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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理所当然地忘记 莫芒 19952 字 2个月前

“换作你, 你会立刻答应吗?”赵诺一边开车一边反问。周嘉渝出差回来,赵诺开了他的车去机场接他。

周嘉渝说:“我不知道,一般都是我问别人。”

赵诺没好气地看他一眼:“真是被你装到。”

周嘉渝笑。

赵诺说:“这段时间设计部的工作基本都是我在代理, 但我觉得不要太声张,现在更是要沉住气、夹着尾巴做人,等事情慢慢过渡。所以这段时间我会延长在公司的工作时间, 回家比较晚。”

周嘉渝假惺惺地叹气: “有一位事业心强的女朋友, 不知应该开心还是叹气。”

赵诺毫不在意:“不满意可以换啊, 现在还不晚。”

周嘉渝也云淡风轻:“再看看吧, 将就处着,目前也没更好的。”

“这么巧啊,我也是这样的状态。”

周嘉渝正要伸手去揪赵诺的脸, 赵诺忽然打岔, 指着前方说道:“快看!”

周嘉渝顺势望去,IKF两栋超高层在屹立在高架桥的左前方。即便隔得有些远,但建筑150米的挺拔造型和深灰色金属质感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周嘉渝对这两栋超高层并不陌生。他没有去过现场,但在每个月的项目汇报会上, 他都会看到这两栋建筑的进展。

看到图片和看到实物是不一样的,尤其是它的建造方亲自指给他看。

周嘉渝的目光回落到赵诺脸上, 夕阳温暖的余晖里, 赵诺脸上洋溢着难以隐藏的欣慰与喜悦。

“挺不错的。”周嘉渝由衷说道, “很漂亮, 完成度很高。”

“是啊, 终于完成了, ”回想这一年工作上经历的各种鸡飞狗跳和鸡毛蒜皮, 赵诺的语气像一位含辛茹苦养大孩子的老母亲, “不容易的……但是也奇怪的, 周嘉渝,”赵诺继续说,“那天验收我带着一大帮人在场地里转悠,从地下室介绍到屋顶,从土建的钢筋介绍到设备的安装,最后回到地面,仰头一望,见到建筑高耸入云、幕墙映着蓝天白云,心里竟不觉得有多累,好像半途接手的这个烂摊子也值得。”

“是成就感,”周嘉渝说,“可以用马斯洛的心理学解释,也可以说是满足感延迟的内啡肽在起作用。”

“哈哈,”赵诺笑睨周嘉渝一眼,“什么话题你能都说得这么学术。”

“那我撤回,重新说。”

“嗯,你说。”

“挺厉害的,赵诺,你真的挺厉害。”

赵诺以为周嘉渝是在开玩笑地奉承,目光随意从镜子里一瞥,却看到他极为认真欣赏又赞美的神情。

有脉脉的男女之情,又不仅限于男女之情。

赵诺忍不住得意:“是不是又更爱我一点了?”

“不是。”

“——嗯?你认真想想,重新回答。”

“因为已经到最大值了,没法更爱了。”

赵诺哈哈大笑。两人插科打诨说着俏皮话,周嘉渝又问:“你爸妈还没回来吗?”

“没呢,他们简直玩到飞起。才去了上海,又去北京了。估计回来要下个月了。”

赵诺没告诉周嘉渝她在与林淑芬的电话里提起过两家人吃饭的事。林淑芬的回答是:不着急,再让他们等一阵子。

赵诺哭笑不得。

“那就让他们好好玩儿吧,你爸今年退休,就当做退休旅行。等他们回来了,我再来安排两家人吃饭。”-

周嘉渝能感觉得到他爸妈对赵诺态度的变化。

赵诺说得没错,刘敏是在意她提到的那些事,所以最开始她的态度是不温不火。她知道儿子要做的事拦不住,但也不表示支持,只当赵诺是老周同事的女儿、小周童年的玩伴,礼数上过得去就行了。随着时间的推移,周嘉渝和赵诺感情越来越好,她感觉他俩分开的概率越来越小。又和几位家里有媳妇的姐妹聊天,说到儿子婚后的婆媳关系,大家最后都得出一致结论——儿子的事当妈的最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别管太多,最好就当他是个特别亲近的晚辈朋友,管太多,儿子累,自己也累。

但又想,赵诺也没说要不要留在远江市,要是她又调回了木安,周嘉渝和她也难说。

于是有天晚上吃饭,她像是不经意地问周嘉渝:“最近怎么不见你带小赵回来吃饭了?”

周嘉渝抬头看了他妈一眼,说:“她最近项目要完工了,比较忙,我就没叫她。”

刘敏问:“她们这种做项目的,是不是就跟着项目走?这个做完了就要回去木安市?”

周嘉渝一听这话,脑子立刻反应过来,但面上仍不动声色地回道:“她打算留在远江市了。”

“留下来?”刘敏惊讶。

“是的。”周嘉渝道,“这边也有合适的岗位,她打算留在远江市了。”

周嘉渝观察着刘敏的神色,笑道:“怎么了妈,想说什么?”

刘敏面色倒也平静,慢慢说道:“嘉渝,你和赵诺是认真的吗?你跟妈说实话,你怎么想的。”

周嘉渝说:“瞧您这话说的,我好像个花心大萝卜,我哪次不是认真的?我的想法很简单,就是想和她这样在一起。”一顿,又说,“妈,我觉得遇到一个一直想和她说话的人很难。在她之前,我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刘敏仍是心平气和地吃东西,斜眼看了下周志刚,周志刚吃着自己的菜,也没说话。

周嘉渝也吃了两口菜,说:“倒是您和我爸到底怎么想的,主要是您怎么想的,您二老也给我说个实话?”

刘敏又瞥了眼周志刚,周志刚还是不说话。周嘉渝知道他们有想法,先开口道:“您二老不说我大概也知道,你们没那么喜欢赵诺。特别是我妈,介意她和郭超离过婚,不想我找个二婚的。而且我以前和她和郭超俩关系都那么好,认识的人都知道,你们觉得说出去有点尴尬。你们是这么想的吧?”

周嘉渝说得直白,刘敏没生气也没好意思直接承认,只说:“这是人生的大事,考虑是要周全些。”

周嘉渝的语气也很平静,他握着筷子将碗里的花椒辣椒剔去,不慌不忙地说道:“妈,我觉得这对赵诺不公平。离婚不是她的错,犯错的人不是她,这是只她的人生遭遇。你们看到的是她身上的标签,我接触到的是实实在在的人。我和她认识很多年了,在我眼里,她善良又坚强,温柔又好强。经历过离婚的痛苦,她变得更加立体、丰富、有韧性。如果说以前我喜欢的是她青春活泼阳光的性格,那么现在我需要再加一点,她静水流深的人格魅力更加吸引我。”

周嘉渝很少在父母前面提及自己的情感生活,这一番简单朴素却真诚的自白让周志刚和刘敏都暗地吃惊。老两口一时无言,周嘉渝又继续说:

“爸妈,我很清楚自己想要的爱人是什么样的。我希望你们不要用世俗的标签来衡量一个人。现在这个社会离婚稀松平常,没什么大不了。她没有小孩,等同于谈恋爱分手。她用去年的年终奖给她爸妈换了房,她爸妈搬离了电磁所的家属院,你们也早已不住那里,也没什么街头巷尾的杂谈。再说了,即便是有又如何,爸爸是开过公司、做过领导的人,妈妈是机关单位退休的人,我觉得你们都是很开明大度的人,不会与这些人计较。”

周嘉渝说完,餐厅里陷入了沉默。

半晌,周志刚笑着问刘敏:“刘老师,怎么说?”言下之意:我就说拦不住吧,你儿子早就有自己笃定的主意。

刘敏白了一眼周志刚,转过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周嘉渝的眼睛,最终点了半个头:“你觉得幸福就好。”-

那天周嘉渝回家心情十分愉悦,连床上运动都更加尽职尽责和温柔缱绻。事后赵诺累极睡去,仿佛听见他搂着她在她耳边说了什么。第二天她醒来有些后知后觉,问他昨天是有什么好事吗,周嘉渝说是公司签了一个很大的合同;赵诺感到怀疑,又问他昨晚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周嘉渝不要脸地说是夸她“香温玉软、丰-乳-肥-臀”。

赵诺信他个鬼。

周嘉渝当然不会告诉她是他爸妈终于点了头,这样会显得赵诺像是上赶着要贴近他们家。他们以前有次聊天,发现彼此都认同两人之间应该是平等的,没有谁高一点、没有谁低一点,应该是势均力敌带有同级能量。

这是一种难得而微妙的亲密关系的平衡,周嘉渝不想让外在的因素打破这个平衡,包括他的爸妈。而且以他对赵诺的了解,赵诺骨子里带来的好强心和生活锤炼后的自信心,让她对自己有着极高的自我认同——她做周嘉渝的女朋友不需要得到别人的认同,她如果不高兴随时可以一走了之。她的礼貌和尊敬,只是因为教化和生活让她变得接地气而已。

他以前觉得赵诺像一把明亮的剑,现在觉得她变成了一把更好的鞘。

他知道她现在有能力把一切关系都处理地很好,周嘉渝能感受得到她在与他父母关系里的试探、迂回和忍让,但他不想让她这样。

那天后不久,周嘉渝带着赵诺回家吃饭。饭后两人溜达着散步,赵诺挽着周嘉渝的胳膊说:“今天你爸妈好像有点不一样哎。”

周嘉渝问:“怎么不一样?”

“问了我好多工作的事情,还有我爸妈的事。”

“问问不是很正常吗?”

“但是他们以前不怎么问的。”

“可能现在想问了吧。”

赵诺一下跨到周嘉渝面前,拦住他,扬眉问道:“这么简单?”

“不然还要怎么复杂。”周嘉渝握住她的肩,将她转了个个,揽着她继续往前走。

“你没有捣鬼吗?”赵诺仰头问。

“都多大人了,还捣什么鬼。就不能是你的问题吗?”

“我有什么问题?”

“你的问题多了去了,比如你太美丽、太优秀、太迷人……”

“哈哈哈,”赵诺大笑着打断周嘉渝,“你说的对啊,哎——我这该死的人格魅力!”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的主题是甜。

晚上好,给周总浇水了吗?:p

第97章 人生就是一段清醒一段糊涂。

赵诺的任命书下达得很快, 两周后,她被正式调任为设计部副部长——目前设计部没有正部长,她虽然是副部长, 但是主持工作,相当于是正部长。周光明在先前就和她谈过,副部长只是一个过渡, 三个月后会升为正部长。之所以这样做, 是因为设计部在短短一年的时间内连续换掉了两个一把手, 整个部门都有些人心晃动;而赵诺尚还年轻, 根基不稳,为避免树大招风遭人闲话,采取了折中过渡的方法。

赵诺获得此职位还有一个优势——她来自于总部木安市, 虽然是空降, 但是在本地的社会关系十分简单清晰。相比于之前翻车的两位一把手,她可以说是纯洁得像一张白纸。盛辉公司对于倪刚和李来鹏的事搞得也有些怕了,在做了详细的背景尽调后,申报总部集团才认命了赵诺一职。

于此同时, 赵诺的“合规”制度也正式在设计部试行。她一方面从总部的制度管理吸取了经验,一方面她请教了专门做咨询策划的公司。这件事还得感谢周嘉渝的牵线。周嘉渝上的企业老总班, 有一天是北京来的教授专门教授企业定量考核的内容。周嘉渝觉得很有用, 将这位老师介绍给了赵诺。赵诺找周光明申请了专项经费, 邀请教授团队在她的基础上做了优化。周光明对赵诺的此项工作十分欣赏, 说等设计部运作成熟, 推广到公司其他部门。

赵诺在远江市风生水起, 自然也就拒绝了木安市的内部岗位竞聘机会。

许彦卿知道此事后感到十分遗憾。他找了缘由专门出差到远江市, 赵诺颇有些难为情, 选了个高档餐厅请他吃饭。彼时赵诺已经是设计部的副部长, 木已成舟,有很多话他想说,但似乎已经晚了。

“设计部的头把交椅并不好坐,”许彦卿和赵诺吃完饭后,一边散步一边聊天。他们吃饭的地点离酒店就10分钟的路程,赵诺步行送他回去。

“远江市的设计部在一年之内两个一把手都相继出问题,你的压力不会小。”许彦卿说。

“我知道,”赵诺说道,“我也只能尽力而为,做到什么程度我不敢保证,但是在清廉守法方面,师父您绝对放心。”

许彦卿闻言笑了。提到工作,赵诺总是这样十分认真。此刻他们的氛围是轻松而放松的,他觉得她没必要这么严肃,这份严肃让他确定有些东西在离他远去。他微不可察这样点了下头,忽然问道:“上次你来木安市的时候,是不是已经知道李来鹏的事情了?”

赵诺神色平静:“我不知道。”

“真的?”

“真的。”

许彦卿笑了笑,眼睛看着她,显示不完全相信。赵诺没有过多解释,还是一脸平静地看着许彦卿,嘴边似有似无地挂着一点笑。

两人目光对视几秒,都从对方眼里都找到了潜台词。许彦卿移开目光,慢慢往前走,不再深究,反而说道:“一年多时间,你变化很大,赵诺。”

“是好了还是坏了?”赵诺跟上去。

“是成长了。”

“那是夸我了。”

“你倒挺会给自己戴高帽子。”许彦卿笑道。

两人走了几步,赵诺又问了些总部这次岗位竞聘的事,许彦卿说基本岗位都定了,他之前给赵诺瞄的位子现在由一位叫陈之的同事担任。此人之前也是赵诺的同事,但赵诺和他交集不多,只知道他是土木专业出身,风评还不错。

许彦卿走得很慢,他时不时察看赵诺的脸庞,忽然觉得她似乎胖了点——“胖”这个词似乎对女士来讲不太妥帖——或许是她离开时候太瘦了,现在才是她正常的饱满状态。他又想到她口中提起男朋友——做光伏的企业总经理、与她相识多年的青年才俊——本来应该今晚一起吃饭,但是周嘉渝有商务局,赵诺约许彦卿饭后再一起喝点清酒,周嘉渝可以赶到;可许彦卿后面还约了人在酒店谈事,于是只有算了。

许彦卿对周嘉渝的好奇不会直白地表现出来。他笑着问赵诺,放弃木安留在远江,是不是因为这个男朋友?赵诺想了想,说道,这是一部分,但不是全部。

许彦卿说:“还有父母?”

赵诺道:“父母当然也是很大一部分原因。最主要是我自己想这么做。我比较喜欢现在的生活,这样的生活是我想要的。”

“这是你想要的。”许彦卿重复着赵诺这话,心里逐渐了然。他有点莫名的酸涩,忽然有点后悔没推掉晚上的事情,不然可以见见她的现任男友。

“我为你感到高兴,”他半是怅然半是由衷,“挺好的。很少有人能明白自己究竟想要的是什么,你能找到,我替你高兴。”

“谢谢师父,”赵诺笑道,“我可能也没有完全明白,人生就是一段清醒一段糊涂。搞不好没过多久我就又糊涂了。”

“没关系,糊涂了可以再来找我。”

赵诺不由抬起头,看着许彦卿。

“我一直很欣赏你。如果你以后还有机会回木安市,可以再来找我。”

许彦卿停下脚步,看着赵诺说道。

赵诺心中那根弦又开始蜂鸣。她打量着许彦卿的神情,只见他双眼有笑,凝神看着她,讲话的语气不似客套之词,反而像某种邀约和承诺。赵诺的思绪在脑子里转了两转,猜测这句话的真实意图。她想自己的第六感应该是对的,许彦卿对她有工作之外的好感。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不重要。

赵诺此刻是真的清醒着装糊涂了,她大大方方笑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算是赚到了。师父永远都为我在认真考虑。特别感谢。”

“不用感谢。你任职远江市的设计部,也算是出师。以后也不用再叫我师父,我虚长你几岁,你也可以和其他人一样叫我卿哥。”

“哈哈,那怎么行,那岂不是乱了辈分。”赵诺举重若轻地回道,“说好了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

许彦卿顿了下,没有接话。

此时赵诺的电话响起。

赵诺:“……是的,吃完了,马上走到酒店了。”

赵诺:“……你也到了?好,那我们大厅门口见。”

挂了电话她说:“是我男友,他已经在酒店门口了。”

“来接你?”许彦卿问,他以为他碰不到周嘉渝了。

“来让师父把把关,顺便接我。”赵诺展颜一笑,快步向前走去。

许彦卿跟上去,没走几步,便见到酒店入口处站着一位穿着浅蓝色POLO衫和卡其色休闲裤的男人。他也正看向他们这个方向,见到赵诺,笑着迎过来。

“——嘉渝,”赵诺走近他,他自然而然地牵住她的手,赵诺向他介绍道:“这位就是我的师父,许彦卿,许总;这位是我男朋友,周嘉渝。”

“许总您好,”周嘉渝伸出手,“久闻大名。老听赵诺提起您。”

“您好周总,”许彦卿同他握手,不动声色地打量,“我说赵诺怎么不肯回木安市呢,果然是被一表人才的男朋友迷住了。”

“赵诺原来是这样介绍我的?”周嘉渝佯装诧异,“那我可以小小的骄傲一下。”说罢笑着看向赵诺。

赵诺也笑着拍他一下,说:“师父是来考察你的,你严肃一点。”

周嘉渝这才对许彦卿道:“许总晚上真没空了?本想和赵诺再一起请您喝点红酒或者新茶。我知道有几个典雅幽静的茶室,环境很不错的。”

许彦卿看看表,十分惋惜地说道:“晚上约了另外一个同学,五分钟后他就到酒店大堂了。只能下次了。”

“什么时候的飞机走?”

“明天上午。”

“我让司机来送您。”

“不必,”许彦卿拍了拍周嘉渝的臂膀,“不必客气。明天我打车走。”又看了看赵诺,对周嘉渝开玩笑地说道,“照顾好赵诺,你要是欺负她,我可要找你算账。”

“自然是不敢,”周嘉渝笑道,“怕到时候还需要您来替我做主。”-

回家路上,周嘉渝说:“你师父看上去不老啊,哪年的?”

赵诺道:“我没说过他老啊,他好像比我大四岁还是五岁来着。”

周嘉渝:“哦,那还是老的,应该说是保养得还不错。”

“哈哈哈,”赵诺笑起来,“你怎么忽然关心起人的外貌来了?”

“随便说说,”周嘉渝道,“他问你李来鹏的事了吗?”

“问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知道。但是我估计他也应该知道,只是没点破我而已。”

周嘉渝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她。

赵诺:“怎么了?”

周嘉渝:“没什么。周六晚上我妈叫我们回家吃饭,有空吗?”

赵诺没法拒绝,说:“好。”-

刘敏会烧一桌子好菜。赵诺不太会做饭,如果到家时候刘敏还在厨房忙活,她也会去稍微表现表现,比如帮忙洗个菜之类。每当她起身,周嘉渝也会像个跟屁虫一样跟在后面。周嘉渝倒是会做菜,但是回家刘敏也不让他下厨。赵诺洗菜的时候故意说他“妈宝男”,周嘉渝见刘敏出了厨房拿东西,走到赵诺身后,圈住她,顶她一下,说:“你说什么。”

赵诺吓一跳,骂道:“要死啊你——”转头一看,刘敏不在,心才放下来,又赶紧推他,“你松手,你妈马上进来了。”

“这么怕我妈?”周嘉渝赖皮一样,在她耳边吹气,“那要让她知道你在她背后说她儿子坏话,你不是完蛋了?”

赵诺好笑,扔了一片菜叶子到他脸上:“周嘉渝,你几岁?”

周嘉渝摘到脸上的菜叶,捏住赵诺的下巴:“你怎么这么凶?”

赵诺眼睛不断向门口瞟:“你快松手。”

周嘉渝却道:“亲一口。”

赵诺当然不允,谁知周嘉渝就这样亲了下来。赵诺本是推他,但不知不觉被他亲得神魂颠倒。周嘉渝睁了眼,见她一副沉迷的样子,反而停下来:“你挺喜欢的嘛。”

赵诺睁眼,见他一脸坏笑,不由给了他一拳。她眼睛往厨房门口一瞅,那里尚没有动静,胆子也大起来,踮起脚舔了周嘉渝的嘴唇,贴上去,舌头撬开他的唇瓣,嘤咛道:“……还要。”

两人又吻起来,周嘉渝的手也开始不老实。赵诺一边沉溺于与周嘉渝的法式长吻,一边留神着门口的动静。忽然听见门口的珠帘清脆一响,她受惊般地推开周嘉渝,急忙背过身去,低声道:“你妈回来了。”

周嘉渝往门口看去,没有人,只有两根珠帘在晃动。

“我没听见声音,是风吧。”

他说着,又凑过来亲她。

赵诺用手别开他,手上水还未干,摸在他脸颊上是冰凉的。

“别闹了,去看看。”见周嘉渝没动,赵诺又催促,“去啊。”

周嘉渝只好放开她去看看。赵诺听见他掀开珠帘没多久,和刘敏的对话传来。

“回来了,妈?……买了什么……”

……赵诺心想:要死啊……

顷刻,刘敏走进来,说这里交给她就好,让赵诺去客厅看电视。赵诺瞧着刘敏的神色,未见异常,便松了围裙出去。可她一见到周嘉渝,心里便是土拨鼠尖叫——周嘉渝嘴边蹭着她的口红,而他却浑然不知。

赵诺:救命……-

于是在吃晚饭的时候,赵诺表现得十分安静。

刘敏似乎有有所察觉,主动找她说话:“诺诺爸妈回来了吗?”

“还没,可能要下个月了。”赵诺答。

“你爸妈最近身体怎么样?”

“还行,他们才去了北京和上海玩儿。”

刘敏道:“听嘉渝说,你妈妈是因为神经质花粉过敏去的木安?”

“是的。”赵诺有些无奈,“我也不知道她怎么得了这个病,听医生说是对空气中的某个花粉源过敏。”

“严重吗?有什么症状?”

“严重倒是不严重,但是会头疼,提不起精神,影响食欲。神经性的疾病好像都挺莫名其妙的。”

刘敏说:“哦……这个病……也是怪蹊跷的。”

赵诺说:“是啊。可能每年这个时候他们都会出去旅游了。”

刘敏淡淡笑了笑。

【作者有话要说】

记得投雷浇水。

爱你们!

第98章 有一天,你会知道父母是对的。

晚上刚到家, 周嘉渝收到微信。

刘敏:赵诺的妈妈真的是神经质花粉过敏?

周嘉渝微微皱眉,回道:是的。

刘敏:她有没有跟你提过她妈妈的病?

赵诺在卫生间洗澡。周嘉渝瞧了眼紧闭的房门,走到阳台上, 给刘敏打了过去。

“怎么了,妈?怎么忽然问这个。”

“没什么,”刘敏在电话那头说道, “我有个同学在省医院, 现在也是神经科的专家, 如果需要可以帮忙看看。”

“应该没事, 妈,”周嘉渝道,“我听她跟她爸妈打电话, 老人家都玩儿得很愉快。这个病就有点像过敏性鼻炎, 只是症状不一样。”

刘敏没再说什么,啰嗦了几句挂了-

两周后,赵诺去木安市出差汇报工作。

除了汇报工作,赵诺还有两件事要做:一是看看赵岭和林淑芬的二人世界如何, 问问他们打算什么时候回远江;二是想把木安的房子租出去,等她爸妈回远江了就可以将房子委托给靠谱的中介, 收点房租。

赵诺这次特意没通知父母, 上午下了飞机先去了公司, 忙完后又有同事的饭局, 结束后已经是晚上九点。木安市的盛夏酷暑难耐, 赵诺站路边打车, 不一会儿就香汗津津。她给周嘉渝发信息, 问他在干嘛, 周嘉渝回, 在他妈家吃饭。

赵诺笑他:怎么我一走,你就回你妈家吃饭啊。这么没出息。

没等到周嘉渝回复,出租车来了-

事后赵诺回忆,在很多时候她都可以发现事情的蹊跷,但是她从未抓住这些蹊跷的点往深处想,这是她最最自责的地方,每次想起,这个认知都像一把尖锥在她的心头肉上钻。

那天,她回到阔别已久的家,敲门,没人应;开门,灯灭的,家里没人。

赵诺想,这两人又是去哪里玩儿了吗?她放好行李,坐到餐桌旁,正想给赵岭打电话,却发现餐桌边上一叠文件和医院的拍片-

那天,周嘉渝回家吃饭。

这顿饭吃的异常沉闷,因为刘敏告诉他,赵诺妈妈的病不是什么神经性花粉过敏,而是世界上五大绝症之一——渐冻症。

周嘉渝闻言十分惊讶,第一反应是问: “您怎么知道的?”

刘敏瞧见周嘉渝的神色,反问: “她从来没跟你讲过?”

周嘉渝仍是有些没反应过来,“渐冻症”这三个字他听过,但并不了解,身边也没有人得过,只知道那个著名的物理学家霍金是得的这个病。他放下筷子:“妈,这事可不能乱讲,您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刘敏道:“她果然是瞒着你。我上次和你提过省医院的专家,你有印象吗?我说的是刘萍阿姨,她是我的初中同学。”

“我知道她,”周嘉渝道,“她和您关系不错。”

“我们上次同学聚会,我提起赵诺妈妈林淑芬的病,她告诉跟我说神经科目前还没有对空气过敏的病症,但也不排除林淑芬在别的医生那里看的,神经疾病确实有的也很莫名其妙。我问她现在主攻研究方向是什么,她说是渐冻症,这是一种罕见病,我就多问了几句。提到了林淑芬的名字,她的脸色一下变得不正常。”

“这能说明什么?”

“你说呢?”

周嘉渝有些不悦:“她是医生,还是省医院的专家,就算是林阿姨在她那里看过病,她这么告诉你很不妥吧?这是泄露病人的隐私。”周嘉渝皱眉道。

“她没说,当时我只是猜测。但是嘉渝,你想想,林淑芬这个病不奇怪吗?哪有人对空气过敏的?而且他们一走就是两个月,是真的去游玩,还是在刻意避开什么?你从来没有疑心过吗?”

周嘉渝吃不下了:“妈,这些空穴来风的事,不要乱猜。如果林阿姨真的生病了,赵诺肯定不是现在这样的状态,我也不可能不知道。”

“这是另外一件事。且不说林淑芬和赵岭是不是故意瞒着赵诺,还是赵诺故意瞒着你。我告诉你这件事,是希望你重新慎重地考虑你和赵诺的关系。”

“为什么?”周嘉渝脸沉下来,“妈,您这样我很不理解。我以为上次我和您已经沟通清楚了。”

刘敏道:“嘉渝,你还不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林淑芬去年就开始有症状,在远江市跑了好几个医院,排除了很多神经疾病,最后问诊到刘萍这里。经过她们团队的会诊,今年春节基本上已经确诊是渐冻症了。这个病初期症状不是很明显,最开始是有一些肉跳、肌肉不协调,我听你提起过,林淑芬去年好像右手有点问题,有点握不住东西?”

“林阿姨去看过了,是肌肉劳损,后面贴了膏药就好了。”

“好了?你亲眼看见的吗?你和他们才接触多久时间,见面的时候想办法遮挡回避一下,不是很简单?”

“妈,您这么说有些过了。”

“儿子,我是你妈,我没有必要骗你。他们现在去木安市并不是因为什么空气源过敏,是因为木安市有一个更先进、更专业的医疗团队在攻坚这个病,他们去木安市是参与了志愿者招募,所以他们才一直迟迟不肯回来。这个医疗疗程,也是刘萍牵线介绍过去的。”

“妈,我觉得您这样调查林阿姨很不好。”周嘉渝站起来,“我很不认同您这样的做法。”

“我看你真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刘敏也跟着站起来,恨铁不成钢,“你大小也是个公司总经理,商场上暗地里调查别人的事情你不做吗?我不是故意去调查,我是察觉到不对、又机缘巧合地知道。我不知道就算了,我知道了,你又是我儿子,我能不去调查、不为你打算吗?”

“那这就是您的我打算?希望我和赵诺分开?她妈妈生病对她肯定是巨大的打击,我要在这样的时候离开她?”周嘉渝生气地说道,“您希望您的儿子是这样落井下石的人?换位思考,你能接受吗?”

周嘉渝一口气问完,刘敏语塞,半晌,也叹了口气。

她说:“嘉渝,没有人希望林淑芬生病,我也不希望。赵诺是个好孩子,我能看出来你们是真心的。但是你对这个病真的了解太少。这个病现在没有药可以治,相当于是绝症,后期人只会越来越脆弱,浑身都动不了,人最后是呼吸衰竭而死。且不说后面的金钱投入,现在林淑芬和赵岭都在木安市,以后赵诺知道了,肯定也会去木安市——她家就她一个女儿。可你俩怎么办?两地分居?”

“还有,这个病现在发症原因不清,有5%-10%来自遗传。你不知道赵诺身体里有没有这样的遗传因子、会不会发病?以后你俩有了小孩,小孩会不会有病?如果小孩也发病,你怎么办?是的,你可以说你有钱,可以解决很多问题。可问题是,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的事都可以用金钱解决——就像这个病,你有再多的钱也治不了——,同样的,生病后期对人精神的折磨、情感的消耗,也是无法用钱解决的,也不是你现在可以想象的……与其到时候痛苦,不如现在就了断。”

“这是您的意思?我爸也这么想吗?”周嘉渝难以置信地看着刘敏。

“他今天出去前我们交流过。我们不是要给赵家落井下石,我们可以给她提供帮助,人脉方面的、物质方面的,只要她开口、只要在我们能力范围内,都可以。但是我们不赞同你们继续在一起。”

听到这里,周嘉渝打断她,起身就走:“妈,我实在无法认同你们的看法。我爱赵诺,我不能在她最需要我的时候离开。我先走了。”

刘敏并没有拦他,她看着周嘉渝在玄关换鞋,幽幽说道:“嘉渝,光有爱是不够的。这个世界很现实。有一天,你会知道父母是对的。”-

赵诺拿起那一堆整理好的病例,几行字率先映入眼帘。

姓名:林淑芬。年龄:56。诊断结果:肌萎缩侧索硬化(ALS)。

肌萎缩侧索硬化是什么病?

赵诺没听说过,继续翻阅下面堆叠的检查报告和拍的片子,其中有一份像心电图的起伏的图样,上面写着是“肌电图”,诊断结果写道:运动神经元病肌萎缩侧索硬化症可能

赵诺心一沉,手里还有抽血的单子、血清肌酶谱的单子、肌肉活检的单子、核磁共振的单子、各种化验的单子,全是林淑芬的姓名。最早的时间为甚至在前年。

赵诺越看越心乱,抓起手机直接百度:肌萎缩……只打出这三个字,智能连锁词条就跳出来:肌萎缩侧索硬化(ALS),俗称渐冻症。

渐冻症。

赵诺听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渐冻症是什么病?

赵诺迫不及待地往下阅读,一目十行,几个关键字跳出手机,看得她心惊肉跳、浑身发麻。

“慢性的、进行性神经系统疾病……”

“不能根治,预后不良……”

“肌无力、肌肉萎缩……”

“与癌症、艾滋病、白血病、类风湿并称为世界五大绝症……”

“病发后平均存活年限3-5年……”

“全身最后只有眼球能动……死于呼吸衰竭……”

后面的字赵诺已经不认识了,手里的报告单像落叶一样缓缓飘落到地上。赵诺很懵,如同被点穴般钉在原地。她的脑子已经被“渐冻症”里的那个“冻”字冻住了,或者又像一台陈旧生锈的机器,根本转不动。

她忘了自己是那么拨通电话的。

直到赵岭的声音在那头响起。

赵岭:“诺诺,怎么了,这么晚还没睡?”

赵诺:“爸、妈,你们在哪儿?”

“我们?我们在家啊。”

“爸,你别骗我了!”赵诺忽然怒不可遏,陡然拔高声音,“我就在家里,就在木安市的家里!家里没人!你们在哪儿?!”

电话那头忽然没声了,世界很安静,安静到赵诺的眼泪只敢在眼眶里打转,生怕一旦滴落就会引起振聋发聩、刺穿耳膜的声响。

半晌,赵岭的声音有些疲惫。他说:“我们在医院,住院楼11楼39床。你来吧。”

【作者有话要说】

渐冻症是残忍的一件事。

曾任京东副总裁的蔡磊也身患此病,

他为这个病做了很多事情,

但很多事情都需要大量大量大量的钱来推动。

光靠慈善是不够的,研发需要海量金钱、药企需要市场推动……

他的团队有一个DY直播间,叫“破冰驿站”,

通过直播卖货赚得的钱都投入这个病的研发中。

如果大家愿意的话可以关注一下,

如果有需要的日常用品也可以购买一下,

我替赵诺的妈妈谢谢大家~

第99章 我不相信。

赵诺赶到医院的时候, 林淑芬已经睡了。

赵岭掩了门出来,赵诺踮脚,透过门口玻璃窗, 看见林淑芬穿着蓝条的白色衣服,安睡在床上。

“你怎么忽然来木安了?”赵岭第一句话说 。

赵诺一听这话就来气:“我要是不来,你们还打算瞒我多久?”

赵岭又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谁跟你讲的?”

赵诺更加生气:“还有谁知道?是不是就只有我不知道?”

赵诺像吃了满口枪子, 剑拔弩张, 下一秒就要在走廊上和赵岭吵起来。赵岭拉了她的袖子:“你跟我来。”

住院部的走廊端头一个开敞阳台, 赵岭拉着赵诺到那里,刚关上门,赵诺便火急火燎地问道:“爸爸, 你们到底怎么回事?妈妈到底是什么病?你们为什么要瞒我?”

赵岭说道:“小诺, 你别着急。我们也没刻意瞒你,只是这个事情实在有些意外,我们开始不相信,是想确诊了再跟你讲。你今天是出差来木安?”

赵诺道:“是, 我今天来汇报工作,回家想给你们一个惊喜, 没想到家里空无一人, 我看到餐桌上那一叠诊断书……爸爸, 您跟我说实话, 妈妈真的是渐冻症吗?她怎么会患上渐冻症?这个病我身边没有一个人得过, 外婆这边的亲戚也一个也没有得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诺的问题像连珠炮一般突突打出, 赵岭看着女儿焦急的脸, 没有直接回答, 而是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

“爸爸?你说话啊。”赵诺眉头紧锁, “真的是渐冻症吗?”她又追问。

赵岭说:“还记得去年有段时间,你妈的右手老是不自觉地抖动吗?”

“我当然记得,当时去看了医生,说是肌肉劳损,拿了膏药,手臂有所缓解——”赵诺灵台忽然电光一闪,“所以并不是什么劳损,就是渐冻症,对吗?”

赵岭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他说:“其实你妈前年右手就有点不对劲,最开始发现是穿针不行了,后面是用钥匙开门,老插不进锁孔。这些小毛病我们都没有当回事,人老了总是这样那样的毛病。直到她说她晚上整条胳膊都会不受控制地跳动,彻夜睡不好觉,我们才去看了医生。第一次去医生也说就是肌肉疲劳引起,但是后面服药、贴膏药、做针灸推拿都没有用,我们就换了个专家号,这次这个医生就说,怀疑是渐冻症早期。”

“那是什么时候?”

“去年九月左右吧。”

“九月……”赵诺喃喃道。那个时候她在干嘛?——她在想办法搬离电磁所,远离他们催婚的唠叨。

“这个病早期很难确诊。一是你妈妈的病情不重,除了手不好使,其他症状没有;二是导致手不听使唤的神经疾病很多,除了渐冻症,还有帕金森、平山病,有时候神经衰弱也会,误诊率极高。起初我们都不相信,就像你想的那样,首先我们没有这个病的家族遗传,其次这个病男性高发于女性,你妈平日里身体状态不错,每年都在体检,所以我们也不相信是这个病,也就没和你说。”

“那……那为什么现在确认了?”

“今年一月,你在公司晕倒来了医院,我们那天其实正好在拿医院的结果。要确定这个病需要做一个检查,叫‘肌电图’,是检测肌肉内部的生物电,那天正是拿结果的日子。”

赵诺愕然,怪不得那天林淑芬和赵岭来得这么快,原来他们本身就在医院。当时赵诺注意到林淑芬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问是什么,林淑芬说是体检报告,她就这么相信了。

“所以就是那次确诊了吗?”

“基本上是确诊了。但是我和你妈的心里还都不相信。我们咨询了医生、看了资料,你妈妈的症状并没有描述的内容那么可怕。你要说她是一个病人,谁也不会相信。而且,这个病,诺诺,你要有心理准备,它没有药可以治,确诊不确诊,意义不大。”

“怎么意义不大呢?”赵诺一下激动起来,“万一不是呢?确诊搞错了呢?万一是其他的病呢?万一耽搁了治疗最佳时机呢?”

“诺诺,你听我说——”赵岭拉住她的手,尽力让她冷静。她想起小时候她哭闹的时候赵岭也这么牵着她的手,她的泪一下就下来了。

赵岭说:“诺诺,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我和你妈也是经过了好长时间才接受这个事实。我们瞒着你,是不想让你担心,因为你担心也没什么用。远江市的专家叫刘萍,春节在远江市确诊后,她们团队一直在跟踪你妈的病情。五月底的时候,她说木安市有一个实验性的治疗招募,问我们愿不愿意参加,志愿者要求是发病两年之内的患者,你妈妈正好符合条件。木安市这边的团队更为成熟,你在木安市有车有房,过来一切都很方便,我和你妈商量后便决定参加。我们先做了身体检查,等结果的时候,我们又去了北京和上海——是刘萍教授帮我们联系的医院和医生,这已经是全国最权威的医院和医生了,他们的看诊结果都一致:渐冻症。”

赵诺说不出话来,空荡荡地张着嘴,眼泪呆呆地往下流。

“确诊之后,我们倒也心安了。回到木安市,开始住院治疗。我和你妈今天还在商量,回去后找个合适的机会告诉你。”

“为什么要这么晚才告诉我……而且还是我自己发现的……”赵诺又悔又恨,忽然无法控制地嚎啕大哭。

赵岭的眼角红了,他牵住赵诺的手,抱住她,想说什么,又想不到说什么。林淑芬的这个病对于这个幸福的家庭无疑于是晴天霹雳。确诊的那段时间,他每天失眠。不光他失眠,林淑芬也失眠。病症带来的压力让她消瘦了好多。但在赵诺面前他们从未表现,甚至还编了个什么对空气过敏的病,躲到木安市来治病。他和林淑芬商量这件事要怎么告诉赵诺,林淑芬说,此时赵诺和周嘉渝感情正好,先不要说。

“诺诺,这个病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赵岭打起精神安慰她,“如果我不告诉你,你是不是都看不出来你妈生病了?你妈也没你想的那么脆弱,她起码精神上还挺乐观的。”

“可是这个病没有药可以治啊,爸爸,”赵诺从他怀里起身,抽搭着,眼睛牢牢盯住赵岭。她不甘心,她在他眼里寻求绝望的希望,“是真的没法治疗吗?一点药都没吗?”

“现在有两种药,一个叫利鲁唑,一个叫依达拉奉。目前你妈妈在服用利鲁咗。”

“怎么样这个药?”赵诺一边问,一边慌慌张张地百度,看到这个药没有明显副作用,心里松了口气;看到这个药只能非常微弱的延缓病症,她的心又像被巨石捆绑,往黑暗的深渊坠落。

“你妈这个月才开始服用,还看不出来。”赵岭说道。

“多少钱一盒?一盒能吃多久?”

“国产的8-900,进口的3800。”

“我妈吃的哪种?”

“目前是进口的那种。”

“爸爸,你们有钱吗?”赵诺忽然想起这件万分重要的事情,“你们在木安市住院,属于外省,都是自费吗?我的户口还在木安,我木安的社保里有钱,我可以关联你们,你们可以刷我的。如果自费咱们也没问题,我这里还有些钱……”

赵诺像一个不知所措小孩,慌乱的献宝,想把自己有的全部奉献出来,好像这样才能显得她还稍微有点能力、不是真的没用,好像这样才能稍微弥补她内心的愧疚。

“诺诺,”赵岭轻轻打断她,“我们有钱。木安市的这个治疗是全免费的,我们不花钱。现在全国医保联网,我们即便是自费,也可以回远江市报销。再说了,我和你妈这么多年多少还有些积蓄,你的钱先放在你那里,有需要的时候再找你要。”

“你们哪里还有积蓄?我离婚的时候不是都全部给我了?”赵诺不相信地问道。

“总还有一点的,这事你别管了。”赵岭说,“我和你妈还有退休工资,企业正儿八经退休的人,国家还能少我们饭吃?”

赵诺仍是狐疑地看着他。现在他们说的话,赵诺只肯信一半。

夜渐渐深了,一轮孤月遥遥挂在天上,清冷寂寞。

赵岭见赵诺脸上挂着两道泪痕,递给她一张餐巾纸,示意她擦去,说:“今晚你先回去吧,明早过来。”

“那您呢?”赵诺问,“您睡哪里?”

“医院允许陪床,就在病床边。你妈妈现在的治疗主要是白天的检查和输液,晚上倒没什么。我本打算今晚回去睡的,既然你知道这件事了,我就在这里陪她。早上她醒得早,我先跟她说说,好让她也有个心理准备。”

“您回去睡,我睡医院,早上醒来我直接跟她讲。”赵诺说。

“那不成,她要看到你睡这里,一早会被吓不轻。快回去吧,”赵岭开了阳台的门,催促她回家,“太晚了,我也要睡了。”

“我进病房看看她。”

“不看了,她都睡了,病房还有两位病人,都睡了,你别进去了。你明天上午来。”赵岭再度拒绝。

赵诺不好再坚持,踮着脚在病房门口的玻璃窗看了眼,林淑芬侧身而睡,背对着门口-

赵诺回到家,才发现周嘉渝给她打过一通电话,她没有接到,周嘉渝又给她发了两条微信,问她在干嘛,怎么不接电话。

她看了眼时间,十二点零五。

她在对话框里打字:晚上在忙……又停住,一一删掉,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到一边。

太晚了,算了吧。

她也不太有心情和他说话。

她打开笔记本,开始查阅资料。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诺诺。

第100章 就怕哪天听不到他的声音了。

赵诺一晚没怎么睡。她查阅资料到晚上三点, 越看心越凉,关了电脑睡觉。躺到床上,满脑都是刚刚看到那些中文英文, 密密麻麻,重重叠叠,还有那些可怜又可怕的患者后期的图片, 眼泪又默默流了下来。直到窗帘缝隙有了点白光, 她才感觉到困意, 合上眼沉沉睡去。仿佛才睡了五分钟, 八点的闹钟将她吵醒。

她起来洗漱一番,用化妆品武装自己,至少看上去没有那么丧气。八点二十, 她给赵岭发信息:我妈起来了吗?

赵岭回:起来了, 我跟她讲了。你慢慢过来吧。

赵诺:她什么反应。

赵岭:没什么反应,除了埋怨我把病历随手放在了餐桌上。/苦涩。

赵诺:/笑哭。

赵岭:别再你妈面前提说我们瞒着你这事,千万别埋怨她,她会不高兴。

赵诺又想哭:我知道了-

赵诺到医院的时候, 林淑芬躺坐在床上输液。她和赵岭已经吃过早饭,赵岭靠在窗边陪她聊天。赵诺推了门循声往里走。病房是三人间, 每个病床之间可以拉窗帘隔绝出隐私空间。靠门的病床被帘子围着, 看不见情况;中间的病床上躺着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头, 很瘦, 脸一边瘫着, 床边放着一把轮椅, 一位年轻人在给他喂粥;再往里, 就是林淑芬的病床了。

“妈, ”赵诺手脚好像有些不自在, “你起来了?”

林淑芬回头,见是赵诺,说:“起了。吃饭了吗?”

赵诺答:“吃了。”

她瞧见林淑芬的吊瓶:“这是在输什么?”上面写着“诺西那生钠”的字样。

赵岭道:“这是这次招募实验的药,一周五天,每天上午两瓶。”

“今天还有检查吗?”赵诺问。

“今天上午没了,下午医生来查房。”

赵诺“喔”了声,挨着林淑芬坐在床边。阳光照进来,映得白色的床单有些刺眼。赵诺给自己做足了思想工作,神情十分平静;林淑芬也十分平静。除了比之前瘦了些,林淑芬起色和往常无疑异,赵诺想,这样健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患上渐冻症呢?赵诺往下寻找她的右手,轻轻握住,林淑芬的手没有颤抖,但是她中指、无名指和小拇指,在此时此刻的自然状态下,是无力地蜷缩着。

赵诺把这两根指头捋直,抬起头,看着林淑芬,林淑芬笑说:“它们还有劲儿呢。”说着用力勾了勾赵诺的手。

赵诺感受到力道,松了手,它们立刻又恢复到鸡爪般蜷缩的样子。

“除了这里,还有别的地方吗?”赵诺努力像没事人一样问道。

“没了,暂时没有别的。”林淑芬道。

“有感觉吗,妈妈?你能感受到我吗?”

“当然能,”林淑芬觉得她问得好笑,耐心说道,“就是少点力气而已,别的都一样。”

“我看网上的资料说,肌肉会有不自觉地肉跳,其他别的地方会有吗?”

林淑芬犹豫了一下,看了眼赵岭,赵诺哀求道:“告诉我吧,妈妈。别再瞒着我了。”

林淑芬道:“左手和右腿会有感觉,但只会出现在晚上。”

此时隔壁病床忽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呛咳声,紧接着是猛力地拍打声。赵诺和赵岭转过头,只见隔壁老头像是被什么呛住,喘不上气,满脸通红。他想坐直起来,但似乎没有力气,年轻人将他扶起来,大力拍打他的后背。赵岭立马起身帮着按了呼叫按钮,很快来了两名护士,用机器罩住老人的口鼻,让他跟着节奏呼吸,老人眼睛越瞪越圆,赵诺远远都能感觉到他对空气的渴求。大概过了一两分钟,机器里终于吸出一滩白色的污秽之物,老人呼吸松了下来,胸腔一瘪,瘫靠在年轻人身上。

“再慢点吧,病人现在很容易呛道,”护士也松一口气,说道,“还好是在医院,要是在家里,老人家有没有下次都难说。”

年轻人满是自责:“好,我会注意。”

老人刚缓过气,听见护士与儿子的对话,嘴里呜咽着什么,像是在为儿子说情。

儿子握住老人的手:“爸,您先别说话,我先缓一缓再说。”又扭头对赵岭道谢,“谢谢赵叔。”

赵岭道:“不客气,举手之劳。”

老人特别绝望地说了句话,囫囵吞枣,赵诺没听清-

上午林淑芬输完液后,赵岭提出楼下走走,于是一家三口去楼下的小花园散步。老在病房里待着也不好,三个病人都是这个实验组的,林淑芬是病情最轻的。中间那个老头姓张,赵岭管他叫老张、管他儿子叫小张。老张现在手脚基本都没力了,进出都靠他儿子用轮椅推;语言功能也在丧失,讲话不清楚,总让人感觉嘴里转着两个核桃。靠门口的那个也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一个人来的,姓李。这个人从不和人打交道,帘子基本上都围着,也没见过其他人来看他。

赵诺问:“我们这个实验组一共有多少人?”

林淑芬道:“全国各地来的大概有二三十人。我们有一个群。”

赵诺说:“把我也拉进去。”

林淑芬乜她一眼:“你进去干嘛,你爸已经在群里了,一个家庭最多只能两个人在群里。”

赵诺压根不信:“怎么可能有这样的限制?我进群又不是打广告,我是家属啊。”

赵岭道:“我在群里就好了,诺诺,这是规定。”

赵诺不争了,赵岭和林淑芬总觉得她是三岁小孩。林淑芬又问她工作的情况。赵诺荣升设计部副部长对于赵家来讲是件大喜事。林淑芬和赵岭不知道赵诺和李来鹏内斗的事情,只是听说李来鹏是因为犯罪下了台,惊讶同时又对赵诺反复打预防针,说钱多钱少是小事,千万别去做违法犯罪的事,咱老百姓还是安安分分的好。

林淑芬一如既往的啰嗦,赵诺没有打断。他们在花园的长廊下走着,长廊靠北,花架上长满了葡萄,此处也算阴凉。零星的光斑撒下来,落在林淑芬头上、脸上、身上,赵诺看得有些出神——她的妈妈这么好,怎么可能得个什么乱七八糟、稀奇古怪的绝症?

她不信。

她真的不相信。

但是她又想到了昨晚的病历、想到了林淑芬无力的几根手指,以及刚刚老张快要窒息时候猪肝般的脸色和铜铃般的眼球。

她忽然明白上午老张含糊说的那句话。

他说:“还不如让我死了算了。”

朝北的花架,也让她背脊感到一阵寒凉-

中午,他们吃了医院食堂的饭菜,赵诺在水房洗饭盒,碰到了小张。他也刚吃完饭,过来洗豌。

“嗨,小张——”她与他打招呼。

“你好,你们也才吃完?”小张认出了她,和她寒暄。

“是啊,我们就医院食堂打的饭菜。”

“医院食堂还行,我们也吃食堂,方便,也不贵。”

“你哪儿人呢?”赵诺问。小张的口音有点像本地人。

“我们桐音市的,过来很近,动车三十分钟,开车一个多小时。你呢?”

“那是很近,我去过桐音市。我们是远江市人,不过我工作后就在木安市安家了。”

“那你也算本地的,住院算方便。”小张笑了笑。

赵诺也笑了笑。

小张看上去和赵诺差不多年纪,赵诺没说话他也不说了,低头专心洗碗。作为病人家属,病人的病情是最主要的共同话题。赵诺有很多问题,这些问题她从林淑芬和赵岭的口中很难听到真实的答案,她很想问小张。但她也知道不能老是聊这个话题,老聊就有点戳人家伤口的味道。

没想到小张主动说起:“林阿姨是这批招募的志愿者里,病情算轻的。”

赵诺侧过脸,不知应是悲是喜,轻轻“噢”了声。

“她发病多久了?”小张问。

“前年有点症状,就是右手没啥力。去年变得明显,今年春节时候确诊的。”

“那还行。”

“你爸呢?”

“去年春节才发现。开始也是手上没力,今年就……陡然加重了。”

赵诺有些惊讶,去年春节才发现不对,今年病情怎么一下发展这么快。她的表情没有来得及掩饰,看到小张的目光才意识到自己有些不礼貌,忙说:“抱歉。我……我说实话,我对这个病了解不多。我妈她之前有症状,我一直以为是肌肉劳损。他们去年就知道可能是渐冻症、今年春节确诊、现在来这里做志愿病人,这一切他们都瞒着我……”赵诺深深叹一口气,好像越解释越苍白、越显得自己不孝顺,“我没有和他们住在一起,知道这件事情很突然。说实话,我现在都不肯相信。”

“没关系,我理解的,”小张对她点头,“做父母的都是这样,不想让儿女操心自己。我爸的病情我们家开始也是难以接受。但是他的病发得太快了,你不得不接受。去年春节还只是左手没力,很快发展到右手。开始写字不行,然后是握筷子不行,然后是也勺子不行,然后就是得靠人喂——因为胳膊也抬不起来了;到去年年底,他的腿也不行了,肌肉无法控制,平衡能力下降,走路老被自己绊倒,头上摔过好几道大口子,现在就只能坐轮椅了。白天还好,多少有些人和事可以分担一下他的精力,晚上就很痛苦——因为他翻身出现了困难,一晚上睡同一个姿势,浑身都痛苦。我每晚都定了12点、3点、6点的闹钟,起来给他翻身。讲话也开始不清楚,含含糊糊的,是喉咙和舌头的肌肉萎缩导致,我现在就想能多说和他多说一阵子,就怕哪天没法再听到他的声音了……哎呀——”小张手足无措起来,“你、你怎么哭了……我没别的意思,你妈的病情还很轻,早着呢,你别被我吓到……”

赵诺的眼泪不值钱地滴落到水池里,她想到林淑芬有朝一日也会成这样——她无法将这样的事情平移到林淑芬身上,她不行、她拒绝、她不接受。她用手背擦了擦脸,说:“不是的,和你没关系,我就是……我这个人就比较容易情绪激动。和你没关系。”

小张赶紧找补:“渐冻症也分好几种亚型,我爸这种……是——哎……你妈的那种应该是最轻的,我们群里有好几个病友都活了十几年了呢。”

赵诺收住情绪,回馈般地对小张笑了笑。用他爸爸的病来安慰她,其实也是一种残忍。她换了个话题,说:“你挺乐观的。就你一个人照顾你爸吗?”

“是,我爸就我一个儿子。我妈前几年走了。”

“你还没成家?”

“之前谈了个女朋友,后来知道了我爸的事就吹了。”小张平淡地说道,“现在也没这精力。”

赵诺看着他平静的脸,读懂了眉宇间世事炎凉隐藏的痕迹。她想鼓励他,但不知说什么好,只能报以一笑,苍白地顺着他的话说:“也许就是没有缘分,先顾好眼前吧。”

“是,要顾好眼前,”小张甩了甩饭盒上的水,对赵诺笑道,“家属和病人接受这个病都需要一个过程,心态特别重要,有时候病人会崩,但家属一定不能。”他说着,眼底好像浮上一层迷蒙的水,但眼睛眨两下,那层水就没了,问,“回去吗?”

赵诺说:“回。一起吧。对了,能加个你的微信吗?”-

下午三点,主治医师来巡房。医生姓谭,五十来岁,带着一男一女年轻的研究生。谭教授拿着一个小锤,在林淑芬的胳膊上敲敲,又在腿上敲敲,问她是否有知觉,又查看了些检测指标,随后说了些体己关心的话,走了。

赵诺追出去。

谭教授问:“你是家属女儿?”

赵诺说:“是的,我是林淑芬的女儿。谭教授,我知道这么讲很冒昧,但我还是想问问,我妈这个病会不会是误诊?你看我们家里从没一个人得过……”

谭教授扶了下镜框:“你跟我来办公室。”

【作者有话要说】

没啥好说的,

我写得也心情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