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平复心绪,一字一句地查看起来,眉头渐渐蹙起。
纸条上所写的并非走火入魔的解决方法,而是如何克服飞升瓶颈的秘诀。
明明是连贯的书写纸张,内容偏偏大相径庭。
并且飞升秘诀还不是针对修士的,是幽蛰这一类的妖怪。
乍看之下,完全不像是能在同一张纸上见到的书写。
原来幽蛰做这么多都是为了飞升,飞升后逃出万妖境吗?
可飞升自有机缘,哪有什么秘诀,尤其是莫名其妙的吸食同类,这压根算不得有用。
他居然就这么相信了?
万妖境妖王的智力已经到了这般岌岌可危的境地?
和光越看越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或者说这张纸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目之所及之处……
唯有那本《三步学会炼丹》。
突然,脑海里骤然出现一道惊人的发现。
她抄起那本书,另一手攥住纸条仔细比对。
字迹一模一样!
为什么?
为什么阮年的师父的字条会落在冥海和万妖境?
为什么她又要写这本看起来就很荒唐的书册?
莫不是,钟音前辈真是深藏不露的高人……
和光想不通,大量零碎的信息让她的脑里一片混沌。
所以,她该怎么救她的父亲?
难道她父亲也需要飞升?就像那本书里说的一样,飞升可治万病?
可还是有一点说不通,幽蛰困在万妖境这么多年,为何近年来就突然发疯一样地四处搜罗典籍炼丹。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追着他,逼他飞升一样……
要是阮年他们也在就好了,钟音是她的师父,她定然知晓些内情。
等等,大不了她直接打包带走所有的东西。
和光想到就立马开始行动,将锦盒与那本炼丹教学全部丢进芥子囊。
正欲原路返回,楼道内传出撕心裂肺的吼叫声,是来自幽蛰的寝殿。
直觉告诉她,幽蛰的怪异行为应当马上能得到验证,和光调转方向,转开楼梯暗门,走进阴影里。
*
小兰慢吞吞挪到檀净尘身旁,抱住自己的膝盖,内心纠结。
她带了可以唤醒他的解药,可……
纵使那和善的端方君子承诺她不会受伤,她也难免对绿洲的事情心有余悸。
她手里唤出一朵兰花,扯掉第一朵花瓣。
“去。”
紧接着是第二瓣。
“不去。”
“去。”
“……”
“去。”
最后一瓣扯掉后,这朵兰花只剩孤零零的花骨朵。
“不行不行,这次的不算。”小兰摇头,继续变出第二朵兰花。
“去。”
“不去。”
“……”
花瓣铺在她的身下,愈来愈多。
“你在做什么?”
小兰浑身猛地一抖,手里恰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花骨朵。她忘记了一件事情,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那就是豪叔下的迷药于修为高深的修士而言,一两个时辰便无效了。
檀净尘虽昏迷,但没有丧失自己的五感,尤其是耳边某个不知名物种一直在絮絮叨叨。
“迷药是你们下的?”
小兰尴尬地点头,反应过来后又摇头,道:“我知道错了……”
“等等,你怎么知道有迷药?”
方才走过去的修士姐姐他们是服用了解药才清楚所有的经过。
“你们这酒我曾喝过,闻起来与我之前的不太一样。”
“那你为什么还喝?”
“想试试迷药与酒加在一起是否会更可口。”
“……”小兰沉默了,又道,“所以你觉得怎么样?”
“尚佳。”
檀净尘起身理了一遍袈裟,问:“他们去哪儿了?过去多久了?”
“修士姐姐没告诉我,走了有两刻钟。”
他手里盘佛珠的动作停住,吓得小兰退了两步。
“跟我走还是待在这里,你自己选。”
瞥了一眼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小兰鼓起勇气道:“跟你走。”
*
阮年与颜熙一路无话,近乎以扫荡的速度走到地下监牢的班房。
昏昏欲睡的狱卒打瞌睡一低头,下巴便撞在了冰凉的剑刃上,他缓缓抬头,对上的是阮年古井无波的黑眸。
修修修修,修士!
他赶紧捂住自己准备尖叫的嘴。
万妖境百年难得见到的珍稀物种,他一天便见到足足三个!
侧头往外看,自己的兄弟全部被放倒了,眼前的修士绝对是他惹不起的。
“女……女侠,什么事啊?”他用手指轻推剑柄,无果。
阮年问:“逃跑的修士去哪儿了,你们的人找到哪里了?”
这狱卒正是和光打晕的那个,提起来他就恨得牙痒痒,却不敢发作,除了怪自己运气差还能怪什么呢?
打又打不过。
“我们的人在城里找她,这不还没有音信吗?”狱卒道。
颜熙细细琢磨道:“她可能根本就没出宫殿。”
这话倒是让狱卒虎躯一震,道:“宫殿内什么都没有,总不能她去找主上寻死了罢……”
“你们就不怕幽蛰挖出你们的妖丹吗?还这般替他卖命。”阮年突然问出一个与现在的情况看起来并无联系的问题。
狱卒无奈道:“我们也是没办法,迟早都得死,晚死一点还能享乐嘛。再说了,据传我们主上的身体情况日渐低下,具体的我也不知,再苟一苟说不定他死了我们也就解脱了呢。”
“身体不好?”
狱卒说得仿佛自己亲眼所见,“是呀,他们都说,隔一段时间,主上就在里面疯狂打砸物品,或是……其实在他杀妖之前,一直在寻觅各种药物炼丹,这……总不能是因为喜欢吃药吧。”
生怕对面不满意,他又道:“女侠,你们沿着这条路一直向前走就能出去,主上的寝殿就在出口庭院左手边。”
阮年颔首,已然得到了她想知道的一切。
“呃,那个……女侠我还有一个请求。”
“什么?”
“能不能别打晕我,我保证装晕到你们走,演技这一块我绝对是个中翘楚。做这些都是生活所迫啊,日日夜夜守七八个时辰还得担惊受怕的。”
“……”
狱卒闭上眼,什么都没有发生。
目送两人离去,狱卒松了一口气,啧啧感叹自己的滑跪速度,便继续睡他的觉去了。
打工而已,何来尽心尽力一说?
地下监牢九曲十八弯,阮年在前方探路,当务之急是先走出监牢。
颜熙出声问:“那个问题,你如何想的?”
“觉得奇怪便问了。”阮年深入道,“不论是和光来这里的原因,还是幽蛰性情大变的原因,我们一概不知。凡事有果必有因,现在来看,幽蛰炼丹的原因或许与重病的传闻有关。”
“算起来,他如今也到化神期了。”
化神期。
怎么最近是个物种都在化神期?
“对了,和光你觉得在哪里?”阮年发问。
颜熙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你心里有个答案,我与你想得差不多。”
“是吗,说来听听。”
“幽蛰。”
是了,依和光的性子,若她来万妖境有自己的用意,一定会是不达目的不罢休。
不论她想调查的到底是什么,于她而言,铤而走险直接摸到幽蛰居所一探究竟,才是她会做出的的选择。
阮年肯定道:“的确,幽蛰的寝殿应当就在楼上,先去打探看看。”
地牢的建造废了些心思,里面竟藏有些修道的道意。
待绕出迷宫般的地牢,见到的却不是一个时辰前的风和日丽。
宫殿轰鸣,气流爆炸的巨响自后殿传来,万妖境的结界在冲击下若隐若现,变得十分不稳定。
看这情况和声音传出的方位。
糟了,幽蛰那边!
第37章 碧落城(补更请假) 用了点智慧……
地下楼道连接幽蛰的寝殿, 出口处藏在屏风后,极为隐蔽。
和光努力控制自己的行动幅度,卡准离开屏风的瞬间蹬上房间内的木梁, 成功隐蔽下来。
手下被幽蛰屏退,偌大的空间只剩他一人在胡乱打砸物品。
“啊——”他握紧自己领口处的衣物,指尖插入掌心渗出血点。
钻心般的痛。
他已承受这病痛半年有余。
本以为丹药能助他飞升逃过此劫,没想到妖丹功效甚微,眼下只能尝试修士……
对,修士。
“该死, 万妖境出不去,只得寻些不知哪里来的办法……”
他嘴里自言自语, 忽而丢出一个大件花瓶, 朝门外的手下喊道:“修士呢?给我带过来!”
幽蛰的一举一动都落在和光眼底, 就连呢喃的话语也听得一清二楚。
他得病了。
什么病?
费尽心思捣鼓丹药飞升是??x?为了治病, 甚至急迫地冲破封印也是为了治病。
仅此而已吗?
黑豹妖急急忙忙跑到门外禀报:“主上,不、不好了,四个人全跑了……”
“跑了?!”灼烧般的同感使得幽蛰耐心更差,随手挥袖甩出一道气刃,“你不是说用了点智慧吗?这就是你说的智慧,耍我呢!”
紫光将将好擦过黑豹妖的膝盖,他吓得跪地求饶道:“主上,这修士一向狡猾,你也知道的啊!放心, 肯定还在万妖境, 我这就去派人搜寻。”
想起来自己这几日越发管控不住自己的身体,都怪那个女人!
他就知道她就没安好心,还说什么保管他使用以后高枕无忧。
“滚, 滚下去找……找不到,呵呵……”幽蛰冷笑道,“你别活了,我倒要看看你的妖丹有什么智慧。”
黑豹妖涔出薄汗,战战兢兢道:“小的这就去。”
“嗯?那你还不快滚?”
“滚,滚……”黑豹妖连滚带爬狼狈离开。
梁上君子和光脸色也不好看,黑豹妖说四个人,那剩下三个人是谁?
……不会指的是阮年他们吧。
阮年,檀净尘,还有个是?
咻——
光刃穿破空气的尖锐鸣响自耳边传来,和光闪身躲过。
不好,幽蛰发现她了。
“呵,你挺会跑,跑来我这里寻死。”
幽蛰对老仇家碧落城的魔修气息格外熟悉,轻轻一嗅,道:“碧落城的人,能进入这里,你带了城主掌印吧。我猜猜,和尘那老东西的女儿?”
和光一不做二不休跳下房梁,心里涌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幽蛰得了病,两相对峙,她未必落下风。
前不久她已踏入元婴,偏不躲他,等拿下幽蛰定要问清楚密室里的东西。
“你对我爹放尊重点,当年你不过是被他随手丢进来的一条小蚯蚓罢了。”
“你……伶牙俐齿,正好今日拿你炼丹,到时候……哈哈哈,到时候飞升劫难一过,小小万妖境根本困不住我,可就是我大展拳脚的时候了。”
幽蛰没多废话,蛇尾借力一抛试图抓住和光的腿,巧的是,和光的武器也是类似蛇尾的长鞭,两人进攻的方式竟透出几分相似。
长鞭与蛇尾相互纠缠,和光猛然发现诡异之处,想收手却迟了。
眼见对面中计的幽蛰嘴角一勾,“啊,就这点能耐?”
鞭子哪里比得上蛇尾,和光整个人都被拖拽到地面,她单脚勾住房柱,长鞭死活收不回来。
闪着诡异紫色流光的鳞片齐齐竖起,将长鞭嵌入其间,伴随肌肉的抽动,彩光忽明忽暗。
抵不住他收缩的拉力,和光整个人在对面拖行一圈后,掌心磨掉一层皮,露出鲜红的肌肤。
呵,大不了,法器就不要了。
少个赤练鞭而已。
她借助幽蛰的蛇尾近身,酝酿自己下一步的攻击。
打蛇打七寸。
蛇尾收缩,她离幽蛰越来越近,晚一刻等着她的就是被光刃劈成两半。
光刃自他手里逐渐成型。
就是现在!
和光后仰接滑铲,闯到幽蛰眼前,徒手斩出深红气旋,直直撞在幽蛰的心口。
“妖王也不过如此嘛。”
胸口的两种不同的疼痛彻底惹恼了幽蛰。
狂妄小儿!
他本想给她留个全尸丢进丹鼎,现在看来,没这个必要了。
幽蛰不再压抑体内的妖力,化神期果真名不虚传,门窗齐刷刷由这股力量关上。
房内的蜡烛油灯全部熄灭,昏暗之间唯有深紫的竖瞳发出幽光。
他吐出舌头,嘶嘶声令人毛骨悚然。
和光顿觉脚步沉重,周围的一切都陷在粘腻潮湿里,恶心得想吐。
与之前有来有回的进攻截然相反,这是单方面的境界压制。
是她低估了境界的差异,化神与元婴只一级,却不知其中差距非常人所想。
越级击杀,难如登天。
回忆起刚刚碰到幽蛰蛇鳞的感受,冰凉濡湿的粘液不知道从哪里流出来的,和光下意识甩了甩手。
密密麻麻的光刃仿佛幻影般,从四面八方射来,配合幽蛰故意放出的威压,只为一举打败和光。
然而,作为从小打打杀杀历经磨练的魔修,和光做事风格很是激进。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情她经常干。
就好比现在,幽蛰的光刃她只选择威力最大的几道躲一躲,其余的她压根不在意。
幽蛰现在这样疯狂地开刀,定然是因为她上一招打到了要害,有一就有二。
她侧身假意躲避,实则趁机缩短距离。
可幽蛰显然不想给她这个机会。
他单手画圈,自和光脚下与头顶各出现两圈法阵,完全夹住她,不给一丝移动的可能。
和光呸了一口,脚尖蹭地,捡起长鞭缠住一旁的门柱。
两股力量在半空中交汇,一时间难分胜负。
“你来万妖境做什么?”
“少多管闲事。”
幽蛰微微抬首,问:“哦,我猜猜,难不成和尘也变得和我一样了?”
“什么意思,什么叫和你一样?”
“啧,看来我说对了,哈哈哈哈哈哈,他也有今天,好笑好笑。”
和光不想与他纠缠,但他似乎真的知道些什么……
“你再说一遍,和你一样……”
幽蛰眼底泛起寒光,抓住和光分心的漏洞,一举将她拍飞。
爆炸声轰然发生,和光不顾伤口疼痛,撑住身体,问:“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当然,论起来,我怕是天底下除了那个老女人第一个知道的。”
他吐出舌头,又道:“我只能告诉你,老东西和我一样命不久矣,但你也没机会尽孝了,嘶嘶,你是想先炼腿还是先炼胳膊?”
命不久矣……
“为什么?”
“呵,我凭什么告诉你?”幽蛰叹,“还真把自己当回事。”
和光想起来密室那种拼接起来的纸条,难道说幽蛰与他父亲其实真的是一种情况?
只是幽蛰没有昏迷而已。
“等等,你常年待在这万妖境,怕是根本就不懂那些书籍里写的是什么吧。”
毕竟就钟音那本离谱的书册他都能在旁边如获至宝的批注,看得出来妖的智力大多都停留在原型。
“其实,那些方法在我们修行之人里,还有别的意义。你都说命不久矣了,哪里还有这般让你接触外界的好时机?实不相瞒,我父亲他的确是出了些情况,我可以与你合作。”
“合作?那也得等我将你拿去试试,没用了再说!”
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说的就是他这种妖。
和光开动脑筋,喊道:“你傻吗?修士写的书怎么可能法子里会炼化自己人?”
见幽蛰停下光刃,她趁热打铁补充:“你不是和你属下说,用点智慧吗?智慧!”
竖瞳里透出三分迷惘,很快再次恢复澄明。
“你……给你时间去炼,若是给不出法子,我就拿你炼!”
和光登时不忿道:“我与你是合作关系,态度如此恶劣,那你还是杀了我吧,去指望那头豹子去给你想办法吧!”
一开始,他难免以为这是和光的计谋,但瞧她的语气,幻视之前的和尘,也是这般高高在上……
那老东西……还有那个老女人……
和光宁死不屈要个说法的神情,反而成为幽蛰相信她的凭据。
“合作,可以。”幽蛰阴冷地答应道。
“可惜,我现在不想。”和光还在不停垒高幽蛰对她的心理防线。
她颤颤巍巍站起身,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匕首,架在脖子上。
“我不救我爹了,走在他前面,也算尽孝。”
“喂,”幽蛰青筋暴起拦住她的动作,“你做什么?你若真有办法,我与碧落城再无仇怨!”
“你尚且出不去万妖境,这与没承诺有何异?”
“那你要什么?”
“先给我倒杯茶水,牢房待遇太差了,在我们灵界,就没有这样伺候犯人的。”
和光心里没有底,面上仍装出一副矜贵的模样,什么倒茶不倒茶的,她稀罕幽蛰这口破茶吗?
都是为了拖延时间。
这会功夫,应该够阮年来找她了。
于是乎,阮年他们匆匆赶到后,推开房门,见到的居然是——
杀气腾腾的幽蛰冷脸在给和光沏茶。
“哟,阮年你们来了。”和光优哉游哉道,“原来多出来那个人是颜宫主……”
第38章 碧落城 这怎么能算偷呢?
幽蛰的手停滞在半空中, 眼眸微眯。
呵,智慧。
全都是在放屁,这些修士居然一个个都毫无阻拦地跑到他寝殿来。
真当他这里是万妖境必来景点吗?
“和光, 你没事吧?”阮年一时间没看懂局势。
和光咂嘴道:“当然有事,关我的那间牢房脏死了。”
语罢,和光牵起阮年??x?的手,偷偷塞进一张新的传讯符,“这位是万妖境妖王幽蛰,现在……算是合作伙伴吧。”
“合作?”
阮年不动声色地用灵力读取传讯符的内容——
幽蛰意图拿修士炼丹, 事出反常,切勿轻举妄动, 查清后再行动也不迟。
“不错, 方才他已经与我说过了, 他想治病而我想救我父亲, 两者有相通之处。”
颜熙将两人的小动作收尽眼底,大概猜到些眉目,问:“通在何处?”
和光清了清嗓子,示意幽蛰开口。
为防止他生疑,她提前道:“这位正是你最为崇拜的炼丹大师钟音的亲传弟子,有她在,咱们定然能领悟出其未尽的深意。”
谁知,幽蛰不笑反怒,视线变得更为冰冷, 绷着嘴皮一语不发。
……刚刚什么东西进了脑子。
钟音, 炼丹大师。
这都什么和什么……
信钟音会炼丹还不如信她阮年是秦始皇。
“说话啊,合作精神拿出来给阮大师看看!”和光仗着阮年在这里,颇为胆大地催促着幽蛰, 疯狂朝他递眼色。
“……随我来。”幽蛰转身道。
和光眼睛一眨,阮年与颜熙随即跟上。
绕开六扇花梨木四季座屏,幽蛰按下墙上凸起的灯具,正是原先那条通往密室的狭长通道。
幽蛰比他们领先好几个身位,阴沉着脸,眸光忽明忽暗,似有所思。
后方的三人则开始传音交谈,和光一五一十将自己的见闻说出,还未说出更多,阮年先一步下结论:“我师父她应当是不懂丹道的,他多半被骗了。”
和光回道:“我本来也觉得她不会,但,她写了本专著。”
“专著?”颜熙问。
“在我身上带着,书名为《三步学会炼丹》。不止如此,我来万妖境本是想找到我父亲病症的解决之法,想不到星宿殿里那本书里掉出了你师父所留的信件,另一半恰在此处。”
和光还想再说什么,众人已然走到头,幽蛰率先发话:“就是此地。”
一眼望去,这密室狭小异常,布局与星宿殿有几分相似之处,皆是房间留出圆形空地,四周插以参差不齐的书架。
不同的地方,自然是正中央这座醒目的青铜鼎,刻有腾蛇化龙的传说,于幽蛰自身而言,是个吉利的图案。
“此地原本是由碧落城所建存放秘籍之所,而后由我改造成炼丹房。其中不乏你们灵界大家的著作。”
幽蛰边说边靠近丹鼎,“我的书呢?”
……
和光扶额,自己险些忘记这本书此刻还有用处,慢吞吞从兜里拿出此前偷走的《三步学会炼丹》。
“……在我这。”
寒光落在和光身上,不断游走,幽蛰打量一圈,嘴角漫出几分嘲讽的意味,问:“偷东西?”
和光没好气道:“偷?我随手拿的。你现在不也得拿给咱们阮大师瞧?你给我给无甚区别,省得你再转手。”
典籍直接落到了阮年手里,她自继承天价负资产后,整日无事便拿出那本账册查看,勾勾画画,盘算自己还得还多久。
故而,仅仅是封面潦草的几个字,她便确认得不能再确认。
这就是钟音的字迹。
里面的内容逻辑混乱,但三个步骤都只为传递出一个观点,利用灵界至宝炼丹飞升。
“这本书你从何处寻来的?”阮年问。
幽蛰冷笑:“当然是那老女人给我的。”
“你说的是她?”阮年掂了掂手里的书册。
“是。她罪孽深重!你以为当初冥海后,四海皆废,仅凭碧落城那个老东西一人如何将元婴期的我抓来这里?”幽蛰语出惊人,继续道,“所以你看出来些什么了?”
阮年冷静道:“既然我师父他算你半个仇人,你如何信任她写的书?”
“哦?”幽蛰反问,“你们两个作为我仇人的后辈,我怎么又能相信你们?”
方才还没有这么难缠,为何……
和光按下自己的想法,道:“不论你信不信,这里是你的地盘,不若一试。”
颜熙在几人理论时已然走至其他书籍旁翻阅起来,里面大多都是关于飞升的方法,甚至还有关于神界的美好畅想。
然,再多的,现如今也只是存于下界的虚幻的想象罢了。
这边的理论还没有结束,阮年与和光哪里懂炼丹之法,只是想从他口中套出他们需要的信息。
“炼丹之术,她的确有告知我部分,剩下的并没有写全。”阮年开始胡诌。
“是什么?”
阮年道:“你可知灵界修士修道不仅在身,更在心,我想对你们妖来说也是一样的,心性不纯或许才是你们晋升速度慢的原因。故而,在这第一步之前,你得先梳理郁结,清明灵台。”
这番话着实唬住了幽蛰,他抬手示意阮年说下去。
“至于怎么做,个体不同,方法不同。总之,我们得先知晓……譬如你所说的病症或是……”
阮年恰如其分地停在这里,话语未尽之意已然清晰,要的就是将说不说的神秘感。
“好。”
幽蛰拍拍手,从天而降一座由铜链勾连的吊台,吊台之上存放有一盏晶莹剔透的琉璃灯。
琉璃灯内所盛之物居然是邪灵?!
邪灵在万妖境也存在!
颜熙微微一怔。
找到了。
和光完全不了解所谓的邪灵,仅仅是觉得有几分眼熟,问:“这是什么?”
“姑且为它起名为诡,此物难以消灭,自它现世,我的修行之路便变得异常艰难,气血虚弱每况愈下……”幽蛰说到这里陡然停下,“可惜我的术法于它只有压制作用,无法完全灭杀,故而寻了一物将它封存。”
“所以你要飞升?你怀疑我父亲走火入魔也是因为此物?”和光问。
幽蛰哈哈大笑,道:“错了。”
和光顿感不妙。
哪里错了,气氛陡然急转直下。
“我的确因此物导致脏腑不通,但……我要飞升并不是为了逃脱肉/体的折磨。这个世界赋予人妖更强的力量,本就是弱肉强食,上天注定,但你们这群修士仍旧试图维持所谓的秩序。既有强弱之分,飞升便是我此生最大的夙愿,强者才有资格制定规则。我在灵界被打入万妖境,皆是因为修行速度太慢,一朝飞升,谁人敢制我?”
“纵是身体残败,心中得道,又有何可惜?”
“你……”
和光见过许多人修行如痴如醉,没想到妖里也有这样为了所谓的变强无畏无惧,不惜一切代价的妖。
幽蛰或许的确受疼痛所挟,但他更害怕自己的证道之路毁于一旦,所以不顾一切地炼丹只是想在自身损耗前完成最后的飞升……
他简直是疯了。
若一切的杀戮罪恶,只因生存,或许在地狱里还有回转的余地。但他单纯只是为了自己的欲望,为了变强……
没有人逼他飞升。
这样的妖,他们方才是如何同他和和气气交谈的?更遑论之前的奉茶。
和光背部生起寒意,阵阵后怕。
“现在轮到你们了,炼丹……”幽蛰的紫眸透亮,目不转睛地盯着阮年。
*
班房里的狱卒装晕枕得胳膊发酸,等到确保再没有修士后,他终于得以舒展身子,伸了个懒腰。
忽而,幽深的甬道内传来若有若无的动静,像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完了,上一次似乎也是这样……
小兰从没见过这么邪乎的修士,甚至比她见过的同族更无所不用其极。
只见檀净尘走在她前方十步左右,嘴里念叨着阿弥陀佛,脚边却是那些被他一招制服的妖怪。
速度之快,以至于佛珠每捻走一颗,就有一妖倒下。
但他并没有下死手,竟在这手起刀落里透出一丝仁慈。
小兰提心吊胆跟在他身后,跨过倒下的狱卒,问:“我们这是去哪儿?”
檀净尘脚步一滞,道:“……有理,先问路罢。”
……敢情他压根不知道去哪儿啊,幸得从水牢出来就这一条路。
一人一妖就这么撞入班房的视野。
果然如他所料……
但怎么还有修士?
他赶紧恢复之前装晕的姿势。
小兰咽了口唾沫,这算什么?还没走到他跟前呢。
“这路我们是问还是……”
檀净尘大步流星上前,道:“自然是问,不论用什么……”
话还未尽。狱卒只觉脖颈传来不明的凉意,条件反射般从木凳直挺挺弹起,道:“问什么,哈哈,尽管问。”
“其他几人在哪儿?”
祸不单行啊,他今天可是送走三个,现在又来两个。
诶,怎么是两个?
进来四个修士,出去变成了五个?
狱卒定睛一看,跟在这秃头修士身后的是个小兰花妖,难??x?不成这是被他们掳走的可怜女娃娃。
“这……他们好像是去主上寝殿了……”狱卒答完朝小兰咳嗽。
小兰不明所以,道:“你还有什么事吗?”
“小姑娘,你如果……就……”狱卒使劲眨眼。
“她很好。”檀净尘打断这俩人不在一个层面的交流。
狱卒哪里还敢讲别的话,只得连连点头。
点着点着,表情就越发难看起来,吐出两个字。
“队长……”
此刻的黑豹妖怒火积攒到极点,刚从幽蛰那里退下,经过的地牢前半部分是被阮年他们打晕的小妖,能瞧见的后半部分则是被檀净尘打晕的。
万妖境的前途简直是一眼望得到头。
第39章 碧落城 不战而屈人之兵
小兰顺着班房狱卒的目光转身, 唰地换上惊慌的神色。
唯有檀净尘全然没将黑豹妖放在眼里,道:“阿弥陀佛,道生道。”
“我管你生什么, 识相的话就给我乖乖去见主上。”
呵,碰到他算这修士倒霉,如今深陷在他们三只妖的包夹里面可谓是插翅难逃。
“好。”檀净尘只答了这一个字。
这下可把黑豹妖弄懵了,另外两妖不敢吭声,毕竟找的就是幽蛰,谁知还有主动送上门的领路妖。
小兰与他是一伙的, 自不必说,那狱卒嘛, 修士与妖的修为孰强孰弱, 他还是心里有数的。
见黑豹妖没有下文, 檀净尘再说一字, "请。"
黑豹妖手捻胡须,独自思考。
莫不是自己的智慧已然写在脸上,这么快就将眼前人折服了。
毕竟论起修为,他没有把握大获全胜。
不战而屈人之兵,这一定是用的智慧啊。
想不到他们黑豹家族出了他这个神机妙算的人才!
啧啧感慨连连发出,黑豹妖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兵法的艺术里。
“行,咳咳,我现在就带你去。只不过是作为炼丹材料而已,能为咱们主上飞升大计算你此生无憾, 与有荣焉。”
檀净尘没回复, 偏头问向身后那只兰花妖:“你还要去吗?”
“啊?”小兰怔住,意识到檀净尘在询问她的意见。
“或许会有凶险,你可以回去, 待尘埃落定,万妖境的规矩再做商讨。”
“规矩?”
檀净尘看向远方,叹:“阮道友半途告知我,妖若愿意改邪归正,可给他们一个离开万妖境的机会。她将此举称为有期徒刑。”
离开万妖境……
这是她做梦许多年都未曾实现的愿景。
小兰想起那位修士姐姐,道:“我会给你们添麻烦吗?”
“难说。”
“我知道了。”小兰不希望自己成为他们的拖累,决定先回去告诉豪叔这个好消息。
如果可以这样,豪叔应该就不会再带着她害人了,他们就可以早点回到灵界。
凭他酿酒的手艺,有朝一日定能过上悠闲惬意的小日子。
“谢谢。”
檀净尘点了点头,与黑豹妖一同走远。
*
阮年并不害怕对上幽蛰的眼神,她只是在想现在是否还有继续骗他的必要。
如若没有,不若将他就地斩杀。
“哪里还有别的问题不成?你是她的徒弟,想必清楚得很才对。”幽蛰催促道。
“主上,主上。”
黑豹妖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我可算是给你抓到一个修士!”
他一路走至暗室入口,像往常一样站在外面传话。
檀净尘自进入楼梯便在不断端详周遭的环境,头绪纷杂,不知从何处梳理。
有些古怪。
幽蛰看着屋里这一批人,刚压下去的火气噌地提上来。
“带进来!”
黑豹妖赶紧招呼檀净尘跟着他一块进去。
直到看见个个都是自己熟悉的面孔,他知道自己似乎玩完了。
幽蛰面色阴晴不定,变化无常,最终勾唇笑道:“罢了,来得正好。”
好在何处?
阮年下意识看向背后的楼道,最糟糕的结果瞬间在她脑海里生成。
几乎与幽蛰同时行动。
可惜,他快一步将暗室门关闭。
“你这是何意?诚意呢?”和光发难道。
“哈哈哈哈,诚意?我在这个世界穿行五百年,凭什么听你们几个黄口小儿的话?”幽蛰面部肌肉抽搐出僵硬的硬块,“唉,真以为我那么好骗?现在你们人齐了,正好促成我的大计。”
檀净尘根据自己的观察说出内心猜测:“这里从入口处就有阵法痕迹,只是比较隐蔽,容易忽视,我们此时已经在他的阵法之内。”
“不错,这招还是从你们迦南寺偷师所学。”
幽蛰又道:“六度无极阵,其后续变化皆取决于第一个人。”
“所以……”
紫光刃从他手里发出,割断黑豹妖的咽喉,他捂住自己的颈部,双目圆睁,满脸不可置信。
再看,黑豹妖已经咽气化尘,什么都不剩。
太快了,快到阮年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幽蛰的实力比清殊还要高上几分。
绝不是初入化神!
他嗤笑一声,道:“现在好了,杀阵,利用阵中杀气瓦解你们的灵力为我所用。你说得对,我怎么可能相信那个老女人的话术呢?炼丹实乃下下策,毕竟万妖境内的小妖实在是太弱了,可你们这些修士就不同了。”
他深呼吸一口气,空中弥漫的血腥味让他更加兴奋,“就为这一刻,我等了太久,原以为这事做不成了,没想到哈哈哈哈哈哈。”
“还有送上门这等好事!”
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借助法宝将这几人的灵力借助法阵灌输到自己体内,一举突破瓶颈。
杀阵启动,原地展开一片禁忌领域。
幽蛰的话变得越来越模糊,身影也是。
几人消失后,他抽出墙壁的暗格,锦盒还在。
忽地瞳孔一缩,舍利呢?
阮年他们所立之处便构造出一片血红雾气,能见度不足一米。
“喂,你别捻你那个破珠子了,想想办法啊。”和光无语道,“三十年前我就说你们那个破庙得加固一层防护,偷师就算了还偷舍利。”
“幽蛰现世已经是百年前了。”檀净尘纠正道。
“少和我辩些有的没的。”
“六度无极阵从外突破简单,至于阵内方法……需借助法宝置换。”
阮年问:“法宝可有明确指向?还是说法器亦可?”
若是法器,她芥子囊里一堆没什么用的剑,随便丢出来一把都可以算作上乘的取材。
再不济,某人那把扇子可是神界之物,定然比下界的还要灵验些。
颜熙感受到阮年的注视,可惜她的视线定在玄翎上。
“不可。”
“什么不可?”和光疑神疑鬼地看着周围,方才明明没有人讲话啊。
檀净尘接话道:“自然是不可用法器。此阵由我们最初的住持在修道中参悟物物相生所设,迦南寺三大法宝,分别为谛听钵、菩提裟和天寂舍利。但……”
“但幽蛰同样需要这三者之一,否则他无法将法阵转化。眼下最坏的情况是那枚借走的舍利多半落到了幽蛰的手里。”
“杀阵会接连收缩绞杀我们是吗?诸如这层层逼近的血雾。”颜熙问。
“是。”
……所以这个但不但根本没必要转折啊!
阮年失语,却发现和光的脸色没半点变化,甚至眉头逐渐舒展。
“和光?”
和光定了定神,拿出一枚发光的圆珠,道:“是这个吧,天寂舍利。”
“怎么在你这里?”阮年问。
檀净尘根据自己多年对她的了解,道:“你又从哪儿偷的?”
“偷?”和光道,“物归原主罢了,先前看见幽蛰藏东西留了一手。现在我们能出去了吗?”
“舍利于双方只是制衡作用,关键点还在于破阵。六度无极阵会随着阵内变化进入下一道轮回,黑豹妖死了现在是杀阵,若我们当中还有人中招,此阵仍将维持杀阵。阵主在选阵之前,会设置一极作为破阵阵眼。”
阮年大致领悟其意:“所以要在阵中改变阵意,找到阵眼。”
“阮道友好悟性。”
血雾愈渐逼近,来势汹汹。
颜熙放出玄翎,探了一圈,并无出路后,问:“六度是哪六度?”
“杀、贪、嗔、痴、慢、疑。”
和光问:“其他阵法会有什么后果?”
檀净尘低眸道:“不知。”
“你……”
和光正想说些什么,血雾陡然散去,周遭空气突然凝固般停下流动,四肢皆难以行动,整个人只觉全身受到千斤重担负担压迫。
“这是……”
檀净尘沉着脸,指尖的颤抖说明他也不比和光好到哪里去。
阮年还不明白两人遭遇了什么,回看颜熙眉头紧皱,艰难吐字:“方才和光的行为被阵法判定为贪,现在是贪阵。”
贪阵听着威力不如杀阵,实际上带来的压力反而更加直接,远超杀阵。
四??x?人里,唯独阮年无事,若仅有她不受阵法影响,是否也表明她的行为亦不会影响阵法运转?
思及此,她忽道:“和光,堂堂碧落少主,偷东西……”
“你站着说话不腰疼呢,别说偷,我宁愿死也不会让那条蚯蚓得逞。”和光气得硬生生从喉咙里挤出来这句话。
接着,肩上一轻。
阮年接道:“换了,现在是疑阵。”
和光后知后觉方才是她故意使的激将法,却见一叶白玉扇片朝自己飞来。
她下意识捏住,手指传来刺骨的寒意,仅仅是一碰,便已险些伤及根骨,连忙松开。
“颜宫主,你这是何意?”
颜熙嘴唇发白,瞧着虚弱极了,一言不发。
很快,和光也开始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挥出赤练,喊:“檀净尘,躲开!”
没有结束。
看来疑阵也不是阵眼。
和光与檀净尘互为发小,实力相当,目前还勉强称得上势态均衡。
唯有玄翎还在四处乱撞,阮年没注意此前和光触碰到它的神情,飞身过去拿住扇柄。
玄翎是为神界法器,通体阴寒,凡人碰到瞬间寒气入体,凝结成冰,哪怕是修士也难毫无副作用。
“别……”颜熙正欲阻止。
“别什么?”
阮年心神一动,玄翎竟在她手里直接化为一柄长剑,轻盈锐利。
一切自然得仿佛就是为她定身定制。
“无事。”颜熙低眸咳嗽起来。
“玄翎暂且交由我,这阵法于我无甚作用。”
那边的两人打得不可开交,提醒阮年得迅速换下一个可能的阵法。
幽蛰其人,追逐飞升多年,他最有可能选的是——
回忆起他此前的种种发言,阮年心里有了一个既定结论。
第40章 碧落城 既行既定,痴心至此
说到阵法切换, 四人之中唯有和光情绪最为外露,于是阮年梅开二度,继续抛话。
“和光, 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檀净尘的八颗佛珠形成类似金钟罩的墙壁,欲将和光困在其间。
奈何和光对他的招数了如指掌,甩出一记长鞭扣住头顶的一颗佛珠,借力躲开檀净尘的阵法禁锢。
看见檀净尘出招毫不留情的模样,和光忍不住呵斥道:“你是不是有毛病啊!对自己人下手这么狠,就不能装装样子吗?”
灵力催动而出, 赤练于空中激荡开一层水花,缠上檀净尘的小臂。
这厮非要逼她认真不可!
檀净尘目光淡然, 摊开佛珠, 一缩一放, 旋即破除水蛇缠绕。
赤练仍阴魂不散地分出几道水痕。
金生水, 五行之内,檀净尘处于下风。
金钟罩哪里还有金钟罩的样子?
完全被赤练分出的水滴捅成了筛子。
檀净尘败了一招,不急不慢道:“阿弥陀佛,既行既定,从心而动罢了。”
话语刚落,流动在四周的阵法气流凝固下来。
和光感到那股驱使她动武的力量突然消失了。
可……
为什么檀净尘还没收回金光阵的念头?!
新一轮的法阵压制再次袭来。
“你要比,我就奉陪到底。”和光微眯眼眸,掌心的赤练感受到嗜血的前兆,开始隐隐发烫。
金与水力量对冲, 还未开战就已剑拔弩张, 势不两立。
嚓——
一柄玄铁剑横插至二人中间。
阮年注意到颜熙的脸色好了不少,明白应当是又换阵了,连忙拦住打架打上头的两人。
“这是痴阵, 别打了。”
起初本想借助和光换阵,想不到檀净尘对于佛道竟痴心如此,简单一句话误打误撞轮换到了真正的阵眼。
阮年转移话题道:“幽蛰痴心求道,这里应当是阵眼所在,怎么破?”
檀净尘敛眸,道:“阿弥陀佛,罪过。”
身为出家人,六度皆是忌讳,他竟不知不觉间成为痴人,如何对得起住持与长老的教诲?
言罢,天寂舍利自檀净尘掌心升空,光照四方,汇聚后直冲天际。
然而,场景却没有换回地下暗室。
“不对。”
和光觉察出一丝诡异,指尖萦绕有淡淡的水蓝灵气。
这是属于她的灵力,正在渐渐流出。
怎么会流出?
檀净尘亦意识到问题所在,却发现怎么召回都收不回舍利。
“阵法还在吸收我们的灵力,幽蛰……利用了阵眼,这里反倒变成他与舍利的连通之处。”
和光与檀净尘的灵力飞速从他们身体里抽离,颜熙没有灵根倒是没有受到太多影响,但先前的疑阵明显让他元气大伤。
玄翎被阮年握在手里,她踏步劈向天寂舍利,试图砍断它与外界的联系。
紫光闪过,阮年躲避不及,落回地面。
幽蛰再度出现在几人面前。
“有些小计谋,手脚不干不净,几个黄毛小儿还敢与我斗。”
一口浊气呼出,他幽深的眸光定在阮年身上:“你……列于五行之外,可惜不能为我所用。不过,也足够了。多谢你们,如今只差一步便可登天。”
一步?
莫不是指的雷劫。
幽蛰化出自己的原型——
一条紫麟尖头蛇,飞快溜出暗室。
和光虚弱道:“不行,他什么都没有说,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
阮年止住和光的脚步,道:“你们且留在这里,我倒要看看,他要如何飞升。”
宫殿外雷鸣阵阵,乌云密布,位于深坑之中的万妖境,仅仅窥得一片天,恰是这片天,即将成为幽蛰毕生的夙愿。
雷劫终于到了。
虽然仅带走一个元婴初期和一个金丹巅峰的功力,但也够了,他缺的正是这个时机。
待阮年赶到宫殿外的广场时,空无一人,明明只是前后脚而已。
“修士姐姐!”小兰满脸担忧地跑向她,“我听见雷声以为你们出了什么事,没事吧?”
阮年摇头。
难道幽蛰就那一会功夫直接飞升了?
他身上那么多秘密,还没来得及查证。
小兰继续问:“就你一人吗?”
阮年惊觉,暗室里还盛放有那盏琉璃灯,切不可让邪灵跑出来。
*
一朝回到练气期,和光面露不忿,反观檀净尘闭目念经,全然置身事外。
颜熙倚着石墙,目光锁定在琉璃灯沿,眸光浮浮沉沉,流动跳跃。
阮年与小兰从楼道下来,和光率先问:“幽蛰呢?”
“不见了。”
和光满脸不可置信,“怎会?哪有这么快的历劫速度?”
见阮年一语不发,冲向琉璃灯,和光又问:“你这是做甚?”
“此物为邪灵,冥海那只墓鬼便是由此所致,夺人心智。最好寻个法子,将它彻底除掉。”阮年道。
檀净尘睁眼道:“幽蛰身为化神尚且对付不了它,只怕放出后患无穷。”
颜熙抬眼,与阮年对视,手指轻点玄翎。
阮年瞥见玄翎周身浅浅的荧光,忽然明白这盏琉璃灯就是他的第三道神魂所化,才能困住邪灵。
“你准备如何?”阮年问。
“不……”
轰隆隆——
宫殿外再次传来响动,房屋猛烈摇晃,似乎是遭到某种袭击。头顶石墙出现裂痕,灰尘飞扬,碎石掉落,整个宫殿宛若被剃头般,一楼以上全部塌陷,成为一片废墟。
恰好露出半边断壁残垣,地下暗室得以重见天光。
浓稠的暗色,烟尘弥漫,隐隐透出一道人身蛇尾的黑影。
正是幽蛰。
不知他遭遇了什么。
此刻的他口鼻流血,双目失神,浑身遍布伤痕,妖力四溢,举止癫狂。
“哈哈哈哈哈。”
“为什么?”
“你竟没有骗我哈哈哈哈哈。”
幽蛰情绪失控,彻底崩溃,衣袍挥一次,万妖境就遭到重创一次,颇有山崩地裂、排山倒海之势。
如今,他哪里还有心思管这些有的没的,整片万妖境如若无人之境,如一团泥巴被他肆无忌惮地蹂躏。
凭什么?
为什么?
都给他陪葬,都为他去死!
不知该恨谁,是恨他太天真,还是恨那个老女人工于心计,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他早已分不清楚了。
“幽蛰他这是疯了?”和光欲言又止。
阮年护住身后的琉璃灯,道:“他应当是没飞升成功。”
泛着寒光的竖瞳扫到废墟里的一角。
是啊,他差点忘记地下还有几个修士。
尤其是,里面有一个是她的徒弟。
这一切的一切当然都怪她!
幽蛰的攻击很快便转到了暗室,阮年将几人安顿好,借助掩护落到一层平台。
凭幽蛰如今的状态,说不定能抓住这个机会拷打一番。
离开废墟后,她放眼望去,万妖境早已在刚刚的侵袭下不复曾经的模样。
待阮年近距离见到了幽蛰才知,他散发出的妖力仍旧没有什么不同。
到底发生了什么?
飞升失败不应该是这样的。
幽蛰并不意外她的出现。
“我不杀你,你也不用杀我,我自会寻死。”幽蛰的话语里竟透出几分绝望,“但在之前??x?,我有个问题问你。”
“你师父……去哪儿了?”
阮年面露疑色,这个问题她这段时间回答了数次,几乎凡是钟音的旧识就无人不问。
“你不知道?”
幽蛰冷哼一声,道:“少废话,你心里清楚我对付你们几个绰绰有余,愿意放你们一条生路便是我大发慈悲。”
“……飞升了。”阮年踌躇再三道。
“飞升?!”幽蛰大惊失色,不停喃喃,似乎完全无法接受这个事实,“飞升了……飞升。”
他不明白,为何老天总是偏心这些修士。
妖修千年万年换这一次机会,他经历那么多磨难,等着他的仍是失败。
生道是道,死道为何不能算道?
何况若要问道心,她无所事事,庸庸碌碌,哪里比得上他的潜心寻道。
苍天可鉴呐!
她怎么会飞升?她怎么应该飞升?
分明是一个满口谎言的怪人!
怪人……
一个诡异而又离奇的想法闪过,幽蛰猛然察觉自己触摸到了一些本不该由他知道的禁忌。
或者说某些细思极恐的真相。
转眼间,放声大笑,血泪流淌。
原来是这样!
果真这样,生死于他有何异?
“我本以为,放你生是条好路,我错了。”幽蛰大笑道。
阮年手持青莲剑,不敢松懈。
“但,为何我要替你感到惋惜。”
幽蛰自嘲地笑笑,叹:“世人以为自己无所不能,有所造化实则皆源于自己一身武力,去掉这些,比之蝼蚁尚且不如。”
“若要我过这样的生活,我宁愿去死。这暗无天日,只能为人鱼肉的日子!我生来注定是强者,何能忍受至此!”
先前四散而出的妖力被幽蛰悉数召回,万妖境八方刮起强劲的妖风。
不对,灵力聚集如此快,修为越高,越难掌控,易爆体而亡。
他这是要寻死!
“等等,你方才究竟遇到了什么?”
幽蛰那段话,绝对有别的含义。
“这世间万般,就留给你了。”
然,幽蛰临死都得制造些麻烦,甩出一道光刃,直奔琉璃灯而去。
化神期自爆的威力,再度击毁万妖境的建筑,阮年顾不得这头,立马扎进暗室。
琉璃灯破。
邪灵不知所踪。
众人都因幽蛰的自爆威压陷入了昏迷。
她收剑走去确认琉璃灯的情况,不知这玩意破碎以后对颜熙的神魂有没有影响。
更不知,出逃的那缕邪灵……
切莫再滋生事端。
殊不知,身后某人睁开眼,慢慢潜伏至此。
一掌击出,气流扰动。
阮年早有准备,侧身躲过,转头看清袭击者的容貌,“小兰?”
准确的说,是被邪灵附身的小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