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是她,方才那些修士都是疯子!
宁愿死也要伤到它,在他们眼里,性命竟不是最可贵之物。
是了,狄获活了千万年,直到灵界出现第一个修士,它当时就知道,自己的好日子到头了。修士的诡计也罢,修为也罢,这都不是值得它为之头疼的事情。
它所恐惧的也并非千年前那个人的实力,而是他们前赴后继不惧生死的信念。
杀死一个人何其容易,杀死一群人却得耗费一些心力。一个怕死的鼠辈不堪一击,一个不怕死的死士,最为难缠。
这群修士正是这两种情况的结合,他们不仅人多,他们还人人都求死不得。
这种信念总在引领他们前进,总在致使狄获面对没有希望的未来,它深觉不妙。
就在它失神的刹那,那柄插在它脖颈的剑,再次割下了另一侧的头。
干脆利落,行云流水。
站在他身前的女子,低眸擦剑,所立之处霜雪无声。
明明它才是天地间的第一位半神,为何竟在她面前竟与那些普通妖类没有区别?
不禁让它想起鸿蒙混沌里的元初之力。
寒冷得不带一丝温度,纯净得不含半点杂质。
但,那又如何?终究是个凡人!
神力是它所属,由它所控,下界不能赋予它的,便向上求!
灵界无法,神界总有法子。
世间万般由它所调动。
狄获仰天长啸,似在呼唤着什么。
沙砾不安地流动起来,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之中,有一金光罩。
罩内正是消失不见的和光等人。
阮年心里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原来是藏去地底了,还险些以为他们已不慎落入狄获口中。
和光丢出城主掌印,道:“阮年,小心它带有法力的酸液,别让它连通上界,趁现在赶紧将它封印。”
方才狄获尾随和光进入第二关后,掀起沙尘暴侵袭,幸得檀净尘等人提前布好防御阵法,掩藏于沙地里,才躲过一劫。
阮年接过掌印,放入袖中,持剑而立。
沙尘阻隔了两人,和光力竭还需与檀净尘一同维持法罩,也不敢再去寻她,只得回到阵法内。
“你还好吗,阮年在外面,我将掌印递给她了。”
檀净尘虽然面色平静,但额头的汗水还是暴露他的法力消耗已经快到达极限。
他抓住片刻的间隙,问:“城主掌印……你觉得她是一个怎样的人?”
这个问题,和光从未想过。
阮年或许是个众人眼里的天才,或许是个极其负责的侠士,或许是个仗义的好友。
但这一刻,她知道檀净尘说的不是这些描述。
她似乎没有真正去认识过阮年。
结合方才她的动作,和光恍然大悟。
阮年根本就没想过封印狄获,她要的是永世的太平,她要的是就地诛杀。哪怕是以卵击石,她也从未想过别的解决办法。
诛杀……
谁人敢称自己可弑半神之格?
然,如果是阮年呢,灵界千年难遇的天才,任何事在她身上,似都能有个例外。
*
狄获预感自己大难临头了。
这个想法还是数年来第一次出现在它的脑子里。
方才破天之举,让它发现自己或许不能算半神,不论怎么利用功法,皆不能做到如同以前那样的来去自由。天地间,能让他存在的,竟只有地,没有天。
这片天,早已改变了。
加之阮年造成的伤口太过致命,招招都是为了让它去死。曾经它想,给修真界一万年的时间,都不会出现一个人能做到让它身陨,但……
狄获的神经绷紧起来,不敢再出丝毫纰漏,毕竟现在它可能稍不注意就落入万劫不复。
封印千年已然让他难捱,更别提死。
剑招快速而又凌厉,狄获的攻击亦不落下风。双方皆有负伤,却都没有退缩的意图,愈战愈勇。
阮年眼底闪过一丝不解。
狄获的底牌,到底是何物?
很快,这道不解便烟消云散了。
只因狄获埋入沙土再次钻出,分出一道残影瞬间行至碧落城外。
分身本是它留作保命的手段,现下竟与一个修士打斗得难舍难分,不若全力一搏。
碧落城,唾手可得!
阮年回眸望去,玄翎扇叶飞出,彻底毁掉它的最后一只眼睛。
城楼上那人发丝如墨,屹然不动,神色睥睨,眼底流露出浅淡的怜悯,怜悯狄获得神力却不知善用。
“半神之身,不能佑你永生。”
这股力量,这道声音……
他怎会落到下界来?
气势汹汹的狄获蓦然偃旗息鼓。
早知他插手其间,它便先回避一二,不至于落得凄惨下场,如今覆水难收……
这道分身顷刻间回到本体内。
天际逐渐弥合,乌云还未散去。
战场再次转移,阮年一剑刺入狄获中间那颗头的脖颈,还未使出全力,就遭到新一轮的攻击,摔落在地。
或许是退路也不复存在了,现下的狄获反而更豁得出去。
几个回合下去,阮年亦有重伤,腹部的骨头仿佛被打散重组,血液汗液混在一起,唯有意识清明异常。
双方都到了极限。
颜熙替她守住第三道关卡,所以她大可放心地与狄获纠缠,哪怕现在呼吸都略显困难,她仍未感知到死亡的威胁。
所以……
只会是她胜。
狄获蹬脚蓄力,胜负在此一举。
阮年撩起额前的碎发,屏住呼吸,潜行到狄获下盘,用力朝跳动的心脏处给予致命一击。
“小友,我且助你。”
一道残影与她落在同一处,阮年只觉体??x?力忽然变得充沛,这道贯入心脏的伤口带入她与那道残影的法力。
跳动停止,庞然大物轰然倒塌。
那道助她的人影消散而去。
倒下的狄获,尚存一息。
“弑神之罪,尔可悔之……”
“尔可悔之……”
这话只是说给阮年一人所听。
她瞥了一眼重新恢复万里无云的天空,将青莲再扎深三分,直到狄获彻底咽气。
弑神?
就他也配称自己为神,不过就是个有神力无神格的畜生,得了力量便妄自菲薄。
何况,神不也没来助它?
对了,残影……
甚至没来得及问询。
那道残影与她脑海里和尘的样貌重合起来,现在看来和尘昏迷不醒竟是因为他将自己的神识引入到掌印之内。
或许这才是他为碧落城留的杀手锏,隐秘得甚至没有提前告知任何人,是他自己亲手断了自己的生路。
可和光呢?
第47章 碧落城(终) 名姓正常,行为正常,言……
“父亲他……彻底身死道消了……”
和光强装镇定地从他父亲休养的房内走出, 步履虚浮。
谁都想不到,和尘竟留了神识落入城主掌印中,或许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在他昏迷前就已然为未来的险境做好殒身的准备。
这是他作为城主能尽的最后一份责任。
但同时,这也摧毁了和光。
她多年来的执着与守护,现在看来不过是一场泡影。
阮年将掌印交还于她,心里不知该怎么安慰,最终仍是没有开口。
这番纠结的神态尽收和光眼底。
她轻轻拍了拍阮年的肩膀,道:“无事, 他留下掌印就是为了此刻,我理解他。”
“那如今?”
“先处理好善后事务。”和光摇头, “我已经吩咐下去, 即日起, 为祭奠此战里所有因狄获殒命之人, 城内举丧三日。”
“我父亲昏迷的事情总算不用再瞒下去了,后续还有别的公事安排,忙起来总是好的。”
阮年回握住和光的手,道:“檀道友应当在城楼处为死者超度,一起去罢。”
缟素高挂,主街两旁再无初日的繁华景象。城楼处,用于祭奠的黄纸片片落下,萧萧瑟瑟。
祭台中间置有一方小香炉,台前置有各种殒命修士的遗物, 以及那枚从万妖境内带出来的兰花花瓣。
檀净尘闭目诵经, 低沉的梵音飘向远方,感知到来人,睁眼道:“城主的事情解决了?”
和光默然, 叹:“算是吧。”
檀净尘再次合眼,线香的烟雾带走人的思绪,平静祥和的气氛,恍若隔日。
阮年注视着这缕青烟,不由得想起幽蛰在万妖境所说的话。
他经历了什么或者说看见了什么?
他如此执着于成为强者,能让他心甘情愿赴死的,想必只有永世无法翻身的绝望。
这片天……
就连狄获中途的怒吼撕破天幕,透出的仅仅是空无一物的黑。
清殊、和尘,这批百年前在冥海祸乱里幸免于难的前辈,在近日接连化为烟尘,与程韵等人殊途同归。
是否有些太过凑巧了?
狄获身死后,她才惊觉心里的不安不是来自面对的灾祸,而是源于不断在被动的接受某种暗处指引的宿命,仿佛她行的每一步都在监视之下。
阮年微眯起眼,伸手挡住这片笼罩在碧落城上方的烟霞余晖,眺望东方。
脚下所处是大漠孤烟,遥远的尽头却是青山绿水。
那里就是整个灵界最为富庶繁华之地。
中州。
黄得发红的落日不愿意牺牲自我沉没在黑夜里,选择滞留在地平线,为自己的死亡绘上最浓墨重彩的结尾
句号由它亲笔落下。
碧落城的危机暂且告一段落。
入夜,一只纸鹤翩然落至阮年指尖。
除了钟音,不会是别人。
食指轻点,讯息浮现。
——小年,出云楼楼主花知意此人犹善诡辩,你与他打交道时多加注意。至于我,你不必担心,神界总归是一切安好,勿念。
这次多了一个抬头,致爱徒。
谁能想到短短几月,阮年就已经快将债务还得七七八八,心里的怨气少了几分,面对钟音的来信,她也能勉强当作是对她的关心。
但为何独独提及花知意……
“师父,你在吗?”
方非与洛九天敲门道。
“进来吧,伤势恢复了?”阮年问。
两人对视一眼,往左右各行一步。
程令雪自两人身后上前道,“小师叔,弟子堂的课业他们还余了部分,现下我们得尽早回宗门。”
原来是来告辞的。
阮年客气道:“回去后课业情况可定期传信至我,若有不懂不通之处,便去寻陆掌门,他待你们视如己出。”
“是,师父。”
“弟子明白。”
阮年低低扫了一眼,幸得误打误撞收的徒弟不缠人。
至于她自己,她常在心里告诉自己初为人师,不通教学无可厚非,起码她不会像钟音那样留一堆烂摊子给他们,已算是为人师表了。
寒暄几句后,程令雪带头告辞。
然,三人刚走不久,敲门声再起。
这次来的人,风尘仆仆,意料之外。
“三师姐?”
昙华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呸了口嘴里的沙子,道:“小师妹,听闻碧落城有难,我可是丢下出云楼的卦象赶过来。哪里需要我帮忙?”
“……已经结束了。”
这时差未免……
她们真的待在同一个世界吗?
“来晚了?”昙华面露遗憾。
阮年点头,“你来的时候没见着程令雪吗?他们已然赶回宗内了。”
“呃,我喜欢走点捷径,他们不走瓦檐,所以没遇上吧。陆三思在这种时候动作倒挺快。”昙华嘟囔,“算了算了,那我先回去了,下次这种事情提早给我传信。”
昙华自说自话地关上门。
咚咚咚——
“小师妹,”昙华这次没等阮年回应自觉地拉开门,“还有件事。”
“何事?”
“花知意托我给你顺路带张请帖。”
红底烫金请帖封面印有因缘城与出云楼的字样,拆开里面是一句简短的问候与简短的……
这绝不是邀请,这是威胁。
——先是临阙宫,再是上清峰,如今是碧落城,何时才轮到我出云楼呢?
“……”
新的债主来提醒她了。
钟音先前的传话还真是高瞻远瞩,用心良苦。
“据我所知,这厮很少亲自邀人去出云楼,想来你也算是贵客,不过……小师妹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开心啊。”昙华说着就要抽走阮年手里的请帖查看。
阮年反应极快,迅速藏入袖中,道:“师姐,修道之人,喜怒不形于色。”
“也是,你要与我一同去吗?”
“不必了,师姐你的宏图大业要紧。”
昙华努努嘴,道:“好吧。”
“师姐,我就不送了。”
眼见门快关上了,昙华转身扒住门。
阮年的手也抵在上面,不肯松开,问:“还有什么事吗?”
“你不说宏图大业我险些忘了,小师妹你喜欢哪一类,是温润如玉还是体贴入微,或是与你……”
“都不喜欢。”阮年打断她。
“好吧,那我只能自由发挥了,正巧我算到一半的卦象就是与你相关……”
“等等,我喜欢……”
自由发挥四个字对于阮年的冲击实在太大,想起来陆三思那本同人志里的对话,简直尬得她头皮发麻。
“喜欢?”昙华等着下一句。
“正常人。”
阮年吐出三个字。
“正常?”
“名姓正常,行为正常,言语正常。”
昙华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沉吟道:“嗯……交给我,你就放心吧。”
直到亲眼看见昙华离开回廊,阮年才放心地关上门。
刚合上,又又又来敲门了。
“师姐,正常人就行,不需要……”
看清来人后,阮年的话语又咽了回去。
“是你啊。”
“你那三师姐还挺有意思。”颜熙道。
“你遇见她了?”阮年无奈道。
颜熙不置可否,自然地绕开阮年坐到木桌旁替自己倒了杯茶,缓缓道:“她说定为你择一位话本良配,还问我,什么样算正常。”
“……”
够了,她认识颜熙吗就问。
“你怎么说的?”
颜熙沉思片刻,似在回忆,道:“其实她并没有真的想问我,而后说自己悟了,自顾自地奔上屋檐,许是远走了。”
……的确昙华干得出来的事情。
“对了,你来得正巧,我过几日会去中州一趟,若是在这期间有了神魂的消息传讯给我即可。”阮年道。
颜熙抬眸露出了然的笑意,问:“可是花知意找你?”
“你怎么知道?”。
“猜的。”
“你一向猜得准。”
“是吗?我倒不这么觉得,世间万物,变化无穷,猜不了??x?多少。”颜熙单手撑在自己的下颌,“只是独独猜得到……”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而是一直看着阮年,似笑非笑。
阮年怔住一瞬,自窗棂流淌而出的月色正好隔开两人,一明一暗,她在暗。
月华稀碎地洒在颜熙细密的睫毛上,眼波含烟,朦朦胧胧,如同一片极柔软的羽毛落在她的心底。
只一眼,仿佛过了一个春秋。
阮年连忙挪走自己的眼神,给自己也倒了杯茶,借此不再看对面。
“只是独独猜得到心思玲珑剔透的人。”
这句话说完,阮年松了一口气。
幸好。
忽而,她又觉哪里不对,这句话哪里有什么值得她提心吊胆的地方?
“怎么,你以为我会说……”
“没什么。”
阮年斩钉截铁地切断任何继续这个话题的可能性,再瞟了一眼对面,仍是沐浴在夜色里的如玉君子,或者说美人更合适。
“我以为……”
颜熙低眸看向茶杯里晃动的水面,竟生出一丝心烦意乱的情绪。
自万妖境之后,他便有些变了。
如果说此前他的心静得像一片死寂的湖,现在时常也会像这杯水生出涟漪,触动心弦。
然而每当他有所感知时,早已不只是涟漪。
原以为她是个聪明人,点到即止,想不到这一路上她半点都没有察觉。
都不知自己该因此感到欣喜还是失落……
“所以,你找我是?”阮年侧头问。
颜熙缓了片刻,近日他总在她面前走神,闭目揉了揉太阳穴,道:“不过是关于最后一缕神魂的事情。”
“出现了?在哪?”
“中州,因缘城。”
中州位列五州之首,州城名为因缘城,取自因缘际会,暗含连通四州之意。这时机出现的倒是……
颜熙瞥了一眼她的神情,柔声道:“不用理会花知意,还余有几月他总不能逼你去。就算要去出云楼,也应当是与我一同去,此行不必想得太过复杂。”
“但不论怎么说,总归都得去一个地方。”
“因缘城。”
第48章 因缘行(二更) 因缘际会,友人重逢【……
“不多留几日?”
和光听闻阮年要走, 连忙撇下手里的公务赶来城门处送行。
“颜宫主与我还有别的要事。”
和光看了一眼远处的颜熙,道:“如今,你再不欠碧落城什么, 反倒是碧落城欠你的。以后需要我的地方,定然倾城相助。”
“你我之间就不用再说这些。”
“不是我一人的许诺……”
城门大开,喧闹不止。
原是主街上渐渐汇聚出无法忽视的人流,他们摩肩接踵地朝着两人的方向走来,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西夷乐器,乐声悠扬。
阮年回眸, “这是?”
“城民们得知经过后,传达至辛夷处, 为你践行。”和光解释。
“不全是我的功劳, 他们每个人都为碧落城做出了属于自己的贡献, 该感谢的是他们自己。”
和光摇头, 道:“我知晓你的意思,但……没有你确实不可能做到。四海之内,论起剑道,无人可越过你。再者,能义不容辞赶往万妖境寻我的,也只得你。”
“不过有一句话,我希望你能记着。”
“好。”
“我希望你以后做决定时能早些知会我们,很多事情哪怕只有你一人能做,我也不想只有你一人在做。”
阮年愣了愣, 意识到和光说的是她执意斩杀狄获没有提前告诉他们, 不禁莞尔。她极少笑,故而这一瞬仿佛万年冰雪终于融化般难得,云销雨霁。
“你……”
和光忽觉有点难为情, 僵在原地,扭头垂眸道,“我这可不是不相信你,我就是随便讲讲,你不当真……也不是,总之……”
“我知道了,你在关心我。”
明明很正常的话,从阮年嘴里讲出来却变得特别深情,虽说他的确已将她待为挚友,这份心思直接被拆穿也让和光有些无所适从。
“唉,随你怎么理解。”和光找补道。
“后会有期,和光。”阮年说着从芥子囊内取出一张新的传讯符,“这次换我结交你。”
“后会有期。”
和光收下符纸,终究是低低地笑了。
“阮仙师,一路顺风。”
城民们朝她挥手。
起初修炼苦行之时,阮年从未想过其他,只是日日夜夜遭到钟音无情的鞭策,加之周遭人一直疯狂灌输天才的概念,才使得她觉得自己不上进便是浪费了其他人艳羡的天赋。
半推半就地走到今天,她因所谓天才的称呼与那堆难堪的债务许多人发生理不清的牵绊,亦成就了她。
她的目的不在于名声,只在于让自己心安,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份名为天才两字沉甸甸的重量。
待两人传送离去,人群散去,辛夷急急忙忙从城主府赶来,道:“不好了,少主。”
“怎么?”和光皱眉。
“少主还记得钟音长老赠予的那只可护城主三年的纸鹤吗?”
有点印象,和光颔首。
“不见了……方才我在整理物品时,你之前寻来的各式各样的奇珍异宝都还在,唯独桌上那枚纸鹤不见了。”
“或许是三年期限已到,随父亲一同消散了罢。”
辛夷闻言放下心来,否则岂不是说明她御下不严导致城主府进贼了?
和光旋即将目光投向城楼楼顶的檀净尘,飞身跃上,问:“你送人这么送?不是与颜宫主交情甚好吗?”
“缘,强求不得,下界终归不是他的归处。”
“下界不是,难不成神界是啊?他都没有灵根,要去神界最快的方式你猜是什么。”
檀净尘知晓和光与他说的不是同一件事,但是她的话总是十分新奇。
“是?”
“趁早和阮年搞好关系,说不定能被她找个灵宝什么的装着偷渡去神界。眼下,整个修真界,最快飞升之人,除了阮年之外,再无别人。”和光信誓旦旦道。
果真语出惊人。
但檀净尘觉得这也不无可能,遂不予否定。
和光背靠城楼,仍由朔风拂过她的发梢,叹道:“因缘城,若不是有公务拖着我,我也一道跟着去了。”
“你想去大可推给辛夷做。”
以前和光还真是这样做的,不过那时也不是为了游历,而是苦于为自己的父亲寻找解救之法。
“过几日便是城主了,如何还能像你这样任性?是吧,下了迷药的酒说喝就喝。”
和光拍了拍掌心的灰,道:“不说了,我走了。”
曾经想一出是一出,受尽万千宠爱的少主,如今倒是收敛了不少。
檀净尘默默看着她离去的潇洒背影,她说得不错,或许他还是太由着自己的性情做事才在金丹止步不前。
待协理完碧落城剩余事务,再做打算。
他的视线最终转入遥远的东方。
——因缘城。
因缘城不愧为灵界第一城池,还未走至城内便已有不少商贩在城外叫卖,这样好的地界,就是每天来来往往的旅客都是比其余地界更上乘的商机。
“你可知其具体所在?”
颜熙不急不缓道:“只有个隐约的感应,待几日总能发现。”
“也行。”
一进城门,车水马龙的热闹景象闯入阮年的视线,就连道路都是其他城池的两倍宽,主街长得看不到头。街上行人的装扮各异,修士与普通人在一起丝毫没有违和感。
忽地,唢呐声起。
自东街涌出一队人马,前面几位打马开路,紧跟其后的是各色的花灯与舞者,队伍最后应是他们雇来的市声,敲锣打鼓地吆喝。
“七月初七,弦月出云。”
阮年驻足等他们离开。
颜熙适时替她补足知识盲区,道:“七月初七乞巧节,亦是因缘城建城之日,每年此时都会有灯会,他们应是出云楼的人。”
出云楼?
阮年瞥了眼东街,联想到自己袖里的请帖,眼下神魂没有着落,至于去不去,仍是拿不住主意。
“他……给你递了帖子?”
“是。”
“那看来非去不可了。”
“帖子有何问题吗?”
颜熙道:“凡是被他下过帖子的人,就是请也请去出云楼了。”
这个请字,应当就是阮年想的那般。
“出云楼虽说是以算卦闻名,实则产业遍布各行各业。这帖子亦是一类法器,本质上是张类似追踪符的咒术,不去找他此物难解。你三师姐想必不清楚内情。”
“可她说她们义结金兰多年。”
“金兰?”颜熙挑眉,“那怪不得,你随我去见了便知。”
犹记得那日见到讨债的出云楼说客看着十分斯文,未曾料到??x?他们背后的主子行事作风竟隐隐透出一股阴险。
寻踪符。
岂不是时时刻刻知晓对面的位置?
发给想要结交的人,可从中套取信息。发给想要灭杀的人,这不就相当于一张行走的死亡通知书吗?
出云楼建在东街最宽敞的地段,一幢五层楼的宏伟建筑拔地而起,旌旗自四楼楼顶垂至一楼,写有出云楼三个大字。屋檐石凤展翅,几欲乘风起,气势磅礴。
人流到这一块明显变得多了起来。
一顶紫玉冠在人头里格外显眼。
眼看它离自己越来越近,阮年下意识退了一步。
那人却先她一步止住她的动作。
紧接着,迎接她的是一个温热的怀抱,略带窒息。
“阮年,真是你,你怎么在这里?!”
“景佳时?”
阮年没想到在这里还能遇见熟人。
当然,她出关后似乎一直在遇见熟人,修真界还是太小了。
“颜宫主,你也在啊。”景佳时说完这句话,又转到阮年身上,“听说你在碧落城又当了一次救世主?”
“你……”
这些消息到底是怎么传的这么快的?
“碧落城那少主和光传信给易若我们才知晓的。”
“你们怎么……”
“出云楼一直是我们七星门的大客户,同时也是杏林谷的。我与易若便约好一同来因缘城核算交易账目。”
“纪连城没来吗?”
“他……呃……哎呀这不是重点,你又怎么与颜宫主一同来了因缘城?”
“说来话长,总之是得了花楼主的邀请。那易若呢,怎么没见她人?”
“她在楼内,不过我得先去城内的落月山庄一趟。待会再与你叙旧。”
景佳时摆了摆手,匆忙离去。
*
“颜宫主!”
刚踏入出云楼,一位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叫住了颜熙,两人留步,这书生立马睁大眼睛。
“阮仙师!居然是你!”
呵,因缘城,名副其实,一路上走来遇见的全是熟人。这书生她也记得,讨债三人组里就余下他无名无姓也不曾再见。
“上次忘记自报家门了,在下应如是,楼主现在不在楼内,我可以先带二位在各处转转。”
见阮年有些兴趣,颜熙替她道:“可,走罢。”
阮年意外道:“你不应算常客吗?”
“但你不是,了解了解总是好的。再说他给你发帖子,绝不是为了那点灵石。”
这点阮年也有所预料。
“一二三层皆是普通的茶楼,四层为求卦之地,五层是楼主的居所……”应如是热情介绍道。
“不是说还有个赌坊吗?”
阮年想起自己被丢进出云楼刷盘子的四师兄。
应如是清了清嗓,小声道:“……赌坊在地下。”
“我记得飘渺宗有个剑修似乎在这里输了很多钱,你可是要寻他?”颜熙问。
“……不,我就问问。”
*
出云楼 后厨
“阿嚏!”云追一揉了揉鼻尖。
大夏天的怎么会打喷嚏,难不成又有小人在背地里嚼他的舌根?
监工狠狠剜了一眼云追一,道:“还不赶紧干活,就你这速度怕是明年都难离开,不如学学人家……”
“学谁,不就只有我一个人吗?”
云追一在后厨刷了快一年的盘子,还没还够这赌场里欠的钱,不知是哪位仁兄有幸和他做个伴。
第49章 因缘行 杏林医仙,中州赌神
“昙华可在你们楼内?”
应如是摇摇头, 道:“昙仙师一向随心随性,昨日夜里算完卦便离开了,许是去外地采风了罢。”
话音刚落, 一位杂役自楼下匆匆跑到应如是身旁耳语着什么。
应如是表情骤变,“二位,楼内出了些事情,我先走一步,由他带着你们去三楼雅间品茗如何?”
“且慢,我们随你一同去。”阮年道。
“……行, 随我来。”
两位皆贵客,应如是没理由拒绝。
颜熙没有异议。
至于阮年为何突发奇想愿意走上一遭。
那前来汇报的杂役穿着不同于他们路过遇见的小二与侍女, 粗布麻衣短褂, 适配这类服饰的楼层, 怎么想都只有地下一层的赌坊。
赌坊, 她还未曾踏足过。
阮年很爱赌,但不太爱赌场这类场合。她的赌是基于自己的认知去搏一线生机,心里有数,从不为谋财陷在这种容易被人做千的赌局之中。
不过,赌场能有什么大事?
她还是很愿意瞧一瞧的。
“想玩一把?”颜熙看出她兴趣盎然。
阮年摇头,道:“看别人玩更有意思。”
“你若想玩,我出钱。”
“不怕我随意一局将你输光吗?”
“中州地界,出云楼的资产也才堪堪到我临阙宫的一半。输不光的,他们更应怕你拿我的本钱, 将他们的家底吃干抹净才对。”
……有钱真好。
“心意我领了, 但,我不想让你输。”
毕竟这样相当于反反复复一直在欠颜熙的人情,那要到何时才能还清?
阮年跟在应如是身后, 撩开门帘走了进去。
颜熙凝眸不语,嘴角却不觉上扬。
不想让他输?
虽说下界的财富他并不在乎,但能让她随意拿去挥霍也算有了些意义所在。
赌坊内其余赌桌皆没有赌客在场,角落里有一桌被围的水泄不通,应如是拨开人群径直朝里走去。
桌旁一蓝衣女子熟练地摇着骰盅,淡定自若,仿佛胸有成竹。手旁的筹码累了一摞又一摞,显然赌坊里的麻烦就是她。
对于赌场而言,一个好赌闹事的赌徒并不可怕,反而是一个会赌善赌的人,最易让赌坊坊主忌惮,只因这类人挡了他们的财路。
走近了些,蓝衣女子颈间绕有白纱、盘发,莫名有些眼熟。
她抬眸摇骰时,恰好与阮年对视。
……
怎么是易若?
——易若在楼内。
景佳时说的在楼内,没说在赌坊啊。
易若亦失神刹那,转而恢复平静,打开骰盅。
五五六。
再看对面荷官的骰盅。
三三四。
易若大!
“天呐,这是第五把了吧。”
“又赢了……”
“哈哈哈,我就说跟着这赌神买绝不会出错。”
“次次赢,怎么可能,肯定是出千了。”
“胡说什么呢,应老板不就在旁边看着,哪有出千的余地?”
这话一出,其余人才看见早已来到赌桌旁的应如是,纷纷为他让开一条路。
“来人,为阮仙师与颜宫主入座。”
应如是吩咐属下在赌桌前方抬来两张太师椅。
“我就不必了。”阮年道。
颜熙道:“你们赌坊倒是有名气,连医仙都请的来。”
这话属实让人褒贬难分,应如是只得尴尬地笑笑。
颜熙饶有兴致地坐下,寻来两张筹码把玩,目光定在走近赌桌的阮年身上。
阮年走至易若身旁,拨弄了一下骰子,侧头问:“你喜欢……这个?”
治病救人的医仙摇身一变成为泡在赌坊里的赌神,不论怎么说都难以让人相信自己的眼睛。
易若敛眸,咳嗽一声,附耳道:“副业,我师父与钟音长老算赌桌之交,他为赢她,时常让我陪练。”
“竟是如此,我先前在门外碰见景佳时,她急着去落月山庄,和我说你在这里。”
“呵,她最好快些办完事,”易若冷冷道,“几日前,她玩心大发,拿钱来赌,输了足足万两。作为抵押,纪连城被他们拖去后厨抵债了。落月山庄里应能拿出三千灵石……也还差七千。”
易若瞟向自己手旁的筹码,道:“算上我这些,还差四千灵石。”
四千……
短短几句话,串联起景佳时的表现,全部都变得合理起来。
“你拿了多少本钱来的?”
“十颗灵石,不过现在怕是不会让我赢的那么痛快了。”
先前的荷官离桌,应如是抓起骰盅,往那一坐,气质全然不似书生,登时成为这里的管事人。
这是他要亲自上场了。
他面上堆笑,做出请的手势:“易仙师,换我来陪你玩玩,怎么样?”
应如是摇好骰盅,静等易若。
骰子与骰盅壁碰撞的声音清脆可闻。
易若盯着应如是面前的骰盅,做出大概的判断。
咚——
骰盅落地。
“大还是小?”
比骰子大小是最简单的赌场玩法,为吸引赌徒显出公平,出云楼不仅给了对方摇骰的机会还给了他们这局指定大小的权利。
“大。”易若道。
“还是大,能行吗?”
“这都多少次大了,应老板的手,之前可是摇出来过三个六……”
“我看是悬,这把我买小。”
周围的赌客议论纷纷。
阮年好奇问:“易若,你是不是通过闻声判断对方的点数?”
“……不是。”
“那??x?……”
易若小声道:“我不会赌术,仅仅是运气比较好罢了,再者,不论我怎么摇,对方都会抓住时机出千,可惜,他们不如我善于伪装。”
“赌的不是骰子,而是心。”
也就是说,每一把她都没有把握,只是靠自己的镇定与对方露出的马脚做判断。
“买定离手!买定离手!”场边的杂役吆喝着,催促周遭看戏的人赶紧结束下注。
大与小两边下注的筹码势均力敌。
所有人皆不敢大声言语,静静等着骰盅的打开。
嚯——
倒吸一口凉气。
应如是,五五六。
这是易若上一轮的点数。
易若皱眉,一把掀起自己的骰盅。
五。
六。
最后一个,六!
随即人群爆发出激烈的呼声。
“大大大!”
易若内心松了一口气,道:“运气好而已,下一把……”
应如是面色没有太多改变,仍旧是挂着笑,道:“这一轮,易仙师先摇骰。”
阮年扫了一眼周遭人的手与表情,明白应如是的想法,这里的其他人明显靠易若赢了不少,他不止要赚易若的灵石,而是想将此前从他们兜里流出的通通收回来。
易若这把赢下一千整,距离那个目标还差三千,应如是摸准她不会轻易下赌桌,所以输一把根本无所谓,他想后面在一把内直接连本带利赢回去。
只是不知道这一把他要等多久。
这个道理不只阮年明白,易若心里也有数,但总不能真的让纪连城在这里刷三个月的碗。
退一步说,本钱就十颗灵石,还是景佳时的私房钱,输光了也不心疼。
当当当,新一轮开始。
“我好了,请。”易若定住骰盅。
应如是挑了挑眉,问:“易仙师喜欢买大,确定这把不再多摇一次?”
易若眯眼,果然换了个人就是难搞,看不出什么情绪,索性不看他。
“好,你既给了这机会,我便用用。”
易若端起骰盅递给阮年,道:“阮年,你来试试。”
“……你确定?”
摇倒是能摇,动动手罢了,但她不敢保证结果怎么样。
“赢了更好,输了也无所谓,这局无法定生死。”
阮年看了一眼对面自信满满的应如是。
易若这是想顺水推舟,既然应如是都不怕输,她更没必要怕输,比谁更坐得住。并且,多加一个变数进来,总会有人心态发生变化。
木质骰盅还留有易若掌心的余温,阮年上下晃了三圈,停在桌面上。
“小。”易若抢先道,“这轮我押小。”
应如是没料到换了个人,易若便改了玩法,甚至抢先下注。不过作为赌场老手,这点变数不算什么。
“好。”
易若果断拉起骰盅。
三三二。
的确很小。
此举也让阮年知晓了自己的运气一如既往的差。
应如是笑而不语。
开盅——
二。
四。
最后一个骰子,一。
“抱歉,这局我赢了。”
全场静止,一小部分坚持站在应如是身旁的赌客扬眉吐气。
“我就说了,应老板不可能输。”
“就是就是。”
“还好没跟着她押,不然可就成冤大头咯。”
易若面上仍十分克制自己的神态,抬眸思索下一步怎么走。显然,作为协理赌坊多年的半个掌事,应如是在心理战方面游刃有余。
“怎么说,易仙师,继续还是到此为止?”应如是这话带了几分挑衅的意味,既上了赌桌,不输些钱财便不给他们面子。
阮年回忆前几局双方的神态和动作,问:“你可信我?”
“自然。”易若没多想径直点头,“你有好的法子?”
“最后一把,你意下如何?”
毋需多言,二人已心有灵犀。
“继续,这把,我把这些全部押作赌注。”易若说着推出自己身前的所有筹码,层层叠叠地散落在桌面上。
心理战术,玩的就是惊险。
当然,不论阮年或是易若都没有全然的把握,只是对于兵行险招这一点,她们都有类似的见解。
应如是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而后瞬间变得更加灿烂,在这里经营多年,普通的赌局早已无聊透顶,唯有这样付诸一炬的才值得他花心思。
“好,没问题。易仙师与我真是海内存知己,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应如是感慨。
“不过……”阮年插话,“应如是,你信我否?”
应如是皱眉,不明白阮年这话是什么意思,但鉴于这位毕竟是自家主子是客人,仍道:“阮仙师……名声远扬,不可不信。”
“那便好。”阮年看向坐在一旁看戏的颜熙,道,“易仙师每个行动皆在我眼下,我以我的名誉担保,她绝无可能作弊。至于你……”
“替你找帮手也罢,替你正名也罢,颜宫主是最为合适的人选,是吗?”
“你请我倒也不是不行。”颜熙应声道。
飘渺宗的第一人与临阙宫宫主,就是从这外界身份便已使这场赌局变得风云莫测。
“可,那请吧。”
第50章 因缘行 猪队友也是队友
当当当。
两方骰盅同时而动, 皆不敢懈怠。
“方才多谢你。”易若道。
阮年摇头,“不必,做决定的是你非我, 只是替你们多寻了个变数,至于这变数向着哪头,我也不知。”
如若本本分分按照既定的局面发展,瞧应如是的样子,已做了充足的准备,不好应对。
这轮次有颜熙在, 他绝不敢出千。
何况,应如是瞧着也是善赌之人, 他拒绝不了阮年的提议, 在这样一场对方押上全部筹码的赌局里, 胜算如果为百分百还有什么意思呢?
放手一搏, 才为赌桌精髓。
桌边的杂役继续催促道:“还有没有人下注的,这把翻倍啊!买定离手!搞快点。”
由于上一轮易若的押注失败,许多人改投到应如是那头。
现实的是,赌桌之外也是如此,人们可以为一错再错的人中途做一件好事而大为夸赞,却难以接受一路无错之人失败一次。
应如是扫视一圈,停下摇骰,道:“看来,这把, 我才是众望所归, 要让你失望了。”
易若面不改色,淡定道:“失望不失望,开盅再说。”
“大还是小?”
……
耳边尽是赌客们的窃窃私语, 易若迟迟没给回复,只是低眸静静看着赌桌。
应如是瞟了一眼,催促:“易仙师,下注那般爽快,现在反倒优柔寡断起来了?要我说,实在想不出买什么,就像之前一般直直喊大便是。”
“运气好,总能有的,不过运气这东西……”
“好,我买大。”易若打断道。
“呵,”应如是眼底划过片刻疑惑,转瞬即逝,“倒是别出心裁,且看这一次运气在你还是在我。”
于他而言,作为训练有素的荷官,摇出自己理想的点数如同家常便饭,难的是如何猜到对方何时买大何时买小。
现下有颜熙盯着,也不敢再有动作。
幸得这次的数字摇得不大不小,并非全无把握。再者,他早已发现易若不善赌术,唯擅观心。
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应如是利落地打开骰盅。
三四四。
“请吧。”
胜负皆在于这一刻。
易若将手放至骰盅顶部……
“诸位,清场吧,拿好你们的赌资走人,这局不作数。”
一道声音打断了这场赌局。
众人齐齐往赌坊大门望去,左右两侧各自列有一队书生模样的杂役,自他们中间走出一位曼妙女子,浓妆艳抹,风姿绰约,手持一杆烟斗,步态婀娜。
“颜宫主和这两位且留下。”
应如是俯首道:“见过楼主。”
“花楼主……这是花楼主?”
“竟亲自来了。”
“这样貌这身段,啧啧,不愧是咱们中州的佳人!”
能亲眼见到花知意的人少之又少,在场的赌客不免各自讨论起来,全然没有离去的意思。
“呵呵,听不懂话吗,莫不是还要我亲自请你们出去才行?”花知意呼出一口白烟,巧笑嫣然,只是这话里话外的意思不怎么友善。
两旁瞧着文绉绉的小厮实则都是她带出的练家子,摆出请客的姿态,谁敢不从?
哪里还有人敢留在赌坊里,抄起属于自己的那份赌资仓促往外涌去。
原本喧闹的赌坊顷刻静下来。
“颜熙,我可没有给你递帖子。”花知意将烟斗转至虎口处拿住,挑眉看向颜熙。
“我不能来?”颜熙问。
“呵,”花知意轻笑,“折煞我也。”
她转而看向易若:“多年不见,赌术见长,本以为我们见面会是在别的地方。”
易若生硬道:“事出有因。”??x?
烟斗被她拿在手里转来转去,最终落在赌桌之上。
花知意手撑桌台,侧头靠向阮年。
“终于见面了。”
阮年自袖中拿出请柬交予她,道:“物归原主。”
“不必客气,我也没想到你来得这般快,七星门的追踪符名不虚传。”花知意言外之意已大方承认请柬暗地里的追踪作用。
“应如是。”
“楼主,我在。”
“这局撤了,重新开一局,我亲自来。”
亲自?!
几人神色各异,或震惊或不解或以不变应万变。
花知意随手将烟斗里的烟灰叩出,施施然走至最中间的那张圆盘赌桌,道:“我要与你玩一场,赌注便是八万九千零一颗灵石。”
“阮年。”
语罢,花知意的眼底浮现出玩味的笑意。
“……我不善赌。”阮年道。
事态的发展轨迹猛然来了个转折,就连应如是都猜不透自家楼主到底在想什么。
“无妨,这个数字你熟悉得很,赢了从此以后再无忧,输了,我不收你的灵石,只需你替我办件事。”
办件事……
她本就欠债,若要让她行事直接要求即可,何苦来用赌注的方式进行。
“何事?”
花知意道:“暂时没想好。”
“……我拒绝。”
“哦?”花知意似是想通了什么,“啊,原来如此,你有别的出路赚取灵石。颜宫主,你总是不给我面子抢在我之前行事。”
“那又如何?”颜熙对上她的眼神。
“不如何,可……”花知意笑意更甚,“契书在我手里,便由我说了算。你的确可替她给我,至于我收不收便是另一回事了。”
话题转至阮年。
“所以,你没得选。若是嫌赌注不够,便把易仙师还余的……四千两也算入其中,再不济,你那位师兄的债也可以一起。”
几句话下去,摆在阮年面前的赌局已避无可避。如此看来,钟音评价花知意的话,当真是一针见血。
易若拽住阮年的胳膊,耳语:“花楼主行事一向毫无章法,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再说她的赌术,比之应如是,只高不低,你当真要?”
“陈年旧事,别无他法。”
“花知意,只有你一人下注岂不无聊?不若我也押几分,就押……你们整个出云楼如何?”
颜熙一语惊四座。
花知意先是讶异而后转变为大笑,将烟斗插入发髻之内,拍手称绝。
“好,不愧是你。”
笑容迅速消失,“纵使是我,开盘之前都无法预料结局。临阙宫对你来说算不得什么,可出云楼却不能没有我。这赌注我不接,但你想看戏的话,随意。”
颜熙预料到对面的反应,并不例外。
两人目光交汇。
花知意低低笑道:“不必如此看我,多年的情谊,我不曾害你,你今日何苦抓着我不放?”
脱口而出的瞬间,她又明白了什么。
“啊,另有隐情。”
花知意扭腰走至阮年身前,身材高挑,俯身撩起耳旁的发丝,问:“世人皆知我独爱美,在这之前,有个问题想问问你。”
“花楼主,你说便是。”
“叫我花知意即可,易若你也是,不必多礼。”她饶有兴趣地瞥了眼颜熙,“我想问问,你觉得我美吗?”
那双明艳异常的凤眸紧紧盯住阮年的脸,似是想挖出些旁人所不知的事情。
“自然是……”阮年不知该说什么,正欲乱诌几句客套话。
“花知意,适可而止。”颜熙提醒道。
“呵,”花知意突觉无聊,退回赌桌前,“你也有今天,罢了,这与我的目的并不冲突。”
“楼主,你要的都在这里了。”
说话间,应如是已将各类赌法列为一排。
“好,”花知意摆手示意他退下,“阮年,你选吧,哪一种?”
易若从旁为阮年作讲解,“第一种,是我方才的最简单的掷骰,第二种打马,更像兵法谋略,第三种便是叶子戏,输赢与牌面大小相关。”
“哪一种与运气关联更小?”阮年问。
“叶子戏,按花色大小依次分为十万贯,万贯,索子,文钱四类,每一类各五点。双方抽取八张,同时一一出牌,点数小者输,大者赢,直至八张牌全部打出,再算胜局数。”
“八局?”阮年确认了一遍。
“是,若为平则取点数差距小者为优胜。”
简而言之,比大小。
还有一种田忌赛马的味道在里面。
“好。”
阮年走至花知意对面,拿住那副木牌,道:“我选叶子戏。”
花知意愕然,确认道:“这可是我最擅长的,不若看看其他赌法,这些还能凭运气取胜。”
阮年仍未放下那副木牌。
“选了可就不能再反悔,当真要选?”
“是。”
没人比她更清楚自己的运气,还不如选个能有机会钻空子的玩法。
“呵,行,那就开始吧。”
*
“阿嚏!”
已经是今日打的第二个喷嚏了,云追一纳闷得很,难不成是日日双手泡在凉水中洗碗,寒气入体导致的?
然,这不是最重要的。
当前,他要去寻那位素未谋面的有缘人,好不容易来了新人,不若与他一同谋划大事!
自他半年前,便在苦苦寻觅越狱计划。出云楼势力再广泛也不至于追他到天涯海角,先出去,其他的都好说。
真要追至飘渺宗,那也是他占理。
一开始说好的一年,前些日子突然告诉他因他办事不利,需得再刷半年碗。
简直强词夺理,强人所难。待他回宗,即便有人上门,陆三思也肯定不会坐视不理的。
“出逃?!”
“嘘,小声点,这里处处都有眼线。”云追一连忙捂住纪连城的嘴,“连城弟,我瞧你这样子,多半也是吃亏被坑进来的,那得到何时才能走?”
纪连城低眸道:“但……我师姐她们说马上就会来赎我。”
“唉,什么兄弟姐妹的情谊,都是胡扯,我在这里整整一年,他们从未探望过我,你可别提了。”
“不,不会的,就算我师姐做事糊涂了些,也还有易若在。”纪连城摇头道。
眼见这位狱友油盐不进,云追一改口:“那你师姐她们筹钱多累呀?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你现在在这里刷碗,完全帮不上忙,难道你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在外替你辛劳吗?”
“这倒是。一万灵石……我原以为替我师姐做人质是帮了她,你这么一说,还真是,是我糊涂了。”???
代替成为人质。
云追一笑了。
好吧,是他心急,随便路上找头猪都能当队友了。
溜为上策。
“诶,云兄别走啊,你说的有理。然后呢?”纪连城表情真诚,“我初来乍到,不懂其中关窍,多有冒犯。”
……呃,猪队友也是队友!
云追一转身,松口:“行吧,你听我细细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