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诺惊讶:“你被人骗钱、差点破产?”
“当然。不过那也是过去的事了。”
赵诺想了想,周嘉渝刚回国的那几年正是她刚结婚的那几年。那时她在木安市享受着快乐的二人世界,周嘉渝却在远江市经历着事业的水深火热,而作为朋友她竟然一点都不知道,顿时一股莫名的愧疚涌上心来:“我真还不知道这事儿,当时你有难处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周嘉渝摆摆手:“也没啥好说的。那时你们在木安市,那么远。何况这也过去了。”
这回轮到赵诺说不出话来了。周嘉渝说得对,即便当时他打电话跟她诉说,她恐怕也帮不上什么忙。那时的他们是两个世界维度的人,周嘉渝正在经历社会的残酷鞭挞,而赵诺还生活在象牙塔、没经历过什么人生苦难,周嘉渝即便打电话给她,恐怕她也很难理解。
这世上没什么感同身受,挫折苦难都只有自己扛。只有经历过程度相似的痛苦的人,才有可能在同一频道说话。
赵诺不再追问当时发生了什么,只说:“那我现在在远江市,有困难可以直接约我出来喝酒。但是我希望你约我并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因为我不希望你再被人骗钱搞到抑郁。”
周嘉渝笑道:“那你希望是因为什么?”
赵诺说:“中了彩票?哈哈。”
“借你吉言,门口小摊就有卖的,等会吃了饭去买一点?”
“可以啊,我出钱、你买票,先说好,中了得算我的。”
“没问题。所以,”周嘉渝说,“你今天约我出来吃饭就是吐槽加买彩票?”
“当然不是,”赵诺言归正传,“我想和你打听点事。”
“什么事?”
“我来上任之前,我们设计部的老大倪刚,你熟吗?”
“你我之间就不用这么客套的开场白了吧。”
“那我就直说了,”赵诺道,“你知道IKF是个烫手山芋,我在开展工作的时候确实也遇到了困难,主要是前面的摊子没有收拾干净牵连到了现在。我进公司人事都不熟,你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
周嘉渝说:“你这种工作的困难不是应该问问领导?”
赵诺把他面前的碗碟收回:“好了好了,这顿饭你别吃了。”
“哈哈哈,”周嘉渝不逗她了,“你到底想知道什么?还是你已经知道了什么?”
“我知道一个事情,但是不知真假。如果是真的,这里面可能会有很大的问题。”
“什么事?”
“浅光光伏你熟悉的吧?”
“那是自然,我们一个行业的。竞争对手。”
“他们老板刘芸你认识?”
周嘉渝眯起了眼睛。
赵诺一见这表情秒懂,笑道:“你这个表情很能说明问题啊。”
“哦?说明什么问题?”
“周嘉渝,你变了,”赵诺却摇头感慨,“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我很怀念我们刚认识的时候,那个时候你真是一个真诚单纯的小伙啊。”
“是吗?”周嘉渝不动声色地说道,“那你可能并没有太了解我。”
“哈哈哈哈,”赵诺大笑,“行了,你别装了,正儿八经的。刘芸到底是个什么人?”
“我跟她确实不太熟,属于点头之交吧。某次行业会上加过微信。她们公司实力我不评价,但搞经营是有一套的。她和倪刚……好像关系不错。”
“关系不错……啧啧啧,”赵诺认真琢磨这几个字,“照片给我看看?”
“我怎么会有她的照片,再说了,你看她照片做什么?”
“她微信头像是不是本人,朋友圈翻翻?”
“你到底想干嘛?”
“你给我看了我告诉你。”
周嘉渝犹豫。
“唉,我又不干嘛,我的人品你还信不过?我就看看,确认一个东西。难道……”赵诺眼中精光一闪,“你们的聊天记录不能看?”
“……服了你了,”周嘉渝点开手机,“自己看吧……”
刘芸的头像是一条河,点开,和周嘉渝有四句对话。
刘芸:周总您好。浅光公司总经理,刘芸。138 xxxx xxxx。
周嘉渝:刘总您好。光辉世界周嘉渝。139 xxxx xxxx。
刘芸:期待有机会合作。
周嘉渝:/握手。
赵诺点进朋友圈,对方设置一个月可见。没有自拍,唯一的照片是一张商务大合照。
周嘉渝也在列,站在右数第五个。
“是不是这个人?”赵诺指着左数第三的女士。她大约三十出头,一头黑色大波浪,穿一身裁剪得体的黑色西装。
“是的,你怎么知道?”
赵诺顺手将此图转发到了自己的手机上。
周嘉渝:“你干嘛?”
赵诺:“我觉得你这张照片蛮帅,存一下。”
周嘉渝:“……你葫芦里究竟卖得什么药?”
赵诺在自己手机上保存好照片,和周嘉渝说实话:“我认出这个人,是因为我上周在一个视频里看到了她,觉得有点像。”
“什么视频?给我看看?”
“我没有。别人发给我看了就撤回了。我觉得信息量有点大,但是不敢确认是否真实。”
“到底什么视频?”
“你确定想听吗?”
“你说。”
“倪刚和刘芸,好像在车-震。”
第27章 你有没有想过,谁会去拍这样的视频?
听到这句话, 周嘉渝动作微顿。
他的表情有些微妙,抬起头跟赵诺确认:“什么?”
赵诺说:“你听见了。”
他放下筷子,掩饰一闪而过的尴尬:“你怎么会有这样的视频?”
“都跟你说了, 我没有,是别人发给我的。”赵诺说道,“视频大概有半分钟, 我只看了前面一点。我虽然没见过倪刚本人, 但是我在公司的资料上见过此人的照片, 再联系当下的时事, 基本可以确定是他。”
“出现正面人脸了?”
“是的。需要我给你详细描述一下视频场景吗?”
“……这就不用了。”周嘉渝扶额,又问,“那你怎么知道女的是刘芸?”
“我不知道啊, 所以才约你出来的嘛。”
“就这样?”周嘉渝明显不信, “视频谁发你的?”
“谁发我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信息量。说实话,我之前不知道这女的是谁,但我隐约有一些感觉。我查了IKF的分包合同, 大概能知道哪几个合同是靠着倪刚的关系拿下的。有关系没事,怕的是草包。你之前不是说过你和盛辉有过合作, 但是这次分包投标却被浅光这个小公司抢了。我就又去查了浅光的资质, 发现他们是前年才成立的公司, 业绩里面和普通公司最大的区别就在于他们做了光伏很少见的一个项目。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因人设位。虽然我没有见到当时的招标文件, 但这种操作太常见了。”
周嘉渝笑了笑, 显然心里十分明白。他看着赵诺, 笑道:“赵经理也是老狐狸一只了。”
“我只能说过于巧合, 他们法人还是一位叫刘芸的女性, 所以……我就来问你了。”
“怪不得微信里还不肯说。”
“没把握的事还是当面问比较好。看来对于当时的投标结果你心知肚明。”
“这种竞争力我们没有,我们只有认栽。”周嘉渝道。
赵诺忍笑,又说:“现在倪刚下了,盛辉在查账,IKF的钱基本被冻结,项目感觉很难。这件事情被爆出来,往小了说是个人生活作风问题,往大了说是国有资产亏空。说不定会引起惊涛骇浪。”
周嘉渝说:“你是新来的兵,你愁什么。该愁的是你头上的人。”
赵诺道:“我害怕被背锅。”
“你既然知道了有可能出现的问题,那不是等于知道了解决的方法?”
赵诺颔首:“只有自己也小心一点。”
“不过我还是很好奇,到底是谁给你透露的这个消息。”周嘉渝又说。
“这个……是谁不重要吧?”
“不重要吗?”周嘉渝微笑道,“你有没有想过,谁会去拍这样的视频?这样的视频,又是怎么流传出来的?”
赵诺猛然看向周嘉渝,他仍是笑着,但那笑容里明显多了一些微妙的含义。赵诺后背一凉,一股“细思极恐”的后知后觉涌上心头。
她凝神半晌,说道:“你是说这是有人安排的?”
周嘉渝微微摇头:“我说不好。反正,你多个心眼。”-
吃完晚饭,周嘉渝问赵诺车停哪儿。赵诺的车空调出了问题,送去修了还没有修好,今天她是坐地铁来的。本打算原路坐地铁回去,周嘉渝却说:“我今天开车了,我送你回去吧。”
赵诺看了下时间,8点20,犹豫道:“我们不同方向,会不会有点绕?”
周嘉渝道:“没事,这个点路况不会堵。再说了,我也很久没回电磁所了。”
赵诺想了想:“行。那你车停哪儿的?”
“商场地库。你就在路边等我吧,地库没空调,很热,我去开上来。”
赵诺依言等在商场门口。七月的远江市十分炎热,晚上的风都是热浪。大概过了五分钟,她收到周嘉渝的微信。
周嘉渝:地库出来在排队,你进商场等吧,我快到了跟你说。
赵诺回:好的。
她转身走向室内,忽然瞥见便利店门口的彩票公布栏。她想起晚饭前和周嘉渝说买彩票的事,一时玩心起,走了过去。
“老板,这彩票怎么选?”她问。
“想怎么选怎么选。红色数字33选6,蓝色数字16选1。”老板回道。
赵诺看着前面的黑板,上面密密麻麻写了20多期中奖的号码,老板还画了曲线走势图。她瞧了半天,没看出来个什么名堂,倒是奖池有“1.45亿”这几个大红字牢牢吸引了她的目光。
老板说:“想好了吗,没想好直接机选也行。”
赵诺说:“我买四注,手写两注,机选两注。”
“行,手写的这里画一下。”
赵诺刚好付账,周嘉渝的微信便到了:人在哪儿?
赵诺快步走出店门,见着路边停车一辆黑色奔驰,车窗半降,闪着双闪。她低头凑过去看,周嘉渝正好也看过来,半侧的脸出现在那半边下降的车窗里。
赵诺的心莫名一跳。
可心脏刚起跳就被后面不耐烦的车鸣笛吓了回去。赵诺赶紧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内十分整洁,空调温度也很适宜。周嘉渝升上车窗,广播里播报着路况。
“外面很热吧?”他问。
“还好。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周嘉渝拿眼瞥了一眼,两张红色的小纸片。
“彩票,”赵诺笑道,“吃饭时候说的嘛。不过你不在,我就自作主张帮你选了。中奖了可不能赖哦。”
周嘉渝笑:“肯定不能赖,顶多绝交。”
“哈哈,那算了,我不给你了。”赵诺装模作样地摇头。
“都开了口了,怎么还有收回去的道理。”周嘉渝说,“你放我中控盒子里吧。”
赵诺打开盒子放进去,一股清香的茉莉花味道扑面而来。源头是一个晶莹剔透的镂空金属宝葫芦,手掌心大小,十分精美。
“这是什么?”赵诺好奇。
“什么?”
“这个……算是香囊吗?”她拿起那个葫芦。
“是。刚买车时候朋友送的,说这能去去车里的味儿,”周嘉渝从镜子里看了眼,“我觉得放外面太香,就放盒子里了。”
“蛮好闻的。”赵诺闻了闻,“你应该挂起来,葫芦是吉祥物件。”
“我不喜欢车里挂东西,”周嘉渝说,“我喜欢清清爽爽的空间。你要喜欢就送你好了。”
“那怎么行?”赵诺将宝葫芦放回盒子,“这是你朋友送你的。”
其实赵诺还想问是不是女性朋友送的。她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印证自己盲猜的对错,但话到嘴边又觉得问得多余,就把这话吞了下去。
没想到周嘉渝自己接了句:“是我的合伙人高铭送的。我下次问他哪里买的,买个新的给你。”
“这么客气啊,”赵诺笑起来,“不过我做人不喜欢客气。新的好啊,我喜欢新的。”
谈话间,汽车逐渐进入电磁所所在的解放路。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的宽阔马路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十来层的居民楼及其之间宜人的步行街道。底商都还开着,人行道上亮堂堂的。
周嘉渝忽然说道:“前面那个良心包子铺居然还在。”
赵诺顺势看去,一个巴掌大的商铺,里面是厨房,没有客人的座位,桌椅都是直接摆到人行道上的:“是啊,开了很多年了。”
“我小学时候它就有了,一直开到现在。以前小学上早自习起不来,但又怕迟到,经常都是这家包子店买了边走边吃。”
“这样会不会得胃病?”
“不会,因为太烫,吃不了两口就到学校门口了。所以养成了一个吃包子只吃馅儿的习惯。”
“哈哈,我正好和你相反,我喜欢吃皮。”
“为什么?”
“因为小时候同学吓唬我,说包子馅儿都是用死老鼠肉做的,从此以后我只吃皮不吃馅儿。”
“我怀疑这人有阴谋。最后是不是他把馅儿都吃了?”
“我仔细回想一下,好像是的呢。”
“哈哈……”两人同时笑了起来。
赵诺又问:“你是不是很久没回来过了?”
“是,搬走后几乎没回来过。电磁所的房子是单位的,搬走了就归公了。你们家后来买了?”
“是的,我大一那年房子可以买了。在职员工便宜点,基本是对外一半的价格。”
“听起来我家搬走有点亏。”
“也不能这么说,有更好的选择走是应该的。周叔叔下海也算是比较有勇气和魄力,如果他没走,应该现在也是整个电磁所的所长了。”
“难说,我爸可能不太喜欢当年电磁所这种国有企业的氛围。”周嘉渝慢慢转着方向盘。
赵诺笑了笑:“这点你和你爸有点像。”
“何以见得?”
“都是喜欢自己另立山头当老大的人。比较有闯劲儿。”
“其实也累的。”周嘉渝的声音忽然间就有些疲惫,“旁人只知道你吃肉,看不到你喝粥。也很难的。”
她想周嘉渝口中的“难”或许和他说的“被人骗钱、差点破产”有关,能把他这样性格的人弄到“抑郁”,大概也是不小的挫折。她这样想着,目光不自觉落到周嘉渝的眉毛上。周嘉渝有一双英气十足的剑眉,这是她少年时代就注意到的。对面的车灯时而照过来,他的眉弓骨突出得十分好看。忽然间她想起曾经有个人也有一双浓密的眉毛,心里猛地刺痛起来,就那么一刹那,仿佛过电一般,而这一瞬间过去,心中只剩空落落的怅然。
她看着车外人来人往,轻轻说道:“各人都有各人的苦吧。”-
周嘉渝把赵诺放到家属区院门外,赵诺下车和他说再见,他说:“替我向赵叔叔和林阿姨问好。”
赵诺微笑回道:“谢谢,我会转达的。你快回去吧。”
周嘉渝“嗯”了声,发动汽车掉头走了。
林淑芬正好结束院子里的广场舞,认出赵诺的身影:“诺诺?”
“妈。”赵诺快步走上前去,挽住林淑芬的胳膊,“你在下面等我?”
“今天我是和老姐妹们下来跳舞。有人送你回来的吗?”
赵诺犹豫了一瞬,忽然就不想说实话了,把周嘉渝对二老的问候也抛之脑后:“没有,我打车回来的。”
“下午是出去和谁聚餐啊?”
“一大帮子人,你不认识的。”
“一大帮子?这么热闹?”
“是啊,昨天你说的要多叫几个人嘛……”
“那也是,人多更好玩儿一些……”
……
晚上,赵诺做了一个梦。
梦里很复杂,场景来来回回切换。她好像在一个军事化管理的学校,又或是学校正在军训,反正她穿着迷彩服在简陋的军营里午睡。迷迷糊糊的,忽然有个人过来坐在她床边,轻抚她的脸颊。
她一下就醒了。
可床前一个人都没有,刚刚那一瞬仿佛是幻觉。
就在此时应急喇叭大叫,她条件反射地起床去集合,很多很多人和她一同往下跑,快到队伍的时候,她忽然在人群中看到了周嘉渝的脸。
时间就像被定格一样,周围的人脸都模糊了,周嘉渝也看到了她。他明明没说话,赵诺却清楚地听见他的声音说:“我坚持很久了,这么些年,也有点难的。”
赵诺的心忽然就酸了起来,她感觉周嘉渝似乎要哭了,她从来没有见到过周嘉渝哭,但那一刻她却万分准确地感受到他的痛苦。她想走过去安慰他,但他转瞬即逝,像空气一样消失了。
赵诺醒了。
这次是真醒了。手机一摸,清晨四点。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章全是他俩,看得爽吧?
第28章 赵诺闻到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咸腥味。
周一一早, 赵诺刚到办公室,就感觉到办公室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氛围。
那种氛围就像每个人好似都知道了点隐晦的东西,但是迫于某种原因暂时没有声张。秘而不宣的暗流在人群中环绕, 偶尔的眼神交错都充满了信息量。
刘迦的工位在赵诺背后,目前整个办公室和赵诺最熟的只有刘迦。她椅子一滑,凑到刘迦身边, 问道:“刘工, 上午是有什么领导要来吗?”
刘迦说:“没听说啊。”
赵诺:“怎么感觉办公室里有点怪怪的。”
刘迦看了看四周, 和赵诺悄声说道:“听说领导群里炸了。”
“什么炸了?”
话音刚落, 办公室的门口先炸了个惊雷:“赵经理在不在?!”
赵诺回头,是工程部的陈向东。陈向东所在的工程部和赵诺所在的设计部是平行部门,赵诺主要对接设计方面, 陈向东主要对接施工单位。陈向东身材瘦高、皮肤黝黑, 因常年在工地上,讲话声音奇大。他比赵诺大上十几岁,项目经验丰富,经常怼设计部门的人是“纸上谈兵”。又见赵诺是文文弱弱的女生, 空降,不太将她放在眼里。
赵诺和他打过几次交道, 能感觉出他的这股子轻视。但她没说什么, 也不耿耿于怀。一是陈向东没有针对她个人的意思, 用网络用语就说“不是针对谁而是在座的各位”;二是离完婚后, 赵诺似乎越来越想得开, 对于职场而言大家都是来混口饭吃, 把事情做好就行了, 只要不涉及底线, 其他的也没那么重要。
赵诺从椅子上站起来:“陈工, 我在这。”
陈向东拿着一叠图纸快步走到赵诺位子上:“赵工,上次和你说过的幕墙的事情,现在是怎么个说法?我今天来和成本的对接开会,开完会就来找你了,现场还等着做呢。你把这件事落实一下。”
赵诺一听见他提起“幕墙”二字,脑子里就有个裁判员高喊“甩锅开始!”。此事也是前面留下的坑。土建设计院在设计的时候,在一处涉及到防火构造的地方注明“幕墙后期深化”;而幕墙设计院深化的时候默认此项土建已经做了,直接忽略了深化。现在真正到了实际施工的时候,问题来了——土建没有做、幕墙也没有做,那谁来做?
其实,谁来做并不是最关键的地方——因为谁来做最后都是施工单位来做,他们是实际的建造方。但“谁来做”更深层次的含义是——谁的错?这钱谁来出?
图纸没有深化的地方,成本造价是不会算钱的,采购也不会去采购。现在发现出了问题,相当于多了一笔曾经没算的增项。一涉及到钱,这个问题就敏感了,更何况是IKF这个项目。
赵诺对陈向东说:“这件事我已经和吴总汇报过了。”
“然后呢?”
然后是吴志清压根就没回复赵诺,显然是不想处理此事,采取了拖延大法。拖延对于施工单位来讲是不利的——时间是卡死的,工程他们拖不起。
“然后……”赵诺当然不能把这样的话说出来,她换了个法子说,“吴总的意思是你们工程能不能把它带带掉?”
“带带掉?”陈向东拔高嗓门,“这怎么带?哪里有钱带?”
“我查了成本的预算,之前有一笔钱算重了,给了你们工程,应该还没有用掉吧?”
“哪笔账,我怎么不知道?”
“门窗的。要不然我把成本的孙工叫上来,我们当面翻一下。”赵诺说着查阅通讯录。
陈向东大嗓门打断她:“哎呀你不用找她,她不在公司。我刚刚跟她开完会,她出去了。”
“她出去了?”赵诺面上佯装失望,心里却想,明显你在找我前去找过孙晓智,和孙晓智通过气。工作都是人做的,难免会纰漏。孙晓智上次算重了钱,设计部发现了,但是钱已经打给了陈向东,陈向东说那这笔钱就算做灵活资金,毕竟工程上一会儿缺这少那的,每次走流程麻烦,小东西就用这笔钱处理掉。孙晓智当然希望就这样圆过去,毕竟这也算工作差错。那时赵诺还没来,但设计部肯定知道这件事,也算给成本的孙晓智和工程的陈向东卖了个面子,就一带而过。
但陈向东老狐狸一个,估摸赵诺刚来不知道这回事,所以想通过赵诺走流程,又弄点钱到工程上。
陈向东说:“是啊,她出去了,你也别找她了。赵工,我讲心里话啊,不是我们工程不想直接处理掉,是真的有难度啊。”
言下之意,原来你知道那件事。但让我们私下处理也行,还得讲讲条件。
赵诺问:“有什么难度?”
“这个东西我们工程做的不作数,还是要设计院出单子的。设计院嘛肯定专业些,我们要是擅自去采购装上了,不符合验收标准怎么办。”
赵诺说:“这件事情好弄。这里的防火节点也没什么技术难度,我回头让设计院给你们发点资料就行。”
“那还是要有正式的修改单才行。”
“修改单可以有,但是,陈工,”赵诺也面露难色——修改单就意味着赵诺承认前面设计确实不对、是设计部监管没到位,虽然不是她的锅,但是现在能背锅的只有她。
她脑子转了转,不想在眼前这位老狐狸这儿留下任何书面把柄,也卖起了惨:“您是不知道现在设计院都是大爷,出个修改单得等十天。更何况我们工程现在还欠着人家的钱,人家压根都不搭理我。您瞧瞧群里,多少问题都是我直接帮设计院擦掉屁股了?您要是真的要等他们正式的修改单,保守估计一个月,您这等得起?”
陈向东颇有意味地看着赵诺:“赵工还挺为我们着想。”
“本来也不是谁难为谁,所以也不存在谁为谁着想,”赵诺也说着场面话,“大家把工作处理好就行了。”
陈向东瞧了赵诺两秒,忽而一笑,大手一挥抄起桌上的图纸:“那也行。回头赵工记得把资料发过来。我先走了。”
赵诺毕恭毕敬:“好的,再见。”
陈向东走得利索极了,赵诺瞧着他的背影却隐隐生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有时候人的直觉是真的很准,赵诺自己也没料到,这份担忧后来竟成了事实。
但此刻赵诺还想不到这么长远,她坐回座位,凳子都还没坐热,设计部门的大群里吴志清发了一条信息:
所有人先放下手里工作,十分钟之后到大会议开会。所有人不得请假,在外地出差的,请视频参加会议。
然后还@所有人。
吴志清用了三个“所有人”,这是从未发生过的事。吴志清本来就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工作上的事能平安处理就平安处理,有时候甚至带了些“敷衍”,只要不出事,她就万事大吉。基本上她也不会在群里说话,而此条信息她却破天荒地用词严肃、语气严厉,而且用了三个“所有人”。
显然所有人都看到了这条信息。赵诺伸长脖子,周围好几位同事也伸长了脖子——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吴志清的办公室门——门关着的,上午似乎就没人来过。那股诡异的氛围又来了,结合着这条信息,赵诺闻到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咸腥味。
赵诺和刘迦低声说道:“怎么回事?”
刘迦摇头:“不知道。”
“会不会是你说的领导群里炸了有关?到底是什么炸了?”
刘迦犹豫半晌,把手机递给赵诺,上面是一个只有四个人的小群,群名“提桶不要也罢”,成员除了刘迦,居然还有平日里一声不吭的孙奇。
赵诺看了眼刘迦,用眼神表达诧异,刘迦言简意赅:“你就看最新的那个转发群聊。”
赵诺点开,内容来自另外一个群的合并转发,一个叫”一只只只只耳“在五天前说的三句话:
“完了,要出大事了。”
“IKF项目可能要停。”
“LD有大问题,视频已经发到总部的群里了。炸了已经。”
视频。
赵诺一下就想到了上周黄锐给她看的东西。
赵诺放下手机,问刘迦:“什么意思?啥视频?”
刘迦说:“我也不知道。”
而此刻,前台小妹小程过来招呼大家:“吴总已经到到会议了,大家也赶紧过来吧。”-
赵诺揣着本子在角落入座。
会议室里有一台落地大屏电视,视频会议已经就绪。吴志清带着一副无框眼镜 ,面无表情,看着眼前的本子。等人都差不多齐了,她抬起头,扫视在座一圈,说道:“今天事情有些重要,开会说的话,希望各位同仁不要外传。”
“这个会本来应该李总来主持的,但因为他还在集团开会,今天委托我简单传达。可能大家前段时间也听说我们设计部的倪总有一些风风雨雨的传闻。这些传闻不要理,也不要传播,公司会有官方的渠道发布。现在我们要配合公司的调查,有几个项目有些特殊的安排。”
吴志清停了下,继续说:“城西02地块那个住宅,已经进入收尾阶段,影响不会特别大,项目该怎么进行就怎么进行,需要配合的地方,我们尽量提供资料;城北那个项目一样。影响最大的是IKF这个项目,这个项目暂停,相关人员全面配合公司审调的人。”
吴志清说完,办公室响起了窃窃私语。
赵诺心跳得突突突的,心想,这暂停是什么意思?
还未待她开口,视频会议里的陈向东便率先开口:”吴总,暂停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暂停?”
吴志清道:”因为IKF这个项目有些资金不明,还有些尚未查清楚的地方,需要审计一下。”
“你的意思是全面停工?”
“是这个意思。”
“开什么玩笑?那项目部的工人怎么办?解散?后面还做不做了?一个项目一天多少钱你知道吗?”
吴志清说:“目前没有富裕的钱给IKF项目,这个项目的资金已经冻结。你那里的钱能支撑几天?”
陈向东想也不想:“我这里没钱。”
吴志清不恼:“好,我记下了。我会和公司反映。”
“你和公司反映是你的事,关键我现在怎么和施工单位交代?这没前因后果的,我怎么去交代?每次都是你们设计部门出问题,现在要大家一起来背锅。”
吴志清抬了下眼镜,清冷的镜片上闪过一道反光:“事情我也告诉你了。你怎么和施工单位交代是你的事。”
“吴总,您这么说就没意思了吧。”陈向东说。
吴志清埋头在本子上记录:”陈总,什么问题我们会后说,不要在这里耽搁大家的时间。我还有其他事情要讲。”
陈向东直接退出了会议。
吴志清似乎毫无察觉,波澜不惊,继续开会。在这个空档,赵诺摸出手机,跟周嘉渝发了条信息:“山雨来了。”
吴志清后面说了几句官方套话的嘱托,然后散会了。
赵诺收回手机,眼观鼻鼻观心,想着是不是要主动留下来和吴志清详细问问接下来的工作。吴志清先开口叫住她:“赵工,你留一下。”
赵诺说:“怎么了,吴总?”
吴志清走到她跟前:“总部的许彦卿许总,你认识吗?”
赵诺点头:“认识。我们以前是一个部门的。”
吴志清颔首:“这次总部他带队过来。你负责接待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尽量隔天一更哈~请大家督促。
第29章 “你状态好了很多。”
赵诺感到十分意外:“师……许总要来?”
吴志清看了她一眼:“你跟我来办公室一趟。”
上班这么久, 赵诺还是第一次进入吴志清的办公室。她的办公室东西十分少,一张桌子、一台电脑、背后一面柜子,柜子里零零星星地摆着几本书, 整间办公室唯一的色彩,是桌上那盆长到快要拖地的绿萝。
“坐吧小赵。”吴志清示意桌前的椅子。
赵诺拉开椅子。
吴志清从抽屉里取出一根烟,正要自顾自地点燃, 忽然停下问她:“介意吗?”
赵诺下意识地说:“没事。”
吴志清笑了下, 把烟盒扔到桌面, 点燃香烟, 吸了一口:“很久不抽了,最近着实有点烦,我就抽一根。”
赵诺确实没想到吴志清会抽烟, 脸上陪着笑了笑。
吴志清说:“你才来我们部门没多久, 对整个分公司、整个部门了解都不是很多。从上周五开始,公司一直都在开会,周末也没有休息,主要还是前面倪刚的问题。这里面牵扯到一些款项的不透明, 特别是你现在负责的IKF项目。停工是万不得已的事情,作为开发商, 你肯定也清楚停工对口碑和金钱都有巨大的损害。”
赵诺安安静静地听着, 吴志清的话逐渐和她与周嘉渝交换过的信息对上号来。
“但IKF这个项目肯定会完成, 这个是交钥匙工程, 我们的服务方又是国企, 肯定得对对方有个交代。木安市的总部许总过来主要也是监督我们清算和督查。这段时间你的主要工作安排就是对接以前的工作、把资料理顺、配合调查, 后面工作会有些压力, 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吴志清点点烟, 烟灰落进水晶烟缸里。
赵诺脑子有点懵, 但是心里并不害怕。说到底她只是一个半路入局的人,前面的故事虽然局乌烟瘴气,但和她并没有关系。这个山芋很烫手,但她可以先给自己准备好一副手套。
“吴总,那我需要准备些什么?”
吴志清眯起眼睛,深吸一口气,似乎认真想了想,开口说的却是:“也不需要准备什么,该怎么弄就怎么弄。”说完她看了下表,示意谈话结束,“我还有个会,我送你出去吧。”
出了办公室的门,赵诺连忙拿出手机,有一条未读信息。
周嘉渝:?
她没有回复,而是调出了许彦卿的窗口:师父,您要来远江市?
许彦卿回得很快,直接扔过来一张飞机行程的截图,是今天晚上11点落地的飞机。
赵诺:我来接您?
许彦卿:不用,太晚了。
赵诺:哦对,你们一行人过来的。
许彦卿:他们先过来,我一个人后面的飞机。
赵诺连忙回道:那我来接您,没事的,我开车过来。
许彦卿:你知道我这次过来的目的吧?
赵诺:大概知道。
许彦卿:好,我上飞机了跟你说。
和许彦卿聊完,赵诺立刻又给人力的黄锐发了信息:今天一起吃饭?
在楼梯口等了等,黄锐没有回。
赵诺走到工位上,一些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她。她把椅子拖到刘迦旁边。
赵诺:“刘工,这要怎么弄?”
刘迦说:“吴总和你说了啥?”
赵诺:“我们这个项目得停工,让我做好准备,后面会有些调查。”
刘迦若有所思。
赵诺:“刘工,你手里现在管几个项目?”
刘迦:“有三个。IKF是最大的一个。停工确实有不小影响的。”
赵诺:“倪总到底出了什么事?关系很大吗?”
刘迦皱眉:“要说倪总贪污什么的我还真不太愿意相信。倪总本来就不差钱,因为这点事败坏自己的职业生涯完全没有必要。但我确实也想不到什么原因。”
赵诺说:“我有个请求不知道冒昧不冒昧。”
“你说。”
“你的那个什么提桶小组能不能把我也加进去。”
“哈哈,”刘迦说道,“这事儿我得问问群里其他人。”
“我看孙奇也在里面,”赵诺说,“真看不出来。”
“孙工和我同一年进来的,其实人挺好的。”
“群里还有两人是谁?”
“那两人都离职了,都是前同事。”
“哦……”赵诺便不好意思再强求了,“我就是想和大家打成一片,这样消息也灵通一些。”
刘迦慷慨地说道:“我问问他们吧,成了我就拉你进来。”
赵诺忙道:“真是感谢。”-
因为项目停工,赵诺下午只能梳理资料。中午给陈向东发信息,想问他工地后面的处理,发现对方直接拒收了——
陈向东居然拉黑了她。
赵诺苦笑两声,坐到六点,准时下班。
在家里吃了饭,赵诺等着十点出门接许彦卿。工作的事情赵诺简单和林淑芬与赵岭提了下。赵岭问这么晚去接领导,要不要他一起陪同?赵诺说,爸,我都31了,您还陪着,像什么话?
赵岭想想也是,嘱咐了几句注意安全。林淑芬倒是坐过来问道:“你师父平日里对你挺好的,有没有帮你介绍下男朋友?”
赵诺脑壳一阵发麻,说道:“领导不会过问个人问题的。谁那么一天闲的没事干?”
“这孩子,说谁没事干呢?”
赵诺在沙发上葛优躺:“我说我师父。”
林淑芬又问:“你师父比你大几岁?”
“四五六七岁吧。”赵诺心不在焉。
林淑芬拍她手臂:“能不能有个正形?”
赵诺缩回手:“我怎么会去注意这件事,就记得他好像属虎的。”
“属虎?”林淑芬算了算,“36岁?他结婚了吗?”
“妈……”赵诺哭笑不得,“他早就结了,好像还有个小孩儿。”
“什么叫好像有小孩儿?小孩多大?有小孩儿的话,你逢年过节的应该买点东西照应一下。”
“我师父不吃那一套的。再说了,我也没见过他小孩儿,听说专门去美国生的。这种事情我怎么好意思去问。”
“这样啊……”林淑芬惊叹道,“为了美国户口吗?”
“领导的私生活压根就不要去打听。”赵诺点开手机,终结这个话题。扫了一遍群聊,发现她被邀请进了“提桶”群聊。
她心里一喜,进群发了个乖巧的打招呼表情。
然后又在众多群聊下面,发现周嘉渝的“?”后面,还跟了一条语音。
赵诺点开,是周嘉渝的声音:“什么意思?”
林淑芬本已经转过去玩儿抖音,听见声音立刻又转回来:“谁在说话?”
赵诺说:“手机里的人。”
林淑芬眼神询问她。
赵诺直接投降,起身穿拖鞋:“客厅我是没法待了,我回卧室休息下,准备出门。”
林淑芬唾骂她:“越来越没大没小。”-
进了卧室,赵诺趴在床上回周嘉渝消息:“倪刚被清算,IKF停工了。”
周嘉渝似乎正在用手机,那头呈现“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显示了几秒又消失了,结果一串语音发过来:“不意外吧。”
赵诺回:上周和你聊了,但是真的发生还是有点麻烦的。
周嘉渝仍是语音:怎么麻烦?
赵诺:反正各方面利益拉扯吧。我感觉真的停工可能性比较小,估计公司会先垫资。不然没法交代。
周嘉渝那头有些闹哄哄的:我估摸也是。
赵诺索性也回语音了:你还在外面?
周嘉渝没消息了。
此时黄锐却来了一条:抱歉抱歉。今天忙炸了,姐。
赵诺盯着手机几秒,回:忙啥?
黄锐:你不知道?上面都开了好几天的会了。今天总部的人也要来,还有接待的事。
赵诺:今天我们也开会了。木安市来了几个人?
黄锐:六个,前面五个从木安市飞过来,还有一个没有一起,从另外一个城市飞来。
赵诺:这么多人啊……都是谁?
黄锐:许彦卿许副总带了一个审计团队过来。
赵诺:明天中午一起吃饭?
黄锐:上午再约。
赵诺:行。
回完消息,赵诺看时间也差不多,起身去机场-
电磁所开到机场大概半个小时。赵诺提前了四十分钟,停好车后,APP显示许彦卿的航班恰好落地。她走到和许彦卿约好的出站口,等了大概一刻钟,许彦卿的身影出现在人群中。
要不是今天林淑芬说许彦卿36岁,赵诺还真从未注意过这件事。她对许彦卿的印象一直停留在初入职场的那个上午,如果倒推回去,那就是许彦卿32岁的时候。这四年来许彦卿既没发福又没秃顶,同事合作几乎天天见面,赵诺从未感到他有过什么变化。此刻他从人群中走出来,赵诺忽然间发现许彦卿挺高的,至少有1米8。他的长相并不出众,不是那种一眼惊鸿的大帅哥,但在此刻的人群中绝对担得上“周正”二字。他穿一件黑色的POLO衫,有一种沉稳的气质。
赵诺向他招手:“师父,这里!”
许彦卿看到了她,拉着一个行李箱走过来。
“我来吧,师父。”赵诺殷勤地帮他拿行李。
“不用,”许彦卿见她笑道,“哪有让女士帮我拿行李的。等久了吗?航班提前了十分钟落地。”
“没有没有,我也刚到的。”赵诺将许彦卿往停车场领,“吃饭了吗?”
“飞机上吃了。”
“那肯定没吃饱,待会儿我带您去吃夜宵。”
“不用了,”许彦卿说,“本来就是吃了饭才上飞机的。”
“您怎么是从广云市飞过来?”
“刚好在那边结束视察。”
“怪不得。”
谈话间二人已经走到车边,赵诺拉开后备箱,帮他放行李:“车有点老旧,您别介意啊。”
许彦卿说:“赵诺,两个月不见,嘴变甜了啊。怎么这么客套,要这么商务吗?”
赵诺笑了下:“这不是好久没见您了嘛。”
“行了,别那么肉麻,”许彦卿扣上车盖,瞧了赵诺少许,颔首道,“你状态好了很多。”
赵诺一愣,抿了抿嘴:“可能是吧。不过话别说太早啊师父,上车我就要跟您大吐苦水了。”
许彦卿乐道:“这不就是你专门来接我的目的么?酒店地址我发你了,你送我过去,有三十分钟的时间。”
赵诺一看,酒店就在公司旁边:“得嘞,那我得好好利用这三十分钟了。”
【作者有话要说】
猜猜周嘉渝在哪儿?
第30章 脑子却滑过一点“玉树临风”的意思。
接近凌晨的远江市路况十分丝滑。赵诺出了停车场, 沿着机场高速一路往东。路灯点亮通畅的公路,许彦卿看着窗外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不知在想些什么。
赵诺问:“师父以前来过远江市吗?”
“来过, ”许彦卿道,“最近一次是去年十月。”
“哦?是做什么?”
“当时集团有个设计参观展,远江市的分公司是主办方, 我们来学习参观的。那次你没有印象吗?”
“哦对对对, ”说到这个赵诺想起来了, “去年我没有报名, 当时手里的项目太忙了,实在走不开。”
“远江市的开放项目还是不错的。”许彦卿说,“回去了我在设计部做过一次分享, 你出差了, 回头找我要的PPT。这么说来,那份PPT要走了但并没有打开过?”
“哈哈哈,”赵诺笑道,“哪敢哪敢, 我记起来了,看了的看了的, 肯定是认真学习过的。”
许彦卿也笑了笑。汽车的空调不太给力, 许彦卿把车窗微微降了点, 吹进来的全是热风。
“这车有点老了, 是我爸的车, ”赵诺不好意思地解释, “空调之前就坏了一次, 刚去修过, 好像也没好多少。”
“没事。”许彦卿把车窗升回去, 问道,“你现在住家里?”
“是的。”
“家住哪儿?”
“电磁研究所的老房子,解放路那边,”赵诺笑看他一眼,“说了您也不知道的。”
谁知许彦卿却说:“解放路我知道,属于老城区嘛,太白区那边。”
赵诺奇道:“您怎么知道?”
“去年考察那边有个老旧建筑改造,我们去参观过。”
“原来这样,我都还不知道呢。”
“回头再认真学习下我的那份PPT。”
“好的,”赵诺吐了吐舌头,瞄了眼许彦卿,又问,“师父,您这次带队来是……?”
许彦卿却反问她:“我以为你都知道?”
赵诺也和他打太极:“我不知道您说的知道我到底知不知道。”
“那你先说说你知道的,看看是不是我所知道的知道。”
“哈哈,”赵诺笑着应和,“行,我先来跟您吐吐苦水啊。”
许彦卿好整以暇:“说。”
“这两个多月我只负责了一个项目,就是IKF项目。这个项目的业主是烟草行业的国企,现在工程情况是两栋塔楼已经出地面,中间的裙房因为要连接地铁,所以还在地下。我的前任姓黄,据说是因为项目原因主动离职的。离职后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是设计部的二把手吴志清在负责。黄工辞职的时候也恰逢设计部大换血,一把手倪刚下来,换成了李来鹏。李来鹏我只在开会时候见过,也不是很熟。”
“今天我们设计部忽然开会,吴总说了几个项目账目的问题,其中就包含IKF。现在这个项目是完全停工的状态。我上午开会听到这个消息也是很懵。师父,”赵诺试探性地问道,“停工不是小事,这不是我们自己的地,甲方是当地国企。这样好吗?”
“当然不好,这也是我这次来的主要原因。远江市的分公司虽然自负盈亏、相对独立,但也属于木安市的盛辉总部控股,何况我们还是上市公司,”许彦卿道,“在你接触的时间里,感觉如何?”
“倪刚的旁带关系有点复杂,”赵诺道,“设计院、招投标都有所耳闻。当然,我只是耳闻哈,我没有任何证据,您就当过耳风听听好了。”
许彦卿听到这充满求生欲的表达,不由笑道:“是成长了。不过和我还是可以说实话。”
赵诺道:“我说的都是实话。师父,我也想问您你一句实话,您知不知道……”赵诺微妙地停顿了一下,“视频?”
“什么视频?”
“那当我没说。”
许彦卿侧头看了赵诺几秒,感慨道:“互联网时代确实有可怕的地方……”
“看来您早就知道啊?”赵诺道,“我听同事说,领导群里炸了,难道是盛辉总部的群?”
许彦卿没说话,当做默许了。
赵诺不禁感慨:“那……确实有点劲爆。八卦一下啊,谁扔进去的?”
许彦卿却问:“你也看过?”
赵诺说:“没有,我只是听说。”
“你还听说了什么?”
“刘芸?”赵诺怯生生地抛出两个字。
“这人你认识?”许彦卿显然已经听说过这个名字。
“我不认识,我上周才听说这个人。”
许彦卿点点头,表示知道,不做评论,说:“IKF的资料你明天给我一版全的。”
赵诺道:“我今天下午已经把手头的整理好了。”
许彦卿又点头,表示对赵诺工作的认可:“明天晚上吃饭你一块吗?”
“明天晚上?”赵诺显然还没得到通知,但转念一想,肯定是给分公司给总部的人接风洗尘的晚宴,于是答道,“我不知道,还没有人告诉我。我想没必要吧,应该都是部门负责人。”
许彦卿说:“那再看。”
谈话间,导航语音播报目的地就在道路右前方。为了工作方便,许彦卿一行人此次住的酒店离公司非常近,走路五分钟的路程。赵诺正要将车拐进酒店,抬杆系统没有反应。许彦卿说:“你就停这吧。不早了,我自己拿了行李进去。”
赵诺一句“我还是开进去吧”还未出口,他已经开了门下车。赵诺忙不迭下车,许彦卿人高马大,行李也拿好了,并向赵诺告别:“我进去了。你快回吧,到家了给我报个平安。”
赵诺不再客气:“那行,师父,我先撤了。”
许彦卿朝赵诺挥挥手,拉着行李箱往里走。赵诺目送他进去,又仰头看了看眼前的酒店。这栋百米高层也是远江市盛辉的项目,是他们的官方御用酒店。一楼大厅灯火通明,楼上星星落落地亮着几盏灯。
十二点三十五分,赵诺的手机已经消无声息地进入了睡眠模式。
她有些困了,路边打了个哈欠,拉开车门要坐进去,后面有辆车忽然狂闪车灯。
她想这是哪个神经病啊,一点素质都没有。她用胳膊挡着眼睛往后看,却见着后面一辆黑色奔驰上下来一人,朝她走来。
“周、周嘉渝?”赵诺不由问道。
周嘉渝上面穿着白衬衣、下面穿着黑西裤,脚上还蹬着一双锃光瓦亮的皮鞋,赵诺等他走近才认出来。在赵诺的印象中,周嘉渝穿衣风格一直都是休闲派,学生时代的夏天还老那种运动皮凉鞋。她只见过一次他穿西装的样子,在她的婚礼上。
“这么晚了你这是要干嘛?”赵诺又问,“穿这么正式?”
周嘉渝说:“我刚从广云市出差回来,下了会场就赶飞机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噢……”赵诺想起周嘉渝给她的微信都是语音,背景还闹哄哄的,“给你我发信息的时候在机场?”
“是啊。正准备登机。”
“怪不得,”赵诺说,“我也才从机场回来。我师父来了,我才去机场接的他,将他送到酒店。哎,你从广云市回来的?搞不好你们是一趟航班呢。”
说着赵诺往酒店里扬了扬脖子,周嘉渝顺势看去,许彦卿的背影早已无踪。周嘉渝出了机场自己开车回来,夜晚车少,进入酒店前的这条路后,一辆银灰的大众逐渐映入眼帘。周嘉渝越看越觉得和赵诺那辆相似,依稀记得她的车牌号尾号是个6,而前面这辆车的车牌号末位也是个6。他正琢磨着,大众靠边停了,下来一位身材高大的男人,后备箱直接拿了行李,接着驾驶室开门了,赵诺跑了下来。
他们看上去很熟识,没说几句男人往里走了。周嘉渝将车停到一边,给赵诺打电话,她毫无察觉,眼见赵诺正要上车,周嘉渝用车灯阻止了她。
“你师父来远江市出差吗?”周嘉渝问。
“是的,就是来调查倪刚的。”
“你师父不是管设计的?”
“他今年升官了,变公司副总了。而且他双学位,还有个经济学的,所以这次带队来的。”
“有点厉害,”周嘉渝道,又问,“他是不是那个跟你说‘失业比失婚还惨’的人?”
“是啊哈哈,”赵诺乐了,“你居然还记得这句话。”
赵诺脸上还残留着见到熟人亲切的兴奋,周嘉渝淡淡笑了笑,说道:“确实很有道理。”
这时赵诺的手机铃在安静地夜空响起,一看,来电显示林淑芬,显然是问她情况的。她接了电话,林淑芬开篇就抱怨,说群里发了消息怎么也不回一个,想给你打电话又怕你不方便,后来实在忍不住打了,还是打了两遍才接,这孩子真不让人省心之类……
赵诺道歉,说手机11点30就进入睡眠状态,看不到信息和来电,今天忘了关掉。
在赵诺接电话的时候,周嘉渝就这么手插裤兜站着。
月影下,他的白衬衣有点亮。
说了两句,赵诺终于挂掉电话。周嘉渝说:“太晚了,赶紧回吧,别让叔叔阿姨担心。”
赵诺一看时间,12点50了:“是得走了,我爸妈还等着呢。”
周嘉渝说:“嗯,路上慢点,到家报个平安。”
赵诺回:“行了,远江市我家,还能走丢不成。”
“我上车了。”周嘉渝走向奔驰。
“拜拜。”
赵诺也坐回车上。两辆车一前一后相继驶离。一路畅通回家,林淑芬实在熬不住睡了,赵岭还等在客厅。对于平日里十点就睡觉的两位老人,这个时间段确实难为他们了,赵诺顿时感到抱歉。赵岭见她回来,问了两句情况,嘱咐赵诺赶快洗了睡觉,然后也进卧室休息了。
赵诺在卫生间飞速地洗漱完,回到卧室,打开手机,才发现在12点36的时候周嘉渝给她打过一通电话。手机进入了睡眠模式,她自然是接不到这个电话的,所以周嘉渝才用车灯闪她。她忽然又想起在接林淑芬电话时,她眼角瞄到的周嘉渝——她很难不瞄到他,因为他的衣服在树影下确实有点亮,还有点……赵诺想找个词客观地评价,但脑子却滑过一点“玉树临风”的意思。
她给周嘉渝发了条信息:已平安到家。
然后又将此条转发给了许彦卿。
周嘉渝很快回道:好,早点休息。
许彦卿也很快回复:小诺,今天看到你状态不错,我很高兴。
【作者有话要说】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大家中秋快乐!
PS:师父有点意思,不知道你们感觉到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