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60(1 / 2)

第51章 因缘行 为什么不说?你也没问呐

“云兄, 此计当真可行?”

云追一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道:“那是自然!不过这计划需另一人与我共同协作才使得我迟迟没能逃出去。”

纪连城点头道:“但出云楼的势力应当遍布因缘城内,你我真的能……”

“我此前在楼外埋有几套伪装服饰, 正好用于你我的乔装打扮,想来应当是足够了。何况,连城弟你是七星门的人吧。”

“云兄怎么……”

“呃……你腰间的符笔漏出来了。”云追一伸手指向那根冒出的笔尖,“既是七星门,应当在城内有所属的买卖山庄吧。我们不若逃出后先前往那里避避风头,混在你们商队里一起出城。”

落月山庄……

纪连城忽地想起, 景佳时如果在想办法筹钱,定然也会去那里, 到时候再与她解释也不晚。

“好。”

计划纲要顺利被纪连城背下。

云追一不免得到些许慰籍, 此人虽说单纯了些, 但总是能有作用。

“连城弟, 我先走了,记得默数十个数。”

“好。”纪连城道。

十。

九。

……

二。

一。

自隔壁房间发出一声喊叫。

监工与楼内其他帮工闻声纷纷赶过去查看,纪连城则巧妙地混在他们其中一同凑过去看热闹。

只见云追一口吐泡沫,全身抽搐,倒地不起。

监工撸起袖子,怀疑地走到他跟前蹲下,毕竟这一年里面云追一没少整出事端。

看起来总是让人难以信服。

“喂,别装了。”

“……”

云追一小腿蹬直,眼珠子不听使唤地朝上跑去。

监工推了推云追一的身体, 仍是没有什么反应, 眼见他的脸涨得越来越红,恐是失去意识后白沫堵塞口鼻所致。??x?

这次似乎是来真的。

“你,将他送去医馆。”

周遭人如同避开瘟神一般, 迅速闪出一块空地,监工所指的那块地方竟只剩下纪连城一人。

纪连城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问:“我?”

“对,就是你。”

云追一此人在楼内劣迹斑斑,也不算是什么秘密,护送云追一这滑头,多半会出些事故,没有人愿意负责。

楼内的帮工酬劳比别处更高,大伙亦是挤破头才寻得这一个岗位,哪能轻易放弃?

监工深谙此理,只得随意叫了纪连城。

虽说与云追一一样是抵作人质扣押下来的,但总归这人看起来呆呆傻傻,保守异常,不会做出太过出格的事情。

“医馆在西街第二个路口,别走错了。”监工敲打道,“你别想打歪主意,城内处处是我们的人,如若想跑,便不止万两的债务了,你也不想你的亲朋好友在即将凑齐赎金之时,从头开始再为你奔波吧。”

不好!

这监工好生歹毒。

纪连城你可千万别信他啊!

云追一意识清醒得很,方才险些无法呼吸亦是装出来的病症。

纪连城应声,扛起云追一往外走去。

接连经过后厨、后院、后门,他都一语不发。

肩上的云追一挣扎着扣出自己嘴里的药丸,吐出白沫,道:“连城弟,他说的可没道理呀,逃出去还能与你……”

“云兄,我信你,不用再说了。”

纪连城正要带着云追一继续往城内走,一阵钝痛传来,是云追一在掐他。

“不,还是要说的,乔装打扮的衣物被我埋在这坑里了,你再往前走就会有放哨的人,我们都脱不了身。”

纪连城闻言赶紧将他放下。

“老槐树……老槐树在哪儿呢……”

云追一嘴里念念有词,开始寻找自己存放的地点,这可是他足足勘验了三个月才寻到的绝佳藏匿地点。

转了一圈,只有一颗槐树枝干粗壮,瞧着年龄最大,云追一停在它面前,变出自己的佩剑,往下挖土。

虽说这棵树看起来和他印象里不太相同,树下亦没有他作的记号,但是墙外就这一棵槐树。

不是也得是。

表层的绿藓与杂草被云追一翻开,挖了约莫一尺的深度,空空如也。

“不可能啊……我记得就是在这里。”

要说被人偷走,显然此处的苔藓与杂草,与其他地方没有什么不同,甚至翻出的土壤颜色都……

等等,没有不同。

这不也说明,他可能根本就没有埋进去……

怎么会?

云追一甚至为埋下这包衣物挨了顿打,记忆犹新。

纪连城走上前,问:“云兄,怎么了?”

“呃……大抵是出了些岔子,总而言之,埋在这里的东西不见了。”

“哦。”

哦!

他方才居然说哦!

云追一叹气,他步步为营六个月,难道……

纪连城不明所以,道:“其实我一路上就想告诉你,我可以绘制易容符……”

呵,云追一他自己才是真的猪队友。

眼前这人是符修,法术千变万化,他为何不就地取材,非要在这里找什么老槐树,让他如今这般难堪。

“连城弟,这等大事,你怎么不早说?”

纪连城诚实道:“你没问我,我以为云兄你自有打算。”

“……”

云追一缓过神,道:“事不宜迟,咱们快些前往……”

“落月山庄。”纪连城补充道。

“对,落月山庄!”

两人各揣一张易容符走上街。

云追一混在人群中即将绕过出云楼正门时,忽然发觉门外全是聚在一块的赌客,甚至有几位与云追一还算赌友。

定是有大事发生!

一说到赌,云追一难免心里痒痒,腰不酸了,背也不疼了,忍不住靠过去问话。

“咳,几位仁兄,出云楼这是?”

“还能是什么,花楼主回来了,硬生生将我们请走了。”

“是啊,不过花楼主长得真是国色天香啊……”

云追一皱眉,问:“真的假的?”

其中一人眼珠子一转,故弄玄虚道:“说不定,是要与留下那几人玩场大的,才将咱们这些小人物给想办法弄走咧。”

玩场大的?

云追一啧啧感叹,谁敢和花知意赌?

她虽说以卜卦闻名灵界,但论起来发家史,出云楼便是由他亲手以小博大换来的。

“你可知,这楼内是谁?”云追一问。

赌客们平日里尽泡在赌坊,两耳不闻窗外事,只道:“临阙宫那位和两位仙师。”

早知今日有这场赌局,云追一觉得自己甚至还能多洗一天盘子,毕竟他还想瞧瞧输给花知意的新狱友长什么样呢。

他当日正是与花知意玩了一把叶子戏,便亏掉此前的所有资金,倒欠他四万灵石,不由分说地被人押进了后厨洗碗。

唉,该死的叶子戏!

还记得当日是怎么个情况来着?

四色,共计木牌二十枚。

应如是翻开所有木牌,确认:“几位,可以看看,这里就是叶子戏全部的牌面。”

而后,他开始随意铺平混牌,道:“楼主说,公平起见,易仙师与颜宫主也请于我之后洗牌。”

木牌噼里啪啦的声音绕在空旷的赌坊内,直至三人皆洗完牌,戛然而止。

“请,双方各抽八张牌,其余牌舍弃。”

花知意手指轻敲桌面,道:“你先。”

阮年不客气地摸了八张牌,分别是十万贯的五与一,万贯的一、二与三,索子的二、三,最后一张文钱的四。

最大的牌在她手里,倒也没有那么坏,并且最小的三张牌很有可能起码有一张在花知意的手里。

这张牌无论如何都能让阮年取胜一小局。

抬眸看向花知意,她收起木牌,毫无波澜,品不出手牌的好坏。

“其实叶子戏,虽共有八个回合,但实际上四个回合便已注定结果。”花知意合拢手里的牌,放出第一张背面。

第一局,阮年选择求稳,扣住那枚木牌,滑至赌桌正中。

两边皆出完牌,由应如是翻面。

花知意,万贯五。

阮年,万贯三。

“第一局,楼主胜。”

花知意勾唇,道:“以小博大未免有些冒险,不若先赢下一局。”

说完,她想从阮年的表情看出些破绽,可整个亮牌过程里,阮年丝毫没有露出太多的表情,仅仅是抬眼看了一眼结果。外界皆传她为人孤傲,颇有遗世独立的风范,如今看不算假话,有点意思。

第二局。

花知意,万贯四。

阮年,十万贯一。

阮年胜。

现如今,阮年手里的十万贯只留一张最大的牌,花知意却接连打出两张万贯,也就是说他的牌型很可能是极大与极小的组合。

第三局。

花知意,文钱一。

阮年,文钱四。

阮年胜。

“啊。”花知意红唇微启,“不错。”

易若道:“这么看,这赌局也并非不能赢下。”

颜熙不知从哪儿变出一枚筹码,道:“花知意,定然是不会这么简单让她赢下赌局的,不过你说得不错,并非不能。”

第四局。

花知意,索子四。

阮年,索子二。

花知意胜。

现如今二比二平,双方手牌皆剩下四张。前四局结束,也没能分出个高低,故而,这赌局的走向越来越扑朔迷离。

花知意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垂眸仔细打量自己的手牌。

第五局,花知意胜。

第六局,阮年胜。

最关键的第七局。

第七局的胜利与否亦决定了第八局。

双方各自都只余下两张手牌,出掉一张以后,几乎没有悬念。

阮年手里还余下两张牌,分别是万贯一与索子二。

而花知意么,文钱牌余有两张未见,索子亦有两张,而舍弃牌堆里拢共只有四张牌。

也就是说,大概率,他手里还有一张低于万贯的牌。

可对于阮年而言,想要赢下来,她必须两把都赢下,也就是说正好手里两张牌都比花知意手中的牌面要大。

仍是一个运气题。

她几乎没有犹豫,直直挑出一张,放至身前。

“花楼主,到你了。”——

作者有话说:谁来管管这个喜欢多线叙事的作者[爆哭]

主线加载进度15%终于要写到主线了吗[爆哭]

第52章 因缘行 楼主,大大大事不好了

“呵呵, 好,如此果断。”

花知意亦从手里推出一张牌。

第七局。

花知意,文钱三。

阮年, 万贯一。

万贯一……

怎么会出到万贯一?

花知意难得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拧眉深思。他算过阮年手里的牌,至多留有一张万贯,一张十万贯,最坏的情况就是手里只有这一张万贯。

居然就这么打出来了?

“万贯……”易若琢磨,“阮年这是……万贯目前只余下这一张, 十万贯倒还剩两张,她这是在赌花知意手里的牌不可能??x?比她的大。”

这里的博弈更多是来自心态上的。

第八局, 几乎已经没有悬念。

“花知意, 似乎要输了。”颜熙道。

易若凝眸, “阮年她……”

“花楼主, 出牌吧。”

木牌由阮年推至赌桌中央。

花知意已经连续两局决策皆慢于阮年,多少受到了些影响,自上局他便知晓,这一轮的主动权,全在阮年手里。

但……谁说主动权在她手里便能做出正确的决策呢?

最后一局,胜负即将见分晓。

应如是同时翻开两张木牌,念:“楼主,索子五,阮年索子二。”

花知意, 胜。

“什么?”易若没想到气定神闲的阮年实则根本就没有掌握这局的输赢。

颜熙道:“不, 还是她赢了。”

花知意不敢置信地看向桌上八轮所有的木牌,仰天大笑。

“你……好,是我输了。”

阮年拱手, 道:“承让,不过是利用了些规则罢了。”

自一开始听闻易若讲解这牌局分为八轮时,便已经足够让人疑惑,一般来说可以一局定胜负,亦可三局两胜,五局三胜。

偶数对局最容易遇见的问题便是一胜一负,最终成为平局。

平局在任何一个赌局里都是最差的结果,没有人输也没有人赢,并不能勾住赌客继续加注的欲望。

就如她此前与昙华打的赌,连续的平局,总归是使得任何赌注都无疾而终。

然而,她与昙华的赌注,尚且不成熟。

可被收入出云楼的赌法,怎么可能有纰漏?

随即易若告诉她,如若遇到平局,便由每轮出牌的点数差距而定,胜局差距相加,败局差距做减法,点数差距更小者取胜。

至于让阮年坚定选择走平局取胜的除此之外,还有一点便是开赛前,花知意说的那句,前四局已能定下轮廓。

那如若二比二平呢?为后续局面留出空间的同时还能输输赢赢引得花知意揣测。平局只需算好点数差距,不论十万贯还是万贯,不论小局的输赢。

她需要考虑的总是比花知意略少一些,亦不会对小局输赢有过多的执念。

故而阮年后几局出牌速度明显加快,尤其是所谓必胜局,对她而言,出手里唯一一张万贯导致平局是最快获胜的方式。

毕竟没人想和花知意去比那压根辨别不出的心理博弈。

从她知晓规则起,就没打算走局数胜利,前几局中规中矩也是为了铺垫胜局缩小点数差距。

然而,当中仍有一点不可或缺的因素。

“花楼主,还得谢谢你。”

谢谢她并未将她真正作为对手。

花知意抽出发间的烟斗,呼出一口,道:“不错,好谋算,但也怪我。”

“那么此前所说可还算数?”

“自然是算的,我花知意一言九鼎,从不食言。”

烟斗指向应如是。

“你,去把押在后厨的两人带过来。”

“不过,我有一事想问。”阮年道。

花知意略略点头,道:“问。”

“如若我输了,你想让我办什么事?为何不直接拿赌注相挟?”

“哦,仅仅是想与你玩上一把。”花知意说着走向阮年,“你可知外界传闻诸多,尤其是关于你的。世人皆称你为天纵奇才,或说你自视甚高,或说你仁心备至。”

“既要寻你办事,总得先了解一二,赌桌就是最好的方式。”

语罢,她将烟斗转向阮年,轻轻撩起她的发丝,道:“不过,我现在更想知道,你觉得你自己如何?”

玄翎划出一道圆弧,直直将花知意手里的烟斗弹走。

“你最好把握些分寸。”颜熙语气淡然,话里的意思却充满了警告。

“啧。”花知意瞥了眼颜熙,“分寸?我有分寸极了。”

她继续道:“阮年,至于办的事,算是件私事……”

“不好了,楼主,不好了!”应如是连忙跑到两人中间,再次打断了花知意的话。

“呵,今日独独忘记给我自己算一卦了。”花知意的手指紧攥烟斗,面上满是被打断的不悦。

“不是让你去请人来吗?”

应如是知晓花知意已然露了些愠色,忙道:“那两人,不见了。”

“不见了?!”

易若忍不住问:“怎么不见了?你们知道去哪儿了吗?”

应如是转述监工的话,道:“那两位仙师,一位名云追一,另一位名纪连城。早些时候,云追一似乎是中了什么毒,仓促间便让纪连城送他前往医馆。而后……就再也没有音信了。”

“监工还说这云追一向来狡猾,说不定利用了纪连城逃跑了或是将他作为人质云云……”

花知意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应如是的声音也越来越小。

当然,阮年亦很难堪。

云追一,正是那位常年泡在赌桌里的四师兄,曾经被前任掌门夸赞他如若将重心放至所谓修道之上,前途无量。

花知意抬眸看向阮年,道:“那云追一我记得位次上算你的四师兄,你可联系得上他?”

哪壶不开提哪壶。

“的确是,但我与他亦没有见过面。”

“罢了,我传信让昙华去寻他。此事,是我们楼内管事不当,怪我。三天之内,我会想办法将二人带回,销毁他们的契书。”

而后,她走至颜熙身前,道:“那件事,在与阮年说之前,你可有什么想同我说的?”

颜熙撇开她手中的烟斗,道:“应是你想与我谈罢。”

“唉,没必要分得那么清楚吧。”

这两人明显有同一件不为人知的事情。

所以那件私事到底是什么事?

就不能直接告诉她吗?

颜熙看向阮年,道:“待会我亦会回临阙宫一趟,有事自会告知你。”

阮年点头。

转眼间,人走茶凉,赌坊内只剩她与易若两人,以及两张还未收拾整理的赌桌。

角落里,易若与应如是那最后一把的骰盅仍然立在赌桌上,尚未打开。

阮年走至桌旁,拉起骰盅。

三二二。

看来还得多谢花知意的到来,否则三千灵石化为乌有,只会输的不成样子。

而一旁的易若自问完纪连城的下落便一语不发,若有所思。

“怎么?”阮年问。

“你的这个四师兄,真的会拐走纪连城吗?”

“不知,听起来这未免有些太伤天害理,若真做出来,陆三思不会放过他。”

易若点头,道:“那就是了,纪连城也不可能凭空几句话就被拐走,何况他并未被收走符笔,不应当如此……”

“这个道理,花楼主应当也明白,所以她说的三日之内,总是哪里有些不对劲。”

“那你以为,若是没有遭到胁迫,他们会去哪儿?”阮年问。

“飘渺宗或是……”

“落月山庄。”

“落月山庄。”

云追一站在牌匾下,念出这四个字。

要不说符修赚钱呢,居然能在因缘城南街盘下一个八进的宅院,够气派。

纪连城跟在其后,道:“先随我进去问问情况吧,想来我师姐应当在此地。”

“好。”

前堂内,负责中州事务的掌事正在低头敲打算盘,左手边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各类账目。

易容符撕下。

纪连城道:“张叔,你有瞧见我师姐吗?”

张叔揉了揉自己的眼睛,道:“小景啊,她先前来过一趟,而后出城了。”

“出城?怎会?”纪连城追问。

张叔翻出一打灵票,道:“这里是三千灵石,小景她一进门就找我寻来……”

当时……

景佳时咋咋呼呼跑进落月山庄,上气不接下气,“张叔,张叔,咱们庄上灵石可是还余有三千没入账?”

“是,怎么了?”

“有急用,先留下别急着捎回七星门。过了这段时间,再原封不动拿来给你。行吗?”

张叔点头,道:“行,小景你怎么来了?半……”

“呃,想你了。”景佳时道,满脸真诚。

“对了,堂堂落月山庄的中州总舵就没有别的灵石来路吗?三千,未免也太……”

“有倒是有,此前有些商贩或散户的钱还未收上来,都是些惯犯。”

“啊,我看可行。”景佳时拿走名册掐指一算,正正好够将纪连城赎回来,“张叔,我先走了,这里的灵票你先替我保管。”

云追一看着那摞灵票,也总算是明白纪连城为何心性至纯至善,有这样的师姐替他奔走……

不对,他好像就是替他师姐背锅的。

感动的气氛瞬间瓦解。

“那我们且在此处等师姐回吧,张叔,可有见到易若,那位杏林谷的医修?”

“易若?没听说过。”张叔道,“这几日还得连着打理山庄的账册,出云楼那边派了人来催。没什么事的话,我就继续忙了。对了,庄子有空余的房间,暂住几日不成问题。”

纪连城仍是??x?不放心,问:“城外具体是……”

“此地隶属因缘城,但住户不论户籍,名为摘星阁,阁内闲杂人等众多,故而才迟迟收不齐账。”

“云兄,那咱们——”

咕咕。

肚子叫了。

云追一揽过纪连城的肩,道:“酒足饭饱再去也不迟,你师姐那儿必定不差这一时半刻的功夫。”

第53章 因缘行 不闻不看不关心

摘星阁, 名字起得甚好,实则修的并不文雅,占地面积为落月山庄的三倍不止, 高耸而立,像一尊宝塔,只不过这宝塔明显有些年久失修,楼外的牌匾摇摇欲坠。

景佳时确认了一眼路边的指示路引,没走错地方。

来之前,张叔告诉她, 楼内各类人都有,奇怪得很, 有普通老百姓也有修士。

只因此地不查户籍, 更无租金。故而犯了事的也好, 穷困潦倒的也罢, 鱼龙混杂。

楼内景观亦十分破落,整栋楼皆为中空,四周为各类房屋,自上而下落有天井,一层为庭院杂草丛生,看起来也没有人护理。每一隔间都住有一人,其中标有序号楼层,看起来倒是格外的整齐。

拢共三人欠债。

分别为城北符隶店的老板朱不语,无名散修何泽, 以及一个身份不明的买家, 连名姓也无,独在账册上记下了摘星楼内的隔间序号。

朱不语,所留地址正好一层是面朝她的那户人家。

“喂, 有人吗?朱不语!”景佳时叩门喊道。

门缝漏出一道细微的缝隙。

“你谁啊?”

“落月山庄可还记得,你现在仍余有一千灵石未还。”

砰——

这道门狠狠关上,从里面传出声音,“落月山庄?我们早就还了,去去去,别来了。”

……

闭门羹,她还鸿门宴呢。

随之而来的是更频繁的敲门声。

“喂!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说了没欠就是没欠,不信你自己查账去。”

景佳时火气上来后正欲再敲门,手腕却被人给制住。

“你……”

骂人的话还未说出口,看清这人的模样,八字胡黑褂子。

“何泽!来的正好,你也欠……”

“欠了两千灵石?”何泽往她手里的账册瞟了一眼,小声道,“还是没有记号。”

“什么记号?”

“哦,我已经还清了,包括你现在找的这位朱老板。至于第三位,无名无姓的人,我不清楚。”何泽淡淡道。

景佳时嗤笑,“白纸黑字写得分明,还想赖账?”

“你不是修士吗,怎会连我的意思都不明白?”何泽看向景佳时的眼神里带着几分鄙夷,似乎她是滑天下之大稽的傻子。

“拿出证据。”

何泽摇头道,“因缘城留不住任何证据,但我可以告诉你,我与他的确已经结清,早在六个月之前便已经结清了。这几个月,每个月都会来人问询,每次都是同一个人,每次都……”

每次?张叔不是说只要了一次吗?

“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不确定,不知道,不闻不看不关心。”

散修的术法总是琢磨不透,说完这句话何泽便消失不见了。

景佳时看向手里的账册,既然前两个人要不到,不若先去找找那位无名氏。

*

“卖馄饨嘞,又香又大的馄饨!”

今日的馄饨摊来了两位新客,其中一人瞧着斯文,竟猛吃八大碗,胃口好似无底洞一般,看得老板瞠目结舌,只得加快焯水的速度。

“云兄,我还是想去师姐那处看看,她脾气一向直率,恐得罪人。昨日你就让我等着,今日仍是没有消息,她会不会出了什么事?”纪连城付出几文钱递给老板。

呲溜。

云追一吸了口汤,道:“连城弟,你这想法大错特错,你师姐怎么样也有金丹修为吧,能与金丹作对的奇人能有多少?再说,她未来定然要成为七星门的栋梁之材。”

“还看不出来吗?张叔这是为了考验她,特意安排的任务。咱们俩过去,可不就白费这份心思了?”

“老板再来一碗!”

云追一继续道:“所以啊,先安心吃饭,我已经快一年没吃到如此珍馐了。怀念啊!”

“……”

纪连城掏出几文钱递给老板,道:“最后一碗。”

“好嘞好嘞,谢谢仙师。”

纪连城坐回云追一对面,道:“云兄,你的话不无道理。可我总是心里过意不去……”

“那这样吧,我告诉你个来钱快的法子,也算替她分忧。”

“洗耳恭听。”

“今日,便是乞巧节,因缘城最大的节日。你不若做些花灯什么的,你是符修,丹青之术应当信手拈来吧。”云追一指了指人流最多的廊桥,“就那里,你今夜就摆摊在那里卖花灯,绝对一本万利。”

“真的?”纪连城问。

“还能有假不成?我当年可就是这么赚的第一笔金。”

纪连城又道:“那……最简易的花灯去何处寻?”

“啧,我带你去,有位老相识,就住在这城南巷子里。”

云追一最后喝了口面汤,终于有了饱腹的实感。

*

自昨日花知意叫走颜熙后,两人迟迟未再露面,连带着神魂与那件不知所云的私事都搁置下来。

故而眼下唯有寻得云追一与纪连城的下落这一件事是最为紧急的。

至于为何不直接传讯给这俩人,易若昨日就给了解释。

“城外城内连通无忧,城内却无法传信,也不知是何因素,自古以来就如此。那因缘二字,还有这层含义,有缘自见,无缘难求。”

飘渺宗那头由阮年联系,陆三思一早便回信至二人,大概意思就是他什么都不知道,文中颇有装疯卖傻的嫌疑。

“不在飘渺宗,看来还在城内。”阮年读出信上内容概括道。

“落月山庄,我知晓地界。但,还有一事,景佳时到现在都没有回出云楼且若是他们真逃去了落月山庄,她不可能不知道。”

阮年点头,“看来我们得亲自走一遭了。”

“易若?”张叔拿起桌上的玻璃镜片,仔细放置在自己的眼前。

“是,张叔你不记得我了?前几日我刚与景佳时他们一同来寻过你。”

张叔眼底尽是怀疑,道:“可不要在这里胡说八道啊!哪有这回事……小景他们都半年多没有来这里了。”

眼见眼前两个姑娘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张叔又道:“唉,那我问问你们,小景那支符笔……”

“青竹笔。”阮年道。

“啊?”张叔怔住,喃喃,“还真知道。易若、易若,这名字……难不成是我最近忘性太大了?”

“所以,张叔你昨日没见到景佳时吗,或是纪连城?”易若问。

“小景当真没再来过我这,不过纪连城嘛,今日他刚与那个谁,好像是飘渺宗的一个剑修,一同出门。他嚷嚷着,要去哪里来着……”

阮年追问:“哪里?”

“哦,我想起来了,摘星楼。摘星楼有什么值得去的地方,三教九流之所。”

摘星阁……

暂时告辞前堂的张叔,仆役带着两人前往后院。

阮年道:“摘星阁……那老者似乎说话有些言语不清,他的话能信吗?”

“人至暮年,难免的事,此前游历时亦有发现类似的病情。不过……景佳时居然根本没来落月山庄,那她去哪儿了?”

虽说景佳时做事总是不论结果,马马虎虎,但也不至于真的将易若与纪连城丢在一旁,只顾自己寻欢作乐。

易若对中州事务还算了解,继续道:“摘星阁这地界在城外,算是各类人士的杂居地,纪连城怎会认识那里的人……”

“难道是因为你那个四师兄?”

……

哈哈,真不熟啊。

“或许吧……”

“此事先告知花知意吧,由他找人去寻。摘星阁那地太过复杂,我们去了,楼内之人也不一定说真话。”易若叹。

出云楼内五楼为常人不可踏足之所。

所谓卦象,承泽天地,仰仗人势。

在易术之内,卦分阴阳,阴卦问死灵,阳卦问生者。然,修士与普通人不同。普通人可信其转世,修士本就脱俗,若是消散,便彻底落出六界再无音信。

筮筒静置,蓍草抽出。

房间内熏香烟雾缭绕,座上人端方沉静。

“坎卦。”

花知意在指尖转了圈腰间的玉笛,叹,“师卦变坎卦,一线生机。”

“楼主,阮、易二位仙师找。”

“进。”

甫一进门,便见那沉香檀木旁倚坐一男子。束发立冠,姿态雍容,俊俏风流,若是不看那双眼睛,压根辨认不出。

颜熙曾说三师姐并没有多了解花知意,还说阮年见了便知。

现在想来原是因为此人并非女子。

“花……楼主?”易若哑??x?然。

花知意已然见怪不怪,道:“唤我名罢,怎么,寻我何事?”

阮年道:“纪道友与我师兄应都入了摘星楼,花楼主在此地颇有威望,想来你派人去寻不会出错。”

“可。”花知意瞥了眼窗外的天色,“今日乞巧,城内灯会由我组织,两位感兴趣可赏光至主街。中州风光,不容错过。”

阮年问:“私事是?”

“啊。”

花知意忽地起身,手中玉笛落至阮年左肩,道:“都说了是私事……就算我现在寻你,你怕也不会安心替我做成。毕竟,你我的事情昨日一笔勾销,也仍余有旁的。所以……你真的能从他那里抽身来助我吗?”

“他?”

“呵呵,阮年,你竟是个偏才。”花知意幸灾乐祸地笑了笑。

他转身躺回榻上,神色转晴,问:“不过……我还真有一事需问你们二人。”

“昨日和今日,哪个我更美些?”

……

易若装没听见,拽走阮年道:“时候不早了,我们不多叨扰。”

“唉……无趣。”花知意所卧之处正好能透过窗棂瞥见主街的动向。

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皆在筹备盛会。

乞巧,在其余州城算是个促成姻缘的节日,而在中州,含义变多了不少,一年一度最盛大的节会,久而久之便成为祈福之日。

然,若卦象为真、其言非虚,今日即是因缘城最后的一次乞巧节——

作者有话说:主线啊主线终于写到了

第54章 因缘行 此处再无明日

夜幕降临, 华灯初上。

因缘城沉溺在喜气洋洋的节日氛围中,自东向西整条主街两侧皆布满各色花灯。

“今日是乞巧呢!”黄衫少女迈出院门欣喜道。

她身旁的另一位年长些的女子感慨:“这么快就到今年的乞巧节了?印象里也就刚过去半年有余,真是光阴似箭。”

“姐姐, 走吧,我等不及瞧这次出云楼备了些什么新奇玩意!”

那位黄衫少女牵住自己长姐的手,与阮年她们擦肩而过。

易若触景生情道:“若是景佳时在,定然也拽着咱俩去凑热闹。”

“再等一日看看,说不定是得了什么紧急的事务,加之城内不通灵术不便传信罢。”

“有理。”易若转而看向左侧的花灯摊贩, “因缘城传闻众多。其中一则便是每至乞巧,各界连通, 放出出云楼所制花灯祈福, 便可传讯至各处, 十分灵验。”

“是吗?为何非得是出云楼不可?”

“这问题我也想过, 不知咱们能否想到一块去。”

阮年说出自己的见解,道:“是因为花知意卜术高超,连带着出云楼都沾了些仙气。”

“我若是这么说,定然不是你所想的答案。其实这传闻多半就是自出云楼传出的,只为更好地买卖罢了。”

易若抱臂看向远处的廊桥,道:“不错,于普通人而言,不论是出云楼还是我们,皆多了一层天意。凡事套上这层壳子, 总归推行得顺利些。然而百年修行之旅, 我也曾数次问过自己,真有所谓的天意或是福泽么?我与你们的修行并不相同,多年来不是在巡诊路上便是在谷内完成课业, 所以这天地意蕴,倒是没多少落在我头上。”

“落不到便亲自破天,这片天总归是属于我们的。”

易若闻言抬眸,今夜无风,明月高悬,星辰闪烁。

“是,总归是……”

两人一路随着人流行至廊桥旁,桥那头一阵骚动,堵得水泄不通。

“你这是强买强卖!”一女子道。

听声音与之对话的是一男子。

“强买强卖?你先前打翻了咱们大师的墨水,现下这一盏都不能再用,当然得赔偿。”

“你别凭空污人清白,胡说八道!”

“我胡说八道?嘿,没见过你这样的赖皮。”

“云兄……”

这声音……

易若带着阮年在人群里穿行,总算挤下廊桥来到了外围。

摊位坐着两名男子,但易容符对于金丹以上修士无甚作用,易若只一眼便识破了他们的伪装。

“纪连城?!”易若走至摊位前,拿起桌上的画笔,“你怎么在这里?”

云追一暗道不妙,方才还与对面那位妇女吵得有来有回,现在两人都不约而同沉默了下来。

“易道友,我……与云兄在这里赚赎金呢。”纪连城解释,抽回那根画笔。

“云兄?云追一?”易若上下打量了一番看起来吊儿郎当的云追一。

“哈哈,没错,正是在下!”

心里那股阴霾顿时一扫而空,想不到他的名声竟这般响亮,这么快就已传至杏林谷。

脱口而出的刹那,云追一便后悔了,恨不得把自己先前的每个字都重新咽进肚子里。

只因易若身后还站着一人,黑发青衫,眼似红檀,冷若冰霜。

好像他那素未谋面的小师妹。

易若扭头问:“这是你那位四师兄?”

不对,不是好像!

小师妹怎么在这里,他的一世英名啊!

“不认识。”阮年吐出三个字。

云追一捂住自己的胸口,痛心疾首。

自己的天才小师妹居然说不、认、识,虽说他们的确没有见过,但不妨碍他认识阮年呀。

“喂,先来后到懂不懂?我们架还没吵完的,你们要找事也得排队啊!”

一旁被忽视良久的大婶忍不住发话。

“胡搅蛮缠!不论如何,这一盏你定然是要赔钱的。”云追一立马切换状态。

大婶仍是不肯松口道:“我正要买下,这墨水泼出来怪谁?现在这模样,就算是送我我都不一定要咧。”

放置在最前面的那盏花灯,墨水倾倒后沾上几滴,不影响使用,总归使原本画有狸奴的花灯变得没有那么完美无缺。

“云兄,要不就算了吧,毕竟是意外。”纪连城道。

云追一指着自己的眼睛,道:“意外?我亲眼见到她把这瓶墨水给碰掉了。”

阮年瞥了一眼大婶,左手掌心处有些污渍,右手倒是十分干净。她抬眼朝周围眺望,落到角落里一个女孩身上。

“师兄,这一盏灯你就送给她吧。”

听见阮年出声,云追一一激灵道:“小师妹,你说什么?”

……

易若接到阮年的暗号,道:“她说送给她们,你若不服气,就当我买了。”

在出云楼赢了三千灵石,易若目前最不缺的就是钱。

“好吧,拿走吧,就当送你们的。”云追一摆摆手。

大婶不情不愿地端走那一盏花灯,丢出一贯钱,道:“切,早这样不就好了……”

“你……”

阮年拦住云追一的手,道:“罢了,她不过是用了些歪门邪道打算替她孩子讨一盏罢了。”

“孩子?”

云追一顺着阮年所指的方向看过去,廊桥处上一刻还凶神恶煞的大婶竟手牵着一个女童言笑晏晏。

“你们花灯如何定价的?”阮年问。

纪连城道:“一颗灵石一盏,等了一夜都没什么人光顾,是我不善丹青罢。”

“一颗灵石?”易若忍不住道,“一颗灵石约等于他们的十两银子,普通的花灯也就几文钱。再说你们买这些材料都……”

“是云……”

云追一连忙捂住纪连城的嘴,讪笑道:“没经验嘛。”

“她刚刚付了钱,你们倒也没亏什么,”阮年看向纪连城,“反而是你这狸奴画的惟妙惟肖,才招来那个女孩的欢喜。”

云追一连连点头,道:“小师妹说得在理。”

“所以……你们怎会在这里?张叔说你们去摘星阁了啊。”易若狐疑道。

纪连城道:“师姐在摘星阁收债,我也想寻个法子攒钱赎身。”

“既如此,这摊便不用摆了,花知意已同意将你们抵押的契书撤除。”易若解释,“阮年赢了花知意的赌局,赌注里就有你俩的自由身。”

“真的?”云追一如释重负。

纪连城欣喜道:“那这么说,师姐也不用再留在摘星阁了!我这就去告诉张叔。”

“张叔?”阮年不解,“他说他没见过景佳时,你寻他做甚?”

纪连城亦不解,道:“昨日还是张叔告诉我们,师姐去了摘星阁。”

易若沉眸道:“许是他年老不记事。”

云追一感慨:“那未免也太不记事了,昨日的事情,今天就不记得了。”

眼见没人搭理他,“呃,那个今晚月色正好,要不一起出去逛逛?”

“云兄,我准备现下就去摘星阁寻师姐。”纪连城道。

“我也去,景佳时做事总是难以让人放心。”易若跟道。

云追一看向唯一没有表态的阮年,问:“小师妹,你……”

缘结玉动了。

应是颜熙神魂的事情??x?。

想不到这物件的传讯功能在因缘城不受到影响。

“我……有别的安排,你们先去。”阮年道。

“唉,一个个……”云追一叹气。

纪连城发出邀请,“云兄,实在无事,不若与我们一同前往摘星阁?”

“呃……也行……”

三人达成一致,阮年早已逆着人群走至城内最为僻静的鼓楼处。

抬眸,楼顶处的栏杆处倚着一道身影,藏于夜色里,看不分明,唯有散落风中的银铃声。

“神魂一事有了进展?”阮年缓缓走向那道背影。

颜熙转头,道:“此处可以窥见整座因缘城,你觉得如何?”

城内家家户户院门敞开,人声喧哗,孔明灯与花灯坠入长河,甚至遮住了星月的光辉。

“登高望远,位置不错。所以……”

颜熙没有回话,眸光看向鼓楼下的两位女子。

正是阮年与易若起初遇到的那对姐妹。

“长姐,你的花灯写的什么愿望啊?”黄衫少女摇着姐姐的衣袖撒娇。

年长些的女子道:“说出来可就不准了。”

“好吧好吧……”

少女手里还拿着一串糖葫芦,随意坐在鼓楼一楼的石梯处吃了起来。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阮年失神片刻,回过神来的时候,颜熙已然将目光转至她身上。

“你可有什么心愿?”

“……心愿?祝你早些找齐神魂。”

其实她本就无欲无求,非要说可能是尽早还完债务。

“祝我?”颜熙道,“那我便祝你一世无忧。”

阮年道:“其实这些都是花知意传出的吧,至于灵不灵验,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言外之意便是她不觉得单靠所谓的许愿便能实现所有心愿,符合颜熙对她的认知。

可,他方才说的从不是什么祝福,而是一个承诺。

“所以……你找我来是?”

当——

子时,钟声敲响。

悠远绵长的古钟传遍因缘城的每一个角落,整个因缘城在这一刹那仿佛陷入永恒的寂夜里。

终于,楼下那对姐妹起身。

黄衫女子拿住手里糖葫芦的竹签道:“姐,我又没管住自己,呜呜。”

“唉,元日嘛,上街一趟多难得,放纵一把也正常。时候不早了,咱们快些走吧。”

“好,今年元日居然没有落雪,真难得。”

“……”

元日?

不是乞巧吗,怎会是元日?

阮年看向颜熙,眼神清明,“你找我是为了这件事……”

“是,想带你亲眼见证花知意所说的真假。”颜熙平静道。

“花知意与你说什么了?”

“他说……因缘城是一座再无明日的城池。”

第55章 因缘行 这个世界……可能是假的

鼓楼鸣钟, 幽夜难眠。

第六爻。

仍是坎卦。

花知意垂眸。

“楼主,阮仙师到了。”

四分的蓍草堆由他抄起放入筮筒内,桌面恢复成最初的模样。

“进。”

阮年并不与他多加周旋, 问:“你让我办的私事究竟是何事,因缘城……”

“怎么?纵是赢了赌局仍要为我做事?”

花知意不管在何时都能说些幸灾乐祸的话,哪怕这幕戏的主人公是他自己。

“为何不直接告诉我……”

“我说了,想和你玩一把,赌局鉴人。”

花知意走至屋内那株水仙旁,伸手拨弄了一下它舒展的花瓣, 道:“此事,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 置之不理, 第二, 你若问了便是要管。”

“结果会有何不同?”

“可能会不同,可能会相同,我不是圣人,不能事事算准。”花知意手指蘸水洒至叶片之上。

“但总归要让我知道到底为什么今日会是元日。”

“你难道不觉奇怪吗?想来你们也来因缘城数日,难道一丝一毫的疑点都没有么?”

“阮年,你于各处诛杀邪祟,声名显赫,易若亦是远近闻名的医修。为何城内无一人识得你们?”

花知意的话并非没有被阮年考虑过,她与易若寻去落月山庄时, 那位张叔全然不认识易若, 分明前几日才见过,结合那对姐妹的话语……

“因缘城内人们的记忆停留在了半年前?”

“差些。”花知意剪掉多余的枯叶,“好比这株水仙, 一日前已经几近枯萎,今日却生机勃勃……因缘城内普通人的生命正在倒退,起初是一天,一周,一个月,现在已至半年。或许再过一段时间这里会被夷为平地。”

“灵界变化万千,唯有时间亘古长存,现如今就连这唯一的凭证都已失去了它应有的效用,你以为还有何可作为一切都是真实而非虚幻的证明呢?”

“当务之急是百姓的性命,真不真实算不得什么,按你说的,过些天岂不是他们都会因时间逆行而亡?”

花知意没有反驳,道:“是。”

“可也并非人人如此。”阮年道。

花知意继续道:“你想问为何我没有?为何应如是没有?只因这影响在修士这里微乎其微,可不代表就没有其他方面的坏处,或许只是我们尚未发现。”

“还没有人受到伤害,故而此事暂时不会对外宣布。当然按照现在倒退的流速,可能十日后,因缘城便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冥海的怪异是因为一切皆为墓鬼所构造的幻境,但时间流速仍是正常的,能足够影响生灵的力量,会是来自何处?

“原因是什么?你应当早已派人彻查了。”

花知意放下剪子,道:“原因……约莫和摘星阁有些关系罢,不论我如何卜卦,皆只能窥见迷雾的一角。”

“可惜我无法亲自前往,出云楼总是不能没有人在的。需找个可靠的人替我前去探寻一二。想来想去,只有你最合适。”

“我?”

“是。当然,正如我此前所说,你有两种选择。你既赢了我,我不会干涉你做任何事。”

“此事不止我一人能做,论修为,总有前辈在我之上,为何只有我最合适?”阮年道。

这句话自很久之前她就想问出来。

出关后所遇的桩桩件件,她都想问为什么,但是从来没有人告诉她答案。

花知意沉下眼眸,道:“所以我给你选择,阮年,二选一。在这之前我要告诉你,此事的后果严重到无人敢承担,纵使由你做成,也可能面临……”

“当然,你也可以当成不知道,不会有人知道今夜你我之间的事情,明日便回到飘渺宗,继续修习你的剑道。”

“你想让我怎么选?”阮年问。

“我?若是我的话,会让你选第一个。”花知意笑道,“因为我也不满这天道,独独让你去做,为何呢?为何就你一人能做救世主……你说呢?”

*

摘星阁。

阁内南北通透,穿堂风呼啸而过,哪怕坐在屋内仍能听见阵阵嗥叫。

这是景佳时来到摘星阁的第二日。

“没有茶叶,将就喝吧。”何泽为她倒来一杯水。

“多谢。”

但她仍是没心情喝水。

那位账册上的无名氏,早已搬离摘星阁,房屋内贴有各式各样的辟邪符纸,进门面对着还摆放有一口木箱,不知木箱里存放的何物。

景佳时暂且没打开,而是将箱子装入自己的芥子囊里带了出来。

可这并不是最重要的。

子时一过,她发现她标注在这三人名字后的问号消失不见了。她甚至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亲眼看着字迹消失也就罢了,账册的最后一笔日期还倒退了一个月。

从原本的二月换成了元月。

不知怎么,忽地想起来那名散修何泽的话。

没有记号。

总算明白,他说的是账册没有记号。

“看样子,你已经发现了?”

景佳时不喜欢绕弯子,道:“到底是什么情况?你又是从什么时候发现的,或者难不成是你搞的鬼?”

“你以为人与修士有何不同?”

何泽没给她回答的机会,道:“我作为一介散修,修为不比你们这些依附于宗门与城池的修士。然而,有些事情,或许你也不如我清楚。”

“所有的修士都有灵根一说,你可以将自己比作一个容器,灵根即是盛放灵力之所。而普通人,没有灵根,故而灵界的灵力与他们无关。所以……”

“容器?这和我们讨论的有何关系?”

景佳时还是第一次听见这种说法。

“关系大了。”

这间屋子是何泽的房屋,面积不大,最为醒目的便是一进门右侧的黑色帘布,将狭小的房间切割开来。

他起身拉住黑布,轻轻扯下。

一张摆满了各类灵石、灵植的杂乱桌台呈现在二人面前,台上的笼子里还关有一只小灵兽。

“你这是……”

何泽介绍道:“以真实的一切验明心中的猜测,我称其为实验派。”??x?

“自第二次落月山庄派人要债,我便发现他们的记忆一直在往前倒退,朱不语也如此,总是不记得自己已然还过钱。唯有我,丝毫不受影响。而后每一次来要债我都会在账册上做下记号,下一次便发现一切都消失不见,当然他们的记忆也如此。”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发现,这并不是按照月份来的,并不是每个月都回到最初的月份,而是每一天。这个世界仿佛一架马车不断地往前挪移。”

“……”

好扯。

眼看景佳时丝毫没有相信的意思,何泽赶紧提起那个关有灵兽的笼子,道:“这都是真的,我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

“我们这个世界……”

“可能是假的。”

得,这人叫自己什么实验派也就算了,现在还开始胡说八道。

什么假的真的,真的假的。

“哦,那按你说的,你也是假的咯?”

何泽拿出一颗灵石放在油灯下,静静观察,道:“错,我们反倒是真实。这个世界没有存在的意义,所以是假的,可我们是作为容器的存在,定然有旁的意义。”

“就好比这颗灵石……”

“停停停。”

景佳时不打算再多废话,还以为他知道些情况呢,现在看来多半是脑子有点问题。

“我先走了,可能是你想多了,可能是我眼花了,这些根本不能算问题。”

“怎么不能算?”

景佳时摊手道:“你说的都是毫无根据的揣测,除非你拿出证据。”

“证据?你不是已经去过了么?”

“你说的是那个无名氏的房间?”景佳时从芥子囊里取出顺出来的物件,“这口木箱啊……”

何泽慌忙找了个灵植挡住自己脸,道:“你居然把它拿出来了!完了完了完了。”

“我不止拿出来了我还能打开呢。”

“别。”何泽大声喝住,“这口箱子所押之物并非凡物啊,不信你看。”

他颤颤巍巍拿出自己怀里的灵植,灵植如同有了自我意识,整片朝外倒伏,死活不肯靠过去。

景佳时皱眉,不再反驳他。

虽说那套什么真真假假的理论荒谬绝伦,但这个箱子还真有点东西。

“这个无名氏,你认识吗或者说你见过吗?”

“呃……”

“嗯?”

景佳时将手放在木箱上,一副随时要打开的姿态。

“我在想啊,我在想,你别催我。”何泽挠头逼自己赶紧开始动脑,“我想起来了!”

“说。”

“这人是三年前搬进来的,来了一两天就走了。而且全身罩着黑布,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至于我怎么知道这个箱子有问题,是因为我发现除了我和朱不语,还有一个人欠了你们的债。”

“最开始我也以为是不是我精神出了问题才和其他人的时间对不上,当时抱着找同类的想法去的那间空屋。这箱子那时候就在,当时还隐隐散有不知名的黑气,看起来就阴森古怪啊。”

“黑气?”

景佳时想起来在忘忧镇的经历,如果真是黑气,箱子还真的不能打开。

“哦,我又想起来一件事……那无名氏,很有钱……”

“有钱?”景佳时皱眉,这算什么描述,总得有个程度。

何泽道:“不是我亲眼见的,是楼内有人说,此前路过他的房外,朝里瞥了一眼,便看到整个屋子堆满了灵石。你可想想能到堆满整个程度,世上能有几人?”

轰隆——

一道雷电破空而下,像是直直劈向摘星阁一般大的动静。

景佳时走至窗边,往外望去,白雾遮住了一切,什么都看不清。

背后传来何泽的呼叫。

“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

“不过是打雷,有什么可……”

何泽指了指自己的对面,道:“我说了让你别拿出来,你看……”——

作者有话说:换了个新封面,很唯美,不知大家感觉怎么样?因为感觉现在这个书名不太适配封面所以封面另外起了个名字[狗头叼玫瑰]

第56章 因缘行 众生因果,皆于一身

树林内寂静异常, 只有三人踩住枯枝败叶发出的吱吱声。

“云兄……为何我们还没到摘星阁?”纪连城忍不住问道。

易若也觉得奇怪,照理说这摘星阁距离因缘城也就最多不过三四里远,他们作为修士体质强于普通民众, 竟行了足足一个时辰,还没到摘星阁。

这条林间小路仿佛根本就没有尽头。

作为三人里面唯一一个相对熟悉因缘城的人,云追一道:“就是这条路,就是这个方向。你们若是不信我,便打道回府,自请高明吧。这林子晚上瘆得慌, 我还不想来呢。”

刚说完这句话,云追一便又后悔了, 若是能有一种灵术言出法随, 那或许他会是这个门派的开山鼻祖。

林间白雾四起, 粘稠模糊, 看不清来路,亦看不清去路,三人犹如笼中困兽,现在全然不知道该从哪里前进。

易若瞥了眼道:“子时至辰时,难免会起雾,正常。”

“啊?”云追一满脸质疑,“但这也太不正常了,你看,咱们头上就没有雾啊。”

是了, 这道雾仿佛将他们三人从林子里硬生生抽离开来, 就像不欢迎他们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