开膛破肚,血已放干,死不瞑目,眼珠如同龙眼核般凸起,暗红的腐肉爬满了蚊蝇,流出粘稠的黄色不明液体。
镊子掀开它的表皮,探入深层的肌肤,颜色由暗转亮,蛆虫蠕动在血管周围。
看着与寻常的死状没有太大区别。
记起镇长所说,双目之间有黑气散出,易若决定对它进行开颅。
锋利的刀尖轻松地划开表层的皮肤,本就突出的眼球竟在这时候扑通一声掉下来,只留两个血色圆洞。
滚走的眼珠翻转几圈落到景佳时脚旁,她连忙往后退到即将走出院门才停下。
刀口自头顶到下颌,易若戴上手套剥开蜷曲的表皮,提起长刀劈在正中间的骨缝里,头骨分为零碎的四块。
黑糊糊的粘稠物沾上刀刃。
这原本是它的脑子。
易若微眯起眼,再次在这团融化的肉酱里翻找,神情越发凝重。
她师父在离开门派之前,一直在寻找这种病的治疗方法。
起初以为是某种寄生虫导致,后面怀疑是吃了不知名的毒药,验证出来都不对。
最后也没有找到诊疗方法,她师父也……
不过,她这次得到新的提示,有没有可能是那团黑气导致的类似污染的现象?
邪祟污染,或许能用他们修士的办法去诊疗。
易若摘掉手套,转身道:“解药我有头绪了,不能用传统的药物治疗,需要加入一些可以改善净化的灵植。”
“太好了,易道友,我们赶紧回去试试。正好明日秘境打开,我与师姐还得去寻阮道友。”
易若朝后望了好几眼,问:“景佳时呢?”
原本靠在木杆上的少女早已不知所踪。
纪连城道:“你剥皮的时候,她说得回去看看那两名少女怎么样了。”
景佳时守在床边,百无聊赖地在指尖??x?转着自己的青竹笔,偶尔还画一张睡眠符重新贴在她们脑门上加固效果。
易若与纪连城傍晚时分披着满身露水回来,怀里抱有好几簇不属于凡界的灵植,两人这是刚从杏林谷回来。
“回来了?怎么样?”景佳时问。
纪连城替易若道:“易道友说有八分把握,这些灵植应当能救下她们。”
易若没有耽搁时间,拿出自己采来的凌光花拔掉花瓣,留下花蕊开始捣药。
“生火。”
景佳时甩出一张火符,配合道:“没问题。”
浅紫的汁液换换浸出,易若再加了几株旁的灵植,待捣得差不多,她掀起石锅的盖子,倒进里面熬煮。
最重要的步骤,是她的灵力。
这一步她不是非常确定,因为凡人大多承受不住这股力量。
可要让这些灵植产生效果,必须使用术法,几番纠结,她还是寻了最温和的灵力灌输方式。
木灵根的碧色灵气萦绕在石锅周围,沁人心脾,闻之心旷神怡。
一刻钟后,易若撕开火符,倒出熬好的汤药,道:“试试看。”
她与景佳时各负责一位,深紫发黑的药汤一点点倒入少女们的口腔,直至整碗全部喝下。
灵植见效速度十分快,几乎是立竿见影,故而易若心里反倒有些紧张。
景佳时看她迟迟没有后续动作,安慰道:“我觉得肯定能成,怎么看有没有效果啊?你不看我来!”
“看她们的眼珠有没有恢复原本的颜色。”
两人默契地同时撑开她们的眼皮。
“成功了!易若!医仙呐!”景佳时兴奋大喊。
易若嘴角溢出笑意,纠正道:“我说过不要叫我医仙……”
“哦……”
“这次除外。”
景佳时左手纪连城右手易若,笑道:“那我和师弟是不是也算半个医仙了?”
“再考察考察。”易若故意道。
“对了,所以这瘟疫到底是怎么来的?”纪连城哪怕跟在易若身后采药,也没明白病因在哪里。
“就是你们捕获的黑气,它有污染脑部的效果,现在应该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至于她们,兴许明日就能醒过来。”
明日……
景佳时一拍脑门,道:“你们不在时,师父把明日秘境开启的方法告诉我了。”
她摊开一张画卷,道:“师父说这是起初秘境存在时的关联阵法,他的意思是,直接把秘境边界打碎,等我们结束再重新修补。”
易若冷不丁问:“我明日能和你们同去吗?”
“和我们同去?这是?”纪连城道。
“我怀疑……我师父在这里。”
面对震惊得说不出话的两人,易若冷静地阐述自己的猜测,“这瘟疫,我在我师父的手札里有见到过,六十年前,刚好也是他离开的时候,并且,我不觉得他会很干脆地一走了之……”
“更加具体的原因我讲不出来,总之我想跟你们一起去看看。”
景佳时倒没什么意见,道:“可以,事后我同师父他们说一声就行,你呢?”
“多一个人多份力量,我也觉得可行。”纪连城道。
“……谢谢。”
景佳时揽过她的肩,道:“谢什么谢啊,这里还得我们多谢你呢。”
忽而她又叹气,“唉,也不知道阮年怎么样了……”
*
幻境内星夜沉寂,灯灭月落。
“哎,好天气啊——”
青朱伸懒腰刚打开门,对着他的就是阮年的脸,他往后一缩,道:“小友,你这样很吓人的。”
“您不是要带我出门吗?”
青朱若有其事,道:“对啊。”
阮年眼神看向外面的水田,等着他的后续,道:“早些出发,早些回来。”
“就在院子里啊,这里难道不算出门吗?”青朱一屁股坐在晒有草药的板凳上。
……
也行。
出门出门,出屋门也是出。
“那我们……”
电光火石间,青朱弹出一颗小石子堪堪擦过阮年的左耳。
呼——
还没等她反应,第二颗石子冲着她的眼睛而来,她侧身躲开,背部传来剧烈的酸痛,是注意到的第三颗石子击打造成。
只是一击,力道也不大,可她怎么都提不起自己的左臂,酸痛如辐射状传导到她的四肢。
“青朱前辈,你……”
青朱挑眉,道:“不过是与你玩玩。”
借他分神的这会功夫,阮年强行运转丹田功法,抽出青莲剑,脚踏疾风,剑气疾驰,刺向端坐在木凳上的青朱。
不料,青朱双指直接控住青莲剑刃,笑:“你这是何意啊,小友?”
“晚辈不过也是与您玩玩。”阮年不惧他的质问,以牙还牙道。
青朱松开双指,哈哈大笑道:“有几分成大事的模样,方才你是否有感觉到浑身无力啊?”
“第三颗石子袭来时,确有所感。”
“这就是我们医修所传四字箴言,望闻问切。你既来了我这里,是缘分也是天命,我自然得让你带走些什么,才不枉我在这世间走一遭。你可愿学?”
阮年不解,“学医修的功法?这就是您留我在这里的目的?”
“你这话就不对,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所有道法本是一家,各门派功法实乃相通。”青朱叹道,“学东西还不好吗?就你现在这点实力,如何能成器,莫辜负了你这么好的天资。”
“当然了,学不学得会是另一码事。”
“我不学。”阮年无情拒绝。
“你……”
“大不了我就在这里陪您。”
“怎么和钟音一个臭脾气?”
阮年掌握主动权,道:“您既不愿意告诉我目的,那总该告诉我外面一楼的东西是怎么回事吧?”——
作者有话说:准备了50个红包,真的非常感谢大家的陪伴呀~
第25章 忘忧镇·十一(二合一) 世事难全,雪……
画卷散发的金光撕开虚空, 闪烁在榕树周围,波动的透明状气体在三人面前流淌着,细碎的灵力在秘境与现实之间来回摇摆。
与阮年不同, 拥有七星门秘境阵法的他们径直传到了秘境内的试炼入口。
也就是那口洞穴。
里面有两人在交谈。
“还是不愿?”
“……自然,凭什么就得是我?”
伴随他们的靠近,谈话声戛然而止。
“谁在外面?”红叶敏锐感知到附近有人。
“是我们,红叶,你怎么在这里?阮年呢?还有他……”景佳时一连串问出好几个问题。
红叶答得很精简,“偶然来到这里, 姐姐她下去了,至于他……”
易若作为医修, 比其他人更入世些, 她一眼就认出了颜熙, 道:“颜宫主, 你……”
“巧合。”
景佳时睁大眼睛,道:“宫主?就是那个坐拥万万灵石的那个宫主?”
纪连城扯了一下她的衣袖,暗示现在这不是要紧事。
“哦,对,阮年下去了,我们赶紧进去瞧瞧。”
“能不能带上我们?”
红叶知道自己一个人肯定他们不会同意,但是想必现在的情况颜熙也喜闻乐见。
景佳时他们知晓红叶不同寻常,不好直接戳破,打量了一番, 问:“你去做什么?”
“他要去, 总不能我一个人待外面。”
倒是甩得一手好锅。
颜熙在一旁抱臂不语,扇柄被他转来转去,眸光明暗交替。
不过, 去去也无妨。
易若见颜熙没有反驳,道:“那就一起去吧,别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
阮年的问题让青朱一时难以给个准确的答复,他眼神躲闪。
怎么小小年纪就如此狡猾,青朱暗想。
“罢了,迟早你也得知道。黑气我研究多年,只知其对凡人与动物都有害,会造成类似疫病的情况。它一时半会对付不了我,可惜我也对付不了他。”
“可您已入化神。”
“唉,我这就是个分身,伤不了他,至于真身嘛……估计会给你添些麻烦,所以我才说一定得学啊。”
阮年问:“忘忧镇六十年前治好疫病的莫非就是前辈您?他们供奉的人也是您?”
“可以这么说,但供奉一事,我多年没出秘境,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
青朱又道,“塑像怎么样,与我几分像啊?”
“没有塑像。”
“……”
青朱尴尬地清清嗓子,道:“你也问完了,现在呢,我就教你如何望闻问切,第一步乃望,这望字呢,其实就是观察。你们剑修也如此,观察对面的弱点,观察对面的强项。”
“来,做个示范。”
阮年没有动,问:“用剑?”
“当然不是了,你看,我这里混有一筐昨日晒干的草药,你去把它们按照??x?形状不同分拣出来。”青朱指了指簸箕里的各种干花干草。
……
呵呵,完全沦落成免费劳动力。
怎么会有人到了幻境还在打工?
“这个望啊,别看它听起来简单,实际操作起来很难。就像我呢,第一眼便判断你的气血不畅,拥堵在丹田,想来是刚突破不久。所以,只要对准你背部的穴位,一击,足以影响到你的全身经脉。”
青朱的行为虽然不合常理,还带些疯疯癫癫,但讲话的确有几分道理。
阮年一边听他絮絮叨叨,一边加快手里的动作,只想赶紧下班。
青朱端起茶杯,温热的茶水在青朱唇齿间过了一遭,清新爽口。
“哎,说到闻了,不同的人就有不同的路数,这多于他们的性格相关,外化于形,内化于心。就像你,我就知道你没看上去那么听话,是个刺头,提前防了你一招。”
青朱顿了顿,“至于问,你得主动出击,不能什么信息都是对面告知你。好比我前面的两颗石子,皆是在试探你是否真的丹田拥堵,最后你的闪避动作告诉我,此事不假。”
“这里面有部分有毒性,还有部分没有毒性,你再去挑选挑选。最好确认毒性的办法就是吃,吃少一点,不会毒死人的。”
阮年半信半疑地抠下一点点不知名的树皮放进嘴里,训练有素的表情管理使得她没有当着青朱的面吐出来。
什么东西这么难吃。
默默放到有毒的那一类。
“不错不错,最后便是切。这一步,是最关键的一步,于我而言,第三颗石子发出也不代表我百分百确定我的判断,仍需要留一手。假如失败,那它便承担了切的使命。”
青朱继续道:“剩下里面,磨成粉能散发出芳香的,便是我最后需要的,去吧。”
接过石杵石钵的阮年,感觉自己现在好像又从神农氏变成了捣药的玉兔。
石钵里的草药浮浮沉沉,小院的风铃叮当作响,撇开其他的不谈,也算是优哉游哉的田园生活。
“怎么样,可有所悟?”
阮年将药粉倒出递给他,回道:“有一些。”
“使剑给我看看。”
寒光乍现,迅如疾风,气势如虹,扫落片片绿叶,簌簌作响。
第一颗石子。
阮年沉腕下压,改为格挡,剑身竖立,破开攻击。
第二颗石子。
抽剑回撤,剑刃上挑,弯曲的软剑反将石子弹了回去,可惜被青朱躲掉。
第三颗石子。
叮——
正好撞上剑柄,阮年借势下劈,骤然前刺。
一缕银发散入风中。
“承认了,前辈。”
青朱唇角微扬,道:“后生可畏,悟性尚可。”
“我这香囊的配料也由你做好了啊,还得谢谢你。”
“……现在我能走了?”
“当然,说到做到。”
阮年想起来之前的问题,道:“是时候告诉我,您为什么在这里了吧。”
“唉,首先,我修炼不当误入歧途,乃门派大忌,离开门派路过忘忧镇时,发现了此秘境。其次,有人告诉我,这里是我的归宿。最后,我在这里等你。”
“等我?”
“我的真身早就不能算存活于世了,你记得替我亲手做个了断。方才我教你的,你记好了,好好用。”青朱仿佛在说自己的遗言。
“这黑气,绝非凡物,我本想以我之身困住它,却反倒为之所用,秘境内灵气皆被我真身所取,仍是无法。只得用神识分身构造出这片幻境,等有缘人结束这一切。”
“小友,莫要对那个我手软,他早已不是我了。”
青朱让她学功法居然是因为要让她去亲手杀了他?
“前辈您说的有人是谁?谁告诉你的?可能还有别的方法呢?”
信息量鱼贯而入,阮年不想放过任何一句别有深意的话。
青朱摇头,眼神坚定,“非也,这是我的命数,势必如此。至于那个人是谁,你之后会知道的,不必急于一时。”
幻境里事物的颜色在肉眼可见在褪色,支离破碎地交杂在一起,就连青朱的背影都变得模糊难认。
青朱在赶她走。
为什么不告诉她全部的事实?
到底在瞒着她些什么。
“命数?为什么是我……”
回应她的只有低低的叹气声。
“前辈,您不叫青朱是不是,能告诉我您的真正道号吗?”阮年抓紧时间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哈哈哈,够聪明,吾乃杏林谷前首席长老清殊,小友,不枉我……”
清殊回过头来,笑容定格在幻境消失的那一秒钟,没说完的回音缭绕在空旷的房间,深深浅浅地撞击墙壁。
这里是真正的三楼,什么都没有……
青朱知道很多。
他似乎很笃定她会来这里。
他似乎也很早就发现了黑气的异常。
阮年心里涌起怅然若失的情绪,看向腰间的青莲,她良久地沉默。
一个没有效用的预言不值得信任。
待她见到真的清殊,肯定会为他寻别的办法。
眼前还有通往四楼的楼梯在等着她,楼梯口很是昏暗,格局似乎又恢复成二楼相类似的左右两个房间。
勉强能看清楼上的墙壁上有一个字,字体不大,正好对准三楼。
定睛一看,那是个逃字。
整个四楼墙壁密密麻麻布满了字迹,都是清殊所写,一会潦草狂放,一会工整清晰,像两个人写出来的,内容也相互矛盾。
这点印证了幻境里清殊与她所讲的话。
四层没有太多有价值的线索。
五楼,才是她最终要去的地方。
楼下传来乒乒乓乓的动静,紧接着是景佳时的声音。
“阮年,阮年,你在这呢。”
“你们怎么来了?”
纪连城三言两语道完几人所有的见闻。
“你见到我师父了吗?”易若问。
阮年点头,“他留了神识,算是见到了。他说他的真身被不知名的黑气占领,让我……除掉他……”
无人回话。
易若知晓其他人的焦点都定在自己身上,故作轻松道:“无事,你们……”
阮年劝慰道:“既然大家都在,我们看看能不能想别的办法。”
“可以试试噬魂符,我们在秘境外就借助符咒抽走了附身的黑气。”景佳时提议道。
颜熙与红叶仿佛两个局外人站在楼道转角处,并没有参与几人的讨论。
“你没告诉他们?”红叶问。
没得到回应,他抬眸道:“居然会有一天连我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这边的四人已经粗略讨论好了方法。
“我想办法拖住他,你们再趁其不备抽走黑气。易若,你与他们一同在这里守着,可能会有黑气逃出来。”
“你……想进去看看他吗?”
易若抿唇,恢复冷静,“他……可能不希望我来,也不希望我看见。再说外面不能没人守着,我师父他就拜托你们了。”
五楼楼顶刻有封印,应是清殊自己所制,可惜已生出蛛丝一样细密的裂缝,楼下与忘忧镇内的黑气便是由此逃出来的。
丝丝缕缕的烟雾渗出,仿佛在引诱他们进入。
*
暗室内密不透风,昏暗无比。
佝偻苍老的身影背对着他们,饶是与幻境内精神十足的清殊天壤之别,阮年也认出这就是他的真身。
那人一动不动,迟迟没有动静。
景佳时试探开口:“清殊前辈?”
被叫到名字的人,木讷地转头,行动僵硬。他深吸一口气,无神的眼里升腾起痴迷的神情。
封印破了。
迅疾如闪电,自他手中劈出一道气浪,直直飞向三人。
砰!
撞在阮年的剑气之中,两相遭遇,能量翻涌,强风吹拂。
黑气逸散他的全身,一言不发。
清殊如今已完全失去自己的意识。
下一招掌法再度袭来,五指的力量猛打出去,化神初期的威压让三人喘不过气来。
尤其是修为最低的纪连城,鼻血滴滴答答落到地面,强撑着站立。
不能这样坐以待毙。
阮年撩开眉前的碎发,持剑而立,道:“前辈,对不住了。”
下一刻,她犹如离弦之箭,冲到清殊身前,手腕一抖,剑尖倏然刺出,如寒星一点,疾射向前。
随即手腕翻转,剑刃划出一道半弧,由左至右横削而出,带起一阵锐风。
清殊侧身躲过第一式,手掌径直对上青莲剑刃,另一掌朝她后方打出重拳。
幸得阮年在幻境里,也是这样遭清殊偷袭,小腿一蹬,在空中翻身一圈落在清殊身后。
纵是那一拳没有打到她,化神对元婴的压制也足够让阮年倍感压力。
比起幻境里躲石子??x?,现在的清殊每一招都是为了一击毙命,招招狠厉。
阮年为另外两人拖延住时间。
景佳时不顾自身灵力损耗,飞身落在离两人最远之处,强行催动北斗七杀阵。
北斗七杀阵,以杀止杀。
七张符纸飘在高空高速旋转,暗室彻如白日。
符文精密繁复,光纹明灭,梵音咏唱阵阵。
她食指相互贴牢,紧咬嘴唇。
七杀阵成——
阵内传来嗡嗡作响的金石交鸣,引得清殊撇开身后的阮年,预备破开头顶的禁制。
阮年脚步前踏,身体顺势前倾,剑身借势横扫,肘部迅速回拉,剑尖自下而上猛地撩起,拦住清殊的动作。
另一边的纪连城鼻血还没止住,最重要的噬魂符还在他手里,额头浸出豆大的汗珠。
他双手着力,颤抖着划完最后一笔,大喊:“成了!”
黑洞于清殊背后逐渐形成,气流回旋。
清殊抓住阮年分神的空挡,一击落在她的腰部,只是偏了半分力道,仅仅伤及她的右肘。
右手的烧灼感让她只得将青莲剑换至另一只手。
她背住右手,旋身止住对方攻势,连续三次疾刺,剑尖颤动,银光掠过眼前,如银蛇乱舞。
刺啦——
清殊的衣袍被划出一道口子,暗红的血液缓慢淌出。
他突然像失去着力点一样,重重跪倒在地,抱头哀嚎。黑气被噬魂符所吞噬,正在从他的身体里抽离。
清殊已经没有力气再与三人纠缠。
直至最后一丝黑气消失,他垂着头,暗室内恢复原有的平静,威压也随之消失。
纪连城的鼻血总算止住了,但手腕的痛感还没有结束。
景佳时靠住墙壁滑下,席地而坐,道:“我们这是成功了?”
阮年一步步走向清殊,俯身蹲下,道:“前辈?”
轰——
眼前人猛地抬头,噬魂符破,七杀阵灭。
符纸恍若秋季落叶,慢悠悠着地。
自他而始,灵气爆炸的威力直接将景佳时与纪连城两人震出暗室。
景佳时感觉自己的肋骨快碎了,背部狠狠磕在楼梯上,讲不出来话,血自喉咙不断涌入口腔。
纪连城更是直接晕过去,昏迷不醒。
室外的易若扶住景佳时,慌忙问:“怎么回事,里面怎么样了?”
“咳……”景佳时根本发不了声,一味摇头。
“阮……阮……年……”
“阮年还在里面?她怎么样?”易若追问。
景佳时攥住易若的胳膊,大口的鲜血拦住她的唇舌,醒目的红落满道袍前的衣襟。
易若赶紧倒出几粒丹药喂她吃下,转头又给纪连城诊脉。
爆炸来临时,阮年跪在地上用剑划出很长一道痕迹,勉强没被拍飞。
她捂住自己的胸口,重新站起身,鼻腔里流出温热的液体,用手抹开一把全是鲜红。
还以为这是纪连城的专属呢,没想到她也开始流鼻血了。
脑海里回忆起清殊所教的功法。
第一步,望。
清殊没有法器,主要依靠拳法与掌法与她周旋,很可能腿脚不利。
狠厉的劲风扑向阮年,她没有立马闪身,而是闭目感受灵力流动,借青莲剑引走大半力量,腰部向下一旋,直奔对方的下盘。
清殊小腿中了一剑,收回掌法,后退数步才堪堪稳住重心。
第二步,闻。
方才她已试过不少剑招,对面宁愿受伤也没有刻意避开,似乎根本就不在乎。
弱点,究竟在哪儿?
阮年握剑的手向下挪移两寸,摩挲剑柄,转向清殊头顶。
砰——
一掌打中她的左腹,另一掌击中她的左臂。
青莲剑掉落在地。
这一击,将阮年拍出,重重砸向墙壁。
鼻血流得更狠了。
四肢的筋骨根本承受不住这样的重击,至多再来两次。
对,两次。
她再次握剑站起来,滑出数丈,剑尖朝向清殊背部。
灵力再度与剑气碰撞,互不相让
寒冰自她脚下开始延伸,封住暗室出入口。
坚冰渗出暗室,易若全然不知里面情况,内心焦急如焚。
阮年这是要做什么?
景佳时难得缓过来一口气,攥住易若的胳膊,道:“她……会不会有事……”
元婴与化神,一阶之差,天壤之别。
红叶咬唇,眉眼间难掩忧虑。
颜熙顺势问:“你现在考虑得如何了?”
“趁人之危,算盘打得不错。”
“方才那句话,我也想对你说,你到底在想什么?”
红叶坦白道:“她与灵界的气息不一样,我也不知为何,或许同样不属于这里,才有种熟悉感,冥冥之中我觉得跟着她会有旁的际遇。”
片刻,他又没好气地道:“是我需要这个答案吗?是你需要吧。”
“所以你考虑得怎么样了?”颜熙仍旧端着笑意,内藏的语气却不容红叶推诿。
红叶深深回望一眼,道:“红玉待我不薄,知恩图报的道理你应当清楚。”
“是。”
“便宜你了,可惜偏偏遇上她。”
颜熙知道他不再反对,摊开手掌。
眼前人陡然消失,他的掌心浮现出一枚金字——
精。
另一边,阮年前两式熬过清殊大半攻击,勉强还留有余力继续剩下两式。
顺利的话只需要一式半。
第三步,问。
轮到她了。
剑气骤然消失,清殊的灵力往前劈去,暗室的墙壁凿开一个大洞,石块碎裂滚落。
阮年早已绕到他的身后,刺出第一剑。
这剑对准清殊的脖颈,寒气比剑更快到,这让他得以快速回击。
然而背后早已没有人。
阮年很快又出现在他的头顶,刺出第二剑。
清殊手掌重叠,抵挡住锋利的剑刃。
青莲剑身弯曲出拉弓般的弧度,阮年还是不肯放手。
玉石俱焚的态度,使得清殊放出更多的灵力,轰鸣作响。
阮年嘴角一弯,余光瞥准地上那张噬魂符,全然不理清殊,后撤到左侧捡起噬魂符。
“功法相通。”她喃喃道。
冰蓝色的灵气灌输进噬魂符,果不其然,符文流转。
黑洞再次张开,清殊没有半分畏惧,缓步走到阮年面前。
阮年的灵力还在不断被噬魂符吸收,一切的希望都寄于这道符咒。
既然能救普通人,那么就能救清殊。
她将外界一切抛之脑后,心里所系只有这道符纸。
喷涌的灵力裹挟在黑雾里,如猛虎出山,躁狂地冲向阮年,一头撞在她的腰部。
青色人影顿时被吞没,空气里弥漫着血液的铁锈味,地上全是不知道从哪里流出来的血。
好像是她的。
痛到极致就不觉得痛了。
阮年不死心地还想再试最后一次,她艰难地拿起噬魂符,没有躲避清殊的攻击。
全部的赌注都压在手中的符纸上。
蓦然,一道亮光掠过她的眼前,映出阮年苍白的脸色。
玄翎扇片替她挡下这一击后回到自己主人的手里。
“你怎么进来了?”
颜熙破开冰封走到她身边,道:“我不来,你想干什么,用噬魂符对付他吗?”
“什么意思?”
暗室内盈满不明的灵力,寒冷彻骨,是颜熙身上散发出来的。
“噬魂符没有用。”
玄翎左右夹击清殊,他砍出的每道横波皆限制对方的功法,一时竟显得游刃有余。
“为什么?”
噬魂符,没有用……
阮年垂眸看着地上的符纸,想到清殊告诉他的话,要她杀了他。
可她不愿这样,为什么非得是她。
颜熙退后几步,手中玉扇边缘隐约可见干涸的暗红血块。
他的状态显然落了下乘,几招下去,衣角染尘,唇边溢出一丝血迹,衬得他本就白皙的肤色更加惨淡。
纵是如此,他还不忘回答阮年的问题,“且不说其本身便无效,这道符的绘制者只有金丹修为,如何对化神起作用?”
冰墙里的动静实在是太大,外面清醒的两人不由得提起心来。
易若敛眸,内心纠结。
颜熙进去之前告诉她,清殊很难再恢复清醒,阮年在里面一直耽搁,估计就是在想办法救下清殊。
而她已经通过颜熙之口知晓了此事无解,景佳时与纪连城尚且重伤至此,何谈阮年?
这么久过去,易若不敢想她伤成什么样了,或许只是吊着一口气为了那个起先的计划苦苦支撑。
易若深呼吸,一咬牙,传讯道:“阮年,你就如我师父的愿吧,这样活着对他来说也没有意义。”
“他一辈子救治那么多人,不是为了这样苟活的,他神识分出就是不愿意接受现状。你……我求求你送他走吧……你不要再试了,阮年……”
说到后面易若实在难以开口,她只觉自己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
六十年,她找了她师父六十年。
罢了,这样也好??x?。
易若闭上眼,眼角流下一滴晶莹的泪珠,过往的事情如烟飘散。
六十年前,清殊离开杏林谷的前一天,告诉她世上之事多难全,左不过空留遗憾。
原来……
说的是今天。
她说不要再试了。
阮年单手撑地,听见易若的声音,久久没能做出回应。
砰——
颜熙的术法与清殊的重拳遭遇,他连连后退数步,嘴唇发紫,看起来已如强弩之末。
根本就没有时间让她再犹豫。
阮年狠心揉皱噬魂符,起身站定。
第四步,切。
趁他们对峙之际,她脚步交错,身体侧闪,同时软剑斜削而出,角度刁钻。
剑影自清殊颈间擦过,翻转剑尖,舞出一圈凌冽寒光,银瓶乍破,如同鬼魅般落到他的心脏处。
剑花一挽,银光缭绕间,没入胸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