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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晴 北途川 20684 字 2个月前

陈沐晴双手压在他肩膀上,迫使他蹲下来点,然后亲了他一下:“多说点。”

两个人在说悄悄话,不知道什么时候浅浅自己溜进了屋里,围在桌子前要吃的,陆思越给它一块儿牛肉,问了句:“他们呢?”

蒋洁忍不住笑了:“说得好像它能回答你似的。”

浅浅身子往旁边蹿了一下,头一下一下摆着示意,意思是:走啊,我带你去啊!

陆思越和蒋洁忍不住都笑了,陆续站起身,一副真的跟着去看的样子。

老陈和秦鹤卿对视一眼,也站了起来。

几个人各怀心思,都是心乱如麻。蒋洁是害怕陈沐晴欺压秦深,她从小就是个恶霸性格。陆思越总觉得儿子不太会处理人际关系,怕感情投入太深,最后伤了自己。老陈和秦鹤卿则都是一直被蒙在鼓里的人,这会儿还反应不过来,急于弄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浅浅又骄傲又兴奋的,一副急着卖弄的样子,走到门廊下就开始冲着俩人站的位置嗷呜嗷呜叫。

然后声控灯亮了……

26. 不重要 我怎么觉得你早有预谋

第二十六章

遛狗绳还在秦深手里牵着, 它刚刚在挣扎,秦深就给它解开了。

外面天很冷,陈沐晴几乎把自己裹在他怀里, 然后拽着他的衣领亲他。

黑暗里, 他的眼睛带笑, 漂亮、蛊惑人。

她撒娇说:“你低头。”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 陈沐晴已经勾着他脖子,亲了下他的眼睛, 他眼睛很敏感, 觉得痒,猛地瑟缩了一下, 被陈沐晴按住下巴。

然后灯……亮了。

有那么一瞬间大脑是空白的,陈沐晴指尖狠狠嵌进他皮肤里。

他还在迁就她低着头。

秦深直起身,侧头看了一眼浅浅在的方向, 然后侧身,挡在陈沐晴身前, 若无其事叫了句:“浅浅, 过来。”

浅浅开开心心跑过去了。

陆思越最先反应过来, 回身招呼一群人:“太……冷了,还是回去吧!”

一群人齐刷刷回身,互相推着回去了。

给两个人留点面子。

浅浅兴奋地窜来窜去。

陈沐晴头砸在秦深背上:“我要杀了它。”

秦深低笑了声,回身抱了她一下, 抬手轻拍她后背:“早晚都会知道的,还是你觉得我拿不出手。”

陈沐晴低哼一声:“你再胡扯我就揍你了。我就是怕……怕你爸不喜欢我。”

秦深沉默片刻:“不会的。况且我不太喜欢周纯意, 他也娶回家了,我不喜欢周初晴,他也没少往家带。他就算不喜欢, 也算扯平了,我做得了我自己的主,你知道的。”

陈沐晴心情稍微好了那么一点:“你真的喜欢我吗?”

秦深锁着眉毛:“你在说什么。”

陈沐晴抓了下自己的头发:“不是……不是质疑你,就是……我也说不好,我想问问你是真的想和我一直在一起那种……喜欢吗?”

秦深没有犹豫:“是。”

陈沐晴抬头看他:“一辈子很长的。”

秦深点头:“我知道。”

陈沐晴继续:“你还年轻……”

秦深打断她:“我都知道,也想清楚了。还是其实你在犹豫?”

陈沐晴捂住他的嘴巴,突然笑了:“先礼后兵。”

秦深:“嗯?”

陈沐晴解释:“先礼貌问清楚,然后你反悔我就可以理直气壮揍你了。”

秦深低笑了声:“好。”

两个人不知道站了多久,说的好像也都是没营养的对话,等浅浅急得开始扑两个人的时候,陈沐晴才感觉到冷,往他身上靠了靠,苦着一张脸说:“我不想回去了,感觉脸都丢尽了。”

秦深:“那你直接回家?”

陈沐晴垂头丧气:“回家我爸妈肯定联合痛骂我。”

秦深:“为什么?”

陈沐晴看他一眼,指指他,又指指自己:“因为刚刚很像我在强迫你,他们本来就觉得我对你威逼利诱什么的。”

秦深笑意越发深:“我去解释?”

陈沐晴疯狂摇头:“别别别,越描越黑了,你搞定你爸妈,我搞定我爸妈,OK?”

秦深垂眸看她:“好。”

*

餐桌上,气氛安静极了。

陆思越先开了口:“要不……商量商量把婚定了。”

蒋洁大脑一片混乱,这会儿全是强装镇定,这事儿其实不是第一次听了,去年陆思越就提过一次,说秦深对晴晴很认真,看俩人很合适,要不提前把婚先定了。

她都没有问过陈沐晴的意思,直接拒绝了,总觉得都还小。

陆思越不仅同意还很赞同,蒋洁一直挺意外的,后来渐渐也想明白了,陆思越对儿子一直是很上心的。

所以从侧面也看得出来,秦深对陈沐晴是真的挺在意的。

她对秦深和陈沐晴,一直都是随缘态度,总觉得俩人走不了太久,性格迥异,陈沐晴又不是个太专心的人。

陆思越之所以提订婚,要么想给儿子求一个安心,要么是想表一下态会负责任。

蒋洁拒绝也是表态:孩子谈恋爱就谈恋爱,分手了也正常,不用非得把人框起来。

时隔一年,陆思越旧事重提,当着两家长辈的面,显然是更郑重了些。

刚刚那架势,陈沐晴跟个恶霸似的。

蒋洁心虚得不行,再拒绝显得自己这边不认真似的,于是接了句:“谈的时间确实不短了,不过还是问一下俩孩子意见吧?”

秦鹤卿也说:“是不是着急了些。”

老陈如梦初醒:“是啊,都还小呢!”

陆思越和蒋洁各自瞪了自己老公或前老公一眼,俩人顿时便不说话了。

陆思越说:“不用问了,俩从小一块儿长大,也不存在磨合不够,了解不深,谈了这么久,该定下来了。”

她太了解儿子,看起来很好说话,其实在看重的东西上,容不得一点将就,看着是陈沐晴对他肆无忌惮,他若不愿意,压根儿不会发生。

蒋洁迟疑片刻,最终还是点了头:“那改天咱们俩单独碰个面吧!”

陆思越:“好。”

于是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陈沐晴回家等着男女混合骂,都做好了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准备。

她坐在沙发上,乖巧地等着,吸了口气,大有一种预备“舌战群儒”的架势,准备了一百套说辞来证明自己的爱。

但蒋洁进客厅脱了外套,只是瞥她一眼:“陈沐晴,把婚给你定了,你有意见没有?”

陈沐晴张张嘴:“我跟秦深啊!”

蒋洁皱眉:“你还想跟谁?”

陈沐晴抓了下头发:“没,我就是确认一下,你这也太突然了吧!”

蒋洁瞥她一眼:“说了不要胡乱招惹,别人也就算了,秦深跟咱们邻里邻居的,你恨不得对人家用强的,人家爸妈说了要订婚,不同意不是坐实你玩弄人家感情?”

陈沐晴:“……夸张了啊!”

蒋洁从鼻腔里哼一声:“你到底有没有意见?”

陈沐晴摇头:“没有,感觉是他比较吃亏。”

蒋洁上下打量她一眼:“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陈沐晴过去抱住母亲的脖子,皱着脸:“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

蒋洁没好气地笑了声:“你可想好了,订婚是给两家给你俩一个交代,结婚前你仍旧有选择的权力,但订了婚就是两家的亲戚朋友都到场,订婚再取消,可就是双方亲戚朋友都知道的。”

陈沐晴小鸡啄米似地点头:“越多人知道越好,以后他就跑不掉了。”

蒋洁一言难尽看了她一眼:“我怎么觉得我把秦深坑了。”

*

陆思越和蒋洁都是行动派,很快就商量好了。

订婚礼在两个人去学校前就办了。

那天秦深第一次穿西装,陈沐晴时不时就要看他一眼,谈潇好几次掰她的脸:“行了,你的,都是你的,不用一直盯着看。”

陈沐晴喟叹一声:“真好看啊!”

其实内心在狂啸:好色气啊看着。

秦深身上有一股子克制的性感,就是越正经看起来越不正经。

李彧路过,上下打量她一眼:“陈小红,你收敛点,不知道的以为你要吃人。”

陈沐晴隔空踹他一脚:“关你屁事。”

谈潇一直背对着李彧,全程都没有回一下头,神色紧张到脸色几乎发白的程度。

陈沐晴眼尖地看到了,拿胳膊撞了她一下:“你不会对李彧还有想法吧?”

谈潇几乎后退了一步:“怎么可能。”

陈沐晴眯着眼逼视她,最后谈潇缴械投降,垮下肩膀,有些自嘲地笑了下:“我就应该听你的,离他远一点。”

陈沐晴竖起八卦的耳朵:“你俩……”

片刻后,她瞪大眼:“你别告诉我你大一交那么男朋友就是他。”

谈潇点点头。

陈沐晴消化很久才消化完这个信息,追问了两句细节,最后给自己的嘴巴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我保持中立,不评价了。毕竟我早就告诉过你他是个什么人,我现在再替你骂他显得有点多余了。”

谈潇苦笑了声:“我知道,谁也不怪,怪我自己高估自己。这事儿不提了,行吗?”

陈沐晴点点头。

订婚礼结束的时候,两家长辈还在说话,秦深带陈沐晴出去兜风。

“今晚不回去了,好不好?”秦深问。

陈沐晴刚换下礼服,浑身酸困,但一听就来劲:“去哪儿?”

秦深:“去海舟岛?去看日出。”

几年过去了,轮渡已经发展得很完善了,不会再因为赶不上船被困在那里了。

但秦深仍旧怀念那一夜。

不是因为单独待在一起,只是因为那是一切开始的契机。

陈沐晴有些失望地“哦”了声:“可我想要一张床。”

秦深沉默片刻:“困了?”

“还行,”陈沐晴侧头看他,“想睡你。”

秦深:“……”

陈沐晴被他的表情逗笑了:“秦深,你上了贼船,下不去了。”

秦深漫不经心笑了下:“是吗?”

我求之不得。

陈沐晴点点头:“所以我们到底去哪儿。”

秦深思考片刻:“听你的。”

陈沐晴又摇头:“算了,还是听你的,不然显得我满脑子废料。”

秦深低笑了声。

他们最后也没去岛上,秦深开车去了山上,打算去那里看日出。

半开发的景区山,山顶是个平缓的坡顶,周围修建了花岗岩的围栏。

这个季节,这个时间,一个人都没有。

陈沐晴想下车,还没拉扶手,秦深中控落了锁,只把天窗开了一些。

他伸手把座椅往后调,然后伸手:“过来。”

陈沐晴沉默了几秒钟,爬了过去,跨坐在他身上的时候忍不住笑了:“你不怕来人啊!”

秦深关了顶灯,黑暗里瞧着她,两个人的呼吸缠在一起。

他说:“那怎么办,我想你陪我看日出,也想让你开心。”

陈沐晴小声回应他:“但我怎么觉得你早有预谋。”

秦深将她拢在怀里,垂首咬她的耳朵,含糊说:“不重要。”

后来,陈沐晴把蒙了厚厚一层水雾的车窗抹开一块儿,趴在他身上探头看外面,口干舌燥到有些虚脱的时候,突然分不清到底是谁上了谁的贼船。

27. 偷家贼 你可真是一条投桃报李的好狗

第二十七章

婚礼毕业那一年办的, 中式婚礼,提前一个月准备。

从定下婚期的时候,南临就开始断断续续下大雨, 接连一周都没一个晴天的时候, 陈沐阳趴在窗户前叹了长长一口气:“完了, 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陈沐晴在嗑瓜子, 闻言白了他一眼,没理他。

但其实心里也很郁闷, 秦深最讨厌阴天了, 最近要忙的事情有很多,两家长辈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 说婚前不能见面,她现在就是想偷偷溜过去找他,又怀揣一种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的心情。

没结过婚, 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就想竭尽可能圆满一些。

不知道秦深会不会因为这个不高兴。

她很喜欢热闹, 喜欢盛大的婚礼, 喜欢人头攒动、欢声笑语。

但更希望他快乐。

陈沐阳大概三天不挨打心里不痛快, 拍拍自己的胸口,用一种更加痛心的语气说:“丧尽天良啊!”

于是陈沐晴拿了个抱枕扔他:“陈小狗,你要是太闲了我给你多买几本暑假作业写写,不用担心, 姐姐有钱,我倾家荡产也满足你。”

陈沐阳捂住自己的心脏:“好毒的女人, 我秦深哥真是好可怜。”

还没等陈沐晴扔他第二个抱枕,他就跑出去了,穿着大裤衩和T恤, 踩着雨水去了隔壁,一进门换了鞋,先喊了句:“姐夫。”

秦伯伯身体这两年很不好,最近停了工作,一直在私人医院疗养,以确保到时候能顺利参加婚礼。

而秦深最后还是暂时接手了他的公司,他代理CEO职位,公司内部运转机制很完善,他也就充当个门面的功能,真正办事的人都对秦鹤卿很敬重,对他这个子辈也算和善,提点着他,他工作不难。

他白天去上班,下班就去陪父亲一会儿,偶尔还要去母亲那里商量婚礼的细节,抽空还要陪陈沐晴吃饭逛街娱乐,后来大概蒋洁女士也觉得这样下去不行,就勒令俩人婚前不要见面,为此陈沐晴整天垂头丧气,没事了就折磨他。

陈沐阳觉得,他的姐夫简直是全天下最好的姐夫。

但全天下最好的姐夫,上辈子可能运气不太好,这辈子遇到了陈沐晴那个恶霸。

唉……

秦鹤卿不在家后,家里就只有一个保姆敏姨,敏姨是新来的,但竟然跟上一任一样,是个沉默寡言埋头做事的。

大概真是气场问题了。

陈沐阳已经想象得到,从今往后秦家最吵的就是陈沐晴了。

他觉得痛心疾首,为什么秦伯伯和思越阿姨都不拦一下呢!陈沐晴和秦深哥在一起竟然不需要九九八十一难,这简直就是命运的放纵。

敏姨在厨房备餐,听到动静出来看一眼,说:“小东家还没回来呢!”

陈沐阳“哦”了声:“那我去找浅浅玩会儿。”

敏姨点点头,一副你请便的架势,陈家姐弟出入秦家很频繁,她也没什么好防备的。

下雨了,浅浅不能出去了,就楼上楼下来回跑,但还是不高兴。这会儿趴在阳台上,看到陈沐阳来才高兴地扑过来。

陈沐阳最喜欢狗了,自从陈沐晴和秦深订婚后,他俨然都把浅浅当自己的狗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些狗零食,陪浅浅玩了一会儿,顺便告诉它:“以后,你就惨了,你的女主人是个大魔头。”

浅浅傻傻冲他摇尾巴,对自己的未来一无所知。

陈沐阳从口袋里又摸出一块儿磨牙饼干,顺便把陈沐晴给浅浅做的项圈给它戴上:“不过陈沐晴这个人还是很大方的,你看,金子的,你也是身价不菲的小狗了。”

浅浅兴奋地蹭来转去的。

*

秦深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洗完澡掀开窗帘看了一眼,陈沐晴还没有睡。

浅浅在屋子角落的狗窝里趴着,刚刚就蹭过一遍了,这会儿看到他洗完澡,继续过来扒他。

它站起来,扒在他腰上,一脸兴奋。

它是有点黏人的,但很少这样,于是秦深低头摸了摸它的头:“怎么了?你也想她了。”

浅浅晃了晃脖子,秦深终于看到了它的狗牌。

金闪闪的,一看就是陈沐晴的手笔。

他忍不住笑了声:“她给的?”

他捏起来看了看,正面是个骨头图案,还有浅浅的名字,背后刻了两个人的手机号。

还有个它图片做的小吊坠。

浅浅炫耀完,终于才回了自己窝里趴着。

陈沐晴的视频恰好过来,秦深点了接听:“你给浅浅做了狗牌?”

陈沐晴在床上趴着:“是啊,我无聊得都快长毛了。”

秦深笑了声:“再忍耐几天,快结束了。”

陈沐晴托着脸,叹气:“好嘛!你最近还好吗?”

秦深:“还好,就是有点想你。”

陈沐晴忍不住笑了声:“你现在好肉麻哦!”

秦深垫了个靠枕在腰下,倚在床头:“还有更肉麻的,要不要听。”

陈沐晴竖起耳朵。

秦深低笑:“以后当面说。”

陈沐晴撇嘴:“你又耍我。”

“不敢。”

“还有你不敢的,你这个人心思深不见底,我现在才发现,哪是我鬼迷心窍,分明是你步步勾引。”

陈沐晴还记得自己突然有一天半梦半醒,想起来那次方姨生日秦深质问她的话,他说她小时候很喜欢的一个玩具,买回来第二天就落在他哪里,现在还放在他柜子里。

时隔很久,她才反应过来,为什么他要保存那么久。

就算她不去拿,他不会给她送过去吗?就算他懒得送,他应该扔掉才对。

他不是个容许没用的东西一直放在那里占地方的人。

于是陈沐晴大晚上跑去找他,秦深被质问一番,突然沉默了,岔开话题说:“冷不冷?”

陈沐晴没放过他,两只手捏着他的脸:“别转移话题。”

秦深摇头轻笑:“瞒不过你。”

他蹲下身,打开一个储物柜,里面有个挺大的储物箱,打开来,全是零碎的东西,一些是她丢三落四扔在他这里的,一些是她送给他的没什么用的小玩意。

甚至一只残破竹蜻蜓还在里面。

这简直就是一箱垃圾。

“你心思一会儿一变,最开始是怕你突然想要,所以一直保存着,后来就变成了一种习惯。再后来,是不知道怎么处理。”

陈沐晴翻着:“都是没用的,你扔了不就得了。”

秦深:“陈沐晴,因为你很重要。”

所以它们也很重要。

陈沐晴好像从那会儿才突然意识到,秦深似乎喜欢她要早很多。

于是每天最热衷的就是撬他的心思。

但他这个人,心思藏得实在太深了。

*

第二天,又是大雨,陈沐晴还没睡醒,门就被打开,一只雪白的毛团挤进来。

陈沐晴的床很大,她睡在中间,浅浅爬上床,才咬到她的被子。

陈沐晴被扯醒,吓得险些从床上滚下去,往回扯着被子:“你干嘛!”

浅浅还是扯她,扯一下,身子往后扑一下,一副你跟我走的架势。

陈沐晴困死了,懒得理它:“你自己去玩,别惹我,我什么也不看,你休想再忽悠我。”

浅浅甩了两下脑袋,最后郁闷地出去了,然后没多久又回来了,它指使陈沐阳把秦深的一个纸箱子给她拖来了。

陈沐阳不敢直接拿,从旁辅助,看到它把箱子拖到陈沐晴面前,忍不住感叹一句:“浅浅,你偷家贼啊!你可真是一条投桃报李的好狗。”

陈沐晴再次被吵醒,一脸郁闷看它,但还是有点好奇里头是什么,于是它头支着脑袋,坐在那里看了一早上秦深的……日记。

他从小学就开始写日记了,日记以记录为主,大多都很简短。

她越看越乐,因为秦深看起来是个沉默寡言的学霸,其实是个口是心非的傲娇怪。

——无事可做,只能学习了。

——考试那么多,很烦,但不考我又觉得像是自己做错了。就像陈沐晴很吵,我不理她,反而会愧疚。

——今天陈沐晴又生气了,这次我一定不会哄她的。

——算了,又不是第一次了。

——陈沐晴已经一天没有理我了,她已经忘记上次考差还是我帮她躲了一场骂,她这个人没有良心的。

——她说隔壁班的蔡濯林长得很好看,她眼光一向不太好。

——下次她再帮人给我递礼物,我一定会骂她。

——可惜我不会骂人,我说一句她能回我十句,我吵不过她。

——我上辈子欠了陈沐晴什么,她为什么要这么折磨我。

——如果陈沐晴接受卢泽的表白,我一辈子不会和她再说一句话的。

——今天沈邵宇问我陈沐晴喜欢什么样的类型,我很想骂他,想想又觉得没道理,最后只告诉他,陈沐晴喜欢不理人的,不要太主动的,我希望他能听进去。

……

陈沐晴最开始只是忍俊不禁,最后一边看一边笑得在床上打滚,浅浅得意地仰着脖子,满脸写着骄傲:我真能干!

陈沐晴拍照给秦深看:你的狗出卖了你。

[今日晴]:……

[今日晴]:能不看吗?

[晴]:可是我已经看完了。

[今日晴]:或许你可以忘了它。

[晴]:不行,等我老了我还要让儿孙们读给我听。

[今日晴]:……

秦深去公司的路上一直皱着眉头在聊微信,心里把浅浅那只狗骂了无数次,他们的婚房在新区,陈沐晴的东西已经搬过去了一些,他这边也还没收拾利索,早上起来收拾储物间的时候,收拾出来一箱那个东西,然后他敲着箱子对着浅浅说了句:“知道吗,里面都是关于陈沐晴的恶劣过往。”

大概那只狗就听到了陈沐晴三个字。

28. 开下门 去拿给陈沐晴

第二十八章

秦深并不是很怕陈沐晴看自己的日记, 只是没料到会以这种方式被她看到,不禁觉得有些荒唐好笑。

有时他也怀疑,大概真的有命运这种东西。

他其实小时候挺烦她的, 只偶尔喜欢一下, 那种爱恨交织的心态, 时常让他更加痛恨她。

但痛到一定程度, 大约就是爱了。

因她而喜,因她而悲。

他的世界很小, 小到时常觉得陈沐晴塞满了他的脑袋、眼睛、嘴巴, 甚至日记。

于是突然有一天,他梦到和她在接吻, 竟觉得毫不意外。

陈沐晴把日记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从起初觉得好笑,渐渐沉默, 然后开始思索,到底自己错失了怎么样的细节。

她的性启蒙来源于身边的狐朋狗友, 她对爱情的憧憬则起始于一部漫画, 她第一次产生接吻的念头不是秦深, 第一个喜欢的男人也不是秦深,但突然在这一刻有了些许说不上来的遗憾。

外面一直在下雨,浅浅没有回去隔壁,陈沐晴得知它刚刚让敏姨撑了伞送它过来的, 忍不住呼噜了下它的脑袋:“真是个小精豆。”

它会把雨伞叼到敏姨手里,然后把陈沐晴送给它的小熊玩具叼过去, 告诉敏姨:我要去找陈沐晴。

秦深交代过敏姨,不用理会它,但拒绝一只会撒娇会反复求助的小狗不太容易, 所以敏姨常常会妥协。

它留在陈沐晴这里玩了一天。

中午的时候陈沐晴把它抱上车,两个人还去逛了会儿街。

连日阴雨驱散了暑热,但暴雨让人厌惧出行,笑笑说过几次想见浅浅,陈沐晴原本想要带它去玩玩的,但望着外面的雨幕,最后打消了念头。

婚礼的事不需要她操心,离入职还有一段时间距离,所以她很无聊。

她从商场去往地下停车场的时候,突然接到司机的电话,说家里有点急事,问能不能先离岗,陈沐晴应了声好,于是又返回商场,从一楼出去。

顺便约了一辆愿意载狗狗的网约车。

司机把出租车停在了路边。

她和浅浅站在门口,一步之外就是雨幕,陈沐晴看着一团雪白,又望了望自己连个雨伞都没有的手,问了它一句:“你想踩水坑吗?”

它显然不愿意,甚至往后退了一步。

*

陈沐阳坐在秦深对面,眉飞色舞:“浅浅不愿意踩水,然后我姐也不想给它洗澡,于是就背它出去的,但是……”

他说着说着,伏在桌子上嘎嘎直乐,他这个人,最爱看陈小红抓狂了。

陈沐晴好不容易背着浅浅上了车,然后下车的时候叮嘱司机停靠在背雨的地方,打了电话让陈沐阳带着浅浅的雨衣和鞋子出来接。

但这只狗商场的时候不愿意踩水,陈沐晴就以为它是只有洁癖的狗,所以就没防备,结果它突然撒欢往家跑,陈沐晴几乎扯不住绳子,于是就那么被它拖回家了。

一人一狗都被甩了一身水。

回家的陈沐晴一边骂它一边去洗澡,陈沐阳去给浅浅洗,鸡飞狗跳了大半天。

陈沐晴宣布要和它绝交了。

秦深低头笑了声,仿佛能想到陈沐晴的表情。

陈沐阳走的时候,秦深递了个布袋给他:“把这个给你姐。”

陈沐阳最近一直在这边吃饭,充当两个人的传话筒,他觉得陈沐晴的日常很无聊甚至可气,但他姐夫每次都听的很认真,真是不能理解。

他这会儿也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盒子:“你俩还真有默契。”

秦深有些意外地接过来,没有马上打开,他习惯忍耐,喜欢把惊喜拉长,从漫长的期待中获得快感。

一个马蹄铁的盒子,不是很重,晃起来也没有声响,他上楼的时候,放在了桌子上,洗完澡要拆的时候,陈沐晴打了视频给他。

他赤着上半身,画面一弹出来,陈沐晴就挑了下眉:“大半夜的,考验谁呢!”

秦深低笑了声:“你可以过来。”

他是不大信那些东西的,也知道蒋姨是希望陈沐晴不要总是黏着他,但他没想到,一向不着调的陈沐晴,倒是严格遵守着,即便一天哭嚎无数次,也真的没再来找他。

陈沐晴对着屏幕扁嘴:“不去,那不就前功尽弃了。我送你的礼物你喜欢吗?”

秦深晃了晃:“还没看,是什么?”

“你自己看,不,你先别看……等我挂了你再看。”她着急说。

秦深便更好奇了,但还是放下了:“好。我送你的呢,喜欢吗?”

陈沐晴点点头,捧着脸说:“喜欢,我以为是副卡,结果是你的工资卡,嗯……年轻人,胆子很大嘛。”

秦深笑了声:“离婚礼还有距离,怕你悔婚。”

两个人领证已经有段时间了,那会儿陈沐晴时不时都要翻出来看看,总觉得不可思议。

有次半夜梦醒,突然问他:“不做个财产公证什么的?”

秦鹤卿和陆思越都是工作狂,两个人就这么一个儿子,从他成年,就送房送车送原始股,他对天文学很感兴趣,陆思越给他建了一个私人天文台。他的天文台和学校还有合作项目。

他大二就有经理人帮他打理财产了。

秦深回答她:“……你的反射弧有点长。”

他不是个感情用事的人,只是觉得确实没有必要。

他说:“就算将来你算计我,那我净身出户就好了。”

他这话轻飘飘的,但其实自负极了,于是陈沐晴撇了撇嘴:“不要觉得我算计不到你,也不要相信我不会算计你,因为连我自己都不敢确信。”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好人。

秦深思考片刻:“我没有这样觉得,我只是在想,如果将来我们走到互相算计的那一步,我依旧希望你赢。”

“如果将来我们真的反目成仇,我会记得这句话的。”陈沐晴说。

聊了半天有的没的,挂了视频后秦深终于打开了盒子,他小心翼翼,甚至有些忐忑不安。

从小到大,陈沐晴给过他很多礼物,多到数不清。

她是个很大方的人,大方到喜欢的人都会得到她精心准备的礼物。

所以他从来就不是唯一。

她送过他最特别的礼物,是一架天文望远镜,用掉了她很多年攒起来的压岁钱,她不敢告诉爸妈自己花掉那么多钱买了什么,理所当然挨骂了,然后被罚半年没有零花钱。

她从小就没有在钱上受过委屈,于是难受到天天嚎叫,他从小也没受过钱的苦,但秦鹤卿总觉得他性格内敛,怕他被惦记,很少会让他带很多现金。

他的零用钱是一天一给,于是他每天拿了钱就会塞在她的口袋里。

她一直以为是母亲嘴硬心软塞给她的,他也从来没提醒过。

大概那时就心虚吧,怕她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看不得你不开心。

人都会有不理智的时候,他所有的不理智,大多都和她有关。

后来他问,她为什么送那么贵的礼物给他,她说是因为看他喜欢。

她是个会倾其所有表达喜欢的人。

哪怕那时她对他,也只是妹妹对邻居哥哥的喜欢。

很难有人和她相处一段时间后会不喜欢她,她真诚、热烈、不计回报,她在乎当下的感受,她当下喜欢什么,什么就是价值连城的,她不计较成本,不考虑回报率,热情退散也可以转身就走。

秦深爱她,也恐惧爱她。

一路走来,外人眼里的一路坦途水到渠成顺其自然,对他说,却是精神上的跋山涉水、翻山越岭、一步一跌撞。

喜欢她,大概就是一场豪赌,危险,却也刺激,就像他依旧会因为收到她的礼物而忐忑。

盒子打开,只是一页纸。

他开了台灯,摊开来看,是一封信,十几岁的时候,老师布置的作业,给十年后的某某写一封信。

交给老师的,是写给父亲的,大概是说自己长大想成一个什么样的人,问十年后的父亲,自己有没有让他感觉到骄傲。

这一封是写了之后羞于见人的,于是夹在日记本里。

但其实也没有写什么,他只是在问陈沐晴十年后在做什么,身边有什么样的爱人和朋友,过得开心吗?

因为那时已经预料到,两个人很难在未来有交集,仿佛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无望的追逐。

她用红色的笔在尾末另起一行—— LJ

我在爱你啊,秦深。

陈沐晴。

秦深哑然失笑,仰靠在床头,手掌覆盖自己的眼睛,在黑暗中感受震耳欲聋的心跳。

他从抽屉里拿了个袋子给浅浅:“去拿给陈沐晴。”

浅浅歪着头思考片刻,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他给陈沐阳发消息:开下门。

大概三分钟后,陈沐晴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她压着声音骂他:“我刚跟你表白,你就这么对我。”

秦深低笑:“不喜欢吗?”

袋子里今天去洗照片的时候,顺便洗出来的几幅星空照,还有日出。

订婚那天在山上拍的。

那时他们刚刚做完,车窗上爬满水雾,空气里残留着暧昧,他把天窗彻底打开,冷风灌进来,她又重新缩回他怀里,他抬头,看到星星亮的骇人。

他把相机拿出来,拍了几张照片,她扒着要看,不小心把相机掉在后座,伸手去够够不着,要往后面爬,却跌在他身上,她有些郁闷地掐他的脸:“你是不是扯我了?”

他揽着她的腰,无奈道:“你压在我大腿根,还倒打一耙?”

然后她就趴在他怀里笑,笑累了去亲他,继续烈火烹油,欲生欲死。

等再捡起相机的时候,恰好日出东方。

所以陈沐晴收到这个袋子就觉得他意有所指,居心不良,心思非常不纯。

是的,年少时那点被压制的恶趣味,此刻全都翻上来。

秦深承认,自己像个想占据她所有注意力的幼稚小男生。

29. 目的地 一座白房子。

第二十九章

婚礼举行前一天, 陈沐晴失眠了,外面淅淅沥沥在下雨,她觉得心烦意乱。

天气预告说明天是个晴天, 但这架势显然又是一场空欢喜。

大概被阴雨和漫长的等待折磨的没有脾气, 连喜悦和忐忑都欠缺, 满心只想着, 快点结束这恼人的磋磨。

两家都是灯火通明,陈沐晴哈欠连天, 却睡不着, 趴在露台上望着隔壁,发现隔壁楼上楼下也亮着灯。

于是她打电话问秦深:“你们在干嘛啊, 怎么还不睡。”

明早很早就要起来了。

场地租的园林庭院,是陆思越一个朋友的亲戚的私人住宅,离得不远, 陈沐晴和秦深分别去看过,两个人好像很久很久没有见面了, 就连婚礼彩排都是分别去的。

秦深在翻流程单, 笑说:“我爸妈都有强迫症, 怕有遗漏,还在确认流程细节。”

陈沐晴也笑了:“我爸妈也是。”

婚礼是陆思越和蒋洁两个人操办的,大概是一同被折磨得死去活来锻炼出来的革命情谊,如今两个人的关系突飞猛进, 蒋洁非常擅长策划,陆思越的执行力很强, 俩人搭配起来,老陈和秦鹤卿都只能沦为边缘人物。

秦深还有事做,陈沐晴彻底成了甩手掌柜, 每天吃吃喝喝睡睡玩玩,上周震惊地发现自己胖了两斤,这周又开始努力控制饮食,怕上镜不好看。

人一无聊就会变得“哲学”。

比如最近陈沐晴在思考,爱情是什么,婚姻又是什么,爱情和婚姻能不能共存亡。

简而言之就是:会不会结婚完就没有那么有趣了。

笑笑将其称之为婚前焦虑综合征。

陈沐阳说:“连你都要害怕,那我姐夫岂不是以身饲虎割肉喂鹰现世活菩萨。”

陈沐晴当然揍了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小东西。

她靠在那里,有些惆怅地说:“秦深,明天我摔倒怎么办。”

秦深大概没料到陈沐晴会因为这种事担心,不由笑了声:“不会的,就算真的摔倒了,也有办法补救。”

陈沐晴又问:“记错流程了怎么办?”

秦深耐心答着:“会有人提醒的。”

“有人来抢亲怎么办。”她开始胡言乱语。

秦深依旧答得认真:“我觉得我妈请的二十几个保镖应该拦得住。”

陈沐晴听着听着开始笑起来,笑够了才对着电话听筒说:“秦深,我好想你。”

“明天就见面了。”

“那明天见面我是不是要说好久不见。”

“嗯……说新婚快乐吧。”

陈沐晴被他一本正经逗得直笑,然后忽然想到,他不会也在紧张吧?

他平常不这样的。

*

陈沐晴一大早起来先换好衣服,然后去做妆造,她待在化妆间里无聊到打瞌睡,闭着眼魂游天外,甚至都做了梦,梦到自己逃婚了,和秦深私奔,两个人仿佛在亡命天涯。

因为差点流口水被化妆师姐姐摇醒了,偷偷告状说:“你老公刚刚来啦,偷拍完你就走了。”

陈沐晴顿时瞪大眼:“你都不帮我拦着。他去哪儿了?”

“可能去忙了。”化妆师笑起来。

陈沐晴郁闷地吐了口气:“还没结婚呢我已经没有形象了,这结婚后可怎么得了。”

蒋洁女士恰好进来,“哟”了声:“你还有形象这种东西呢!了不得。不是你换牙说话漏风,感冒鼻涕泡乱飞,自己给自己剪头发剪成二傻子,还都当着人家面的时候了。”

陈沐晴沉默许久,埋怨似地叫了声:“妈!”

蒋洁拍拍她脑袋:“我说的都委婉了,你自己那德性自己知道。”

陈沐晴思考了一会儿,反驳:“可见秦深对我爱得深切。”

蒋洁点点头,冲她竖了个拇指。

她的女儿别的不说,脸皮厚度是真的优越。

她弄着头发,不小心又睡着了,再醒过来,窗外天光大亮,她提着裙摆走过去,推开窗看到太阳高悬,空气中还残留着潮湿的水汽,她第一次觉得日光如此喜人。

阴雨连绵的夏日,终于破了晴。

她扭头对过来陪她的笑笑说:“你看,我简直是上天选中的幸运儿,我俩一定是天作之合吧。”

谈潇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也不知道谁前两天还郁闷兮兮,问是不是老天爷在暗示什么不好的。”

某人张望外面,拒不承认。

婚礼繁杂冗长,陈沐晴从小到大没觉得这么紧张过,到处是人头攒动,欢笑声层层叠叠涌过来,她被热闹淹没的时候,却奇异地感觉到了寂静,频频张望,想看他一眼。

吉时到的时候,她团扇掩面站在红毯的一端。

她从来没有这么小心地走过路。

半遮半掩的视线里,她终于看到秦深,那些紧张、恐惧、不安消散掉,只剩下一点安心。

好像他在的时候,她总是会格外高兴一点,从小到大都是。

他们各自牵着牵红的一端,他身形板正,宋制的婚服显得格外适合他。

出神的片刻,她在想:我好有眼光啊!

然后又想:我的。

后来两个人隔空撞上目光,他探究地看着她,似乎在确认她的状态,陈沐晴冲他眨了下眼。

他发觉她只是在发呆,于是轻浅地笑了下。

流程还在继续,两个人无声传递着眼色,做着只有彼此才能意会的小动作。

*

夜色渐浓的时候,晚宴也结束了。

秦深和母亲送走最后一批客人,他才扯了下领口,长舒一口气,母亲拍拍他的背:“早些回去休息吧!”

“她呢?”他逃不开,喝了一点酒,这会儿头昏昏沉沉的。

“休息室,还在等你呢!”

秦深点点头,回头去找她,盛筵散尽,世界寂静空旷。

仿佛这世界只剩下两个人。

她坐在沙发上,不住打瞌睡,从下午就很累了,这会儿俨然已经精疲力尽,她早上还在幻想新婚夜,这会儿恨不得倒头就睡,她一直强撑着精神,想和秦深一块儿回家。

回他们自己的家。

可她等着等着,眼皮已经抬不动了,她终于歪着头靠在沙发上。睡不安稳,梦梦醒醒,总觉得他下一秒会来,可每次睁开眼,都不是他,于是郁闷得皱着眉。

秦深推门而入,脱了外套搭在手腕,她安静靠在那里,眉头轻轻皱着,妆面已经卸下去,素白一张脸,显得乖巧安静。

她难得有这么安静的时候,也难得会规规矩矩的。

他父亲很早就没有了父母,早些年奶奶去世的时候,陈叔叔受过老人家恩惠,他随着父母去吊唁,陈沐晴也跟随父母去吊唁。

老家的祠堂,挤满了人,灯火通明的夜里,全是恸哭声。

烟熏缭绕,哀声切切,他自幼和奶奶关系亲厚,陈沐晴靠近他,陪着他一起跪坐在草垫上,他跪了多久,她便也跪了多久。

她也陪他参加过喜宴,满场宾客热闹欢腾,她无论到哪里都是中心点,同龄人都喜欢她,愿意和她说话玩笑,她和人很轻易能打成一片,然后开席的时候,却总是落座在他旁边,她从不问他为什么不和别人玩耍,就像他从来不劝她安稳一些。

因为这世上没有谁比对方更了解彼此了。

李彧调侃过他:这么熟,以后结婚了,你可是一点秘密都别想藏,一点歪心思都别想动,你眨眨眼,陈沐晴都知道你想干什么。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至少当下,他爱这个人,胜过一切。

秦深忍不住笑了下,盘算着两个人是回去睡觉,还是“绑架”她上飞机,趁着她不清醒给她一点惊喜。

她想去度蜜月,但并不想去太远,她说最好找一个没人的地方,风景好一些,酒店要舒适,床要很大很软。

他问她:“你正经还是不正经?”

她那语气,仿佛在说:我希望我们在床上度过一整个蜜月。

她眯着眼笑:“既正经又不正经。”她搂他的腰,往怀里扯,“我对风景不感兴趣,我对你更感兴趣。”

他不知道别人谈恋爱如何,他只知道陈沐晴从不避讳对他的觊觎。

欲望常常是短暂的、冲动的、不计后果的,但陈沐晴的不是。

她是热烈直白而专注的。

他弯腰去抱她的时候,她醒了,揪住他的衣领,努力扒开眼皮,埋怨:“你怎么才来。”

秦深浅浅“嗯”了声:“抱歉。”

陈沐晴拍了拍自己的脸,没让他抱,从沙发上下来:“那我们回去吧!”

“好。”

陈沐晴双手插进他的指缝:“爸妈呢?”

“都回去了。”

她走了两步,才发觉小腿和脚后跟酸困,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于是她拍拍他的背:“你蹲下来,背我会儿。”

秦深顺从地蹲下身,她趴在他背上,把脑袋搭在他肩膀:“这就结完婚了吗?”

秦深抿着唇:“觉得缺什么?”

其实算起来,这场婚礼从最初筹备到现在,至少有两年的时间,前前后后各种细节,他反反复复确认,她这个人,从小什么都不缺,再盛大的宴会都很难打动她,他怕她不满意。

陈沐晴思考了会儿,摇摇头:“不缺,就是觉得不真实。”

秦深问她:“为什么?”

“可能太顺利了。”

他们下了楼,车子停靠在门廊,他把她放进去,吩咐司机开慢点。

等他也上车,陈沐晴熟练地靠在他肩上,手不安分地捏着他的胳膊,有些惆怅地问:“然后要干什么呢!”

秦深侧头:“嗯?”

“感觉已经是最圆满的时候了,以后会不会越来越寡淡。”陈沐晴扯他。

他思忖片刻:“不会。”

陈沐晴抬眸:“为什么?”

秦深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碍于外人在,没有多说。

只是掐了下她的脸:“你就是太无聊了才会胡思乱想,明天我们找点事做。”

陈沐晴觉得他说的对,于是点点头:“什么事?”

秦深从口袋里摸出来手机,点开相册给她看蜜月目的地。

很大的一片湖,一个小岛,一座白房子,房间里有很大一张床。

符合她所有的期待。

“去那边小住,岛上没有其他人,住多久你说了算,里面藏了七个我关于你的秘密,你找到了就知道了,找不到我永远不会说的。”

陈沐晴顿时皱着一张脸:“你这是蜜月啊还是折磨我。”

她一向没什么耐心,但又有着极强的好奇心。

秦深笑了声:“日记本不是浅浅,我永远也不会拿给你看的。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不知道也没什么关系。”

那些年少的晦暗心事,总是耻于见人的,怕你不知道,更怕你知道。

陈沐晴坐直了,眼珠子转了两圈:“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瞒着我。”

30. 这样啊 我没有哭。

第三十章

快艇停靠在岸边, 陈沐晴早上吃多了,一下船胃里翻江倒海,一个人蹲在那里缓了好一会儿, 秦深俯身问她有没有事, 她摇了摇头:“我缓会儿就行。”

浅浅被陈沐晴带来了, 打算发挥一下它卖家小能手的能力, 替她找找也不知道到底真的有没有的秘密。

岛上没有人,这会儿浅浅没挂绳子, 围在她旁边转来转去。

它倒是丝毫不适都没有, 全程兴奋的像个傻子。

阳光炽烈,风从很远处刮过来, 掠过湖面,带着点冷意。

她原本设想的是小岛夏日游,如今突然觉得有点像孤岛求生。

她终于站了起身, 墨镜扣上,帽沿压下来, 纱巾披在肩上, 将自己裸露在外的皮肤全部裹起来。

运送行李的两个师傅已经从庄园里出来了, 他们打了招呼:“那我们就走了,有什么需要可以再联系我们来送,或者你们要是想自己上岸,可以开摩托艇过去。”

他们留了一个摩托艇拴在渡口。

秦深点了头:“谢谢, 麻烦了。”

铁栅栏门,推开里面是个不大的花园, 里头种了一些颜色各异的花,香气扑鼻,蜜蜂胡乱飞着, 显得有些吵。

挨着花园是泳池,穿过小径往里走,往右拐一点,是个短廊,两边是景观水池,浮着几片圆叶。

再里头就是客厅外宽阔气势的门廊,下面撑着四根罗马柱。

陈沐晴到这儿就脱了鞋,踩到大理石地面上,郁闷地说:“好累啊!”

秦深回身,搂住她的腰,将她横抱起来,她手里还提着鞋子,被他颠了一下,丢在了地上,浅浅跑过去给她叼起来。

陈沐晴抱住他脖子:“你不累吗?”

秦深颔首看她:“还好,抱你还是可以的。”

陈沐晴忍不住问他:“你到底藏了什么,藏哪儿了?”

秦深摇头:“没什么,不重要的东西。”

“我怎么觉得你故意激将我。”陈沐晴挑着眉观察他,他表情淡淡的,看不出来什么,于是她哼了句,“那你成功了。”

找不到她会郁闷死。

陈沐晴去房间里转了一圈,客厅没什么特别的,房子外面看很有些年代感,里面装修倒是很新,可能重新布置过,多了些她喜欢的小物件。

她去窗边的秋千椅上坐着,给父母报平安,蒋洁叮嘱她注意安全,互相照顾着些,不要什么都丢给秦深做。

她反驳着:“我也很体贴他的啊。”

蒋洁:“是是是,反正嘴上体贴也算体贴了。”

她的女儿她最了解,嘴上功夫了解,落实到行为上约等于没有。

陈沐晴看了秦深一眼,用口型对他说:我在床上也很体贴。

秦深失笑,对她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意思当着妈的面,你在胡扯什么。

陈沐晴是故意的,她就喜欢看他错愕无奈的表情,用来打破他的古板和高冷。

老陈说话一向简洁,只说让他们玩得开心。

陈沐晴还在拿着手机到处走着给父母看环境,秦深那边已经分别和父母联系好了。

他和爸妈的沟通一向简洁。

“到了。”

“知道了。”

陈沐晴刚挂了爸妈电话,又坐下那里回复各种祝福。

最近连她小学好多年不联系的同学都摸了过来,问她是不是真的和秦深结婚了。

消息多到根本回不过来,最后她只好把结婚照放在头像上,每次笑笑来联系她都忍不住翻白眼,说她一点也不像澄清,很像是炫耀:看,这个男人被我拐走了。

拍结婚照那天,陈沐晴还特意去弄了头发做了美容,精致到毛孔,她和秦深都穿着白衬衫,她笑得摄影师都提醒她可以收敛点,秦深则严肃地像是参加什么会议,最后的成像效果,陈沐晴笑得很明显,秦深的笑显得格外板正。

回家陈沐阳看到第一眼就说:“哇,我姐夫好像被逼婚啊!”

陈沐晴不服气,明明秦深才是那个着急结婚生怕她跑了的。

但大约不会有人这么觉得了。

毕竟一些久未见面的旧同学,已经脑部出了言情剧里各种狗血套路安在了她和秦深身上。

比如陈沐晴蓄谋已久,对秦深巧取豪夺,威逼利诱,靠着青梅竹马的便利,逼迫秦深不得不和她结合。

倒也不怪他们把陈沐晴想得特别可怕,毕竟从小到大,陈沐晴一向不是个乖小孩,而秦深从小就内敛沉默。

他其实是个懒得跟陈沐晴计较的性子,她说让他干什么,他很少拒绝,于是外人眼里,总显得像是她欺负他。

而且两个人虽然青梅竹马的情谊,就连李彧都不相信俩人合适。

陈沐晴回复完消息,顺势发了个动态:浅浅和浅浅。

是她和浅浅的合照,背景里,只有很远处秦深一个背影。

他的腿真长啊,背影都看着让她心动。

大学的室友最先回复她:明着秀狗,暗着秀老公?

陈沐晴回她:你知道太多了。

对方:哈哈哈哈哈。

笑笑只是回复了一串死亡微笑:行了行了行了大家都知道你老公是秦深了,别明示暗示了。

陈沐晴:要你管。

李彧评论的时候,回复到了笑笑那里:祝福。

但是他一直也没有删,陈沐晴也回了他一句:你这条鱼还会说人话呢!

李彧:别逼我骂你陈小红。

……

陈沐晴回得手都酸了,揉脖子的时候,看到秦深卷着袖子在厨房煮东西,一边好奇他在干嘛,一边忍不住想:好好的蜜月我不看秦深,看什么手机啊!

于是她扔了手机就赤着脚去找他了。

地板凉得她脚趾都蜷起来,三两步跑过去,然后踩到他脚上。

秦深被她撞得一趔趄,伸手抱住她的腰,将她提起来放在旁边的台面上,问了句:“怎么了?”

他把她圈在台面上,微微抬头看着她,手还在她腰上。

陈沐晴扶着他的肩膀,凑近了碰他鼻尖,要亲不亲的样子,小声说:“我来看看你在干什么。”

“给你煮东西,烧条鱼,可以吗?”

陈沐晴下意识问了句:“你做?”

秦深笑了下,反问:“你会?”

陈沐晴摇头,懂了,捏捏他的脸:“加油老公,你最棒了。”

秦深摇头轻笑,掐了下她的腰:“自己去玩会儿。”

他按了她一下:“先别动。”

然后出门,找了双拖鞋提过来,然后才放她下去。

卧室设在楼上,陈沐晴把行李拖进去分门别类放在衣帽间,然后去洗了个澡,再出来的时候,浅浅在外面扑蝴蝶,花园里竖着一个小小的装饰性信箱,信箱上用弹簧挂了一只萌萌的稻草人,可能是驱赶小鸟用的,但此时浅浅正在试图撕扯稻草人。

陈沐晴趴在窗户上训斥无果,头发也没吹便跑着下楼了。

她把浅浅拉过来的时候,看到信箱里有个东西,于是灵机一动趴里面去看了看。

信箱门挂着一把小锁,锁是新的,没上锁,只是挂着,她拿下来就打开了,里面是一个绒布袋子,打开是被折得快要碎了的平安符。

她一眼就认出来,是八岁时候去景山求的,那一年大概是秦深过得最艰难的一年,父母前前后后僵持了大半年,最后还是离婚了,他父亲在娶周纯意之前,还认识过一个姓楚的阿姨,那个楚阿姨很热情,热情得恨不得立马表态如果结婚一定把秦深当自己儿子。

秦鹤卿很满意,他对另一半没什么要求,唯一的要求就是顾家,对秦深好。

可他并不懂秦深要什么,他从小就是个过分早熟且独立的孩子,就连父母离婚,年仅八岁的他都没有哭闹,甚至都没有央求一句:你们不要离婚。

他也不是冷漠,更不是无动于衷,只是他过分早地知道,一段无望的婚姻对两个人都是折磨,他爱自己的爸妈,他希望他们都能够幸福。

他沉默地接受了这一切,何尝不是一种变相的体贴。

但秦鹤卿从来没想过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孩子为何能如此平静接受这一切,他依旧把秦深当小孩,觉得可以安排他的一切,包括母爱。

他也就无法想象得到,秦深在母亲刚走没多久,就要被迫面对陌生阿姨的难过和悲哀,那个阿姨越热情,秦深就越痛苦。

他变得更不爱说话了,常常沉默地待在房间里看书,玩拼图和积木。

没有人理他,他可以自己独自待一天。

他放学不喜欢回家了,总是找各种借口在学校待着,拖到不得不回去,再被司机接回家。

有一次司机在他拒绝立马回家的时候,中途离岗了,他自己突然想要走路回家,被一个陌生人一直追着,问他需不需要帮助,试图带他去吃饭,秦深拒绝了,然后匆忙上了一辆出租车,辗转好一会儿才回到家。

司机心急如焚联系了秦鹤卿,秦鹤卿赶回去的时候,秦深也正好回去。

那天司机被当即辞退了,秦深一直在试图为司机辩解,但秦鹤卿很生气,他越维护,父亲就越生气,越发坚决要辞退,仿佛在警告他:你不安分,吃亏的是你身边的人。

司机叔叔反倒去安慰他,说是自己失职,让他好好听爸爸的话,不要任性。

没有人能理解秦深的自责,那种自责和愧疚甚至是无处宣泄的。

他过分早熟了,可他不过是个什么都无力改变的小孩子,那份早熟像是诅咒一般折磨着他。

他甚至常常会把父母的离异也怪罪在自己身上,他觉得他如果足够强大,或许可以有除了沉默之外更好的解决办法。

他觉得如果自己是个大人,或许就不会害司机丢了工作。

陈沐晴是陪他最多的人,也是看得最明白的人,但那时的陈沐晴也不过是个头脑简单没烦恼的小孩子,她不懂秦深的难过,她只是本能地觉得他不高兴,他很少对别人倾诉,但偶尔会对陈沐晴说只言片语,比如他不喜欢楚阿姨,比如他不想回家是因为觉得那不像自己的家了。

陈沐晴不太能理解,但她情绪感知很敏锐,她知道他非常非常不开心。

她不知道人怎么才会变得开心,她很努力也不能逗笑他了,所以她在姥姥去景山的时候,跟着也去了,她求了一张平安符和一张转运符,她学着大人很虔诚地祷告。

她觉得自己没有办法做到的事,或许无所不能的神能做到。

然后她把符撞在红色的绒布袋子里,塞在他枕头上,说:“我已经求过菩萨了,他会保佑你的。”

那时的秦深只是“嗯”了声,看起来仿佛并不太在意似的。

只是陈沐晴不知道,看起来很坚强的他,也曾脆弱到寄希望于一张虚无缥缈的平安符,那时候的他睡眠很不好,常常做噩梦,每晚睡前都会很郑重地把符贴在枕头下,仿佛一种自我催眠,陪他度过了长久孤独的时光。

后来他长大,单独去过一次景山还愿,那时他从姻缘树上摘过一根红丝带,系在绒布袋子上,他在上面写了字,却不是说的姻缘,端正的小楷,认真写了句:望陈沐晴一生平安、无灾无难。

兜兜转转,来来回回,他们在彼此的世界里,不停打转。

大约是注定是逃不开彼此的。

大约是恋爱太顺利,什么都很顺,一路走过来都是坦途,连丁点障碍都没有过,她仿佛悬在半空中,落不到实地,偶尔还会觉得,是不是都是假的。

于是这丁点回忆,惹得她眼眶热了又热,在秦深出来找她的时候,她蹲在地上哭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很难过。

秦深来叫她吃饭,两个人想单独待着,所以岛上没有佣人,厨房的冰箱里塞了满满当当的食材,他煮饭。

他看到了她手里的东西,但不太明白她为什么哭,于是走过去,有些无措地单膝跪在她面前,手撑在她肩膀,低声问了句:“怎么还哭了?”

陈沐晴擦擦眼泪,有些抽噎:“你这个人很坏,你装得云淡风轻,再突然告诉别人你偷偷都做了什么,我告诉你我才不会上你当,我一点都不会。”

秦深笑了下,大约懂了她的脑回路,是觉得他背后做了事情不告诉她,显得笨很傻,但她又真的被打动了,于是觉得他的不开口就很过分。

他已经想不起来当时是怎么样的状况了,心意互通时候回望过去,会觉得很多时候显得很傻。

但谁也不能未卜先知,年少敏感纤弱的心思,仿佛温室里经不起风吹的花朵,满是顾虑,满是愁绪,满是想说说不出的纠结,也满是怕得到否定答案的自卑。

那时候的陈沐晴,像一阵风,自由得让他不敢伸手去抓。

秦深把她单手抄起来,挟在腋下回客厅去:“好,你不会上当,那你倒是别哭。”

“我没有哭,洗发水辣眼睛。”

秦深笑着点了点头:“哦,这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