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别跑了,跟跳大神似的!朕都没眼看了!”
阿顺闻声停了下来,一脸无辜的看向自家少爷。
第86章
皇帝年纪轻轻, 尚未成婚,如今正是对姑娘家好奇懵懂的时候。
经此一遭,如同当头遭人泼了一盆冷水, 那些刚刚冒出的旖旎念头瞬间消弭殆尽。
纪温对他投以怀疑的眼神:
“皇上莫不是以为会有姑娘家出来?”
皇帝恼羞成怒,没好气道:
“堂堂男儿如此行径,你自己觉着好看吗!”
纪温一本正经道:
“学生目光并不在于人, 而在于翩翩起舞的蝴蝶。”
……
皇帝深觉自己不能再说下去了。
再说下去, 自己就要被眼前之人衬得宛如一个色胚。
“呆子!”
他暗暗唾弃一声,随即愤而拂袖离去。
看着皇帝离去的背影, 纪温也十分无奈。
皇帝如今十三,应当是还未知事的年纪,后宫尚且空无一人, 可见太后娘娘对其女色之上管教颇为严格。
纪温可不敢随意安排女子与皇上见面, 若是一不小心被皇帝看上,不仅太后饶不了他,恐怕连未来的国丈——文华殿大学士杜大人也不会放过他。
那杜家小姐四年前便被太后选为当朝皇后,彼时杜家小姐还未及笄, 皇帝也尚且年幼, 故婚事暂且延后。
据说待皇帝束发以后,两人方可完成大婚。
如若皇上在大婚之前闹出事来,可就不好看了。
时光一晃而过, 转眼间,王老太爷便要启程返回金陵了。
因着来年初便是会试, 纪温并未与之同行, 只将早已备好的礼物交托于王家下人。
临走之前,王老太爷与纪老爷子促膝长谈半宿,无人知晓两人谈话内容, 只是自那以后,纪老爷子仿佛想通了什么,精气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过来。
自王老太爷走后,皇帝也结束了在王家念书的日子,轻易出不得宫门。
但在最后一日,他对着纪温耳提面命:
“此次殿试还是朕头一回亲自阅卷,你可得争点气,别连入殿试的资格都没有!”
纪温绷着脸,认真道:“学生定全力以赴。”
但说的轻巧,做起来谈何容易?
每回会试参与举子不下万人,可最终得中者仅仅约三百人。
纪温也不过只是一位新晋举子,如何能跟那些学问深厚、经验丰富的前辈相比?
此次会试与他而言过于仓促,可再三权衡之下,他依然决定参加。
与其再等三年,不如拼搏一番。
只要能中,哪怕得不到好名次,有与皇上的情分在,日后也能比旁人便利许多。
纪温开始沉下心在家中闭关,自此两耳不闻窗外事。而此时,各府州举子也开始纷纷赶赴上京城。
距离三年一度的会试仅剩半年,上京城各大酒楼、书肆甚至烟花之地都已开始对此津津乐道。
其中,最令人关注的当属文华殿大学士杜大人的嫡长子杜玉珩。
父亲乃当朝内阁大学士,嫡亲的妹妹乃未来一国之母,自身更是上京城解元,家世才华样样不缺,早在四年前,杜玉珩之才名便已传遍整个上京。
如今会试在即,众人第一时间想起的便是这位名门贵公子,杜玉珩的名气再次被推至顶峰。
除杜玉珩之外,金陵举子陶诸亦是众人讨论的对象。
同样年少成名,陶诸虽家世背景不如杜玉珩,但金陵乃文风盛行之地,人才辈出,应天府的解元可比上京城的解元更有分量。
是以,两人几乎是在同时成为了上京城舆论中心。
更有意思的是,杜玉珩出自上京城国子监,而陶诸出自金陵南淮书院,南院北监积怨已深,如今又同时出了一位天才人物,少不得要拿出来比较一番,不少国子监与南淮书院的学子纷纷亲自下场,更是将舆论推至顶端。
对于外界的这一切,纪温浑然不知,但闭关的他却收到了程颉与陶诸的来信,二人已自应天府出发,赶赴上京城备考。
他派出阿顺带着几位小厮至城门口等候,不出几日便等到了二人。
纪温前往相迎之时,却只剩了程颉一人,他不由问道:
“陶兄人呢?”
程颉咧着嘴幸灾乐祸的笑:“刚入了城,便遇见书院里的几位师兄,他们正与国子监那帮人吵得火热呢,这一看见正主,可不就立马将人给带走了!”
纪温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们为何又吵起来了?这与陶师兄又有何干系?”
程颉顿时侧目:“你在上京城待了这么久,还不知道如今这里已经吵翻了天?”
纪温茫然摇头:“近来我一直在家中闭关,从未与旁人有过联系。”
程颉又看向阿顺:“你也没听说过?”
阿顺低着头诺诺道:“少爷一心备考,小的怎好拿这些事让他分心。”
程颉打开折扇,啧啧叹道:“哪有少年不轻狂?偏偏就你能沉得住气。”
纪温淡淡瞥他一眼:“会试在即,这般下去,我看你能轻狂到几时。”
程颉倒是十分洒脱:“我本没打算参加此次会试,没成想你竟然要参加,那我便舍命陪君子了,便是不中也无大碍,总归日后机会还多着!”
这心态不错。
纪温点点头,还是劝道:“即便如此,你也得好好学一学,不中还有下一回,若是中了个同进士可如何是好?”
“同进士也没什么不好,”程颉一脸无畏:“身居高位的能有几人?大部分人即使中了二甲,一辈子也只能在地方上当个小官。”
纪温无情道:“你若不努力,同进士也无缘。”
程颉脸一板:“那可不行,我还想日后能有机会面见太后娘娘呢!”
“你见太后娘娘作甚?”
程颉笑容满面:“若不是太后娘娘施行仁政,又为我爹赐下恩典,我程家也无法在短短时间内改换门庭,太后娘娘实乃我程家的大恩人!”
纪温沉默半晌,才道:“如今你已是天子门生,未来若是入仕,也当为皇上办事,还是不要将太后娘娘挂在嘴边。”
程颉有些奇怪:“这有何区别?皇上与太后娘娘是为亲母子,更何况,如今皇上不是还未亲政吗?”
纪温无法透露太多,只含糊道:“你听我的便是。”
程颉眼珠一转,附在纪温耳边小声问道:“莫非”
纪温一把将他打断:“慎言!”
两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程颉终于安静下来,两人一路沉默着回到纪家。
程家在上京城也有宅子,但程颉更愿意与纪温住在一起,便直接将行礼搬进了纪家。
没多久,陶诸竟也找来了。
他一身狼狈,满脸苦笑的向纪温求助:“纪兄,在下实在是无处可藏了,不知纪兄可否收留在下一阵?”
纪温赶紧将人迎进了屋,才问道:“陶兄这是怎么了?”
程颉手执折扇,笑的十分可憎:“看来人太出名也不行啊!”
纪温瞬间明白了。
陶诸坐下喝了口茶,又长长吁了口气:“人实在太多了,师兄们过于热情,每每有人谈及那杜玉珩,师兄们都要将我带过去,简直一刻也停不下来。此番我还是偷跑出来的,行李还在客栈呢!”
纪温心中十分同情,于是说道:“陶兄别担心,晚些我派人替你将行李带来。”
陶诸连忙摆手:“不必了,我那间房还不知有多少人盯着,若想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难如登天,除非是会飞檐走壁的高手。”
纪温笑了笑,却没有开口。
程颉摇着折扇一声嗤笑:“争来争去有什么意思?总归还得是殿试见真章!”
陶诸叹息道:“那杜玉珩的文章我也曾拜读过,对上他,我还真没几分胜算。”
纪温出声安慰:“陶师兄何必妄自菲薄?会试也并非全凭文采,还得看是否合主考官心意。
听闻本次主考官乃寒门出身的左都御史明大人,此人更注重实务,若能摸准其脉络,不定会比那杜玉珩差。”
陶诸一听,顿时问道:“纪兄可知晓这位明大人?”
明大人官居二品,寻常人难以查到他的过往,即便是富可敌国的程家也买不到他的文章。
纪温能知晓,全靠王老太爷。
这位明大人年轻时曾经与王老太爷有过一段师徒之谊。
“明大人入都察院前,曾辗转大周各地任职,有大量地方上的治理经历,十分关注百姓民生。
且明大人为人正直,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自从进入都察院,下参一县知县,上参太后娘娘,满朝文武,大半都被他参过,是一位极其有胆量之人。”
正因为明大人过于刚直,才与洒脱随性,行中庸之道的王老太爷渐行渐远。
陶诸不胜欣喜,一脸感激:“多谢纪兄,不瞒纪兄所说,在下已经多方打探了许久,只探出明大人刚正不阿,频繁参奏,却不知他的那些过往。”
纪温笑了笑:“在下也是侥幸,若能对陶兄有所帮助,当真再好不过。”
陶诸欣喜过后,认真看着纪温说道:
“我虽是应天府解元,但纪兄亦为顺庆府解元,未必就比我差了去,说不得我做不到的事,纪兄可以办道。”
纪温不由失笑:“陶兄说笑了,我与陶兄相差甚远,虽同为解元,但全然不可同日而语。”
陶诸摇摇头,正色道:
“或许从前纪兄尚有不如,但你进步神速,早已一点一点缩短了此中差距,或许连你自己都没发现,其实,你并不比我差。”
程颉听了连连点头表示赞同:“我从未见过如你这般有恒心有毅力,认真刻苦的人,更何况你还有不少得用的点子,不似旁人那般读死书。
常常一段时间未见,你已然到达了另一个高度,简直令我拍马不及。”
第87章
阿顺的到来打断了三人的对话。
他看了眼在场的程颉与陶诸, 走到纪温身边,掩嘴附耳小声道:
“少爷,李大人派了人来给您送东西了。”
李大人?
纪温认识的人中, 能称得上大人,且为李姓的唯有一人。
皇上身边的李总管。
他不动声色,笑着向两人拱手道歉:
“实在抱歉, 家中来了客……”
程颉满不在乎的挥挥折扇:“你只管去便是。”
陶诸也连忙拱了拱手:“有劳纪兄了, 我们稍后自会回到院中。”
纪温来到前厅,只见一位小太监正提着一个书箱, 纪武行在一旁与之搭话。
小太监见到纪温本人,才将手中的书箱放下。
“皇上口令,命奴才为纪举人送来此物。”
说完, 他又自怀中掏出一封信, 双手递给纪温。
纪温谢过皇上,送走了小太监,才打开信看了起来。
信上只有简简单单的几行字:
纪温,朕已为你将明致这些年来的奏折搜罗来, 你若能超越杜玉珩, 朕重重有赏!
……
纪温额上的青筋忽然狠狠跳动了一番。
皇上似乎有些过于高看他了?
一旁的纪武行见儿子面露异色,不由问道:
“怎么了?皇上可说什么了?”
纪温一笑置之:“皇上念及儿子即将会试,特意为儿子送来了主考官以往的奏折。”
纪武行看着书箱, 神色复杂。
大周皇室残害忠良,他对先帝满心怨愤, 奈何仇人已逝, 仇人的儿子却与他的儿子有了交情。
他心中冷笑,可真是歹竹出好笋!
皇帝送来的奏折装了满满一整个书箱,且并非旁人抄录版, 而是明大人本人的真迹,甚至还带着先皇与太后娘娘的朱笔批示!
也不知道皇上此举,太后娘娘是否知晓。
这样的一箱,怕是将明大人入仕数十年来的奏折全送过来了。
纪温心中隐隐有些激动,这些奏折里有大量参本与奏事,但一本本看下来,参奏之人与所奏之事并不曾涉及朝中重臣或重大要务,许是皇上有意如此。
这也让纪温暗中松了口气,皇上还是有分寸的,他可不想过早知道的太多。
但即使只是普通的日常折子,也足以得见明大人的政见,还能自奏疏中学习明大人的措辞、行文以及向上呈报的方式方法。
这对于即将参加会试的他而言极为有用。
不过,纵使皇上鼎力相助,若想让他超越杜玉珩,简直是痴人说梦。
连陶兄对上他都毫无把握,更何况是初出茅庐的自己?
他看着这一箱奏折,犹豫了一瞬,还是没有将它们分享给两位好友。
原因无他,这东西实在太过敏感,普天之下,唯有太后与皇上才能随意取用,他若是拿了出来,与皇上之间的关系定也瞒不住了。
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也时常通过口述的方式将他自奏折中了解到的关于明大人的消息分享给程颉与陶诸,
两人虽惊叹于纪温消息灵通,却也不曾开口询问。但纪温的分享如同为两人指点了方向,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三人各自闭关于院中,潜心向学,不问世事。
南淮书院炙手可热的少年英才陶诸忽然自客栈中消失,若不是在桌上留下了一张纸条,众人定以为陶师弟遭遇不测,准备报官寻人了。
因着陶诸的行李尽数置于客房内,不少人守在客栈等候陶师弟的归来。
哪知第二日,就在众人眼皮子底下,所有行李竟不翼而飞。
主角遁走,上京城的这出戏却依旧不曾停下。
以往南院北监隔空斗文,如今南淮书院顶尖学子尽数来了上京城,斗文愈发激烈,两方学子甚至当众下了一场豪赌。
上京城登科楼内,两方举子相对而视,现场气氛剑拔弩张。
此时国子监一名举子提议道:
“文比终归比不出个结果,不若我们在会试上比一比?”
南淮书院举子立时出声:“怕你不成?比就比!”
但还是有人说道:“我南淮书院应考人数比国子监可少了不少,这该如何比?”
国子监举子信心满满:“我们也不是那等欺负人的,不比杏榜人数,只比一甲人数!”
一甲仅有三人,乃状元、榜眼及探花。
可国子监占据官学优势,尽揽天下英才,每回殿试一甲必有人出自国子监。
相比之下,南淮书院略显不足,也就上一届高中探花的赵怀予为南淮书院挣回了些脸面。
见南淮书院众人还在犹豫,国子监举子开始冷嘲热讽:
“我们都已经做出了让步,莫非你们还是不敢应战?可要我们再退一步?”
立时有人受不了这等刺激,呛声道:
“有何不敢?你们有杜玉珩,我们也有陶诸,指不定鹿死谁手!”
“好,那便一言为定!今日之比,众人皆知,殿试过后,我国子监与南淮书院便可分出高低,日后任何人不得对此结果有异议!”
“一言为定!”
……
缩在角落里的杨举人低垂着眉眼,满脸不屑。
即便他出自南淮书院,也不认为南淮书院能与国子监相提并论。
这群无知蠢货,被人一激就应下了这场比试,等着对国子监俯首认输吧!
他思索一番,趁着众人不注意出了登科楼,来到一处赌场。
如今赌场里最为热闹的便是状元人选之赌,其中压杜玉珩的人最多,其次为陶诸。
杨举人毫不犹豫的拿出全部身家,压了杜玉珩。
走出赌场,他的心中不住冷笑。
那杜玉珩可是未来的国舅,这状元之位非他莫属!
崇治十二年二月,天下举子共会上京,比试科艺。
此时,纪温三人纷纷出关,而王氏已贴心的为纪温备好了考篮。
三人修养几日,养足了精神,直至二月初八日,三人在纪武行的护送下,一路来到贡院门口。
会试流程与乡试大抵相同,只是会试参与人数远超当初顺庆府乡试人数,这上京城贡院也比顺庆府贡院大了数倍不止。
贡院门口已是人满为患,举子们正等候着逐一搜检,在场立时有人认出了多日不见的陶诸,惊喜叫道:
“陶师弟!”
这一声引得不少人看向三人所在方向,很快,不少认出陶诸的南淮书院学子开始围了过来。
纪武行牢牢护在纪温身边,不让旁人靠近分毫,程颉也在数名护卫的保护下安然无恙,唯有陶诸瞬间被众人围在了中间,一脸苦笑。
南淮书院举子们纷纷说起了与国子监的比试。
“陶师弟,成败在此一举,南淮书院可就靠你了!”
陶诸一听,顿感压力:“各位师兄着实高看了在下……”
见到陶诸这副进退维谷的模样,纪温深表同情,想了想,还是出声道:
“我们南淮书院人才辈出,除了陶师兄,亦还有不少曾名扬江南的前辈,学问资历样样不缺,说不得此次便有高中一甲之人!”
这番话说的漂亮,不仅转移了南淮书院举子们的注意力,也令那些年纪稍长,学问深厚的举子心中十分熨帖。
会试当前,谁不喜欢听几句吉利话呢?
陶诸终于得以自人群中解脱出来,他第一时间来到纪温身边,吁了口气,轻声向纪温道了声谢。
纪温对他微微一笑,然而纪武行却突然对陶诸说道:
“你看看你身上是否多了什么东西?”
陶诸怔愣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他快速将自己全身检查了一番,果真在袍内胸口处发现了一张写着蝇头小楷、薄如蝉翼的棉纸。
纪温悚然一惊,看向纪武行:
“爹,您何时发现的?”
纪武行紧紧护在纪温身边,答道:“方才一群人围上去,有一人神情与旁人不同,且鬼鬼祟祟的贴着他,我便觉有异。”
陶诸先向纪武行深深鞠了一躬以示感激,才问道:
“纪伯父可有看清此人相貌?”
纪武行摇摇头:“那人提着考篮,身量不高,始终低着头,得手后便淹没在了人群里。”
他手一指:“应当是往那个方向去了。”
其实以他的身手,本可以当场将人抓住,但他不敢离开纪温半步,无论如何,还是自己的儿子最为重要。
纪温与陶诸向着那个方向看去,密密麻麻全是人头,根本看不出什么。
程颉在一旁听着,顿时气道:“哪里来的无名鼠辈,竟敢行此等肮脏之事!”
他特意抬高了声音,好让围在旁边的这些学子都能听到。
果然,此话一出,立时有相识的南淮书院学子问道:
“程师弟,发生了什么事?”
程颉拿扇子指着陶诸,面上满是义愤填膺:
“有人往陶师弟身上塞小抄,欲构陷他夹带作弊!”
南淮书院众人顿时一惊。
“什么!何人如此歹毒?”
“定有人嫉恨陶师弟!”
陶诸后怕过后,已镇定下来,他朝着众人高声道:
“今日多亏高人相助,我已得知那人相貌,待会试过后,必会将人找出!”
纪温也在一旁提醒着:“各位师兄弟还是好好检查一番自身及各自考篮,以免遭人陷害!”
众举子一听,心下凛然,纷纷开始自查。
正在这时,纪武行望着一个方向再次开口:“有人要出事了。”
众人正对“出事”二字分外敏感,循着纪武行的目光看过去,只见督察官强行撬开一名举子嘴巴,然而并未搜查出什么。
可下一刻,这名举子仍然被拖了下去。
现场顿时响起一阵凄厉的哭喊叫冤声。
旁人隔着远看不见,但纪温却看的分明,在张嘴的那一刻,那名举子喉间滚动了一阵,显然吞下了什么东西。
第88章
下一刻, 督察官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测。
只见那位督察官浑然不顾一旁的哭喊,登上高位对还在排队等候的举子警告:
“考场禁止夹带,你们就是吞进了肚子里, 我们也能给你掏出来!若还有人心存侥幸,他便是你们的下场!”
说完,那位考生便被两名衙役如同拖死尸一般拖了出去。
依大周律, 科考舞弊者, 将褫夺功名,流放边疆, 永生不得参与科考。
这一插曲着实震慑住了不少人,场中顿时鸦雀无声。
很快,队伍又恢复了流动, 只是与方才的人声鼎沸相比, 此时众人不约而同压低了声音,高谈阔论变成了窃窃私语。
陶诸一想到自己险些被奸人所害,脸色一阵苍白,他的书童同样后怕不已, 再也不敢离开少爷半步, 甚至恨不得多长出几双眼睛,紧盯着自家少爷四周。
这种时候,拥有四名护卫的程颉便格外令人羡慕。
在四大护卫的包围之下, 连一只蚊蝇都无法靠近程颉。
陶诸苦笑道:“程兄勿怪,不瞒你说, 我本还觉着你未免有些太过夸张, 如今再看,该被笑话的竟是我自己。”
念及陶诸刚逃过一劫,程颉倒没如往常那般嘴欠, 他将陶诸拉进自己的包围圈内,斜着眼道:
“如今你可是上京城里的名人,不少人视你为眼中钉呢!不谨慎些怎么行?”
纪温站在陶诸身后,将他置于程颉与自己中间,形成一个包围圈。
他有他爹护着,比一队护卫更令人安心。
陶诸脸色沉沉:“我没想到人心竟险恶至此,是我太天真了。”
他年岁与程颉一般,自出生起人生便是一帆风顺,又一心沉于读书,几乎不曾经历过什么坎坷,性子较为单纯。
纪温担心此事给他造成阴影,影响后面几日的考试,劝道:
“方才人多被有心人钻了空子,后面可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贡院里规矩极严,陶兄不必过于担忧,仔细做完考题便是。”
陶诸深吸一口气,点点头:“此番多亏了纪伯父,待会试过后,在下定亲自登门道谢!”
前方队伍渐渐缩短,纪温三人也顺利通过搜检,进入了考场。
再次进入这间狭窄逼仄的“鸽子笼”,纪温的记忆瞬间被拉回了乡试之时。
但幸运的是,他既没有被分到“臭号”,也没有如上回那般有一位一直咳嗽的“邻居”。
第一日无需考试,对面那位考生竟然已经开始呼呼大睡,看起来似乎睡得还挺香。
在这样的环境都能适应的如此之快,可真不是一般人。
他一边对此啧啧称奇,一边心想着:只要此人不打呼噜就行。
然而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不多会儿,对面便响起了连绵不绝的呼噜声。
起初声音较为微弱,只有纪温这般离得近,听力又异于常人的才能听的清楚。
而后呼噜声愈来愈大,已逐渐开始影响到整条号舍了。
此时天色已晚,纪温也打算先歇息歇息,可在这魔音之下,哪里还能睡得着?
但显然被这呼噜声困扰的不止纪温一人,左侧一间号舍内突然响起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声,瞬间将纪温对面打呼之人惊醒。
于是,世界安静了。
趁此机会,纪温抓紧时间闭目养神,没一会便在木板上睡了过去。
第二日,第一场的考卷终于发了下来。
仍旧与乡试相同,这第一场以四书五经“命题试士”。
四书五经乃学子读书习字之基础,对于所有学子而言,是科考三场中最为简单的一场。
但会试似乎加大了这第一场考卷的难度。
纪温一眼看到考题上的“春秋”二字,立刻明白,这是一道二字题。
但四书五经中有关“春秋”的记载可不少,比如《孟子》中便有记录:“知我者,其惟春秋乎?”
又比如《中庸》里也曾有过吕氏春秋的记载。
仅凭这二字,如何能得出其出处?
纪温决定先将此题放下,开始看向其他考题。
另外两道四书题,一道为截搭题,另一道为截上题,都不是平日里常见的题型,再加上第一题的二字题,会试考题难度果然超出乡试许多。
虽有些出乎意料,但纪温好歹还是答了出来。
直到答完了这两题,他才明白了第一题的出处。
第二题出自《大学》,第三题出自《孟子》,按科考一贯的规矩,这第一题便只能是《中庸》了。
有了方向,纪温下笔如有神,唰唰的在稿纸上写着。
答完三道四书题,剩下的经义倒是显得中规中矩,唯有最后的五言八韵诗令纪温颇有些头疼。
他凝神思考许久,也始终寻不到灵感,待回过神来,只觉腹中饥肠辘辘,身上一片寒意。
二月份的上京城虽已迎来春意,可冬日里的寒凉并未完全褪去,纪温听见外头寒风呼啸的声音,身边的木板都带着几分凉意。天一凉,号舍里不少衣着单薄的学子们开始瑟缩起来。
好在他的这间号舍虽狭窄简陋,但至少不漏风,也不知那些年久失修,四处漏风的号舍中的学子该如何度过?
他支起炉子,燃起炭火,号舍里的温度迅速开始上升,但考场里的煤炭过于劣质,浓烟呛人,他只烧了一壶热水便灭了火。
就着热水,他简单吃了两张烙饼,又闭目养了养神,才开始后面的答题。
许是养回了些精气神,再答题时,他终于有了一丝作诗的灵感,略略酝酿片刻,便开始提笔写诗。
到了夜间,对面的呼噜声又开始了,不仅如此,旁边不知哪间号舍又传出了滋滋的磨牙声,纪温压下心中的躁动,平心静气,和衣而眠。
考第二场时,考场里已弥漫着一股难言的臭味。
每间号舍里都有一只黑色小桶,用于考生小便,四天下来,每间号舍里的臭味连成一片,笼罩着整座考场。
即便早已经历过一回,再次身处这臭味之中,纪温依然难以适应,整张脸憋成了酱色,脑袋嗡嗡作响。
他本想用衣袍捂住口鼻,但一想到后面还有五天,他放弃了抵抗,强迫自己习惯这环境,闭上眼反复呼气吸气,才终于赶走了心中的杂念。
在多番心理建设之下,第二场的官场应用文总算是写完了。
直至第三场,空气中的气味已有如实质,连对面打呼噜的邻居与那磨牙的考生也睡不着了。
纪温在心中安慰自己,臭气与噪音,好歹消失一个了。
第三场的一道考题出乎纪温意料,竟与税收有关。
该考题为:民不加赋而国用足。
纪温本以为,以明大人那般刚正不阿的性子,多半会出清廉为官、修身养性之类的考题,就连程颉与陶诸也是如此认为。
哪知最终的考题竟是税收。
但好在纪温自幼便比较关注大周税课,对于大周税收也有一定了解。
朝廷收入来源绝大部分靠征收各种税目,民不加赋而国用足,看似是一个悖论,但其实也不是没有能实现的方法。
若要达成此目的,必须促进子民产出。老百姓种出的粮食多了,商人赚的银子多了,即便不加收税,也能使国库充盈。
对于促进子民产出,纪温写下三点:青苗法、募役法与方田均税法(标注1)。
此三点通过利民方式保障农民能有余力参与农事,以此扩大农业产出。
但在写第三点时,纪温微微有些犹豫。方田均税法若要实施,必将清查出大量隐瞒的土地,从而牵扯到不少高官贵禄利益。
真要推行,定然困难重重。
但想到本次会试主考官乃是左都御史明大人,纪温心下稍安,坚定的写了下去。
第三场答完,纪温陡然放松下来,身体与大脑里的空虚感同时袭来,令他有一瞬间的眩晕感。
在如此污秽的环境之中,他明明极度饥饿,却没有丁点食欲;明明困乏至极,却没有丝毫困意。
他甩了甩头,重新恢复了一丝清醒。
等到考卷被收了上去,没多久,关闭多日的小门终于被打开。
纪温走出考场,大口大口的呼吸着考场外清新的空气,只觉自己仿佛又重获新生。
纪武行第一时间迎了上来,大掌拍上了纪温的肩膀,笑道:“我就知道我儿子没事!”
纪温本就脚步虚浮,险些被拍了一个踉跄。
好在阿顺及时赶了过来,直接为他披上了一件大氅。
他哀怨的看着自家爹:“爹,儿子如今已是强弩之末了”
纪武行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你若是强弩之末,你看看他们该是什么?”
纪温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几名考生一出考场便晕了过去,家人手忙脚乱的背着他们去寻医馆。
纪武行又道:“早在几日前就有被抬出来的,据说是分到了什么“席号”。”
那可真是倒霉透了。
纪温低声解释:““席号”是最老的一批号舍,破旧不堪,甚至有些都无法遮风挡雨,“上雨旁风,架构绵络”,前几日又是刮风又是下雨,只怕那位考生冻得不轻。”
刚说完,他立即反应过来:“爹,您在这等了几日?”
纪武行摸摸鼻子,眼睛看向别处:“不是为了等你,只是随意在这附近转悠。”
纪温可不信他这说辞:“会试要考九日,爹何必早早在此等着。”
阿顺嘴快道:“老爷担心少爷也被抬着出来,日日在此守着!”
纪武行一双虎目瞪向阿顺:“胡说!”
阿顺缩了缩脑袋,不敢再出声。
纪温简直哭笑不得,正想说些什么,纪武行道:
“那个姓陶的小子出来了。”
纪温打眼看去,果真见到陶诸扶着墙壁歪歪斜斜的缓步走了出来。
他的书童立时迎了上去,纪温也一同上前扶着陶诸。
陶诸强撑着走到了门口,再也撑不住,一头晕了过去。
书童惊呼出声:“少爷!”
纪武行一把将他扛上马车,旁边的大夫探着脉,思索着道:
“寒气入体,幸好还未发热,按方喝药,回去养一段时日即可。”
不一会儿,程颉也出来了。
他与陶诸境况相同,好在还没完全晕过去,但也染上了风寒。
因着多了两个病号,纪温立时便坐上马车,将两人送了回去。
回到家里,纪温洗漱一番,便来到了纪老爷子院中。
如今纪老爷子身子已是大好,甚至偶尔还能在院中练上几拳。
见纪温前来,纪老爷子问道:“此番可有把握?”
纪温迟疑着摇头:“不确定,杏榜四月才出,若不然,孙儿前往张家,向张大人请教一番?”
此次会试于他而言意义重大,这也是他最没底气的一次考试。
他迫切的想要知道自己的答题水平。
如今上京城里他认识且学识足够的唯有大理寺卿张廷春一人了。
可纪老爷子却否定了他这一想法。
“等着吧,无需焦虑。至于张大人,日后能不联系就不联系。”
纪温愣了愣:“为何?”
纪老爷子神情莫测,轻声道:“他是太后娘娘的人。”
纪温顿时明白了纪老爷子的想法,他想了想,仍心存侥幸:
“也许皇上并不在意……”
纪老爷子深深看向他:“张大人可有主动找过你?”
来上京城后,纪温曾至张家拜访,张廷春也不止一次向纪温释放出善意,可自纪温那回入宫以后,两人再也没有了往来。
纪温隐隐有过猜测,但他始终不敢相信。
纪老爷子沉声说道:“你既已选择了皇上,便该懂得放弃哪些人。即使你还未入仕,却已深陷局中。
这盘棋,早已经开始了。你若想走的长远,从现在起,你的一举一动都必须三思而后行。”
纪温浑身一震,耳边骤然响起一声警钟。:
第89章
纪温从未意识到, 朝堂之争竟距离自己这样近。
这一刻暗中潜伏已久,却又来的猝不及防。
回想起皇帝以往流露出的对太后的态度,他不得不承认, 祖父说的是对的。
自纪老爷子院中出来,他收起心事重重的模样,前往王氏院里请安。
王氏等候已久, 一见到纪温, 先是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番,又关切问道:
“考场那几日可熬坏了吧?身子可有不适?你大舅舅当年会试只堪堪坚持到最后一日答完考卷, 便晕在了考场里,还是被人抬出来的!”
纪温笑着摇头:“儿子自幼跟着爹习武,身子骨比旁人壮实不少, 并无任何不适。”
王氏有些嗔怪:“太瘦了, 瞧着一点儿也不壮实!考了一场,更瘦了些,这下巴都尖了!”
纪温失笑:“娘未免太夸张了,才九日, 哪里就能至此?儿子没病没灾的, 不像陶兄和程兄,如今可都还躺着呢!”
那两人才真真是遭了大罪。
他们自幼生于南边,初次来到寒冷干燥的上京城, 多有不适,更何况身处号舍里那般恶劣的环境, 能撑过九日已是极限。
王氏想着那两位后生的凄惨模样, 不免有些担心。
“他们受了风寒,得好生将养些时日,也不知是否影响了前面的考试……”
她又回忆道:“当年你大舅舅虽是坚持着打完了考卷, 到底还是被影响了,如若不然,名次定要高出不少。”
纪温心里也正担心着,他告别王氏,来到前方的客院。
程颉歇息了半日,如今已恢复了些精气神,他连声叫道:
“若不是那间号舍有一处漏风,我绝不会如此丢人!”
纪温笑着安慰:“程兄并不丢人,许多考生都还不如你呢。陶兄都比你严重多了。”
说起陶诸,程颉啧啧感叹:
“他比我更倒霉,我那里只是漏点风,他那间不仅漏风,顶上竟然还漏雨!”
纪温一惊,第一反应是:“考卷可有淋湿?”
若是考卷被雨淋湿,可就直接被刷掉了!
程颉摇头:“他将考卷护的很紧,雨水一滴也没有落在考卷上,倒是将他自个儿淋了个透。”
纪温有些唏嘘:“难怪陶兄一出来便晕倒了,能坚持到最后已是极为难得。”
两人去看望陶诸时,陶诸还没醒过来,但即使是在睡梦中,他也睡不踏实,眉头紧锁,仿佛陷入梦魇之中。
陶诸的书童守在一旁,眉宇间满是忧心。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他终于缓缓睁开眼睛,见着一旁的书童与两位好友,他的目光有一瞬间的茫然。
随即似乎想起什么,紧张道:“我怎么会在这里?考卷”
纪温笑着安抚他:“放心,你是自己走出考场的,想来应是已经答完考卷上交了。”
陶诸这才回想起晕倒前的那些记忆,心下一松。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挣扎着立起身子,拱手向纪温道谢:
“多谢纪兄了!”
这时程颉凑到跟前,十分不解:“不就是一次考试?至于拿命去拼吗?你还这么年轻——”
这回不行还有下回!
纪温连忙堵住了后面那句不吉利的话:“想来是此番众人期望太高,陶兄心里压力太大。”
陶诸苦笑着点头:“整个上京城都等着我与那杜玉珩一较高下,同窗们也都指着我将国子监压在脚下,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并没有那么大的能耐,此番怕是要让大家失望了。”
他神色寞落,有种对未来的惶然无措。才刚考完,远不到张榜之时,他却已悲观的预想到了未来的结果。
纪温想了想,安慰道:“陶兄不必在意他人的目光,南淮书院并不是只有你,他们本就不该将希望尽数托付于你。
还有李师兄、袁师兄也都是饱学之士,此番定榜上有名,不一定就比国子监差了去。更何况,此时结果还未出,不可不必杞人忧天,说不定你的文章更合主考官心意呢!”
听到最后一句,陶诸眼中透出一道光。
考前的那些日子,纪温没少介绍这位主考官,根据纪温提供的消息,他也曾潜心研究过这位明大人的偏好。
此次考题虽并非他所预料的方向,但自己答题的思路完全是按着明大人的喜好来的,若是纪温的消息无误,定然差不了。
他面色缓和了些:“纪兄言之有理,是我着相了。”
历经会试摧残的举子们在休养两日后,又重新焕发出活力。他们开始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谈论此次的考题。
不时有人大喜过望,又不时有人呼天抢地,上京城登高楼里每日热闹非凡。
被人提及最多的自然还是杜玉珩与陶诸。
陶诸那日一出考场便晕倒在地的模样落入不少人眼中,国子监的举子暗中窃喜,南淮书院众人却是十分忧心。
然而无论旁人如何惦念,两位当事人却始终不曾现身。
陶诸实在疲于应对这些过于热情的师兄弟和国子监那些不怀好意的举子们,考完便一头扎在纪温家中不走了。
恰好纪温也不是个爱凑热闹的性子,两人一拍即合,在纪家里每日看看书,谈谈当朝政事,打定了主意放榜前不出门。
这可憋坏了程颉,好不容易熬过了会试,却仍不得放松。若让他一人出门,又不免有些无趣,每日里看着另外两人闲适的模样,他不由问道:
“你们就不想出门与人探讨一番?”
纪温与陶诸相视一笑,同时道:“等着放榜吧!”
四月十五,杏榜出。
早在多日前,贡院周边大小酒楼里的雅间都已被人订满,程颉财大气粗,一早便花重金订好了离贡院最近的那座酒楼。
出门前,陶诸强笑道:“你们去吧,我就在这里等着消息。”
纪温明白,他是担心名次出来令众人失望。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等出了榜,我们第一时间派人告知于你。”
纪温便与程颉还有一早便起来等消息的纪武行来到了酒楼包间。
贡院门口等候的人比之当年乡试放榜时的人数更多,但大多是家中下人或亲人,许多举子自持身份,便是心里着急,也不会亲自等候在门前。
纪温与程颉也只是派出了书童前去候榜。
程颉本不在意此次会试结果,然而真到了放榜之时,却又情不自禁开始期待起来。
万一运气好过了呢?
他越想越焦急,与同样焦虑的纪武行一起在包间里来回踱步。
三人之中唯有纪温看似颇为镇定,只静静坐在桌旁品茶。
但若仔细看去,便能注意到他端在手中许久的那盏茶,其实一口也没喝。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程颉累的瘫倒在椅子上,纪武行额上都已渗出汗水,连纪温都感觉手臂发酸。终于,在万众瞩目之中,一队官差带着杏榜姗姗来迟。
所有疲惫立时驱散一空,三人不约而同站到了窗口,紧紧盯住那张杏榜。
然而距离实在有些远,即便是纪武行这等高手都无法看清榜上的名单。
但很快,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惊呼:“榜首是杜玉珩!杜玉珩是会元!”
“国子监赢定了!”
纪温与程颉对视一眼,双双看出了眼底的担忧。
陶诸终究还是败给了杜玉珩。
很快,程颉的护卫回来了,他跪在地上,一脸激动:“少爷,您中了!”
程颉有些不敢置信,他睁大眼睛:“当真?”
护卫猛地点头:“小的亲眼所见,第一百八十名!”
程颉顿时喜笑颜开,一见纪温,立马又收敛了神色。
直至阿顺连滚带爬进了包间,甚至顾不上整理凌乱的衣衫,声音颤抖道:“中了中了!少爷中了第五名!”
纪温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这个名次令他十分惊喜!
纪武行更是激动不已,仰天大笑:“哈哈哈!我儿中了!”
程颉也放开了心情,拿着折扇开始挥斥方遒:
“今日喜事临门,小爷要包下整座闻月楼,让所有人尽情吃喝!”
纪温收拾好心情,看着阿顺问道:“可曾看到陶兄的名次?”
阿顺连连点头:“陶举人刚好在您之后,他得了第六名!”
整个大周朝的第六名,这名次不可谓不高,已经是令无数人望尘莫及的了。
可于陶诸而言,恐怕还不够。
纪温没想到,陶诸名次竟然还低于自己。
一时之间,心情十分复杂。
然而很快他便没了心思,越来越多的人得知这间包间里同时出了两位贡士,报喜之人一波接一波的来。
酒楼掌柜亲自上门恭贺,主动免去了包间高额的定金,数不清的陌生人轮番上前道喜。
通过会试,更为了贡士,未来可就是板上钉钉的进士老爷了。
毕竟殿试只排名,不淘汰。
因而此时不结交,更待何时?
众人热情却又带着几分拘谨,纪温与程颉正欲寻个机会脱身,此时,几位南淮书院的师兄也来到了此处。
纪温能超越陶诸,是所有人都不曾想到的。
避开众人,南淮书院的李举人毫不掩饰自己的惊叹:
“纪师弟当真是一鸣惊人,如今我南淮书院众多举子之中,唯有纪师弟名次最高!”
纪温顿时升起不好的预感。
果真,下一刻,李举人又道:
“前六名里,你第五,陶师弟第六,我们南淮书院占了两人。恰好国子监也有两位,一位榜首,另一位排名第三。”
他殷切的看向纪温:
“纪师弟,我们不能输给国子监,现在唯一的机会便是殿试了,你有信心得中一甲吗?”
国子监与南淮书院比的是一甲人数,一甲共三人,按如今会试的排名,国子监占了两位,另一位出自顺德府学,既不属国子监,也不属南淮书院。
纪温倍感压力,他能排上第五都已是荣幸至极,前三,还真不敢想。
他苦笑道:“李师兄,我也不希望书院输给国子监,只是我真不敢妄自断言……”
一旁一位祝姓举人眉头紧皱:“杜玉珩成了会元,如今国子监那些跳梁小丑已经开始得意起来了,若真让他们赢了,定会将书院踩进泥里,届时书院名声只怕不好了。”
哪怕几人此时坐在酒楼二楼雅间里,都能隐约听到街面上传来的议论声。
“前三名国子监拿下了其二,南淮书院可是一位都没有,这差距也太大了些!”
“国子监可是官学,区区一个山里的私塾,也配与国子监相提并论?”
“是时候让南淮书院那帮山野村夫见识见识了!”
……
眼前几位南淮书院的举子气的脸色发青,纪温心中同样不好受。
他沉思片刻,方缓缓说道:
“会试排名只是暂时,鹿死谁手还未可知,且看殿试便是。”
第90章
纪温隐隐有所察觉, 皇帝似乎对杜玉珩这位未来的国舅并无几分好感。
论远近亲疏,自己与皇帝的关系应当远不及杜玉珩。然而皇帝却特意派了人为他送来主考官明大人的奏疏,甚至鼓励他超越杜玉珩。
也许, 皇帝并不希望杜玉珩拿到状元之位。
拜别南淮书院众人,纪温与程颉、纪武行回到了纪家。
此时报喜之人刚走,纪家大门前还存留着热闹过后的痕迹。
下人们见几位主子回来, 纷纷上前说着各式各样的吉祥话。
纪温这位正主还未如何, 连带着听了一耳朵恭贺的程颉已喜不自禁的开始见人撒银子。
惹得纪温频频侧目:“你若再撒下去,我家的下人都想要另投你程家了。”
阿顺在一旁听了, 连忙表忠心:
“少爷,虽然程少爷有钱又大方,但小的绝无二心, 定不会为了银子抛弃少爷!”
程颉摇着折扇瞥他一眼:“你收小爷银子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纪温笑着摇头, 并不当真。
纪家的下人不多,但他们都曾陪伴纪家度过了那些从高处落到泥里的日子,多年来不离不弃,早已成为了纪家的忠仆, 经得起各种考验。
纪武行已经迫不及待去王氏院里分享喜悦了, 纪温则先去了纪老爷子院中。
纪老爷子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十二年了。
自十二年前发现纪温的读书天赋后,他便知道,纪家或许能以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重新崛起。
可他从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样快。
短短十二年, 他的嫡长孙如今年仅十五,便达到了旁人一生也无法企及的高度。
当真是天佑纪氏!
面对纪温之时, 他仍旧一如往常, 神色不惊。
“过几日便是殿试,你也并非头一回入宫,想来已对宫里有了些印象, 不至于临阵怯场吧?”
纪温微微笑着:“祖父放心,孙儿也是纪家男儿,怎会如此胆怯?”
纪老爷子点了点头,告诫道:“虽说你与皇上有些情分,但皇上毕竟还未亲政,若你自己不争气,纵使他有心抬举你,恐怕也无能为力。”
纪温犹豫着说道:“皇上曾说,此次殿试,他会亲自阅卷……”
纪老爷子轻笑一声:“太后娘娘也算是有心了,特意给了机会让皇上培养自己的门生。”
“那皇上岂不是可以凭着自己的心意定下名次了?”
如此一来,杜玉珩岂不是岌岌可危了?
纪老爷子淡淡瞥了他一眼:“皇上只不过是殿前阅卷,大权仍在太后手中。身为一国之君,若他当真全凭喜好行事,亲政之日必将遥遥无期。”
纪温心神一凛,瞬间反应过来:“此次也是太后娘娘对皇上的一次考验!”
纪老爷子既不肯定也不否认,神情莫测,却不再开口。
纪温心中沉沉,他本希望皇帝能给自己一个好名次,好扭转南淮书院的败局。
说到底,南淮书院之所以与国子监斗得火热,自己那回联名上书便是一个导火索。
更何况南淮书院乃王老太爷一手创办,多次成为自己的后盾,自己也早已对书院有了深厚的感情。
可皇帝若当真仅凭个人喜好,不顾大局,长此以往,他永远也无法成为一位合格的帝王。
他是长公主的皇弟,可他更是大周的天子。
所以,打铁还需自身硬。
为今之计,唯有抓紧时间做好万全的准备,只有自身学识足够,才能得到太后娘娘与诸位读卷官的认可!
出了纪老爷子的院子,他来到了陶诸的客院。
陶兄此次会试得了第六,不仅输给了杜玉珩,甚至名次还在自己之下,他一向拔尖,也不知能不能接受这一结果。
此时,程颉也正在陶诸院内,眉飞色舞的说些什么。
“你是不知,杏榜一出,那些师兄们寻不到你,便一窝蜂的找上了纪温,开口就是让他加把劲儿奔着一甲去!”
陶诸低着头,微微翘起嘴角:“我早知纪兄并非池中之物,不曾想这么快便一飞冲天。”
纪温走了进去,见陶诸并不像他所想那般失落,一时之间有些诧异。
他按下心中的疑惑,面色如常问道:
“你们在说什么?”
程颉语气玩味:“正说着你呢,还得多谢你为陶兄分担了压力,那些师兄们总算不全盯着一个人了!”
再看陶诸,果然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模样。
他拱拱手,语气诚恳:“我早知自己无法与那杜玉珩相比,时刻担心着恐令书院蒙羞。如今会试结果一出,果真相差甚远,万幸纪兄异军突起,书院又多了一分希望。”
纪温心下了然,不由苦笑:“陶兄都自愧弗如,我又何尝不是?即便会试侥幸得了第五,也还是与国子监相差甚远。”
程颉一把收起折扇,正色道:“你们可不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国子监出了个会元,又得了个第三,那又如何?最终结果如何还得看殿试!”
陶诸有些踌躇:“按以往惯例,殿试结果与会试排名相差无几”
程颉眼睛一横:“可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我还想奔个进士呢!”
他会试排在一百八十名,若殿试仍是这个名次,少不得要落到同进士了。
同进士与进士虽同样都是进士出身,地位却是千差万别。
陶诸连忙告罪:“是我一时失言,程兄定能得中二甲!”
纪温笑道:“既然我们全凭殿试翻身,还是抓紧时间念书吧!”
程颉苦了脸:“仅剩这几日了,念书还有用吗?”
陶诸也一脸愁云,他颇有几分不好意思,低声道:
“此次会试,多亏了纪兄将主考官的喜好告知于我们,才能取得如此成绩,殿试可没有投机取巧的机会了。”
纪温觉得好笑,解释道:
“你以为就我们得了主考官的消息?那杜玉珩身为大学士之子,难道会不知?那位得了第三名的国子监举子同样出身贵胄,家中长辈与明大人乃是多年的同僚,难道会不了解明大人为人?”
他感叹着:“前六名中,唯有第二名的杨先知出自寒门,除了顺德府学,再无任何背景,当真是全凭实力!”
这些,都是纪老爷子命管家纪全调查后告诉他的。
两人听后,均精神一震,复又重拾信心。
于是,三人又开始闭关为殿试做着准备。
但这一次三人的侧重点有所不同,因殿试前十名考卷将呈递至皇帝跟前,由皇帝定夺名次,故纪温为陶诸讲述了不少皇帝平日里对文章的偏好。
作为曾与皇帝一同念书的“伴读”,纪温已对皇帝的一些政见、文字风格都有不少了解,在这一点上,众考生中无人能出其左右。
而程颉名次差的太远,他的考卷应当是没有被皇帝看到的可能了,待八位读卷官评完,便可定下殿试名次。
三人闭关期间,投入纪家的拜帖与请帖如雪花般纷至沓来。
一连三人得中,还都是未及弱冠、尚未成婚的少年英才,这该是多么大的荣耀?
一时间,试图结交的、有意结亲的都找上门来。
主母王氏不愿打搅三人,替他们婉拒了所有的邀约,不仅没收任何礼,且十分细心的为每一位递贴之人送去一份小礼物以表歉意,使得原本颇有微词的来客再也无话可说。
在这平静之下,纪温三人心无旁骛的度过了五日。
四月二十一,天还未亮,三人已到达宫门。
此时已有不少贡士等候,面对一排排神情肃穆的侍卫,无人交头接耳,场中气氛冷凝。
至黎明时分,终于有宫人前来带领诸位贡士入宫。
与此同时,纪温注意到最前方一位身着青圆领云纹长袍、长身玉立、气质卓绝的青年。
仅凭一个背影,便能感受到十足的贵气。他走在人群中,如同鹤立鸡群。
这时,一旁有人悄声道:“那位便是本届会元杜玉珩。”
果然是他。
众人来到保和殿前,便见太后娘娘与皇上一同坐于上首。纪温只看了一眼便立即垂下眉眼。
诸位贡士按会试名次依次站好,经点名、散卷、赞拜、行礼之后,天已大亮。
随着众人坐定,宫人开始颁发策题。
殿试只有一道策问题,纪温拿到考卷,先仔细写下三代履历,才看向考题。
“少壮尽行,内骚华夏,外戍八荒若垂衣而治,又恐蛮貊生齿之?”(标注1)
看到这道题,纪温不由感叹,果然所有的准备都并非毫无用途。
曾经乡试之时,漠北鞑靼进犯,他与程颉猜测着考题或许会与战事有关。
然而一番准备之后,最终考的却是海事。
万万没想到,如今殿试又重新提起战事。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有些怀疑这道考题是皇帝特意为他选的。
毕竟在场一众书生有谁能比他这位将门之后更懂战事?
但很快,他打消了这个念头,潜心沉入考题之中。
这道考题直接表明了朝廷如今并不想打仗,若大量子民奔赴战场,农田无人耕种,大周将陷入无粮境地。
可若不屯兵,他日敌国来袭,大周更无还手之力。
纪温一时陷入沉思之中。
解甲归田决然不行,保住了粮食,却失去了防线,有何意义?
大周不仅要有兵,更要练出精兵!
良久,他在稿纸上写下一句:屯兵塞上,且耕且守。
他一口气写下大半,直到太阳西斜,仅剩末尾部分,才微微松了口气。
在此期间,皇帝数次下场巡视,也曾久久驻足于纪温身后。
早已与皇帝相熟的他没有丝毫紧张感,甚至不曾因此分心。
不一会儿,他誊完整张考卷,并于日暮之前上交。
回到纪家,程颉显得格外兴奋。
他眼巴巴看着纪温,因顾虑着一旁的陶诸,欲言又止。
陶诸却在此时问道:“纪兄,不知殿试那道题,你是如何答的?”
纪温便道:“屯兵塞上,且耕且守,此为其一。令兵役有期,到期放还,循环往复,此为其二。”
陶诸有些疑惑:“兵役有期,到期放还是为何?”
“用时全民皆兵,不用时回归农田。”
陶诸沉着思考片刻,恍然大悟:“此法甚好!”
程颉目露惊异:“我本以为我的论点定然可行,这一对比,倒略显拙计。”
纪温笑了笑:“无论什么法子,还得大周用得上的才行。”
……
经过两日批阅,前十名终于被呈递至皇帝面前。
看着为首那份考卷上令人膈应的名讳,皇帝微微皱眉。
他忍着烦躁一连看完了三份,才在第四份考卷上发现了纪温的名字。
考完纪温的考卷,他不由暗自点头,心里顿时有了计较。
直到将十分考卷全部看完,一旁的文渊阁大学士陆大人道:
“皇上,若是名次定下,便可填榜了。”
皇帝抽出纪温的那张考卷,微微笑道:
“朕以为,顺庆府举子纪温言之有物,所提策论大有可行之处,此子堪为一甲状元。”
此话一出,下首的数位大臣纷纷面色有异。
他们评出的头名可是未来的国舅,皇上此举,莫非是对未来的皇后不满?
不,或许是对太后不满。
太后端坐于上首,神情未变,似乎早已料到此局面。
她的语气自带威严,令人顿感压迫。
“纪温的办法虽好,然真正施行起来困难重重,短期内看不出成效。更何况他的文章作的并不出彩,比起前面几人稍显逊色,皇上还是再斟酌一二。”
皇帝沉下了脸。
太后此言与其说是让他斟酌,其实就是逼着他改变主意。
他心有不甘,却也明白现在的自己无法与之抗衡。
但即便如此,他也不想让那杜玉珩拿了头名。
于是,他又抽出第二份考卷。
“顺德府的杨先知亦胸有大才,朕认为,比之杜玉珩有过之而无不及。”
底下的臣子均低着头不敢出声。
明眼人都能看出皇上有意压下杜玉珩。
“至于纪温,便放在一甲第三吧?以他的才学相貌,一个探花总是够得上的,母后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