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因缘行 一念之间
一道类似箭矢的黑影自云端落下, 速度惊人。
“这是什么……”
人群里有人反应过来这就是先前大放厥词的恶人,走到屏障旁使劲拍打。
“救命啊,我要出去!”
“怎么办……”
“我不要死在这里啊, 我的孩子怎么办?”
一时间,人心惶惶,他们无能为力只得开始对陌生人说些遗言。
“妹妹……”
说话蓝衣女子的正是黄衫少女的长姐,她面上没什么太多表情,仅仅是眼底流露出几分遗憾与悲伤。
其他人不晓得,但她看得明白。
那位仙师已然为了他们受了重伤, 如何还能再要求她做得更多呢?
人不能自救只知向外求终究落入欲求不满的境界里,他们的命是命, 难道为他们挺身而出的修士便不是命了吗?
霜雪细碎的落在每个人的发梢, 冰凉的雪在这一刻也变得轻柔, 就像它的主人。
蓝衣女子捧起一小簇雪绒, 道:“元日……真的到了。”
蜮快速落至他们面前,别住枪,蓄势待发道:“你们可看清楚了,这一切只怪这些修士无用,不能庇佑你们。”
一枪横扫,气流回送。
坚冰拦住他的的攻击。
而后,只觉胸部穿来刺骨的寒,这道力快将他穿透,血肉的恢复敌不过冰雪的阻碍。
“你……”
阮年气喘吁吁, 已然说不出话, 持剑的手臂都在颤抖。
眼前一片模糊,支撑她使出最后一击的只是心底那份信念。
她不要倒在这里。
“你杀了我,这一切也不会结束, 因缘城总归要在这里毁掉。”
蜮放出狠话。
此前已然面对过蜮的阴险,她不会再给他机会,道:“难道我不杀你,你就会放过我们吗?”
“呵呵,拭目以待。”
“好吵。”
她使出最后一击,青莲剑贯穿蜮的身体,那邪恶的血肉渐渐化为黑气消散。
多可笑,使得摘星阁里那么多人丧命的元凶仅仅就这样,以一个分身逃过一劫。
中州迎来了数年来最大的一场雪。
细雪也落了她满身,衬得受伤流出的血都瑰丽几分,似雪中梅,傲然独立。
因缘城……
五道锁链破开景佳时的符纸封印,直直奔向远处的城池。
这就是蜮所说的后手。
她顾不得自己满身的伤痕,踏雪奔往云巅,景佳时已然告诉她这锁链的原理,只待破除,就可解除忧患。
包括那些由蜮要挟的百姓,也皆受制于这锁链的阵法。
锁链一感受到阮年的气息便如影随形地缠上她,她转身绕行,利用青莲剑的韧性脱身。
三息之内,锁链全部纠缠在了一起。
最后一张符纸由阮年拿出。
这是那无名氏房内的符纸经由何泽改良而成,临走时他说以备不时之需。
现在来看,她勉强能认可这人自称的实验派,还算能派上用场。
盈盈法力灌入符纸内,符文跃然逃出纸张的束缚,印在天际,那块除了黑什么都没有的虚无之地。
剑出云端,落入尘嚣。
脉脉水云间,再不闻此声。
结束了。
她想。
“元日,下雪了。”
“下雪了……”
“居然下雪了,这么快一年又过去了。”
因缘城内众人纷纷感慨,这场雪,是他们见过最纯净的一场,甚至都没有预想之中的那么寒冷。
花知意与颜熙不约而同往窗外望去。
“天色转霁,果然是她。”花知意伸出手触碰了一片细小的雪,眼眸微动。
颜熙没有答话,按揉着太阳穴,心神不宁,真的结束了吗?
茫茫天地间,放眼望去是没有边际的白,唯有云巅有一抹青色。
如果说有一人能踏足最深最远的境界,也只会是她。
一剑破百厄,除万邪。
谁会比她更有资格拥有这样的天赋呢?
谁会比她更爱世人呢?
她总是挡在所有危险面前,不惧生死,凉薄的雪都因她变得有了些许的温度。
那些困在阵法当中的人,无不噤声。
好累。
阮年头痛欲裂。
“你还是输了。”
是蜮的声音,阴魂不散。
不知是被她想象出来的。
还是切实存在的。
蜮的声音再次传来,“唉,我只是一道分身,这缕分身你都险些不能取胜,还在苦苦坚持什么呢?”
“你以为你救了他们?错了。我还给你留了一个大礼,你看看。”
阮年闻言垂眸,看向那片空地。
屏障并没有因为锁链的破除而消失,反而产生了新的阵法。
“怎么回事?”
“我的身体……”
“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叫声不绝于耳。
阵中之人的身体皆开始消解,他们意识清醒地看着自己死亡。
纷飞的血液与扭曲的四肢,绝望的喊叫不绝于耳。
阵外的易若与景佳时使遍了术法都不能解除那道屏障。
“该死。”
“救救我们。”
“阮年,你怎么样?”易若对准那道身影喊道。
阮年立马摇了摇头,一剑飞仙,刺向屏障上方。
砰——
屏障安然无恙。
“我说了,你错了,怎可用下界的术法去揣测我?”
“闭嘴。”
阮年挥出剑招,劈下一道寒冰,法力灌注,屏障开始逐渐结冰。
“呵,没有用的。”
人群里的惨状还在持续。
灵力不断输送,血色漫天,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不对。”易若率先发现。
她伸手止住阮年的手腕,道:“阮年,停下,你的气息很紊乱,这样下去会走火入魔的。”
蜮笑道:“是啊,快停下。”
阮年心乱如麻,掌心变得愈来愈冷,灵力在她指尖流失。
“滚。”
话音刚落,易若与景佳时直接被青莲的剑气甩出七八丈。
这股剑气犀利无比,加之先前的损耗,阮年早已体力透支。
不止是气息,就连她的脏腑都传来难忍的疼痛,刚刚愈合的伤口再度被拉扯开。
青莲剑上全是她自己手臂流下去的血。
雪色与血色相互交融。
为什么不能破开这道屏障?
为什么?
“因为你太弱了,还不明白吗?”
原本柔和的雪突然增大,簌簌下落,恨不得将一切都掩埋,彻底洁净。
“你这样做,你自己会死的吧,何必呢?”
“我说了,滚。”
她眼底升起不耐烦的情绪,眼前全是白茫茫的雪,只剩下白茫茫的雪。
屏障……
对,屏障在哪里?
意识已然开始逐渐偏移,唯有手里的动作还在不断重复,青莲剑于她掌心变幻,时而劈砍,时而刺挑。
旋风忽至,彻底将她与外界隔开。
“姑娘,姑娘。”
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
是那对姐妹里的姐姐,她也在这里。
脑海里闪过黄衫少女苦苦哀求她带回她姐姐的画面。
蓝衣女子的双腿已然开始逐渐化作血雾,她低低扫了一眼手心融化的雪,道:“那个恶人抓我们前来,定然是有别的计划,现在起码因缘城内无事,我的亲人安好,那便让我再无遗憾。姑娘,不必勉强自己。”
“我……”
分明只有一面之缘,却待她如此亲厚。
“很多事,本就难以成全,你已然尽力了,不若放过自己。谢谢你,这场雪很美。新年……”
见过美好便不想让她消逝。
“不,我会救你的。”
阮年迫切地想要救她出来,每一剑都几乎在透支自己的寿元。
自己到底为什么要有这份资质。
如若让她一路顺风顺水到现在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消散,还不如不要这份天资。
得到了力量却仍无法拯救自己想要拯救的事物。
冥海里程韵曾告诉她,世上总有竭尽全力仍无法守护之物。
可是,既然他们的目标都是为了突破这片天,为何还要受其摆布?
她的视线已然模糊很久了,此刻却将那女子的脸庞看得那么清晰,那么深刻,恬静淡雅。
耳边再次传来蜮的声音。
“唉,作茧自缚,说的便是你这类人。越看重什么,便越会由此所伤。因而,你与??x?我的差距就在此处,可看清了?”
心中的怒火渐渐积攒,在这一刻,她再也抑制不住,压抑到了极点那根弦终究是断了。
是愤怒,是悲伤,亦是不屈。
“你去死吧。”
她再度引入神识至青莲之中,可这次连她的佩剑都躲着她,精元损伤的情况下入剑,别说走火入魔,便是可能生生世世困于剑中。
作为灵剑,青莲自然不愿意让自己的主人冒险,但作为结契法器,它又拗不过阮年的灵诀。
剑气入体,无可再改。
她不相信。
破不开这道屏障,她纵是祭在此处也无妨。总要有人去做的,别人不能做的,她去做。
若所有人都承认自己无能,这世界还会有谁再敢挑战?
吧嗒。
血滴落在深雪里。
她缓步向前,以血祭剑,反噬而来的伤痛对于麻木的她而言,算不了什么。
闭眼,念诀,掐指,持剑。
轰——
“你输了,阮年。”
阵法消散,蜮的声音也渐渐远去。
阵中只有满地血迹,什么都没有,仿佛只是一个带了些血腥气的平常冬日。
不是她破开的,而是蜮的阵法达到了他所要的效果。
哪怕赌上一切,还是没做到。
他没说错,她还是输了。
输了……
眼前闪过一幕又一幕。
“姐姐……你为什么没有救下我姐姐,为什么……”
黄衫少女指着阮年的鼻子大哭,她攥住那枚簪子跪在雪地上抽泣。
“我的儿……你死的好惨啊。”
“你不是飘渺宗的峰主吗,为什么救不了他们?为什么?”
“是你害死他们的,没有你,他们根本不会死,我不要我活着,因缘城大不了都死了算了。我只要我的妻子……”
“呜呜呜呜呜,爹,爹,你再看我一眼啊。”
衣襟被人拽住,无法动弹。
“你,你配成为修士吗?为什么你还活着,为什么?”
“我们年年月月供养你们这些道宫,你为什么还能在这里冠冕堂皇地活着?为什么!”
“为什么……”
她也想知道,为什么。
是她做错了吗?
是她做错了。
是啊,为什么她还活着?
已经死过一次,一眨眼又活了,难得寻了些责任哄骗自己再来一世,眼下豁出性命,为何这条命还在。
她分明将自己的血都祭入青莲剑,竟是求死不得。
意识越来越模糊,却又有一道声音留住残存的理智。
“阮年,阮年,阮年。”——
作者有话说:小虐怡情,副本尾声ing
蜮(yu)四声
第62章 因缘行 你的那句话也会是承诺吗?
有人在唤她。
是那些城民吗还是景佳时他们……
不对, 景佳时和易若好像被她无意间挥出的一式伤至难以行动。
脸侧传来轻柔细腻的抚摸,还有些湿润,但并不让她反感。
“阮年, 别哭。”
哭?
她怎么会哭呢?
难道她什么都看不清是因为眼泪吗?
她闭上眼,泪水决堤,划过她的脸颊、下颌一滴滴落下。眼泪不知是为那些死去的人流的还是为她自己。
“阮年,别睡,醒醒。”
颜熙搂住阮年才没让她彻底昏过去,伸出手替她擦掉眼角的泪, 拂过那道暗红色的伤痕,乍看之下还以为是一抹胭脂。
是什么时候留的?
她此前就一直这样置生死于度外吗?
幸得缘结玉能让他感受到她即将崩溃的理智, 他才能及时觉察城郊的异样。
匆忙之下, 他没理会花知意的话径直冲了出来, 提前用了些灵力贯通玉佩, 附于她的周围,才勉强保住她的性命。
这地方他一来,便知道这是死局,不论她怎么选,总归会有人丧命于此。蜮下手狠毒,若不是阮年,不止这处阵法,怕是中州都难幸免于难。
只是这份因果,总归只会让她陷在痛苦之内, 这便是起初他对花知意让阮年避开时他不加阻拦的原因。
即便是到了这种时候, 她仍是倔强得很,不肯放手,一定要用自己的命去换一个因果。
他亦为她折腰, 抚过她的泪痕。
每一滴眼泪都好像落在他的心间,滴滴答答,这份酸楚是他未曾体验过的。
身为神,总归不应有太多的情绪。
落到下界,这些人事物皆无法引起他太多的情绪,只因他见得多,神界的时间太过漫长,加之父君作为神君时常教导他,遇事应处变不惊,不带一丝私情方得公正,还教他遇事遇人不论亲疏。
神君的本意并非让他断情绝爱,然而实际上,他便早已将所有人都挪到疏的范围里。可如今,他早已无法再忽视自己的情感,难道什么都不做就会是一位好的神君吗?
赶到之时,阮年浑身都是伤,青与红已然失去了界限,不知道她到底是如何坚持到现在,不知道她到底遭受了多痛的折磨。
“疼吗?”
像是在问她,又像在问他自己。
怀中人却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有冰凉的泪一直在落,气若游丝,现在脆弱得仿佛任何事物都能带走她的生命。
忽地,他想起阮年的灵根似乎与玄翎极为契合,或许自己的灵力也能有些作用,尽管这招十分冒险。
双指并拢划过她肩部的血洞,仍能窥见里面翻白的血肉,他敛下眸,轻念口诀,肉眼可见的没有丝毫排斥,伤口开始逐渐愈合。
颜熙没多犹豫,决意渡灵,直至阮年呼吸平稳,神色稍霁。
气血翻涌使得阮年的意识逐渐回拢,她费力地睁开眼,仍是无法视物,听觉倒是恢复正常,足够她辨认眼前人了。
“颜……”
刚说出一个字,就有些呼吸不上来,引得她一阵咳嗽。
“别说话,醒了就好。”
他一手攥住阮年的左手渡送灵力,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膀。
尽管暂且稳住了她的呼吸,但是身体里的灵力仍是匮乏,她不仅挖空了自己的丹田意图付之一炬,还消耗了大量的寿元,倒欠一笔灵力。
“你倒是舍得。”
话里透出几分怜惜的意味。
为寿元亏空的人渡灵实则是个无底洞,因为她会源源不断地吸取颜熙的灵力乃至寿元,缺什么便由他补。
如今的情形究竟是……
阮年很想说些什么,可颜熙的话进入她的脑子就像一只鸟掠过了光滑的大脑皮层草原,什么都没有留下。
恢复了听觉好像也没有用处,脑子里面还是一片混沌,只能感觉到自己的五脏六腑没有原先那么疼,此前那股烧灼感使她恨不得给自己一剑,现在却好像遇到了浇灭这场火的水。
但哪里有些不对。
她动了动自己的手指,对面反而握得更紧了些。
“颜……熙……”
“说。”
“松开我。”
颜熙沉了沉眸,道:“你的情况你自己清楚,你耗了整整一百年的寿元。”
“是,所以松开我。”
阮年妄图抽走自己的手。
见对方不为所动,她忍住咳嗽的冲动,沙哑道:“你这不是渡灵,你在修补我的寿元,不行。”
“为什么不行?”
“我不想欠你的。”
“你帮了我许多,算不得欠,就算欠,以后再还也不晚。”
“可你神魂都没找齐,这样对你自己亦是损耗极大,后面我自会让易若帮我疗伤,大不了再从头开始。”
“你差点就死了你知道吗?你倒是在乎旁人的性命,我的,他们的。你什么时候能管管你自己死活呢?”
颜熙几乎从不与她计较,唯独这次。
“我……”阮年道,“我不在乎……”
她的确不在乎。
上辈子便不在乎。
死了一次再重来仍是不在乎。
若她都这么在乎,那些因她而死的人何其无辜。
没有人想死,她亦如此,但是她总是难以确认自己的性命足够重要。何况这次是她能力不足,虽说因缘城无碍,但终究是败给了蜮。
慢慢地,总算恢复了一些视力,能看清七七八八的细节。
她撇开颜熙的手,道:“以我的天资,纵是从头再来,或是少一百年的寿元,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刚站起身。
一股力量便扯住她的手臂,将她锁住。
整个人被拽住颜熙的怀里,手腕被他扣住,不容分说地继续为她疗伤。
“你是不在乎,可总有人在乎。这些牺牲本就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一百年而已,我也不在乎……”
“还有,别动,你再动欠我的就更多了。”
阮年低眸发现自己肩部即将愈合的伤口再次破开,鲜血直流,落在她的眼里只是大片的红。
她张了张嘴,仍是沉默了,她再说什么好像都会伤到她??x?与他的关系。
颜熙搂的并不紧,只是如此方便他渡灵还能借此押住阮年罢了。
因而,她倒没有再挣扎。
丹田渐渐充盈,气血回复,她的心也逐渐平复下来。
现在只需微微一抬头就能看见颜熙的脸,细密的睫毛垂下,熹微曦光透过,眼眸氤氲,雾气蒸腾。
再眨眼,那双通透澄澈的眼眸里倒映出她的脸。
“在看什么?好看吗?”
“好看。”阮年直白地承认。
反正他也不知道她在看什么。
“哦……”颜熙道,“好看那就多看看。”
阮年挪走视线,换了个话题道:“因缘城内怎么样?”
“一切安好。”
“那景佳时她们呢?”
“回出云楼养伤了,你那一招下手不轻。”
“那我现在是在……”
是了,按颜熙所说,已经过去有段时间了,她不可能还在原地。
“临阙宫。”
渡灵结束,颜熙松开阮年的手,坐在一旁的茶桌上,道:“易若早已瞧过你的伤,险些救不回来。”
视野彻底清晰,阮年往下看才发现自己已然躺在床榻之上。果然是太累才使得她的记忆真真假假,混杂在一起,连时间也分不清了。
“好了,你且在我这里休养罢,伤好了再说。”颜熙骤然变得有些冷淡,说完便匆匆离去,“我还有公务,你有旁的事情便找信一,你认得的。”
走出寝殿,他悬着的心才算放下,咳出一口暗色的血,这和阮年经受的痛苦比起来算什么呢?
一百年……
这副身体魂魄不全,本来也只够他再余百年的时间。
能让她活下去便好。
这世界善恶皆有,恶人总爱看些天之骄子落下神坛的戏码,这也是蜮的恶趣味所在。可他不会让她从云端坠落,不会让蜮想看的戏成真。
像她这样的人,理应飞升成神。
若是他无法再重回神界,那就由她替他去吧,比起他这样不通人性的神,或许她更为合适呢?
一世无忧,是他的承诺。
清风撩起一朵花瓣落在颜熙掌心,让他想起来在城郊接住阮年的时候,她仿佛刚从血窟里面爬出来的一样虚弱,面容枯槁,嘴唇发白,全身落满细细碎碎的雪。
当时他只觉得好轻,轻得仿佛快抓不住她。她的生命就像融化的雪,一点点弥散。
好在,最后他抓住了。
眼下,只要她无碍,其余的便不成事。
*
只是……
总觉得哪里还是不太对。
阮年素来十分相信自己的直觉,她走下床榻,坐至颜熙方才的位置,仔细思索,哪里不太对。
正如那女子所说,蜮从未想过放那群人离开,目的究竟是什么?
以及无名氏又是谁呢……
为何能绘出可知邪灵的符纸却非要设个三年的期限?
她下意识端起桌上的茶杯,忽地想起这是颜熙方才用过的。
杯口隐约可见一丝极淡的红。
不需更多地确认,这是血。
别的与蜮相关的暂且不提,她总算知道现在哪里不对了。
“信一。”
“阮仙师,我在。”
“你家宫主人呢?”
“呃……好像在书房。”
“我知道了。”
阮年摆手示意他退出房间,而后趁四下无人之时翻出窗沿,飞上瓦檐。
办完这件事,她便再也不想欠他任何。
其他人的欠了也就欠了,总归是可以用灵石来还。可颜熙的,神魂与其他事情搅在一起,早已说不清如何欠如何还。
每每想到,她便觉得胸闷气短,好像丢了什么似的不得安眠。
她实在不知该怎么面对他。
既然如此,她许下的心愿就由她亲自完成。
*
“人呢?”
颜熙不过就离开了半个时辰,再回来床榻上已空空如也,只剩窗户敞开着。
信一走进来仔细转了两圈,道:“宫主,我方才还与阮仙师聊了几句……怎么……”
“罢了,这世上能有几人看得住她?”
颜熙心里竟生出一丝隐秘的落寞,其实她安然无恙便好,至于旁的……
当当当。
鼓楼鸣钟。
他知道她会去哪里了。
“你的那句话也会是承诺吗?”——
作者有话说:争取在这卷结束前加载一下感情线进度。
是否有点双向救赎的味道[狗头叼玫瑰]
第63章 因缘行 心有灵犀一点通
咚咚咚——
窗棂传来急促的敲打声。
花知意单手撑头靠在书案之上, 省得自己动手,飞出手边烟斗推开窗。
“怎么是你,阮年……”
“楼下耳目众多, 这件事你不会想让其他人知晓的。”
阮年扶住窗棂轻松跃进屋内,坐在花知意对面的矮凳上,打量了一圈环境。
花知意笑道:“何必呢,让你走窗户,岂不是亏了你的?再说……”
“我一向以为你行事正经。”
……人设所迫,天才太过平易近人就容易在其他人眼里变成炫耀。
“事出紧急罢了。”
“你伤好全了?若不是颜熙保你一命, 你如今应已含笑九泉了,当然, 我也险些成了千古罪人。”花知意慢悠悠沏茶道。
“怎么?”
“哦, 他没同你说。”
虽说这件事不是她起初来出云楼的目的, 但颜熙怎么事事都瞒着她, 总是让她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烦躁或者说酸涩。
“啊,”花知意扫了一眼阮年,“想知道?”
“既是与我有关,理当告诉我。”
“那枚玉佩,是你二人定情之物吧,你遇险时便会提醒他,所以他灌输了几道灵力于其中,我不知前方情况,差点拦了他去救你。实在抱歉, 但……”花知意摩挲着杯沿, “我亦是别无选择。”
定情之物……
这只是钟音略微有点用处的财产而已。
“不。”
花知意见阮年眉头紧锁,不知自己哪句话说错了,问:“难道……”
“没有定情, 这是我师父留的。”
“哦……”他意味深长地抿了口茶水,“那他知道你来我这里吗?”
“他?”
花知意如今的眼神十分惹人注目,尤其欠揍,像是终于寻到了一块肥肉的狼。
“我来找你不是谈这些的。”
“但是你问我的啊。”
“……”
方才还被颜熙拿来倒茶的茶壶,在阮年手里咔擦一声断掉了自己的胳膊。
“……威胁?”
“随你怎么理解。”
“呵。”
花知意吃了个哑巴亏,道:“说吧,找我做甚。”
“摘星阁里的事情你可知情?”
“嗯……知道一些,但不多。”
花知意略略叹气,“我也没想到会变成那样。摘星阁是由我所建,名字是程韵所起,北冥总是喜欢以日月星辰作名。原本是用于通商,供商人落脚之所,而后逐渐变成现在的摘星阁。”
“赊账买七星门符纸的无名氏是不是你?”
见对面不说话,阮年继续道:“那散修何泽将所有的内容都说给了我。首先这人得有渠道接触到落月山庄,且要有一定的凭信才能赊账。其次他说此人相当有钱,不是颜熙,中州地界只能是你。最后,为何要将全身都蒙住,只可能是害怕被人识出身份或是此人男女难辨。”
“很精彩,但错了。”
“哪儿错了?”阮年追问。
“想套我的话,没那么容易。”花知意摘下茶壶盖逼出杯中多余茶水,悠悠说道,“这件事,我会告诉你,但或许由你自己去发现更为合理。”
“另外,我知晓你问这些的源头,皆不是为了弄清楚所谓的真相,你想替颜熙做事?”
心事直接被花知意给拆穿,多少让阮年有些不适,她没有应声,但脑子仍没有停下运转。
也就是说,花知意清楚颜熙的身份……
“我见到你的时候,便已知道他怕是为救你恨不得一命换一命了。你当日仍余一息,可也就一息,再晚些就无力回天。哦,不对,其实已经半只脚在鬼门关里,你要知道,你这样特殊的灵根,灵力亏损后,我们皆无法为你渡灵。”
“易若险些尝试谷内秘术给你换根骨,景佳时他们与你师兄一直吵着谁和你换。直到他将你带走,承诺一定会将你捞回来。阮年,你血祭自己,我作为因缘城如今的掌事人,理当感谢你为所有人做出的牺牲。但有时候,换位思考到他们身上,或是说我将你视为一个知心人,总归是……”
花知意沉默良久道:“我知晓你深受世人或者说天才二字所束缚,也知晓你为救苍生宁愿赴死,只是纵是要这样选,也不应过度自耗。”
“我知道。”
人只有险些失去后才能意识到自己的拥有什么,总归是再活一世,哪怕在这里待上几十年,仍觉得活得如梦如幻。
那时候蜮??x?还在她耳旁不断扰乱她的思绪,多少影响了她的心性才会执着于打败它,打败所谓的天道。
不过她仍不觉得自己的选择是错的,蜮有一点没说错,她还是太弱了,若是能变得更强事情或许就会不一样。
“至于你要寻的他的最后一魄,待你发现那无名氏是谁,自会出现。”花知意提醒道。
“在你这里。”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按花知意所说只能是他一早就知道。
花知意不置可否,道:“颜熙早就有所察觉,可这缕神魂却不是说给就能给的,我也是受人所托。”
“花知意你说话可……”
“我说话一言九鼎,第二次了。”
“对了,景佳时她们就在楼下休养,你得空不若去和她们报个平安。”
“不用谢我。”
……
倒是除了她之外,什么都安排好了。
明知是被花知意利用,她也没有别的办法。
待阮年离开,花知意一脸惆怅地拉出身下的抽屉,里面还躺着一只碎掉的茶壶。
正是前日颜熙损毁的。
这两人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威胁起人来的路数都无甚区别。
他的茶壶怎么说也是一只值千两白银,可惜可惜。
“楼主,颜宫主来了。”
刚把一位送走,另一位就来了。
吃一堑长一智,花知意连忙收起桌上的所有茶具,一个不留。
“进……”
砰——
还没他话讲完,那人便已命令信一踹开了他的房门。
“……你这可是要赔的。”
信一替他们关上门。
“她是不是在你这里?”颜熙不客气地问道。
“先坐坐?”
花知意挂起笑容,然而也能感受到对面传出来的冷淡,此前多少这位太子殿下还会装些和煦的模样出来,现下全然是脱掉了下界的那层伪装。
“啧,在你跟前也能跑?你知道的,我算不明白她的卦象,你得换个地方。”
见颜熙也不说话,想起阮年当时的沉默。
花知意琢磨了会,道:“瞧你如今这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她见了岂不替你忧心。”
“她人呢?”颜熙不予回答。
“走了。”
“去哪儿了?”
花知意绕了几圈自己的长发,漫不经心道:“她既没告诉你,我怎么能告诉你,背信弃义的事,我做不出。”
“再说,你怎知她来我出云楼了?”
因为……
颜熙低眸,她说她无论如何都会完成答应他的事情再离开。
思来想去,也只有神魂这一件事罢了。
可如今,出云楼也没有人,她到底要做什么?
难道……
猜来猜去,喉间引出几分苦涩,随后便抑制不住地咳嗽起来。
“颜熙……”花知意骤然起身,皱眉道,“你补了她的寿元?”
“呵,堂堂太子殿下,你也有今天,你当日去的时候和我说你这是为苍生寻一位配得之人,我看里面还有不少是你的私心吧。”
颜熙低低扫了他一眼,眸光凉薄淡然,道:“你倒是不忘记在这时候调笑几句。”
“唉,能取笑你的机会可不多。”花知意拉开抽屉替他倒杯水,“这是我最后一个紫砂茶壶,你莫要再……”
“上次不还余两个?”
“……你猜为什么只有一个。”花知意道,“不若你把她那份的钱一起赔给我。”
“记临阙宫账上,随时去取。”
“啊……所以你这般急急忙忙,只是为了寻她?”
“……”
此时无声胜有声。
花知意只觉得这两人倒是有意思,尤其是细细品来,感情似乎比他想得还有趣些。
“唉,你不必担心她,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若是她知晓你这般……”
颜熙打断道:“她不知道。”
“是吗?”花知意怀疑道,“我瞧她那模样与你方才没有差别,不像不知道,你做得难道就那么天衣无缝吗?”
这点他的确未曾想过。
阮年她在某些时候是个极为细腻的人,某些时候却又相当迟钝。
现在想来,她总是对他人的事情尤其敏锐,至于她自己……
“许是有疏漏罢。”颜熙垂眸,恢复起曾经温和的模样。
然而,心里仍是不平静。
她是为了他去寻最后一魄了吗?
担忧之余竟从心底生出几分满足,她不辞而别的原因是他,那股不安感减轻不少。可心里又生出一股罪恶感,看着她为他奔忙,他会因此而感到欣喜,就像在西州时,总是希望她再多关心他一些,沉溺在她为他喜为他忧的每时每刻。
“放心,她不会有危险的,那地方安全得很。”
“不必你说。”
“哦,也是,你们这玉选得当真好极了,心有灵犀一点通呀。”花知意啧啧感叹,“唉,你神魂集齐后,可就得回神界了,她怎么办?”
“那是她的事,既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
再说,阮年总有一日会至神界。
他可以等,十年百年千年不过就转瞬云烟罢了。
*
“阮道友,千万年的时间于凡人而言遥不可及,可于这天地,只是沧海一粟啊!”
何泽自见到阮年踏入摘星阁,便又开始在她耳边喋喋不休地灌输些所谓的真理。
阮年随意掏了张符纸贴在他的嘴上。
“从现在开始,你最好保持安静。”
第64章 因缘行 半个同门
这是阮年第一次踏足这间房屋。
屋内几乎没有陈放任何家具, 除了那张木桌,到处都是蛛网与灰尘。
当然还有那些取自落月山庄的符纸。
这些符纸按何泽所说皆有一笔极为关键的横线切断了其中的灵脉。
定然不是出自七星门,而是那无名氏自己画的。
符修?
或者说起码知晓些符文原理。
明明只是个简单的房间, 哪里还有些旁的线索可谈?
花知意到底什么意思。
“阮道友……”
“阮道友!”
“什么?”
何泽不知何时已经将贴在嘴上的符纸撕了下来,道:“你看这里的符纸是不是与其他的不太一样。”
不太一样?
阮年细细检查起那张符纸,与房内其他符纸比起来,确有不同。
她不通符咒,然而亦能直观看出其上的内容并不一样,这应当不是出自落月山庄。
两人找遍了整个房间, 拢共寻到四张类似的符纸。
“可是有了线索?”何泽问。
阮年没有回答何泽的问题,而是在想常规的符纸于蜮所设的阵法真的有用吗?
当日对于锁链产生作用的符纸正是何泽递给她的, 脑海里飞快地搜寻当日何泽递给她的符纸到底长什么样。
凭什么景佳时他们作为七星门掌门亲传都不会的符文, 何泽却能看懂甚至随手还改造了一番, 这也就罢了, 甚至效果立竿见影,那可是来自神界的玩意。!!!
不是四张符纸,是五张。
先前何泽手里那张也得算上。
五张符纸,五道锁链,就像天然是对方的克星。
“阮道友?”何泽咽了口唾沫,小心地试探。
阮年按下不表,道:“的确有疑点,你怎么看?”
“呃,我……我觉得这些符纸定然是那无名氏携带的, 我们可以……”
阮年在他说话的间隙走至房间门口, 随手关上门。
“阮道友,你这是何意?”何泽尴尬地笑笑。
“哦,隔墙有耳, 你继续。”
“我们可以从这个字迹或者这符笔的墨水入手,这叫勘验派。”
勘验,痕迹检查而已。
阮年深深瞥了一眼何泽,问:“敢问何道友平日是如何修炼的?”
“散修嘛,看些古籍自己体悟体悟。”
“自学到金丹?天赋不错。为何不寻个势力投靠,还能更上一层楼。何况,以你的实力,怎会兜兜转转住在摘星阁内。对了,你也欠了落月山庄不少符纸,那么多的符纸,你用到何处去了?”
阮年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应接不暇。
何泽背上冒出细密的汗水,故作镇静道:“这不是,这不是修炼时拿符纸做耗材吗?哈哈。”
“哦?”阮年笑了,随后走至何泽身前,步步紧逼。
“你可想清楚了再回答,这摘星阁楼下全是出云楼的人手,花知意与我相熟。若是你出了什么三长两短,可没有人顾得上你,不说实话的代价……”
点到即止。
“阮道友你这又是什么意思?灵界都说你光风霁月,怎么忽然就……这是要杀人灭口?”
阮年冷声道:“告诉我,无名氏到底是谁?你以为你们做得天衣无缝吗?还有你那套实验派,尽管能看出些不同,可想必没人比你更清楚你那套理论究竟是怎么来的。”
“阮……”
“除非是他让你这么说的,何泽,此事事关重大,当日你也看见了,那??x?么多无辜百姓丧命于此。你以为一张符纸就解决了吗?”
“你……”
何泽的心理防线似有所松动。
“你与无名氏不仅认识还相熟,眼下这些符纸里有一部分应是你找落月山庄寻来的。我们虽然找不到他,但是可以找到你,也就是说,你如果再不交代,换成其他人查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办?顶着出云楼或是临阙宫的通缉令东躲西藏吗?”
“不行。”
何泽喊出声,接着他意识到自己表现得太过明显,连忙掩住自己的眼睛。
“何泽,你还打算替他这么隐藏下去吗?于你可无半分好处。”
“我……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无以为报,就连我的修行秘法都是由他传授的。至于你说的欺瞒,他的本意是说时机未到。”
“时机……”
何泽点头,改口道:“不过现在应该到了吧……我也不清楚他是谁,他说若你发现出异常之处,便由我点出墨迹与字迹,到时候连我也会晓得他的身份。”
“……”
“我说的都是实话,我真没见过他的样子,与我通信都是符纸或书信,我怀疑他可能是个哑巴。”
哑巴……
若何泽说的都是实话,当今门派与城主或是经商的大人物,没听说过谁口不能言。
她拿起那张字符细细观看,那一笔斩断符纸灵脉的笔划十分像一字。
“那个人和你说的是我?只是我?”阮年再问。
“没错,他说了两个字,阮年。当时道友你还尚未声名鹊起,而后听说你的名号,我还以为是重名,直到前日亲眼见到你。”何泽声音越来越小,“我想你说错了,那人应当与你相熟才是……”
何泽说的这些就像一张针对她布置的织网,记得之前清殊也与她说,他受人吩咐在秘境内等她良久。
清殊嘴里的人与这个无名氏会是同一个人吗?
如果是同一个人,他是如何做到步步为营,分毫不错的?
视线回到那个“一”字。
越看越觉得眼熟,她一定在哪里见过,并且直觉告诉她见过不少次。
哪里能出现这么多个一……
是字迹。
就如同万妖境那次。
答案渐渐明晰,而她却不敢细想。
这怎么会是答案?
“阮道友?”
何泽还以为她在为他修习之事困惑,道:“虽说有些秘法是无名氏传授给我的,但我的确深受其所说吸引,才开始自己调查这周围的一草一木,许多事我也是待到东窗事发才明白当日她所说的真实含义……”
“……因而我会将实验派的传统发扬光大,不止实验派,还有勘验派、索引派……”
耳边何泽的声音渐渐模糊而抽象,好似回到了那日与蜮决斗时的场景,似真似假。
心里仍抱有一丝期待。
她从芥子囊中取出一本书册递给何泽,问:“你看这二者字迹可相同?”
何泽接过书册,仅仅是看了一眼封页,便信誓旦旦道:“我略通些符,也是他教的,这字迹还真是一模一样,话说阮道友,你从哪里找来的?”
继而,他瞥见书封角落里的署名,嘟囔道:“……钟音?这名字好生耳熟……怎么想不起来了……”
钟音。
怎么会是钟音?
仔细一想倒也对得上,三年前,不就是她飞升之前么。至于很有钱,她借了那么多债务,高低给她送去飘渺宗首富的位置上了。
可是,钟音从来没有告诉过她任何关于她的行踪,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
解开了最想知道的秘密,紧跟其后的是更多的谜团,仿佛身陷泥沼,难以脱身。
再说,如若清殊当时说的也是钟音。
那么她到底背着她谋划了什么?
“呃,阮道友,我想起来了,钟音是你的师父吧……”何泽试探地问,“那咱们算不算半个同门?”
收到对面的毫无波澜的眼神,何泽自觉闭嘴。
阮年撕掉那张符纸,道:“这件事,你谁都不能说,若是说出去……”
“你放心,我绝对守口如瓶,她毕竟是我的恩人,我肯定不会做对她不利之事。”
得到何泽的承诺后,阮年离开摘星阁。
花知意让她来找的,就是这些符纸。
就连花知意都知道,她却不知道。
为何事事在她面前都显得疑点重重?
可纵使现在找到真相又能如何,难不成去把钟音从神界薅下来亲自拷打一番吗?
花知意还说这件事只能让她来寻,让她亲自来找自己师父的错处。
然后呢?
花知意与钟音究竟在图谋什么,零碎的线索在脑海里根本拼凑不起完整的答案。
“小师妹,小师妹。”
手肘被人往后一带。
昙华见阮年驻足,心满意足地笑笑,四处张望道:“花知意传信说摘星阁附近天有异象,托我前来助你。怎么样,异象在哪里?”
“……师姐,你来迟了。”
“啊?我又晚了一步?”昙华脸上略显失望,“怎么连云追一的速度都比我快。”
“灵界的通讯技术有待加强。”阮年随口答道。
“那小师妹你怎么在这里?”
“花知意让我来寻个东西。”
“哦……寻到了吗?”
“嗯。”
昙华觉出阮年兴致不高,托腮道:“可是花知意寻你麻烦了?”
“无事,师姐,我还有事得回出云楼,陪不了你。”
“我都五百岁了,还需小师妹你陪吗?”昙华笑道,“不过……你若愿意我当然欢迎,正好我也去出云楼。”
“唉,你知道的,云追一迟早会发现真相,我得快些……”
“快些和他坦白么?”
“快些打点监工,让他一辈子都别想知道。”昙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和,戏弄云追一在她眼里如同家常便饭。
出云楼外,一抹鹅黄身影格外显眼。
阮年怔了怔,是死去那位蓝衣女子的妹妹,那个哀求她救她姐姐的少女。
那抹身影捕捉到阮年便径直朝她走来。
“小师妹,找你的熟人?那我先上去了。”昙华拍了拍阮年的肩,不忘朝她眨眼。
熟人吗?
——姐姐……你为什么没有救下我姐姐,为什么……
那日的场景历历在目,分明是幻觉,却过分真实,真实得她说不出一句话,如鲠在喉,呼吸都变得沉重。
蓦然,少女已然走到阮年身前,问出那句压在阮年心底的话。
“你见到我姐姐了吗?”——
作者有话说:这一卷还有一章就结束啦
第65章 因缘行(终) 她的确已经死了……
人流穿行, 阮年与那少女却岿然不动,外物于二人之间恍若真空,并无一物。
“我见到她了。”
“啊……”
“抱歉, 我没做到。”
“她还好吗,我说走之前。”
两人同时出声,而后又陷入难言的缄默,好似轻飘飘的棉絮,罩在她们心头无法消解却也无法释怀。
少女侧头将目光投向别处,道:“不用抱歉, 我长姐之前教了我许多为人处世的道理……城里的人都说你是这世间的护道者,若没有你, 因缘城估计也不复存在了罢。”
阮年摇头, “这些话不过是空传, 信不得。你姐姐……她是个极妙的人, 也很关心你。”
虽然与她长姐并未有太多的交流,但仅有的那几句透露出她早就看清必死的结局,甘愿牺牲自己成全更多人,或是单纯为了她妹妹……
不管怎样,她都是个极其善良而又敏慧的女子,若是没有死在蜮的手里,应当还能有更广阔的天地等着她。
可这些于眼前的少女而言,如实告知一切,何尝不是另一种残酷呢?
少女抿了抿唇, 表情不太自然, 深吸一口气,踮脚扣手。
“我姐姐教我世上唯有自渡,我没能为她做什么, 可你与她素不相识,与我们也是如此,做到这份田地,够了不是吗?我在这里候了你几日,险些以为你因我……”
没有幻觉里的责骂,甚至还在想着宽慰她,阮年在她身上看见了她长姐的影子,她当日也对她说够了。
“无妨,是我该谢谢你和你长姐……”
“我想来见见你,见见我长姐最后见过的人。”少女自始至终没有与阮年对视过一眼,低垂着头,“时候不早了,阮姐姐,我走了……”
“你在这里等我片刻。”
……
“你瞧这是什么?”
一串裹满糖浆晶莹剔透的糖葫芦出现在阮年的手心。
她弯下腰总算是看清了少女的脸庞,原来她的眼睛里早已蓄满了眼泪,却不想在阮年面前发作,才一直??x?神色不自然。
“你怎么知道……”
少女再也止不住自己的泪水。
长姐好像又出现在了自己面前,就像记忆里那样娴静。
“姐姐……”
少女一个箭步冲到阮年怀里拢住她的腰,嚎啕大哭起来。
阮年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仍由她在她怀里哭泣,眼泪带走片刻的悲伤,却带不走留在心底的刻痕,但,这片刻足矣。
抚过少女的头顶,阮年触电般想起来什么,她怎么会有记忆,这已然过了数天,难道是……
*
“唉,也不知阮年现在怎么样了?临阙宫当真能有我们都不知道的法子?”景佳时担忧道。
易若仍在翻阅那本关于互换灵根的秘书,道:“颜宫主传闻众多,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谷里的谷主已然催我快些回去,我怕也留不了几日了,只希望能快些先解决阮年的事情。”
末了,她抬眸问:“纪连城与那云追一还没回?”
“没,许是落月山庄事务繁多罢,何况,我们还不知道这些城民的记忆恢复没有,若是没恢复恐怕更麻烦些,哪里还查得清账?纵是如今,我们依旧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些什么,真是……”
“花知意说因缘城异象的来龙去脉会在今夜告诉我们,还能再多留一夜。”
“呵,他身为这一届因缘城掌事人难辞其咎,不早些告知我们,亦不做任何举措,这才使得事情变成今天这样。”
景佳时还嫌自己骂得不够狠,继续道:“他算卦若是真如外界所传,何以至此?要我说……”
咚咚咚。
她愣了片刻,看向易若,这才想起来自己正是待在花知意的地界。
隔墙有耳!
“算了,我去吧。”易若无奈道。
打开门,易若惊讶到说不出话来。
“阮……”
景佳时听见这一个字,心下一喜,连忙拉住阮年的手,问:“真是你,竟好得这般快,看来那位宫主还不算是沽名钓誉。”
见二人全然不提那日的事情,阮年也决定埋在心里。其实她在门外踱步许久,不知该如何见她们,毕竟自己曾在意识不清醒时对她们下了狠手。
总归是愧疚的。
易若道:“其他的不用再提,你没事就好。”
阮年颔首。
“我还余有些事情需要同花知意谈谈,先不多留了。”
“好。”
然,阮年刚退出这道门,抬头便看见花知意倚在对面楼上的围栏处,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手中烟斗敲了敲木杆,示意她上楼。
“你让她来的?”
花知意摊手,道:“那女孩一直在寻觅她长姐,却不是我请来的。喏。”
楼道转角竟还有一位熟人。
“你怎么来了……”
颜熙反问:“你能来,我不能来?”
阮年莫名有些心虚,忽而想到明明是面前这人先有事情瞒着她,便立刻变得理直气壮起来。
“能,但是为什么要和我说没事?既是为了我,为何要瞒我。”
“因为……咳咳咳……”
仔细看才知他如今面容枯槁,身形消瘦,竟是比初次见面更加虚弱,阮年心里叹气自己方才说话是不是有些重了。
“你不好好休息,何苦出来一趟。”
“有人不辞而别。”
往日还清透异常的眼眸,现在像蒙上了一层纱,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是我考虑不周,以后不会这样了。”
“真的吗?阮年。”
“当然,我说了会替你找齐神魂,现在也不曾反悔。是不是找齐最后一道就能救你?”
“总归是给你添麻烦……”
“不,我该做的,总之,你不必……不必替我烦忧。这些天我从未抱怨过与你一起的行事。”
颜熙低了低眉,掩住眼底的闪过的一丝笑意。虽说这副身体的确残败不堪,但现在看来倒也不失为一个好方法。每每这种时候她都会为他流露出那份额外的关切,他不厌其烦,百试百灵。
“毕竟是我师父欠下的债,是她无理在先,我就算真有所不满也是对她,而非对你。”
……隐秘的心思就此消逝。
“仅仅是为了还她的债?”
当然,但也不全是。
至于不全是在何处,她不敢去细想。
阮年欲言又止,不知该如何回答,僵在原地。
“哈哈哈哈。”
一阵笑声自两人头顶转来,花知意转着手里的烟斗走至他们面前,而后别有深意地瞥了颜熙一眼,问: “你们……还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心里一松,阮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谢花知意的到来,不然她回答什么都不是。
“随我来吧。”
花知意将两人撂在身后,自己则朝着一整墙的花瓶展柜走去,隐约还能听见背后两人的话语声。
“……你真的没事吗?”
“咳咳,真的……”
“不若我扶你走一段。”
“你不会介意吗?会不会……”
“怎会?你总是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吗?”
“没……”
呵,拒人于千里之外。
花知意嘴角扯出一个无语的笑容。
他就知道,什么端方自持,温柔和煦的太子殿下,左不过是个爱演戏心思深沉的情痴而已。至于他身旁这位不苟言笑的剑道第一人,则是个不通情字的木头。
“到了。”花知意出声。
到了?
木架上摆放有各色各样的陶瓷花瓶,琳琅满目,颜色鲜艳,光泽饱满,应当个个都价值不菲。
“你的最后一魄就在这里?”阮年狐疑道。
“是,还要再近些。”
花知意转开边角处的细口瓶,这面墙壁便开出一道容许两人通过的入口。他轻轻抬了一下烟斗,灵力便随烟雾飘然传达至深处,入口里道路两旁的油灯纷纷被点燃。
内里的空间比阮年想象的更加宽阔,从五楼至一楼完全连通,正中央有一旋转石梯供人深入,周遭石壁上盛放有密密麻麻的灯盏,闪着微光。
“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