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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碧落城(二更) 玩弄心术,自掘坟墓【……

“你……”

眼前的小兰, 双眸无神,周身黑雾缠绕,与那时墓鬼的状态更为相似。

许是感知到阮年不寻常的凝视, 遭黑气附身的小兰意识骤然恢复清明,道:“修士姐姐,我……”

阮年蹙眉,握住对方的臂膀,打量道:“你现在感觉如何?可有类似……无法控制的时候?”

邪灵趁他们不注意钻进小兰的身体里,可妖与人和修士都是不同的, 人最易解决,修士近乎无法。

小兰毕竟是妖, 现在看, 意识尚存, 或许能有法子重新将这团邪灵关进琉璃盏。

“我……”

肩部如针扎的疼痛让阮年反应不及, 她松手后退数十步,捂住伤口。

小兰低着头,嘴角不住地抽动,胸腔颤抖着大笑。自她后背长出一根带刺的藤条,此刻正滴着来自阮年的血,醒目刺眼。

视线投向四周还没清醒过来的几人,阮年把握不住自己到底该怎么做。

但邪灵显然也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下一击如疾风骤雨般袭来,整座暗室都爬满了兰花藤, 遮住暗室原先的出入口, 剩余的藤蔓快速追踪阮年的步伐。

腰身下撤,阮年避开一招,迅速提剑砍向身后穷追不舍的花藤。

斩断一条又来一条。

她单手持青莲开路, 另一手从芥子囊内取出其他各类材质的剑,准备像禁林那次一样故技重施、多管齐下。

其余长剑皆由神识所控,围在她身侧清剿。唯有青莲,寒气凛然,直冲正中间的藤蔓核心而去。

邪灵操控小兰时,全然不顾这副躯体是否得以承受它的力量,枝条疯长,干枯而苍老,反噬到小兰自身,她的皮肤不再光滑,而是接连爆出棕绿色的花草鳞片。

阮年扼住其中一根枝条的尾端,将它随意扯出,绑在暗室的书架上,随后转身从繁密复杂的藤网里劈砍出一条路。

“修士姐姐。”

靠近小兰的一霎那,懵懂的眼神重回她的脸颊。

……

想不到这邪灵洞悉人性,知她难以狠下心来,便故意利用,反复切换小兰的本体,乱她心绪。

阮年再次于半路停下自己手里的动作,眼神复杂地注视一无所知的小兰。

她移开眼。

想起此前对待清殊一了百了的法子,如今却还是下不去手。

即使灵界固然存在强弱歧视,她也从不以自身实力倨傲。

或许是因为前世的道德准则,或许是因为钟音。

第一次见到钟音,她就曾告诉她,不论以后如何,一定要铭记宗门要训。

持剑者应断剑,断剑者方知剑道。

一片狼藉的暗室和四处疯长的藤蔓提醒了小兰,不用阮年说,她也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

“修士姐姐,我……是不是出了问题?”

阮年没有回答,只道:“你试试能不能控制身体里的力量……”

这次甚至没等她说完,邪灵再次占据上风,横着挥出一道花藤伤及阮年的胸腹。

它仿佛彻底成为阮年肚子里的蛔虫,只要她分心或是心软,就立刻找准这个机会攻击阮年。

阮年深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现在没有人可以帮她。

必须要自己做决定。

她单膝跪地,撑住剑柄,眸光沉静。

先把小兰给制服再谈其余的事情。

得了这个结论,阮年转而开始攻击藤蔓最薄弱的部位,废除基本的行动能力。

旁的不说,总不能让邪灵有机可乘。

邪灵不明白战况突变的原因,躲闪不及,右手控制的粗壮藤条被硬生生砍下来。

由于剑刃附有冰系法术,花藤无法再生,这算是阮年略有把握的凭据。

一剑破厄。

阮年口中念决,躲开带有倒刺的藤条缠绕,反向滑步闪到邪灵跟前,狠狠刺入它的根部。

邪灵吃疼收回大半藤蔓。

“修士姐姐……”小兰眼里噙满泪水,“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怎么了……”

阮年的膝盖与脚踝皆因此前的枝条渗出血迹,青色衣袍染上鲜艳的红,配上她出尘的眉眼,说不上的夺目。

“无事,你疼不疼?”

小兰还没有得到回复,便痛苦地扣住自己的手,再睁眼,依旧是小兰。

出乎意料,邪灵没有得逞。

阮年发觉小兰可以自行压住邪灵,回忆起冥海里墓鬼的所作所为,心里产生一道猜测。

不顾此前的袭击,她俯身蹲在小兰面前,“小兰,你试试能不能压制住,或者将它再逼出来。”

“好。”

小兰的手指渐渐收紧,内心平静下来。

那团不知是何物的黑气在她体内,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自己的情况。

其实根本就没有办法控制,她能感受到那股力量正在快速侵入她的五脏六腑,现在她能挣脱出来,仅仅是邪灵利用她而已。

“怎么样?”阮年问。

“还好。”

那个东西又来了,血液躁动不安,脑海里只有一个声音。

杀了她。

但是……

湿热的眼泪滴落在阮年的手心,炽热到她周身的寒气都退散三分。

纵使她不喜欢温热的感受,仍旧替小兰擦干脸颊的泪痕。

小兰推开阮年的手,摇头笑道:“我感觉好多了。”

“真的?”

真的。

小兰在心里默默回答,嘴上一个字都没力气再说出来。

她其实不是一个好妖。

她害过人,害过妖。

骗人的时候就算心里划过一丝愧疚,也就那么一瞬而已。

但是这次她不想骗人了。

她清楚阮年早就可以一剑了结她。

可她没有这么做,她问她疼不疼。

居然会有素不相识的人对她产生怜惜之情。

哪怕是片刻,片刻也够她记住一生。

她来监牢救人其实只是为了还人情,妖亦有妖的守则,不说需要心怀大义,总得知恩图报。

到水牢那里,故事就已经结束了。

可是,她还想再来看一眼。

就这一眼,让她看见阮年替自己抹掉的泪珠,心里不仅没有悲伤与遗憾,反而只留下愈加坚定的念头。

“小兰?”

阮年察觉小兰的体温下降得很快。

小兰顺势拿起右边那柄玄铁剑,递给??x?阮年。

“杀了我。”

“你……”

对面迟疑的模样映在她的眼底,小兰露出释然的笑容,道:“我知道,你不会这样做。”

“所以……”

“我替你做。”

嗤——

剑刃利落地扎进血肉,不带一丝犹豫,她的掌心捧不住也止不住蓝色血液涌出。

阮年失神一瞬。

“……姐姐我好疼,以后要狠心一点,答应我……”

小兰将阮年的手放在胸口的剑柄前,皮肉萎缩,这朵兰花终究还是枯萎了。

她闭上眼,希望她能明白她的意图。

豪叔之前教她做事不要优柔寡断,否则难以成事。她学了许久,仍是学不明白。

现在她学会了,并且教给眼前人。

正因为她见过阮年的善,知晓她的好,才更加不情愿见到这些美好的事物或许会在将来的某一天毁了她。

当断则断的道理并不难懂。

生命无声无息地凋落。

邪灵就此消散。

但这不是阮年想看见的结局。

为什么?

为什么是这种方式……

地上还残留有最后一瓣兰花花瓣。

肩上传来一道轻柔的力量,阮年回眸,是颜熙。

“你什么时候醒的?”

“不久。”

颜熙另道:“你还记得那日虎妖对她说的话吗?失去自由与死何异……”

“她既这般选,便是有更珍视的物品。何况邪灵侵入修士难以再改的原因便是其间有可利用的力量,于妖鬼也是一般。墓鬼当初清醒仅仅是它与邪灵的利益没有不同。”

“你……在安慰我?”阮年抬眼。

颜熙不置可否,道:“无需责怪自己。”

阮年缓了片刻,恢复从前的冷静,“邪灵一日不除尽,灵界再难安。”

颜熙愕然,明明两句话之前她还不是这般模样,完全猜不透她到底作何感想。

低低垂眸,是他将她看轻了。

“还需要再去寻答案。这只是神界邪灵的分体,主体还留在神界。你若想做点什么,便尽早飞升罢。”

阮年没有反驳颜熙的话。

他说得在理,若想彻底做出改变,就得尽早去到神界,上界之物,于下界而言,几乎是无解的存在。

不论邪灵有多强大、是否是神界之主,她都不会容忍这种东西掌控所有人的命运。

阮年不再纠结,视线落在那盏琉璃灯上,问:“如今它碎掉,于你的神魂而言,有影响吗?”

“暂无。”颜熙默默瞥了一眼隐藏于掌心的英字。

“如此便好,所以……你现在还缺最后一魄?”

颜熙犹豫着是否要告诉阮年七魄的功效时,一道声音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咳咳,”和光苏醒过来,“诶?我的法力好像回来了!”

她四处张望,问:“那只小兰花妖呢?我还没找她算账的!骗我……”

“她死了。”檀净尘轻捻佛珠,已然猜到大致经过,问向阮年,“你动的手还是……”

阮年摇头,“我该做,却没做到。”

檀净尘了然,道:“阮道友,天行有常,灵各有命。她还留了什么?我可替她超度,送她一程。”

“出去后再找机会罢。”阮年拾起花瓣递给檀净尘,又道,“灵力放出是因幽蛰爆体而亡……”

“他自尽了?那我父亲怎么办?”

和光难掩失落,好不容易有了点线索,转眼间烟消云散,回到起点。

檀净尘掐指拧眉,旋即道:“现在或许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妖王身死,现在的万妖境岂不是无主之地?”

出云楼楼主为和光卜卦时所说的话,仍环绕在她的耳边——

小少主,莫忘了你的职责。

“碧落城!”和光顾不得其他,忙道,“不好,碧落城恐有大难。”

“大难?”

檀净尘替和光答道:“万妖境内这些妖怪的实力,你也见到了,除了妖王皆不成气候。设立之初并非只是单独为了惩治恶妖,而是其间还封印有上古大妖狄获。”

狄获,典籍记载为一只三头犬妖,黑毛乌瞳。与现世这些妖怪不同,作为上古大妖,它有神力却未开化,以真身行于世间。

说起狄获,随之而来的便是魔修起源。

灵界魔修的功法都源自碧落城,而碧落城这些秘法都来自狄获,狄获自身的血液有非凡之效。

碧落城第一任城主斩杀狄获于西州,得其血液练就魔修法术,寻到另一条修练途径,适合资质不佳但心性如一之人。

至于旁的,檀净尘没有多言,这都是碧落城内的秘闻。

“其实,当年狄获并没有真的死亡,只是被暂时封印住。利用妖类必定争强好胜的特点,我先祖他们将这接触封印的秘法取名为妖王咒,断定其会延绵不绝,如同这封印生生世世,代代相传。”

和光末了叹气,“可玩弄心术亦是自掘坟墓,谁能想到如今的妖王幽蛰竟自寻死路……”

“若我是狄获,出世的第一件事应当就是寻来碧落报仇。”

第42章 碧落城 昨日败将,今日救兵

事出紧急, 关于幽蛰与邪灵的事情只得暂时先搁置下来。

万妖境内的妖怪按照阮年的提议,表现良好有意改过的暂时放出观察,那些罪恶深重尚未醒悟的则分别押送至其余各州监管。

这座深藏沙漠深处绿洲之下的城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凋敝。

阮年御剑行于万妖境上方, 抬眸望天,问:“狄获封于此地,依你所见,大致还有几日会逃出咒印?”

“不好说,最早三五日,千年过去, 狄获实力不说恢复到鼎盛期,但毁掉一座城池还是不在话下。”

和光面色凝重, 她哪里想到出云楼楼主所说的大凶卦象指的是上古大妖狄获, 若是早些知晓, 她绝对不会蛮横闯入万妖境。

檀净尘看破阮年的意图, 道:“阮道友想在此地击杀狄获?”

“是。”

“怕是没有这么简单,若是能击杀狄获,先祖他们也不会退而求其次选择封印的方式。”

“不试试怎知不行?总不能真让这东西跑去碧落城。”阮年观察着万妖境的地势,其实这处天井绝境并不适合迎战。

颜熙扫了一眼,道:“若是此地作为主战场,万妖境可就废了。”

“不可。”

“所以我才在想办法啊!”

檀净尘与和光近乎同时出声,作为管理西州地界的两个主要势力,自然不希望见到辛苦谋定的妖族管控之所毁于一旦。

“那就引出万妖境,西州本就荒芜, 不至于腾不出一块空地。”檀净尘语出惊人。

和光难得没有否定他的想法, 转而问向其他人,道:“阮年,你……”

“千年前, 你们先祖是如何做的?”

“先祖……狄获惧火,先祖利用万千灵火将它逼到西州深处,而后设下追踪术。然后……”和光欲言又止,“接下来我要说的,是我们碧落城最大的秘辛,你们切记不可外传。”

得到几人肯定的答复后,和光继续道:“万妖境之所以行踪不定,便是因为它长在狄获背部……狄获深埋在大漠之下,先祖将它逼到了地底深处,而后以万妖境封住它。”

万妖境建立于活物之上。

阮年终于明白自己踏进万妖境内那股油然而生的奇异感从何而来,原是因为她对于细微的移动太过敏锐。

如此说来,和光与幽蛰打斗时引发的万妖境封印松动,并非这处空间的松动,而是底下的狄获发出的动静。

这么想着,阮年不自觉看向自己的脚下,相连的砖块缝隙如同皮肤一样,微不可见地张合着。

狄获在呼吸……

“其他的,我知道的不多,我父亲或许清楚一二,但他如今醒不过来,只能靠我们自己摸索。”

“火……”颜熙似有所启发,“不谈击杀,既能封印第一次,便有第二次。你们既不愿意牺牲万妖境,便拿碧落城开刀如何?”

和光拧眉反驳:“碧落城?我怎敢拿万千城民性命作……”

“和光,他说得对。”阮年打断道。

“什么……”和光冷静下来。

“护城阵法,你们的护城阵法,是什么时候建造的?”阮年问道。

和光还记得那天下午,烈日炎炎。

“爹,今日我可是得了狩猎的头名!”

小和光兴高采烈跑进和尘的书房,只为得到一句自己父亲的奖赏。却没想到和尘捧着信件钻研,心不在焉道:“表现得不错,和辛夷玩去吧。”

“爹!”小和光站上木凳,提走他手里的信纸,“你这看什么呢,都多少天了,天天闷在书房里。”

和尘一把夺回来,竟出人意料地吼了她,“和光!身为碧落少主,公事私事孰轻孰重?”

年岁不大的和光被吓得愣在原地,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父亲。

现在回忆起来,她当日提走那??x?封信件时,其实还偷偷瞥了一眼里面的内容。

“护城阵法是我父亲任期内所造,只因收到了一封信。”

“世人皆知是出云楼楼主所写,信件内容是?”颜熙追问。

和光沉了口气,道:“他说多年后恐有灾祸,传信告知我父亲尽早为碧落做打算。加之当时北冥城的程城主已然开始行动,我们亦紧随其后,不出五年,大功告成。”

待和光说完这些话,她也明白所谓将狄获引到碧落城的用意,道:“出云楼楼主明确告知北冥城沉入海底一事,他们便依言所建水下屏障。你的意思是,他也曾算到今日劫难,碧落城的护城阵法正是特意为狄获所准备,不若直接利用?”

“是。”颜熙毫不掩饰自己对于出云楼主的了解,“他会如实相告。”

这法子使得碧落城与万妖境之间没有别的缓冲地带,他们封印也好,击杀也好,都不容失误。

“好。那就以碧落城为中心。”和光选择相信自己的父亲,当日的内容,她恍惚记得只言片语算不得凭据,但她知道……

和尘绝不会做不利于碧落城的举动。

将狄获引至碧落城,说起来简单,毕竟它肯定会来寻千年封印之仇,但实际的布防难度远比想象中更大。

首当其冲的便是人心。

碧落城戒严令仍未解除,起初一天两天还好,而后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人心惶惶,谣言在民间越传越离谱。

辛夷这些天没少被公事折磨,一路上还得听下属汇报这些琐事。此刻她手里正捧着自家少主要的护城阵法相关舆图,略略叹气。

步入主厅,便见到好几张面熟的脸孔。前日,她还以为他们这是不辞而别了,想不到现在跟着自家少主再回碧落。

“少主,几位仙师,这是城主此前保存的舆图。”

“放着吧,外面怎么样?”和光问。

辛夷叹气,“唉,城内现在都传什么冥海祸乱要再来一次之类的,人人自危。”

“唉,罢了,再坚持几日。”和光摆手示意她退下。

“且慢。”阮年出声,“仅凭我们几人,怕是难以做到与狄获抗衡。”

“什么意思?”和光不解。

檀净尘轻抬眼皮,道:“迦南寺与碧落城唇亡齿寒,自当相助。”

“不止如此,还需要城内百姓的帮助。”阮年解释,“与其让他们揣测戒严原因,还不如直接告诉他们。何况,我们没有退路,上下一心才是赢下这场仗的秘诀。”

颜熙颔首,手指敲打玉簪,道:“和光,你可愿将碧落城的命运交到他们自己手里?”

和光思索良久,最终下定决心,道:“那就这么做,辛夷,你去组织人手,选出一队资质好的组成英勇队,随时等待差遣。危急存亡关头……”

“危急存亡关头,怎敢弃城不顾?”

原要领头闹事的李善大声念出张贴告示的话语。

在场众人皆被告示所揭真相震撼。

他们以为碧落瞒着什么惊天阴谋才作数日戒严,正要讨个说法另投他处,想不到居然是遇到了史无前例的危机。

狄获……上古恶妖……

只存在于传说与典籍里的名字,第一任城主临近飞升也才堪堪制服,如今仅靠少主……

担忧不过一瞬,李善收起一开始的念头,道:“换个角度,岂不是千年奇遇,只在今朝!”

是啊!

他们这些未进入门派的杂散修士,哪里见过这种场面,若能在这时候有一番作为,也不枉他们苦修百年。

纵然前方道路不明……

但城主、少城主与他们同在,许多后来投靠碧落城的魔修都是因为各种原因无法入正道灵修的修道痴人。

他们无人不受到碧落城的荫泽,现在轮到他们挺身而出。

不应退缩,更不应离开!

告示旁,还贴有数张征集令。

李善几乎很快地做出决定。

然而,有一女修先他一步撕掉离他最近的那张召集令,呼喊道:“时不我待,诸位有志者,随我而去!”

两人目光交汇,相互/点头。

短短一个时辰过去……

辛夷没想到成效如此明显,普通城民自发组织起来做后勤,供应各类火炮材料,资质稍高的修士不少人都涌入城主府报名参加英勇队。

带头的一男一女,分别叫李善和宋舞。

她忙将名册呈给仍在正堂内讨论碧落城布防的几人。

和光点点头,收下名册,继续道:“我之前检查了一遍,护城阵法里面掺了些魔修的障眼法。”

“嗯,此阵法初入第一道关卡便是百里峡谷,不论从哪个口踏进碧落范围,左右两侧高地皆呈上大下小。第二道关卡处于平地,豁然开朗,不知是何用意,紧接着就是第三道,最重要的城楼……”檀净尘对于阵法颇为熟悉,详细解释着其中的含义。

阮年复述:“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三道之前解决它?”

“是。”

“有一个问题。”颜熙忽道。

“是何问题?”和光问。

“狄获惧火,在座的各位皆不是火灵根,得以控制它的灵火从哪里来?”

“……”

普通的火炮不一定伤得了它,灵火……

没有火灵根的高阶修士持续给到压力,就是找景佳时他们讨一千张火符都无济于事。

和光环顾一圈,将他们的反应收尽眼底,露出成竹在胸的笑容,朝门槛外的来人挑眉。

“咳咳,我就怕你们不问呢,其实吧……我早有准备,不必担心。”

“喏,你们看看这是谁。”

“小师叔。”

一道熟悉的声音自几人身后传来。

阮年闻言转身。

和光替檀净尘介绍,“程令雪,阮年师侄,火灵根。虽然曾是我的手下败将,但四海之内,火系修士皆难出其右。”

“有他在,颜宫主说的便不成问题了。”

第43章 碧落城 在想……我?

程令雪从善如流地作揖行礼, 几月不见,他竟仿佛换了个壳子,眼含淡泊山水之意, 不变的仍是那份正义凛然的气质。

“金丹?”阮年讶异道。

“多谢小师叔,冥海之行使我去掉了最大的心魔,一举突破。”程令雪接着亮出飘渺宗掌门令,“和光传信至师父,他得知碧落城恐有难,特派我前来相助, 另外,师父让我带上师弟师妹, 磨练磨练。”

“师弟师妹?”阮年看向外面的走廊, “乌岑么?”

程令雪摇头, “他的课业不合格被师父留堂, 暂时出不了宗门”

“见过师父。”

方非与洛九天齐齐现身,恭敬行礼。

……怎么没有人告诉她来的是这俩人。

而且她完全不记得自己答应收徒了啊!

陆三思!!!!

和光打趣,“啊,阮年你什么时候收的徒弟,那我是不是配得上他们的一句前辈?”

方非与洛九天不是不懂眼色之人,迅速学着程令雪向其余几人问好,他们少有离开飘渺宗。

来之前,掌门首先告诉他们切莫胡乱行事惹到自家师父生气,其次嘱咐不要在一众大人物面前损了飘渺宗的面子。

当时的方非还在琢磨, 大人物能有多大……

想不到小小的一室之内聚齐如此多灵界赫赫有名之人。

惊讶之余便是欣喜, 她果然没选错。

阮年沉默许久才接受自己多了两个同龄徒弟的事实,无奈道:“你们……先找辛夷在这里安顿下来,具体的事情我们讨论后再知会。”

“是。”

两人得令退出。

洛九天不比方非, 瞧着心事重重的模样。

“师弟,怎么了?”方非问。

“没什么,只是……”

“是?”

“此前我在家中也跟着我父母前去拜会过不少门派和城主,只是未曾想,师父与他们交往甚密。如今碧落城一事,我们的功力比之他们似乎微不足道……担心给师父丢脸……”洛九天说出心中忧虑。

“甚是有理。”方非连连点头,郑重道,“咱们一定要尽力协助,绝对不能在外辱没师父的名声。”

“师父……”

颜熙觉得这称谓倒是很有意思。

阮年与他离得很近,耳朵机敏地捕捉到他的呢喃,咬唇对着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难得从一向淡定的她脸上瞧出几分无措,颜熙啊了声,哑然失笑。

“阮年,你觉得这样如何?”

一旁的三人已经开始讨论起关卡布置,和光转头询问道。

“……”

她压根没听他们在讨论什么。

“……要不再说一遍?我没听清。”

和光没什么所谓,只当她走了神,看向颜熙,道:“那颜宫主一起过来听吧。”

“按檀净尘说的,三道关卡应当层层加码,最后一层是碧落城的城墙,我父亲亦是火水双灵根,在这里布置有阵法,威力……应当不小。”??x?

“第一层可以让修为较低的英勇队占据高地优势拖住狄获,最好是能在这里就伤到他。第二层由我们出手,但是怎么做……这块地太空旷了……”

阮年指出第一层与第二层隘口的位置,道:“改一改。按你说的,第一层就该伤到它,所以,程令雪可以在第一层,万一出了什么事,有他在,也能保住其余人的性命。”

“那……第二层当如何?”程令雪问。

檀净尘了然,道:“我明白了,阮道友。我会带着迦南寺的弟子们在第二层等你们。”

“这样做,核心其实挪到了第三层,有些危险。”颜熙接话道。

程令雪恍然大悟,拍手道:“不危险,有第二层……只要……”

“不是,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和光及时叫停,“能不能别这样那样的,说点我能听懂的,不许打哑谜!”

……阮年咳嗽了一声。

她只是开了个头,其实她也完全不知道这些人在借题发挥些什么。

“我的想法是第一层诱敌深入,利用程令雪的术法提前让它进入虚弱状态,第二层用阵法和障眼法让它失去方向,表面上是第三层,其实它又回到了第一层。”

“难道不会被识破吗?”和光总算加入到谈话。

檀净尘道:“会,所以依靠你我领人将这法术维持得越久越好。”

“是,它总会发现不对劲的,但是等它发现时,第三层的法阵完全可以解决掉它。我们没办法一举拿下,可以依靠消耗取胜。”阮年解释道。

语毕,众人都再没有意见,由于担心狄获比他们想的更早破开封印,皆各自投身到自己所属任务当中。

和光与檀净尘负责第二层,程令雪带领方非他们与英勇队负责第一层,阮年则在第三层,待消耗得差不多了,由她负责收尾工作。

此前隐匿碧落城的护城阵法由和光借助城主掌印再度转换,变成和尘设计的防御形态。

英勇队里凡是懂火系术法的修士全部被分为一列先锋小队,其余不通火灵根的则分为另一列驻扎阵地。

正好李善是火土木三灵根,误打误撞成为先锋小队的队长,宋舞则成为驻扎小队的队长。

两人得知率领他们的是来自飘渺宗的掌门首徒,不由得期待几分。

“两位就是李善和宋舞?”

“是。”

两人略略扫了一眼程令雪,深知此人修为不低,心里有数。

“宋舞,你们负责制造机关陷阱,低级术法攻击可能于他不如机关有效。李善,先锋小队由你带着他们把握狄获的去向,利用地势于它缠斗,将它引进陷进之中。”

“没问题。”

“交给我就放心吧。”

宋舞眨眨眼,问:“敢问阁下的……”

“我的?”程令雪解释,“我会在关隘处对它出手,你们只需要完成手上的任务便算成功,对了,切记不要擅作主张,此次的任务环环相扣,踏错一步,后续难以成事。”

李善知其轻重,抱拳道:“绝不辱命。”

*

绳索绕过滑轮缠绕在木桩上,进而绑在方非的手臂上,她咬牙拉住这一截绳索,利用自己的长剑不断拉扯。

洛九天则在对岸沙地上与她同步牵引两人中间这道巨大的木阀。

这是他们两人负责的关隘机关,也是一二层重要的连接处。

要让狄获找不着北,除了术法上对它的意识造成影响,还有一种方式就是制造出和碧落城城门类似的机关。

不论它是从第一层进入第二层,还是从第二层回到第一层,它都会以为自己每次行动都进入了碧落城内。

反复几次,总会被绕晕。

这道门阀是由城内民众里的木匠日夜兼程,加急赶制而出,由于一时半会找不到那么大块的木料,还是挨家挨户拼接而成。

总之能起到迷惑的作用足矣。

程令雪飞身踏足第一层,落在关隘处,使出淬火剑,炽热火焰自他剑刃升腾而出。

此前的他,于北冥城覆没无能为力。

如今的他,再不会让此类悲剧在他眼下发生第二次。

一道木门之隔,景象却是截然两分。

檀净尘与和光还在商量怎么结合阵法与魔修的术法。

偌大的平地布置什么机关都是白费。

但,就是这样开阔的视线,反而增加了布置障眼法的难度。

“不成,就让它直直来到这里,未免也太……”和光瞥了一眼周遭空无一物的黄沙地。

上古大妖,谁都没见过,如何敢保证这样的阵法于他有显著可见的效果?

“阿弥陀佛。”檀净尘清心打坐。

和光见多了他这模样,总是在莫名其妙的时刻入定。她走上前,把他猛地一摇,道:“喂,总得搞点什么欢迎一下狄获吧。”

“欢迎?”檀净尘撇开和光的手。

“是啊,它出来见见世面也不容易。”和光想到一个好点子,“我知道了,我们送它一份大礼,保准让它流连忘返啊。”

和光露出狡黠的神色。

“阿弥陀佛。”

这一句是送给狄获的。

时间,是他们在面对狄获前最大的敌人。

不论是布置机关还是阵法,一切都离不开时间,争分夺秒成为每个人最紧急的观念。

阮年看似最清闲,实际她总是在各个关卡来回奔忙,不敢停歇,只为确保万无一失。

例行关卡检查结束,她伫立城楼,俯瞰整片荒漠,细沙刮擦着她的每一寸肌肤,粗糙但不狠厉。

这个计划周全吗?

她不敢这么说。

可看见大家齐心协力的模样,她也信心倍增。

不能不成。

如果不成……

“查得怎么样?”颜熙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

“尚可。”

一时无话。

阮年走神瞟到他那双狐狸眼,思维发散,这通透泛棕的颜色是称作琥珀还是琉璃?

如果两个都行,哪一个更好?

琉璃通透,琥珀盈润。

“在想……我?”

“没有。”阮年连忙收回眼神,随口道,“说起来,你近日气色好了不少,是因为找回来的那一魄吗?”

“是。”

阮年好奇道:“那你现在实力恢复大半,还需要护卫吗?”

这个问题,其实问得极好。

因为收回英魄后,颜熙便能自如控制力量,并且近乎恢复到原先的实力。

余下的气魄,里面装载更多的是他的记忆。

但,他不希望给阮年否定的回答。

没有别的原因,他不愿而已。

“只是气色好了些罢。”

说话间,一阵风沙迎面袭来,颜熙故作孱弱地咳了几声,虚声道:“没事。”

这副模样落到阮年眼里显得十分勉强,她连忙将他扯下城楼,道:“何必在我面前逞强呢?我就随口问问,不论你怎样,答应你的,我定会等你好全再走。”

“好。”

许是落了自己满意的结果,他笑意更甚,来这下界一趟,还算不虚此行。

第44章 碧落城 欢迎来碧落城做客

狄获, 传言天赐神力,身携流云,所到之处疾风肆虐。仅凭半神之身掌握自然之力。

这一夜, 碧落城内城外皆严阵以待。

远方若有若无的黑云让众人警惕万分,无人知晓这只尘封多年的大妖现在实力几何。

千年可以改变许多事,沧海桑田,人去楼空。

或许受过一次重创的它,在封印下还没有恢复到鼎盛时期;也或许,它不仅早已恢复还借此机会得以修养变得更强。

但不论对手怎样, 他们都只有一个共同的目标。

阮年作为接受过唯物主义教育的现代人,信人信己, 唯独不信天地。

既然都能封印它第一次, 那肯定还有第二次。

不, 不止是第二次……

天光乍现, 晨曦自黑夜里挣扎逃出,转头又扎进另一团灰云里。

“来了。”颜熙提醒阮年注意。

灰云以雷霆压倒之势迅速朝碧落城方向奔来,野马脱缰,势不可挡。

这团灰云几乎是在扫荡整片西州的天界,威压自阴沉的云层里透出。

碧落城城楼升起一道明亮的焰火。

李善与宋舞对视一眼,两人各自率领一队人马分道而行。

云层由灰转黑,以碧落城为中心渐渐累积,不仅是天空在嘶吼,就连脚下的沙土也在不停地低喊。

轰隆一声, 不是惊雷作响, 而是一只庞然大物降临世间。

狄获自云端高空垂直落下,长相骇人,三头四腿, 黑皮黑眼,不怒自威,仿佛自地狱脱生的死神。

李善抬眸仰望这只巨兽,他们所立的高地于狄获而言,不过堪堪到它的下颌。

顾不得多想,他一声令下,众人纷纷将自己的火系术法附魔至机关上。

啪——

第一颗附火的石头自投石机而出,不痛不痒??x?地砸到狄获左头的脸侧,灼热的灵火在它的皮肤上留下一个浅坑。

还没等李善他们再使出下一招,狄获便已经拍出一掌将方才那块投石机所在之处夷为平地。

幸得他们早有准备,拔腿就跑。

见识到狄获的厉害,李善不敢懈怠,喊:“全都直接砸,丢完就跑!”

一颗颗带火的小球扑向狄获,在它眼里这些流光压根算不上什么,就如同逗他取乐的烟花一样,转瞬即逝,除了依靠落在它的身上留下一道痕迹证明自己的存在,还剩什么呢?

雕虫小技,它根本不屑于处理,随意一掌便可踩死的蚂蚁。

再一掌袭来,地动山摇。

李善正欲提醒周遭的人赶紧躲开,下一刻,那位离他最远的修士便连带未发射的投石机一块化为烟尘,甚至没来得及呼救。

悲剧发生得太快,根本来不及反应。

“善兄!”另一人慌忙拽起李善的衣袖跑向下一个机关点。

回头看,他方才站立的地方也变成了废墟一片。

作为领队不应如此,他定了定神,迅速组织众人赶到下一个地点。

狄获怒吼一声,天边降下带有未知法力的白色法球,这些附着侵蚀之力的法术只要落到人的身体上,皮肉瞬间蒸发,痛不欲生。

李善耳边只有不断穿梭在沙漠峡谷的呼啸风声和漫入烟尘里的哀嚎,风沙吹进他的眼睛,他却没有时间停留,也不敢停留。

或许是在途中不小心蹭到了些许酸液,他的背部衣物已然烧出来了个洞,衣物与血肉粘连在一起,剧痛连心。

他忍痛撕掉那截破布,咬牙往驻扎小队所在的地区传递消息。

前锋队的单独任务到驻扎小队这里就算告一段落。

宋舞提前窥到前线的惨烈状况,连忙将伤员挪到保护法阵里,自己则前去布置最重要的第二个机关。

她与另一人趁机落到峡谷里,利用木系灵力,生出一段藤条埋在狄获的必经之路里。

刚刚大开杀戒的狄获,压根注意不到脚下道路的变化,更别提隐蔽的机关了。

地面剧烈地颤动。

一、二、三。

藤条猛地收紧。

狄获一个不小心,失去平衡,重重跪倒在地。

趁着这会功夫,位于两侧高地的修士纷纷朝它的眼睛投掷沙球,看起来是沙,里面实则裹满火焰,外加城内烟花匠的改造,整个沙球如同一个小炮仗,碰到任何物体即触发爆炸。

爆/炸/物的威力比一开始的火球更加显著,狄获右侧头颅的两只眼睛血流成河,双目紧闭。

它本体虽为犬,却不靠气味辨别方向。

如今眼睛受到重创,狄获气到四处乱撞,露出獠牙示威,法球降落得更加频繁。

既要逼它在此地动手,那就试试看!

这固执的态度却让宋舞犯了难,原以为狄获会径直往前跑向下一个关卡,没想到它现在赖在这里不走,害得她迟迟无法脱身。

并且更坏的结果是,按照狄获现在的攻击势态发展下去,发现她是迟早的事。

“来啊,我在这里!”

一道声音吸引了狄获的注意力。

宋舞也沿着声音的方向瞧去,是同她一起揭榜的那位三灵根修士李善。

狄获果不其然被这近乎挑衅的举动吸引过去,宋舞借机回到高地。

说来这场景也好笑,一只上古大妖撵着岸上一只蚂蚁大小的凡人奔跑。

李善使出浑身解数只为再拖延会儿时间,被这样一头妖怪撵着,他的耳边什么都不剩,只听得见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紧接着,突如其来的气浪将他轰飞,背部着地,牵扯伤口的血肉,疼得他吐出一口老血。

其余人抓住这段时间的空隙,按照原计划继续用附有灵火的投掷物袭击它的眼睛,几经努力,现在的狄获只剩下中间那双眼睛完好无损。

轰——

李善再次被拍飞,不幸的是,这次还落到了狄获跟前。

人总是只有落入绝境,才知其可怖之处。

狄获追他也好,伤他也罢,更像是将他作为玩物。实则,他渺小得对方一只脚就能踩扁。

然而,渺小归渺小,蜉蝣亦可撼树。

目前看来,起码他的付出看起来也并不是没有成效。即便现在任务到了尽头,他的生命也快终结在这里。

他准备好受死,腹部传来的疼痛让他意识恢复了部分。

还没死?

睁开眼,原是宋舞给他踹了一脚,直接踢出百米远。

“交给我!”宋舞最后送来一句话。

这里离第一层的关卡十分接近,他们还得准备迎接后几次可能的袭击,人手不能全数折在第一趟。

宋舞凭空变出一条双链锤,甩到狄获头上,借力拉扯距离。

方非与洛九天老远便瞧见来势汹汹的狄获,周身布满深深浅浅的伤口,说明前方的布防生效了。

狄获两侧的头张开大嘴,狂风怒号,巨大的吸力黏住宋舞的步伐,她整个人连同脚下的黄沙皆在不受控制地朝狄获的嘴里移动。

荒漠里几乎没有可以将她拴在原地的物件,好不容易抓住一棵树,很快又夭折了。

伴随一阵史无前例的疾风,宋舞彻底失去平衡,抱着树干落入狄获的攻击范围。

獠牙露出,腥臭的唾液沾在它的上下颌,一口足以吞下一个人。

蓦然,一柄带火的长剑插入狄获的张开的舌尖。

程令雪拽走宋舞,道:“宋道友,准备第二轮。”

“是。”宋舞死里逃生,总算是将狄获拖到了程令雪这里,她爬起来赶紧撤离到自己负责的区域里复原机关。

淬火被程令雪抽出,狄获最怕火焰,这下它不敢再继续张嘴做那些自讨苦吃的小动作。

见到对面后退一步,程令雪脑海里想起阮年告诉他的那句话。

尽可能毁掉狄获的所有五感。

眼睛,还剩最后一双。

狄获具有操纵风的能力,不起眼的砂砾借助高速的风摇身一变成为杀人利器,程令雪的手背多出数道细长的伤口。

淬火燃起火焰,照进狄获的瞳孔。

每一步都如同灌了铅。

躲过几道致命的袭击,淬火直直插入黑眸里,喷涌而出的血液溅到程令雪的白衣之上。

只剩最后一只眼睛了。

它只有最后一只眼睛了,这些修士一个个都如此难缠!

不攻击别处,全把招数使到它最难以招架的眼睛上。

狄获彻底发狂,不管三七二十一,猛猛往前面撞。

程令雪耐不住这巨大的冲击,直接被气旋甩到一旁。

方非与洛九天迅速拉满滑轮,这门可不能直接被他撞坏,还得用好几次。

眼见狄获越来越近,方非手里磨出血泡,唤出佩剑替她带走绳索。

狄获携带的法球依旧四处乱来,其中一个正好落在绳索上,原本的绳索从中断开。方非大惊失色,扑过去抓住断掉的一节绳索,手里还沾着酸液。

钻心的疼也没能让她停下手里的动作。

洛九天在狂沙的攻击下完全使不上力气,只得将绳索绑在自己身上,使出全力向前奔走。

狄获的一只脚已经踏入了两人所在的隘口。

千钧一发之际,木阀打开。

和光与檀净尘已经在此地等候多时。

看见来者,或许是血脉作祟,和光竟丝毫没有胆怯之意,甚至生出一丝兴奋。

“欢迎来碧落城做客。”——

作者有话说:碧落城副本大概还有2-3章结束~[摸头]

下一个副本猜猜在哪里,前面有提到哦

第45章 碧落城 神君垂泪,天方夜谭

第二道关卡空旷开阔的地界正适合迦南寺的阵修布置大规模阵法。

数十名迦南寺弟子分散各方, 自他们脚下生出灵力如丝线链接各处,串联整片平地。

丝线散开各处,最终汇聚在众人头顶。

高悬着的是檀净尘的法器, 八颗念珠引起狂沙满天,难以窥见阵中人。

“婆娑南啊哪罗……”

檀净尘念出第一句阵咒。

其余人紧跟其后重复:“婆娑南啊哪罗……”

“婆娑南啊哪罗……”

咒文念诵速度越来越快,梵音阵阵,拔地而起筑城气墙,仿佛一只看不见的碗倒扣在这里,关卡之间截然两分。

此阵名为诸天弥陀, 意不在杀,在净。

净则乱, 不乱难净。

狄获跟随这段诱惑而又致命的音律在风沙里寻找方向, 漫天黄沙盖住它的脚印, 也藏住了檀净尘他们的行踪。它想使出自己御风的招数, 却发现此处的狂风难以受它支配。

即便它未得开化,却也明白自己这是走进了修士的挖的坑里。

可笑的??x?是,越渺小越喜欢用些上不得台面的招数。就这些挠痒痒的攻击或术法,算得了什么?

它毫不在意地胡乱挑了个方向往前行走,兜兜转转下来,总算悟出他们的诡计。

之前日行千里不在话下,如今离它进入这里已然过去了一刻钟,而它还处在风暴中心,未曾挪移。

抬脚往下重重一蹬, 天地震颤, 风声骤停。

一张细密编制而成的网朝它面上扑过来。

这就是和光为它准备的见面礼,她称其为天罗地网。

本就被阵法搞得头晕目眩的狄获,加之和光与辛夷等魔修从旁的障眼法协助, 完全忽视了细网的存在,只当自己陷入了某种诸如沼泽泥潭的困境才使得它难以行动。

四肢与皮肤都在渐渐被收紧。

该死的碧落城,千年过去,还要与它作对!

它蓄力往前一冲,神力面前,不论是何物都显得脆弱异常。由数条千年蚕丝编织而成天罗地网被轻松扯断。

吼声震天,怒气渐盛。

伴随狄获的这道吼声,迦南寺辛苦营造的法阵风暴突然不听使唤,论起来,狄获才是疾风真正的主人。

周遭的一切进入疾风里都成为伤人利器,具有侵蚀能力的法球连续落下。

好在八颗念珠构成的阵法抵挡住大部分攻击,檀净尘近乎透支法力以加强阵法的防御功效,双眸紧闭,继续诵经。

和光抓住机会飞身挥出一鞭,灵力灌入阵法核心处,扫清烟尘。

霎时间,狄获眼前的道路豁然开朗,径直指向第一道木门。

他们的任务不是在这里与狄获争斗,而是尽可能迷惑它、消耗它,让它重新回到第一关的场景里。

果不其然,不知是阵法起了左右,还是狄获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只见他后脚蹬地,干脆利落地奔向精心为它准备的连环陷阱。

关隘处的地面传来节奏强劲的响动。

狄获,回来了!

洛九天与方非默契地拉升绳索,木门赶在它之前升起,一个新的回合自此展开。

做好准备打算一举撞开城墙的狄获,哪里预料到城门诡异地再一次于他先一步打开,一脚没刹住,冲出去数里。

不对,它怎么又回到了起初的地点?

火球扑面而来。

似曾相识的场景。

第二轮不再需要先锋队刻意带路,李善与宋舞带领还幸存的修士将主要阵地挪到靠近关隘的两侧高地。

宋舞继续注入灵力于各类机关之中,李善负伤后则奔忙在各处连通传信。

随着火势的增加,狄获的皮肤开始发生皲裂,沟壑里露出暗红色的血管,看不出此前的模样,像刚从烧红的铁水里爬出来的妖兽。

强风怒号,自它口中奋力吐出一团灰色法球,迅速扩大包裹住它的身体。

狄获……凭空消失了。

一颗雨滴落在李善额头,他抬头看去,接二连三的水珠汇成倾盆大雨。西州松软的沙地经不住雨水的冲洗,脚下所踩的黄沙逐渐收紧,两岸的高地开始呈现出垮塌的趋势。

这绝不是简单的地形变化。

远古的怒吼从最幽深的地方飘来,耳边风声雨声皆成为它由天地传出最原始的呼唤。

这一刻他才后知后觉,自己所面临的到底是何妖怪——

灵界开天辟地以来最长寿的恶妖。

李善冷汗直流,双脚完全不能挪动,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点陷入沙地之中。

“宋……舞……”

谁在唤她?

宋舞还处在狄获消失的疑惑里,这道声音,让她突然警觉到与她一同奔忙的同袍越来越少,就连李善都……

远处的沙坡上仅有一颗孤零零的人头。

定睛一看,正是李善!

“李善!!”宋舞连忙赶过去。

沙子仿佛长了脚一样灌入李善的耳朵里,体内的力气渐渐流失,眼前那道人影也变得模糊起来。

“跑!快跑!”他用尽力气喊出这句话。

“跑?”

突如其来的黑影盖住宋舞的影子。

她知道来不及了。

宋舞鼓起勇气,止住脚步,转身变出双链锤。

“既逃不掉,那便不逃了。”

一刻钟。

程令雪卡准时间,奔往前线,火光连天,入眼满目疮痍,恍若人间炼狱。

一部分修士陷入流沙内凭空消失,还有一部分落入狄获之手,不得善终。

等着他的,是真正的狄获。

*

和光在原地踱步许久,迟迟没能等到狄获再入第二关,看着前方累积不散的黑云,似乎它也没有离开第一关。

第一关能待那么久吗?

静得出奇,有些古怪。

蓦然,关隘木门大开。

方非拖着昏迷的洛九天跌跌撞撞地跑来,抹了把脸上的鲜血,道:“天……天塌了……师兄让我回来通传情况,狄获有异。”

“什么?其他人呢?”

“其他人……都……咳咳,师兄还在……”方非哽咽道。

情况急转直下,和光回眸瞥了一眼藏在尘土之中的城墙,交代辛夷顾好这里的情况。

心一横,踏出第二道关卡。

三里之外,早已成为人间炼狱。

方非的确没说错,天塌了。

乌云挡住了那道通天的缺口,缺口外什么都没有,不见底的黑,数不清的未知尸骸从里面连续吞吐而出。

和光认得他们,是第一关的散修。

但,现在却不是感伤的时候。

那头一人一妖仍在缠斗,与其说缠斗,不如说是程令雪单方面在挨打。他咬牙负隅顽抗,只为给方非制造时间传讯。

胸腹疼痛难忍,他也不肯松开持剑的手,脑海里仍是冥海当日的情景。

百年前,想必母亲也是这样熬过来的。

他不能再软弱下去!

再一击,风烟散去,大雨瓢泼。

安然无恙的狄获呼出一道飓风,淬火落地。

和光稳稳接住掉落下的残破人影,带着他撤回第二道关卡,身后的狄获见到和光如同见到猎物一般,兴奋地跟在两人身后。

它知道,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狄获奔跑的带来的地面震颤使得两岸高地沙丘皆开始产生松动,能借助地势掩藏行踪的区域愈来愈小。

赤练鞭在纷纷扬扬的尘土里劈开一条条道路,和光丝毫不敢放松自己的神经。

程令雪欲要说什么。

和光忙道:“你闭嘴吧,回去再说,别干扰我。”

这场轰轰烈烈的追逐战,帷幕拉起以后再难落下。

*

碧落城楼旗帜林立,风声肃穆。

阮年立于城墙之上,到目前为止,似乎一切都是按照计划来的。

就是有些太过顺利,顺利到她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不真实渐渐蜕变成不安。

狄获,天赐神力。

它的实力近乎等同于半神,这样一个半神的大妖心智却与兽类无甚区别。

难免怪异。

先前提醒程令雪的传讯符也没有成功发出,只怕他们中途出了问题。

护城阵法固然通过层层关卡削弱狄获的实力,但也因此使得他们联系减弱,不易得知实时进展。

可,阮年亦不敢离开城楼,若狄获远超出他们的预想,布下调虎离山的计谋……

“担心便去,此处有我。”

颜熙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她的身后,他总是这么神出鬼没,也总是能猜到她的想法。

“怎么?不相信我?”他又道。

阮年莫名在这句戏谑的话语里品出几分嗔怪,即使语境明显不贴合眼前的情况。

任何事物在他眼里都显得十分淡然,算不得重要,也算不得不重要。他自始至终在灵界四处奔波都只为修补神魂,表现出的平易近人仅仅是个迷惑人心的假象罢了。

这点极其符合他神君的身份。

毕竟想要一位九天之上的神为你垂泪或是怜惜,天方夜谭。

但不能说他毫无悲悯之心。

譬如当下。

“多谢。”

阮年提剑纵身落下城楼,几息之间踏足第二道关卡。

此地早已见不到任何人的踪迹,就连半分痕迹也没有留下。

和光他们去哪儿了……

沙砾跳动。

几乎是瞬间,她立刻抽身躲开自地底破沙而出的突然袭击。

与城门齐高的庞大身躯从沙地里钻出来,落在她的眼前。

狄获仅存的那只眼睛,死死盯着阮年。

周身布满各类伤痕,粘液与血液混在一起,不分彼此。

这些伤痕来自铁锤、刀剑、长鞭……

眼下,独独见不到制造这些伤痕的人。

最坏的结论在她心底生出,仅一瞬,她又打消自己的没有证据的揣测。

青莲剑嗡嗡作响,阮年抛去脑里的胡思乱想,现在是她与这头半神大妖一决死战之机。不论是他人对她的期望还是她自己的信念,她都不能败。

这一战在所难免。

从一开始,她就没有给自己留退路??x?。

第46章 碧落城 半神之格,杀就杀了

天幕破开, 神力所致。

第二道关卡现如今形同虚设,只剩最后一关。自始至终,阮年都没有告诉旁人, 这最后一关没有被她孤注一掷地压在和尘所布置的阵法之上。

而是压在她自己的头上。

不同于和光出于对自己父亲的信任,也不同于他人对她提议的信任。她仅仅是认为,非万全之事,不可置身事外。

没有什么比她自己来做更值得她放心。

狄获真要进入碧落,也得先问问她的剑。

旋龟也好,蛟龙也罢, 皆被她斩于剑下。元婴、化神,于她的剑道而言, 也并非遥不可及。

上古大妖狄获, 未尝不能一试。

她提剑守在原地, 长剑横握, 双指为其镀上一层寒冰,风雨皆不敢近身。

沙暴暂停,藏匿其中的恶妖现出原形。

狄获耸了耸鼻子,呼出一口热气,双脚蹬地,血口大开,再次袭来连天的侵蚀法力,这些法力掺杂在雨滴之中,无孔不入。

青莲落下第一击, 斩。

雨滴成冰, 半路夭折,摔向地面。

疾风助她驰骋往前,踏空而行。

再一看, 眼前人已不知去向。

呲——

狄获的脖颈陡然传来剧烈难忍的疼痛,皮肉分离的痛苦让它生不如死,不论它怎么召唤自然之力,风云汇聚,都没能逼走持剑人,疼痛还在持续。

剑刃传递的法力在在它体内打转,随之而来的是左后轰然落地的声响。

这个人明明深受它的威压,一声不吭就罢了,甚至还流露出那股浑然天成的孤傲,仿佛它不过是路边一条野狗,任她摆布一般。

左侧的头生生被阮年砍下,血液溅在她的眼尾,分不清是原本的就在的红痕还是狄获的血。

这艳红的血与她冰冷的眼眸形成鲜明对比,浓重的杀意自她眼底化开。

这交手的一刻钟,狄获想起来千年前被封印的时候,那人也是这般神态,结果眨眼间它就已经落入地底,再无明日。

不,它不会让这个情况发生第二次。

半神与人,始终有无法跨越的隔阂,否则天道为何不让这些人与它拥有相同的血脉,绝不会再给她机会!

借力收剑后,阮年迅速隐入尘埃,蛰伏等待狄获露出下一个破绽。

她心里清楚,狄获自视甚高,才让她轻松寻得第一次机会,加之它只得以真身现形,难免笨重了些。

气血翻涌,筋骨酸痛,来自半神营造的威压,得逞一次便不敢松懈,拖得越久,于她而言消耗越多,需速战速决。

这么想着,她飞身落在狄获背部。

狄获的黑眸闪过一丝光亮。

呵,上钩了。

它背部沟壑里露出的粘液皆为它法术所化,近身难免受其反噬,传闻它刀枪不入便是因此。

然而,阮年早就由和光他们制造的伤势判断出狄获的背部有某种不利的事物。

但不重要。

手心皮肤快速地遭到腐蚀,烧灼的痛感只得靠自身的灵力暂时遏制。她没有犹豫,果断插剑入狄获右侧颈部。

尖锐的剑刃没入斑驳皮肤之中。

这次刺得更深。

狄获气得猛然一甩,将阮年抛出去数丈,青莲剑却仍旧坚/挺地立在它的颈间。

该死,这人是个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