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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太后深深看了眼皇帝, 那目光似乎带着穿透一切的力量,令其如芒在背。

皇帝渐渐有些绷不住脸,却仍倔强的与之对视。

大殿寂静的可怕, 所有人都默默等待着这对母子的决定。

最终,太后扯着嘴角微微一笑:“便依皇上所言。”

皇帝猛的松了口气。

再度回神,他已极力平复好心绪。

“填榜吧。”

……

再度来到保和殿前, 一众贡士无不激动。

今日即将举行传胪大典, 最终名次也将在此揭晓!

自保和殿内传来悠扬的丹陛大乐,随着殿前鸣鞭声响, 一声高亢的声音骤然响起:“宣新科进士觐见。”

众人按顺序排着队入殿,只见文武百官均身着朝服依次站于丹墀之内。

就位后,一鸿胪寺官员高声宣布:“癸酉年四月廿五日, 策试天下贡士, 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注释1)

紧接着,传胪官开始唱名:

“第一甲第一名, 杨先知。”

纪温心念一动, 会试第二名的杨先知竟在殿试反超杜玉珩,高中状元!

很快,前方一位男子应声出列, 由于背对着纪温,使得他看不清面貌, 只能依稀通过身形看出此人年岁稍长。

经籍贯核对后, 杨先知跪于御道左侧。

“第一甲第二名,杜玉珩。”

一身贵气的青年从容不迫的走出,上前跪于御道右侧。

纪温心跳莫名开始加速, 前二名已经公布,国子监已拿下榜眼,若南淮书院不能拿下探花,此次必败无疑!

胡思乱想间,传胪官的声音再次响起:“第一甲第三名,纪温。”

中了!

纪温几乎控制不住嘴角。

他强忍着内心的激动,上前核对了自己的籍贯,接过公服,晕晕乎乎的跪在了杨先知身后。

后面的唱名,他几乎没怎么听,唯有听到陶诸与程颉的名字时,才动了动耳朵。

陶诸名列第五,与会试相比上升了一名。

而程颉则由一百八十名直接上升到第八十九名,成功吊在了二甲末尾,拥有了进士出身。

不知过了多久,唱名结束,一甲三人直接被授予了官职。

第一名状元授从六品翰林院修撰,第二名榜眼及第三名探花被授予正七品翰林院编修。

而二甲、三甲诸生则需于保和殿参加朝考,成绩优异者方可入翰林院,成为庶吉士,其余人则分至六部或地方。

保和殿前再次响起中和韶乐,礼成后,皇帝乘舆还宫。

待叩别皇帝舆驾,銮仪卫校尉举亭送至东门大街张挂,纪温与众进士一起随榜出宫。

出保和殿,状元杨先知带领众位新科进士一同于长安左门观看黄榜。

长安左门又名“龙门”,黄榜挂起的地方又被临时搭起一座“龙鹏”,恰应了那句“鲤鱼跃龙门”。

顺天府尹亲自为状元插上鲜花,戴上红绸。杨先知本是一名其貌不扬的中年男子,戴上一朵鲜花显得有些俗气,但他看起来颇为随和,自出宫后,始终是一副乐呵呵的表情。

在他的带领之下,众人陆续骑上高头大马,开始登科后最令人振奋的一个环节——游街。

新科进士们刚刚骑马离去,一群人忽的涌到黄榜前。

一双双如狼似虎的目光仔仔细细数着榜上的名单,有人边看边道:

“状元人已至中年,子女成群,无需考虑了,榜眼杜玉珩倒是样样都好,可惜早已成了亲……”

有人嗤笑:“就是没成亲,人家也是你能肖想的?堂堂名门贵公子,未来的国舅爷,你啊,还不如看看那位纪温,虽然年纪小的点,但据说还未定亲!”

一听说探花郎还没定亲,果然不少人眼中一亮。

然而,立刻便有知情人说道:“这位探花郎你们可得仔细着些,别不知根底便凑了上去。”

“此话怎讲?”

“这位探花郎姓纪,乃前永定侯之孙!”

永定侯……

此处不乏官宦之家,一听永定侯之名,立刻想了起来。

“是当年的纪大将军!”

上京城的永定侯府曾也是高不可攀的存在,但凡有些底蕴的人家,无人不知纪大将军之名。

“那这位探花郎岂不是罪臣之后??”

众人面面相觑,均默契的放弃了纪温这一佳婿人选。

正打马游街的纪温还不知道他已被上京城所有老丈人排除在外,此时的他与杜玉珩一道,骑着马跟在杨先知身后,接受两侧上京城子民沉重的热情。

而在他们身后,跟着的是二甲、三甲共二百多名进士。

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

这支长长的队伍一路鼓乐齐作,引得路人频频张望,新科进士所到之处,现场热闹非凡。

哪怕队伍已经走过,众人也都津津乐道,赞不绝口。

最前方的杨先知虽贵为状元,却其貌不扬,年岁已高。而后方的杜玉珩与纪温并排走在一处,当真是令人赏心悦目。

杜玉珩剑眉玉面,清冷矜贵;纪温温润和雅,气质斐然。单论外貌,两人平分秋色,均是难得一见的俊俏郎君。

只是杜玉珩已然及冠,比如今年方十五的纪温又多了几分青年人的成熟,更令姑娘们为之着迷。

一时之间,大量荷包、手绢纷纷砸向杜玉珩,令这位不苟言笑的贵公子颇为狼狈。

相比之下,纪温虽也被砸了不少荷包,可好在他有功夫在身,轻松的躲过了所有的“暗器”。

直到路过一家酒楼,纪温一眼便看到了二楼窗口那几张熟悉的面孔。

是他爹、他娘、阿顺,和几个下人。

他刚对他娘露出一个笑容,就见他爹突然朝他扔来一个分量十足的异物。

他赶紧伸手抓住,竟是一只装满银子的荷包。

以这荷包重量,若是砸人头上,定要头破血流了。

不过,以自己的功夫,抓一只荷包绰绰有余。

纪温的功夫被有心人看在眼里,不免又是一阵叹息:

“这样的一位大好儿郎,怎么就出自纪氏?”

游街结束,杜玉珩身上已挂满了荷包与香囊,若不是纪温帮着出手挡了挡,只怕贵公子这张脸都要被砸肿了。

杜玉珩脸色有些黑,似乎丝毫不为金榜题名而欣喜,他拱手正色对纪温道谢:

“多谢纪兄!”

纪温笑了笑:“杜兄不必客气。”

下了马,纪温在人群里寻找着两位好友的身影。

离他较近的陶诸面色绯红,纪温一眼看出不对,奇怪问道:

“陶兄,你怎么了?可是遇到什么事了?”

陶诸小心看了眼四周的人群,低着头讷讷不语。

纪温便明白他是担心旁人听见,于是不再追问。

不一会儿,程颉也出现了。

他笑的一脸春风得意,一把挤到纪温与陶诸身边,打开折扇掩住嘴,小声笑道:

“你们应该收到不少姑娘家的香囊了吧?”

纪温瞥他一眼:“区区香囊,还砸不中我。”

程颉顿时向看怪物一般,惊讶的张大嘴巴:

“纪温,你都十五了,不会还没开窍吧?!”

就这秉性,月老的红绳都系不住他!

纪温懒得解释,因为他注意到陶诸的神色越发不自然了。

直到回家纪家,陶诸才红着脸小声解释道:“方才有一位大人给了我一块玉佩……”

程颉顿时来了兴趣:“哪位大人?可是想收你为婿?”

陶诸有些不习惯这样直白的话语,他无措的看了眼程颉,在对方的坏笑下,终究还是说了实话:

“那位大人……的确是有些与众不同,因此事八字还没一撇,为姑娘家着想,在下无法将具体信息告诉你们……

我爹娘此前已经上京,现下还在路上,若是不出意外……”

程颉笑出了声:“你这榆木脑袋,关键时候还挺机灵,不似某人,看似机灵,实则是榆木脑袋!”

纪温斜眼看他:“我比你们小了三岁,何必着急?倒是你,就没人看上你这副皮囊?”

程颉甩着折扇,昂起头来:“我今日便写信,让我爹上京。”

纪温一惊:“有眉目了?”

程颉摇摇头:“婚姻大事自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先将我爹接来,万一有人看上了我的文采……”

纪温嗤笑一声,不再理他。

他来到纪老爷子院中,亲自向纪老爷子禀告了这一好消息。

纪老爷子老怀宽慰,纪家离开官场已有十五年了,他等待这一日也已有十二年了,如今,纪家终于又重新回到官场。

也不知当年那些老伙计如今还剩下几人?

“文人之中,常有“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一说,如今你虽已是翰林院编修,但万里路途不过才将将启程,入了官场,更要加倍当心。”

纪温笑着回道:“孙儿省的。”

眼见纪温似乎并不如何在意,纪老爷子有意警醒,他沉下声音,问道:

“杜玉珩本为会元,殿试后,那杨先知却成了状元,你可有看出什么?”

纪温收起几分笑容,思索一番,才答:

“皇上对杜玉珩并无好感。”

“还有呢?”

纪温抿了抿唇:“皇上不喜太后娘娘为其定下的皇后人选。”

“没了?”

纪温仔细搜罗着,最后说道:“皇上……对太后娘娘不满。”

纪老爷子直接开口:“你看到的只是结果,却不曾想过未来可能出现的后果。”

“如今朝中几大派系,你可看明白了?”

纪温试探着道:“皇上一派,太后娘娘一派?”

“不止!”纪老爷子语气冷硬:“你若连朝中派系都看不清,日后也不过是颗任人摆布的棋子!”

第92章

纪老爷子毫不留情的训斥令纪温脸色一白。

刚刚高中探花的喜悦与自满尽数消散不见, 他终于开始沉下心细想其中一切。

良久,他才重新开口道:“太后娘娘把持朝政已久,定已笼络了不少朝中大臣, 至少大理寺卿张庭春便是其一;

至于文华殿大学士杜大人,虽其女被太后选定为皇后,也不能因此证明杜大人效忠于太后娘娘。但以皇上对待杜玉珩的态度, 即便杜大人不愿, 只怕也将被逼倒向太后一方。

而皇上如今还未亲政,身边最得力的人手恐怕只有养心殿的宦官了, 其中尤以总管太监李德新最为得脸——”

纪老爷子抬手将他打断:“区区阉人,难成大器。皇上虽未亲征,但朝中必有其拥趸, 宗室不会允许皇室大权旁落, 礼部那些固守礼教之人也不会一直容忍一介女流之辈长期摄政!”

纪温可不会小看阉人,自古阉人得势、擅权摄政之事时有发生。他冷眼瞧着,那李德新在皇帝面前卑躬屈膝,背着皇帝却又是另一副面孔, 他日若是得势, 说不得就要祸乱朝纲。

但眼下一切还未可知,他没有说出自己的想法,转而说道:

“祖父, 皇上和太后娘娘毕竟是亲母子,日后是否还会有转圜之机?”

上位者互相较量, 难免殃及底下人。

纪老爷子沉吟片刻, 才道:“若是将来皇后娘娘能得皇上看重,许能从中斡旋。”

但以皇帝现下的态度,皇后娘娘怕是难以与之相处了。

出了纪老爷子的松鹤院, 纪温又来到王氏院中请安。

此时王氏屋内正展开一件带有深青缘边的深蓝罗衣,那是皇帝为新科进士赐下的进士巾袍。

纪武行见儿子前来,笑道:“你这件衣袍可让你娘好生稀罕,已在这折腾许久了!”

王氏轻轻看他一眼,目光中隐含嗔怪之意。

她对儿子展颜笑着,问道:“温儿今日骑马游街,甚是威风。这一路上,可还安生?”

纪温不明所以,只以为他娘说的是那些砸香囊的人,当下便道:“儿子的身手虽远不如爹,要躲过那些香囊却也并不难,娘放心便是。”

王氏抿着嘴,笑容不减:“那就好,明日可有恩荣宴?”

纪温点点头:“明日皇上将于礼部设宴,宴请众新科进士。”

一提到这恩荣宴,纪温又有些头疼。

恩荣宴堪称国宴,皇帝兴许也会亲自到场,新科进士们少不得又得一展所长,大发诗兴了。

而他名次靠前,乃本届探花郎,怕是也难以逃脱。

王氏知道儿子不擅作诗,关切道:

“明日可有准备?”

纪温垂眸沉思半晌,终于想出了一个主意。

“儿子这便去准备!”

王氏看着儿子离去的背影,笑容一点点自脸上消失,渐渐露出一丝愁绪。

纪武行连忙问道:“这是怎么了?”

刚才不还好好的吗?

王氏捏着帕子缓缓坐下,语气充满忧虑:

“我本还担心有人榜下捉婿,抓到了温儿,可如今无事发生,我倒越发不得劲了……”

纪温高中探花,人品心性相貌皆为上佳,居然至今也无一家表露结亲之意。

想来想去,也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他们都忌讳着纪家的过往。

纪武行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但他比王氏豁达许多,劝道:

“温儿如今年方十五,不急着定亲,再缓几年也无不可。”

王氏侧过身子,看着他道:

“就是允他晚些,待他年至十八,无论如何也该成亲了。可三年后与如今相比又能有什么不同?那些人现在忌讳那些事,三年后难道就不忌讳了?”

纪武行揽住她轻声安抚:“你也不必总将目光放在那些文官身上,我们武将没那么多讲究,实在不行,我去找找昔日的同僚,看谁家有年岁相仿的闺女……”

纪家虽已离开官场多年,但武将中依然有不少人对纪老爷子心存感念。

王氏立即摇头:“文官家的女儿更适合温儿,日后还能与温儿琴瑟和鸣,吟诗作对。”

“那便看看那些门楣稍稍低些的。 ”

“也不可。且不说温儿日后前途如何,温儿的妻子便是纪氏长房嫡支未来的宗妇,小门小户大多短了些见识,如何能顾好纪氏这一大家子?”

纪武行忍不住笑了出来:“容娘,难道你还担心温儿娶不到媳妇? ”

王氏默默看他一眼,却不说话。

只是脸上忧虑之色依旧不曾褪去。

纪武行拍着她的肩膀,说道:“武将家的姑娘也有那擅长诗文的,咱们家的念青不就是吗?莫要过于担忧,温儿如此优秀,长得好,又能文能武,哪家闺女看了不动心?”

王氏勉强笑了笑,眉目却始终无法舒展。

她的儿子卓尔不群,可家族不仅无法给与任何帮助,如今反而因着那些过往,使他受人轻视。

每每想起,她都揪心不已。

待纪武行走后,她命人研墨,提笔给娘家大嫂写信。

纪温不知他娘的心思,全副心神都在为明日的恩荣宴做着准备。

程颉与陶诸来时,只见纪温正手持一根末端被磨得尖细的生铁,生铁顶端嵌入一根圆木之中,他将生铁末端放入火堆,直至泛红,才取了出来。

随即,他以烙铁为笔,在一只葫芦上刻画着。

程颉看了许久,忍不住出声问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纪温的心神已全然沉入手中的葫芦之上,并没有回答。

陶诸仔细看了看,眼中惊疑不定。

“这难道是”

“是什么?”程颉十分好奇。

陶诸定定看着忙碌的纪温,心底一片惊叹。

翌日,所有新科进士齐齐向礼部赴宴而去。

此次也是崇治帝登基后头一回亲自参加恩荣宴,这也代表着,本届新科进士才是真正的天子门生,凡是能入皇上眼的,待日后皇上亲政,极有可能得到皇上重用。

穿过礼部大堂,便见院中已到了不少人。

场中众人各自聚在一处,泾渭分明的分成三派。

不难看出,一派是以杜玉珩为中心的国子监诸生,一派是以杨先知为首的中立派学子,还有一派便是南淮书院众人。

一见纪温三人前来,南淮书院众人顿时有了主心骨,纪温可是南淮书院名次最高之人,若不是他力挽狂澜,拿下探花,书院定要败给国子监了。

此次会试不知是否因皇上首次阅卷之故,三甲人数比上一回几乎翻了一番。南淮书院共有一百余人参加,最终得中进士者共计二十一人,比上回多出十一人。

李荣生朝着纪温招了招手:“纪师弟,这里!”

待三人走近,他对陶诸笑道:“许久不见陶师弟了。”

这位李荣生便是杏榜公布之时找到纪温,希望纪温能一举超越国子监的那位李举人。

如今他也高中二甲,有了进士出身。

“实不相瞒,当时找到纪师弟,实乃无奈之举,但没想到纪师弟竟真于殿试中晋升一甲之列!”

纪温对着众人拱拱手,谦虚道:“多亏皇恩眷顾。”

传胪大典之前,因着南淮书院在会试排名略显颓势,遭受到不少来自国子监贡士的嘲笑,绝大部分的人都以为书院此次必输无疑了,谁知殿试来个大反转,一甲三人中,国子监与南淮书院各占其一,险险打了个平手。

有人哼哼道:“纪师弟如今年仅十五,若是再有几年,谁人能与之争锋?”

此话被不远处的国子监众人听在耳中,只觉受到挑衅,也不甘示弱道:

“当初就该比名次才对,探花与榜眼虽同为一甲,却也有高低之分,若是比一甲名次,我们国子监赢定了!”

南淮书院立时有人开始呛声:“是谁在殿试前大放厥词,将状元视为囊中之物?如今状元之位花落别家,可真讽刺。”

国子监:“贵院所谓的天子骄子,如今也只得了个第五,不过如此!”

两派人等争论不休,一旁的中立派津津有味的看戏。纪温担忧的看向陶诸,却见他神色从容,似乎并不将旁人的诋毁放在眼里。

他轻轻一笑:“纪兄放心,那杜玉珩痛失状元之位,受到的非议比我更多,他都能淡然处之,我自然不可耿耿于怀。”

程颉刚替书院怼完国子监,转头对陶诸挤了挤眼:“我替你将他们骂了一顿!”

陶诸顿时哭笑不得。

随后,礼官到场,众人瞬间安静下来。

没多久,皇帝仪仗鱼贯而入,身着明黄色衮服的崇治帝在诸多官员及宫人的簇拥下隆重出场。

殿试中的提调官、监试官、受卷官、弥封官、掌卷官等尽皆到场,与新科进士们齐齐向着皇帝行礼。

在此肃穆环境之中,年轻的皇帝也比往日多了几分威严。

礼毕,为嘉奖新科进士,皇帝特赐下盛宴,恩荣宴膳食品类丰富,令人眼花缭乱。

可没有人当真为这膳食而来。

就在此时,一名出自国子监的进士起身道:

“皇上对我等厚爱有加,学生感激不尽,愿作诗一首,献给当今圣君。”

皇帝若是点头应允,便意味着新科进士们要一一开始献诗了。

这也是恩荣宴上历来的传统。

可皇帝却并未第一时间点头,他想起某人素来不擅作诗,他这一点头,那人可就要丢脸了。

不过,他一向主意多,想来不会被这点事情困扰吧?

所有人都静静等待着皇帝的答复,最初出声的那位国子监进士已是满头大汗,他不明白皇上为什么久久没有反应,难道皇上不喜欢诗?

没等他想明白,皇帝已开口应允。

“准。”

他松了口气,好在诗是一早备好的,否则在这种心境下,定然作不出好诗来。

有他抛砖引玉,其他人也纷纷献出自己的诗。

这些人能从数万名学习中脱颖而出,文采自不必说,不时有人引得满堂喝彩。

但相对而言,国子监人多,作出的好诗也更多,反观南淮书院,就数程颉作出的诗最为徜徉恣肆。

陶诸别出心裁的作了幅画,当场画出了今日这宴会之景,也得了皇帝一番称赞。

然而当杜玉珩的诗一出,顿时将其他人比进了泥里。

皇帝还未出声,官员们已齐声叫好。

他似笑非笑,突然开口道:

“怎么不见探花郎?”

纪温已独自在后方忙碌许久,众人献诗之时,他已托下人为自己带来了一应工具,在程颉与陶诸掩护之下,又特意寻了个偏僻地,若不是皇帝开口,怕是都无人注意到他。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盯着角落里的探花郎,纪温收起最后一笔,站起身,双手递出一只葫芦:

“皇上,臣献丑了。”

这是……

见多识广的杜玉珩目光一缩:

“是早已失传的葫芦烙画!”

第93章

葫芦烙画指以烙铁在葫芦上熨出烙痕作画, 使画与葫芦融为一体,留存百世。

但距今,这一技艺已失传了数百年, 民间早已没有了相关记载。

杜玉珩还是在一本古籍上看到过有关“葫芦烙画”的只言片语,没成想今日在这恩荣宴上竟见了真迹。

在场众人大多从未听闻葫芦烙画,见纪温献出一只葫芦, 心中纷纷泛起嘀咕。

这探花郎不会是没有提前准备, 作不出诗,随意找了只葫芦来吧?

可杜玉珩那一脸惊异落入所有人眼中, 瞧着不似作假,更何况,这位贵公子一向喜怒不形于色, 何曾有过这般绷不住的时候?

这葫芦究竟有什么猫腻?

李总管接过纪温手中的葫芦, 小心翼翼的以双手呈递至皇帝面前。

皇帝凑近一看,眼睛倏地放大,又亲自拿起,仔仔细细看了半晌, 渐渐笑了起来。

“这葫芦乍看普普通通, 拿近了看方知其中妙处。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朕今日也算是见识到了。”

不愧是纪温,鬼点子层出不穷, 从不让朕失望。

纪温拱手谦虚道:“皇上谬赞。”

此时,皇帝终于注意到底下一众人等不解又渴望的眼神, 连一贯清冷的杜玉珩都频频向他手中张望。

他微微翘起嘴角, 大方挥手:“传下去,让他们也看看。”

终于等到这一刻,杜玉珩立刻出声道谢:“多谢皇上。”

第一个拿到葫芦的是状元杨先知, 他先是一惊:“这画——是方才陶诸所画的恩荣宴图!”

一旁的杜玉珩偏头看着,沉着道出一句:“其上小字所题之诗正是方才场中所作。”

那是程颉作的诗,可他已然不记得程颉名讳了,倒还记得他的诗。

杨先知连连惊叹:“这葫芦高不盈尺,作出的画却是精妙入神。”

杜玉珩接着补充道:“胸有沟壑,行笔流畅,已至因情落笔、随形赐艺的境界。”

状元与榜眼赞不绝口,其他人听了,不免越发好奇了。

“究竟是何等神奇之物,能令状元与榜眼连声赞叹?”

杨先知顾念着后方之人,看完后便将葫芦往后传去。

可他下首便是杜玉珩,这位贵公子显然不曾考虑旁人的想法,拿着葫芦看了又看,惹得下方之人心焦不已。

杨先知笑呵呵打着圆场:“葫芦自古有“福禄”之意,寓意大吉,如今纪编修又在这福禄之上增添了如此精妙的画作,恰应了那一句“福泽绵长”。”

皇帝听的舒心,温声赞道:“探花郎巧思敏捷,朕心甚慰。”

一时间,看过葫芦与没看过葫芦的都沉默了。

有皇帝这句话,纪温也算是崭露头角。

这厮可真是好运,不仅能在殿试中异军突起,还在这恩荣宴上得了皇上青睐。

顶着众人的目光,纪温站起身道:

“此画出自陶诸之手,诗也是源于程颉,臣不过只是搬运到葫芦上,当不得如此盛誉。”

“纪大人莫要过于自谦。”

竟是杜玉珩站了出来。

“葫芦烙画技艺之所以失传数百年,正因此技难度极高。葫芦壁薄,易灼伤,若是控制不好烙铁与力度,一着不慎便会破了方寸。纪大人短短时间内便能使之成型,当真是世所罕见。”

没想到这个时代也有如此懂行之人,纪温笑的十分和煦:

“杜大人博学多才,竟连此等小道也有所涉足。”

杜玉珩却认真道:“据传此技对笔意要求极高,绝非一日之功,纪大人定是下了大功夫练过,方能至此。”

有人立刻抓住了重点,不怀好意道:“纪大人年纪轻轻,不仅学问扎实,还能抽出时间来研习旁物,此等能力,真令我等望尘莫及啊!”

不由得他们不怀疑,一位年仅十五的探花郎已是足够令人震惊了,若换了旁人,就是不眠不休,昼夜读书,恐怕也做不到如此。

更何况这位探花郎还能分心学些其他东西。

可他们永远不会知道,站在他们眼前的并不是十五岁的纪温,而是带着后世知识回来的纪温。

纪温似乎看不出旁人的质疑,只微微笑着:“本官平日里喜好研究些旁门左道,比如有些方法可助读书,不仅能在诵读时加深记忆,还可达到快速默记的效果”

程颉立刻出声附和:“没错,若不是有纪大人的方法,在下如今恐怕连举人都中不了,更是没资格参加会试!”

陶诸亦心生感叹:“当初在下能成为应天府解元,纪大人的“记录本”、“重点记忆法”功不可没!”

李荣生更是说道:“纪大人心胸宽广,将好的学习方法都大方的拿出来与同窗们分享,书院本届参与会试人数与往年相比翻了一番不止,中榜人数更是大大增加,其中必有纪大人一份功劳!”

他们说的诚恳,纪温听着有些赧然,但这些同窗们能顾念着这一片情谊,他心中多是欢喜。

国子监惊疑不定的看向南淮书院这一行二十一人,人数的确比往年多了不少,而且多了许多年轻人。

莫非真有什么诀窍?

南淮书院众人的经历,皇帝亦感同身受。

他与纪温一同读书数月,见识了不少对方的鬼点子,而且还十分有用。

故而他丝毫不怀疑南淮书院众人的话,甚至有些怀念当初与纪温一同念书的日子。

他当众劝勉道:“读书一道,勤奋固然重要,读书的方法亦值得深究。若不然,便是以头悬梁,以锥刺股,也不过是事倍功半。”

场中之人以皇帝年岁最小,如今不过十四,却以老生在在的语气说着劝学的话语,纪温听了不由心生怪异之感,面上却一如寻常。

无论如何,皇帝乃九五之尊,高贵的身份足以压过一切,包括年岁。

宴会接近尾声,皇帝仪仗先行离开,临走前,又为所有新科进士赐下官服。

纪温正准备与南淮书院众人一同离开,已至礼部门口,忽然来了一位小太监,悄声对纪温道:

“纪大人,还请留步。”

纪温看了眼身边的好友,程颉忙道:“我们先走了,你且忙你的。”

一见这位小太监,谁还不知其背后的主子?

顶着众人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纪温随小太监向后院走去。

眼见四周越发僻静,纪温心中疑窦丛生,恩荣宴结束,皇上不回宫,逗留在礼部是何意?

终于来到一处院前,小院门前守着四名侍卫,小太监转头躬身对纪温道:

“还请纪大人稍等片刻,奴才这便进去通报。”

纪温拱了拱手:“多谢公公!”

不一会儿,小太监再次现身,将纪温带了进去。

此时皇帝正拿着一颗夜明珠欣赏,下首站着一位身着绯色公服的中年男子,见纪温前来,那中年男子似乎隐隐皱了皱眉。

“纪温,这位是礼部左侍郎瞿大人。”皇帝随意介绍着。

纪温立时对瞿大人行了一礼,便听那瞿大人说道:

“本届探花郎果真丰神俊朗、气质卓绝,皇上当真是慧眼识珠。”

皇帝笑了起来:“日后都是自己人,纪温初入朝堂,还需瞿大人多多关照。”

这一句“自己人”令纪温心中狠狠一跳。

皇上竟不知何时已有了自己的势力了!

这是下定决心要与太后对立了吗?

瞿大人当场满口应下:“既已得皇上认可,臣自当尽心尽力!”

纪温压下心头的跳动,俯身拱手:“多谢皇上,多谢瞿大人。”

这位瞿大人看似十分热情,便是对着纪温这位刚绶官的七品翰林院编修也丝毫不冷待。

许是因着皇上的吩咐,瞿大人当下便邀请纪温前往前院:

“往往入仕之初,许多规矩或许闻所未闻,本官为官多年,也有着不少心得,纪大人若不嫌弃,可愿听本官细细说来?”

纪温本以为皇上只是随口吩咐,瞿大人也只是随口应下,就是自己也没有当真。

谁知瞿大人这样急切,现在就要开始教导自己了?

他看了皇帝一眼,皇帝微微点头,于是他便应道:“多谢瞿大人了。”

皇上似乎还要在此休憩片刻,两人便相继告退,往前院而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纪温看着侃侃而谈的瞿大人,心中怪异之感更深。

对方的确讲述了不少官场潜规则,但似乎过于墨迹了些,往往一件小事,能毫不停歇的说上许久。

恩荣宴结束后,礼部官员也陆陆续续回了家,此时衙门里人烟稀少,四周一片寂静。

好不容易等到瞿大人告一段落,纪温终于忍不住开口道:

“听瞿大人一席话,胜过苦读十年。只是这次还是别让皇上等太久了,下官下回再向您请教罢。”

瞿大人丝毫不为所动,笑眯眯道:“无妨,本官还有好些没说完。”

“可皇上那”

“纪大人不必担心。”

这明显的拖延让纪温心跳逐渐开始加速,瞿大人为何如此笃定?

难道他对皇上做了些什么?

一想到这个可能,纪温再也坐不住了,他腾地站起身来。

瞿大人面色一变:“纪大人,你要干什么?!”

纪温沉沉看向他:“瞿大人,下官必须要亲自确认皇上的安危。”

瞿大人冷哼一声:“莫非你以为本官图谋不轨?”

纪温快速说道:“下官不相信大人是这般之人,但大人一再拖延,下官不敢冒险。”

他抱了抱拳:“大人,得罪了。”

说完,他直接打开门大步走了出去,全然不顾瞿大人的怒喝。

有下人冲出来想要拦住他,可区区几个手无寸铁的普通人,又哪里拦得住?

纪温循着记忆找到了方才的院落,刚一靠近,便听里面的丝竹之声传来。

还能听曲,看来是无事,纪温松了口气,随即又不由得想到,皇上不会在此寻花问柳吧?

有侍卫发现了他,经通传,纪温被请进了小院。

一名身着长袖舞衣的貌美女子娇滴滴地向皇上告退一声,又婀娜多姿的离开。

纪温:……

纪温心中五味杂陈,难道皇上竟是这般好色之人?

皇帝听了纪温来意,不由抚掌大笑:

“纪温,这礼部上下都是朕的人,又怎会伤害朕?”

话虽如此,但纪温如此在意他的安危,甚至不惜得罪高官,皇帝心中顿觉一片暖意。

纪温此刻深觉自己多管闲事,他低头闷闷道:“微臣无状,打搅了皇上雅兴,还请皇上恕罪。”

皇帝瞥了眼李总管,李总管会意,遣退场中所有宫人。

没有外人在,皇帝才说道:“瞿大人盛情相邀,朕又怎能拒绝?”

纪温瞬间明白了一切。

瞿大人大费周折的将皇帝请来,又想方设法将他支开,为的就是给皇上进献美人。

皇上年纪渐长,后宫亟待充盈,有些人便忍不住了。

纪温犹豫半晌,还是进言道:“瞿大人……只怕图谋不小……”

皇帝轻笑:“你当朕看不出来?不过就是一个宫妃的位置,给他便是。”

他说的轻巧,纪温却神情凝重。

“如今您还未大婚,皇后娘娘还未入主后宫……”

“放心,朕不会在大婚前乱来。”

“可今日之事,瞒不过太后娘娘。”

皇帝毫不在意:“母后知道又如何?礼部一向只站正统,她早已知晓礼部的态度,如今不过是让朕与礼部的关系更为紧密罢了。”

见皇帝一心笼络官员,纪温心中沉沉。如今太后大权在握,若是她当真恋权不放,只需再狠心一点,罢黜礼部主要官员,拔了皇帝的爪牙,他又能如何?

之所以迟迟不出手,十有八九是顾念着母子情分。

纪温隐隐感觉,太后娘娘对皇上依然心存慈爱,否则,又怎会数次给他机会,为他保留人手?

第94章

任何一位君王都不会容忍大权旁落, 即便是自己的亲生母亲。

纪温能理解皇帝努力想要掌权的心情,可此举难免会伤了太后之心。

瞿大人一路怒气冲冲的赶来院中,及至皇帝面前, 立刻又换了副面孔。

即便心中恼恨纪温坏他好事,面上却依然笑的和气:

“纪大人这下可放心了?皇上身在礼部,能出什么差错?本官就是拼上性命, 也绝不会让皇上伤了一根汗毛。”

纪温低头作赔罪状:“是下官言语无状, 行事冲动,还请大人恕罪。”

当着皇帝的面儿, 瞿大人就是再恼,也不能拿他如何。

不仅不能如何,还得替皇上好生栽培。

但凡有点眼力见儿的都能看得出来, 皇上对这位新科探花郎厚爱有加。

他如同一位慈爱的前辈, 语气十分真诚:

“纪大人也是关心则乱,皇上能得这样一位衷心的臣子,本官只有替皇上高兴的份,又如何会责怪?”

皇帝心情甚是愉悦, 他打断两人的你来我往, 为此事下了最终定论。

“行了,不过是个误会,不必言重。”

虽然早已料到皇帝的态度, 瞿大人依旧笑的有些僵硬。

他堂堂正三品礼部左侍郎,不仅被一七品翰林甩了脸, 还由着他在礼部衙门里四下乱窜, 最终竟然只得了一句“误会”。

这纪温究竟是如何得了皇上青眼?竟令他如此看重!

然而无论心中如何作想,瞿大人依旧不得不笑道:

“皇上说的是。”

待皇帝回宫后,瞿大人看着纪温, 目光深沉:

“纪编修好生能耐,此前可与皇上有过渊源?”

纪温笑而不答,反道:“与瞿大人相比,下官逊色不少,日后还得靠大人多多提携。”

瞿大人扯起嘴角:“既已是同一阵营,本官自然不会不顾你。”

“那便多谢大人了。今日天色已晚,下官这就告辞了。”

离开礼部衙门,纪温脸上的笑容消失不见。

许是受前世观念影响,在他心目中,凡是试图以美色惑主之人,都不是什么好人。

这位瞿大人给他的第一印象非常不好。

皇帝还年轻,又急于笼络人心,可莫要受此人影响才好。

回到家中,陶诸正在埋头苦读,为两日后的朝考做准备。

同为二甲进士,程颉却乐得逍遥自在,半分不为朝考担忧。

见纪温回来,程颉立刻好奇问道:

“皇上寻你何事?可是看中你了?”

不待纪温回答,他语重心长的拍拍纪温肩膀:“纪兄,苟富贵,勿相忘啊!”

纪温横他一眼:“朝考在即,陶兄都在奋笔疾书,你就这么有把握?”

程颉甩开折扇,满脸无所谓的态度:

“陶兄那是奔着庶吉士去了,我定然是考不上的,何必费那等心思?只管安安心心进入六部或者下放做个知县,岂不逍遥自在?”

纪温冷笑:“可你若是考的太差,指不定就要去那等民风彪悍、困苦不堪的偏远小县当知县了!在那等民不聊生的地方,你还能如何逍遥?”

程颉手中一顿:“我殿试名次也不差,此次朝考应当不至于考的那样差吧……”

纪温毫不留情打击道:“莫非你忘了殿试是怎样升上来的?朝考可不一定会再有那般合你心意的考题了!”

程颉再也无法淡定,他一把收起折扇,悲愤道:

“读书就读书,过了这两日,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读了!”

纪温闲闲看他:“去吧。”

他不会告诉这个怨种,科考虽已到了尽头,可入仕后又是一扇新的大门。

他的确无需再学四书五经、经史子集,但却要开始对治下税收、农耕、经商甚至工事的学习。

读书,永无止尽。

临走之前,程颉忽然说道:

“我爹娘来了上京,朝考后,我便要回到自家宅子里了。陶兄家中父母也来了,前不久已置了一座宅子,许是不久后也该回家了。”

纪温打趣道:“伯父伯母可是来为你们操持婚事?”

程颉面上有一瞬间的不自然,只留下一句“待朝考后再与你细说”便落荒而逃。

翌日,纪温独自前往翰林院报到。

本朝历来素有“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之说,如今的几位阁老尽皆出自翰林院。

作为代表着最高文人水平的翰林院,多年来已累积了不少状元、榜眼及探花,储备的庶吉士更是不知凡几。

因此,除了看起来过于年轻的面孔,纪温这位新晋探花郎丝毫不引人注目。

然而在拜见翰林学士薛大人,报出身份后,薛大人不由得正色几分:

“你就是南淮书院那位号召数千南方士子联名上书的纪温?”

纪温端正行礼,不卑不亢:“正是下官。”

薛大人认真打量了一番,眼前之人目光清明,眉目舒朗,从面相上看来,不似奸佞之辈。

他不由开口训诫:“没想到搅动南方士子之心者竟如此年轻,能做成那样一番大事,想必你定有过人之处。只是这般少年意气,日后在官场定不能再有了。”

这是告诫,也是敲打。

纪温不曾多想便应了下来。

当初之所以闹出那么大动静,只因自己无权无势,唯有通过那样极端的方式来引起朝廷注意。

如今自己已经入仕,自然能有更多其他的手段,再不必如此冒险。

薛大人看着眼前的少年人,他温润端方,谦虚有礼,全然看不出曾带领数千人对抗朝廷的张扬模样,仿佛已被岁月磨平了棱角。

但他仍然有些不放心,只觉少年气盛,难以自制,需得再磨砺一番才好。

于是纪温被分配至一位段姓侍讲手下。

除了纪温,段侍讲下首还有修撰一人,编修三人,加上纪温,一共五人。

好巧不巧,那四人竟全部出自国子监。

当他们得知纪温名讳,脸上瞬间变了色。

虽然纪温从未参与过南淮书院与国子监之间的文斗,但那场声势浩大的上书却实实在在是由他发起,若不是南方士子言辞激烈,国子监又怎会站出来与之对立?

在他们心中,国子监才堪称天下士子的表率!

于是,当纪温本着交好同僚的心与四人一一寒暄时,得到的却只是四人冷淡的回应。

他们自持身份,干不出平白无故当面讽刺挖苦之事,但也不愿搭理这位出自南淮书院的狂妄无知的同僚。

纪温很快发现,自己被孤立了。

对此情形,段侍讲仿若未闻。

如今翰林院分外清闲,翰林们本应承担经筵日讲、记注起居等职责,却因皇帝长期无召,皇室人丁不兴等原因逐渐形同虚设。

翰林院一众官员也只有在主持科考、编纂史书时才会有部分人稍显忙碌。

但这并不妨碍段侍讲为纪温派活儿。

他为纪温分派的任务是修复破损的书籍。

翰林院中藏书甚巨,因时日渐长,许多书籍或遭虫蚁啃食,或潮湿发霉,已十分影响阅览,纪温的任务便是要修复这些书籍。

这无疑是一项又苦又累的任务,可纪温却无法拒绝。

而比他晚来半日的杨先知与杜玉珩二人却没有被分配任何任务,整日下来,始终都只是看书。

尤其是杜玉珩,长着一张生人勿近的冷脸,却得到了翰林院上下一致的热情。

那可是内阁大学士之子!

翰林院之所以能成为所有士子的向往所在,皆因入翰林乃是入阁的第一步。

天下士子的终极目标不就是进入内阁,辅佐君王吗?

如今内阁大学士之子就在身边,此时不结交更待何时?

奈何杜玉珩清冷孤高,对待同僚甚至上峰的态度都只是淡淡,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令人无从下手。

而此时的纪温已深入藏书阁中,那些陈旧不堪、长年无人问津的典籍早已落满尘埃,随意抽出一本,都能带出一阵烟尘。

不一会儿,他已是灰头土脸。

正在此时,却有一管事太监登入了翰林院大门。

宫里已是许久不曾来人了,翰林院学士薛大人带着一众侍读侍讲客客气气的迎接了管事太监。

待进了屋,薛大人小心问道:

“高公公,可是皇上有何吩咐?”

高公公手执拂尘,笑容满面:

“薛大人,翰林院的运道可算是来了,皇上今日突然来了兴致,想听讲书了。”

薛大人一听,顿时心喜。

常人都道翰林院清贵,贵就贵在他们能时常面见皇上,直达天听。

可当今皇上过于年轻,且并不热衷于听书,极少宣召翰林们入宫。

长期无法得见天颜,没有圣心,他们要至何时才能出头?

薛大人立刻就在心中酝酿起此次讲书人选,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必须好生把握住才行,只要能让皇上满意,不愁没有下一回。

若不是顾及脸面,真恨不能自己亲自上场。

他权衡再三,提出了两个人选。

“杜修撰乃今科榜眼,学识出众……”

还没等他说完,高公公已皱起了眉。

薛大人话到嘴边,转了个弯,又说起了第二个人选。

一边说着,一边在心中嘀咕,原来传闻是真的,皇上当真不待见杜玉珩这位未来的国舅,还好他早有准备!

“……这钟侍讲乃上一届状元,通晓古今,亦为不可多得的博学之才……”

高公公恢复了面上的微笑,就当众人以为此事即将落定之时,却听他问道:

“怎么不见今科探花郎纪大人?”

薛大人顿时哑然,莫非皇上想见的是纪温?

略略诧异了一瞬,他很快恢复如常,笑道:

“许是忙于公务,高公公若是要见纪编修,本官这就让他过来。”

高公公含笑点头。

“那便劳烦薛大人了。”

此时的段侍讲心下一片慌乱,万万没想到高公公竟亲自指明了要见纪温,早知他有这般能耐,自己又怎会给他指了那样一个任务?

随即又不停安慰自己,好在只是第一日,那纪温说不定还未开始干活,等到这次过后,自己再为他换一个轻省点的,应当便无事了吧?

薛大人见段侍讲面色有异,心中浮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可高公公在此,他也无法深究。

等到下人将纪温带来,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只见那位少年郎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从头到脚处处尽显狼狈,甚至头发上还沾着一片蛛网。

随着他行礼的动作,灰尘扑簌簌的自身上落下。

薛大人面色一变:“纪编修怎会如此?”

纪温正欲开口,许是被尘埃呛住,忍不住咳了起来。

带他前来的下人便替他答道:“小人找到纪大人时,他正独自一人在藏书阁深处修书。”

段侍讲的整颗心顿时沉入谷底。

完了!

他不过是想压一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锐气,薛大人也曾吩咐对他多加磨砺,事情究竟是如何变得一发不可收拾的?

瞥见薛大人失望的眼神,段侍讲顿觉冤屈。

高公公见此情形,十分意外:“咱家没想到,翰林院诸位大人的公务竟是如此脏累,瞧瞧纪大人这一身,浑身上下就没一处干净地儿。”

他的眼神在众人身上逡巡,那表情似乎在说:怎么唯独纪温一身脏乱,你们却如此整洁体面?

薛大人并未粉饰太平,而是沉声道:

“修书并非一人之力所能完成,至少得派下人先清扫面上的灰尘。此事是下面出了些差错,本官亦有责任,让高公公见笑了。”

高公公看着纪温这一身,露出恰到好处的愁绪:

“这可如何是好?皇上可是点明要让纪大人入宫讲书,可不好让皇上久等了。”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

皇上要让纪温讲书??

这位入仕第一日的少年究竟何德何能?

众人既惊讶又羡慕,他们在翰林院熬了多少年了,好不容易熬到皇上长成,却始终没有机会得见天颜。

如今纪温不过上衙第一日,便被皇上亲自派人宣召入宫讲书。

段侍讲更是面无血色,一时间心提到了嗓子眼。

薛大人早已有所猜测,此刻只是开口说道:“洗漱是来不及了,只能先换件衣裳。”

趁着下人准备的空档,他对着纪温殷殷嘱咐:

“你既已参加过殿试,想必一应规矩已无需多说,本官不管你与皇上有怎样的渊源,切记本分行事,莫要妄议朝政。”

纪温认真点头:“大人放心,下官明白。”

无论他是真心为纪温着想,还是担心纪温为翰林院招来祸端,纪温都承下了这份好意。

等到纪温换了衣袍随高公公进入养心殿,正百无聊赖的皇帝一见纪温这副邋遢模样,险些喷出一口茶水。

他坐于龙椅之上毫不留情地大笑出声:

“纪温,你头上有蛛网!”

第95章

顶着养心殿众宫女太监惊异的目光, 纪温尴尬的拍了拍头顶,几缕蛛网顺势落了下来,他无奈道:

“皇上, 您就别取笑微臣了。”

皇帝笑过后,不由问道:“你今日不是应该在翰林当值吗?莫非翰林院已破败至此?”

纪温叹了口气:“此事说来话长……”

殿外,李总管小心关上殿门, 转身一眼对上了等候在门外的高公公。

高公公四下里看了看, 跟着李总管走远了些,这才小声问道:

“李总管, 这纪大人究竟有何特别,竟在皇上面前如此得脸?”

自从皇上渐渐长大,平日里时常有意端着架子, 何曾有过这般放松的时候?

方才皇上那一声大笑可将他吓得不轻!

李总管一改往常卑躬屈膝的模样, 居高临下看着眼前对自己躬身俯首的高公公,大义凛然道:

“纪大人乃长公主殿下的亲表弟,长公主殿下为了大周和亲瓦剌,心中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这一位, 皇上自然待他与众不同。”

高公公连连点头, 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还是李总管最为了解皇上!”

这句话令李总管心中十分受用,他傲然道:

“皇上幼时我便在他身边伺候着,这十几年可不是白处的!”

高公公竖起一根大拇指, 附和道:“那是,您可是皇上身边的第一红人!”

***

殿内, 皇帝听完纪温叙述, 张口就是一通教训:

“你终究还是要为自己的张扬付出代价,那件事即使朕不追究,母后也不追究, 国子监那些学子还有如今朝中的一些老学究可不会轻易放过你!

说到底,还是因你没能展现出足够的实力,让旁人认为你德不配位。若你拥有璋南先生那般名声,他们只会赞你一身傲骨!”

纪温不否认皇帝此言,可他却还是认真说道:

“皇上教训的是,可倘若再来一次,微臣定还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在那般处境之下,他已经没有其他办法。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长公主和亲而无动于衷,哪怕知道一切都只是徒劳,他也要拼尽全力一试!

皇帝也想起了远在他乡的长公主,当下陷入了一阵沉默。

良久,他才泄愤似的说道:“国子监这些年是越发退回去了,教出的学生就这品行?还有那翰林院,都道其清贵,如今竟连下面的人也管不好了!”

这明显是迁怒。

纪温等他气消了些,从旁劝道:

“皇上,臣等不过都是些普通人,是人总会有情绪上的弱点,微臣能理解他们今日的做法,只要没有对微臣造成损失,微臣并不介意。”

皇上皱眉看向他:“那几个同僚孤立你,就这么算了?”

“只要不给微臣使绊子,微臣并不在意。”

“上峰故意刁难你,也就这么算了?”

纪温笑了笑:“其实他们已经得到了惩罚,经此一遭,想必他们在皇上这里难有出头机会,人生无望,已经是对他们最大的惩罚了。”

皇帝傲娇扭头:“朕可没说要替你撑腰!”

此时,李总管匆匆进入殿内,向皇帝禀告:“皇上,太后娘娘派人来了。”

皇帝瞬间收起所有神色,淡淡看着来人步入殿中。

来者正是曾在王家与纪温有过一面之缘的韩宫令。

待她向皇上行礼之后,纪温也连忙与其见礼。

韩宫令微微点头,并未对其多加关注。

正当纪温准备告退时,她已直接向着上首的皇帝表明来意:

“纳彩在即,娘娘希望皇上能亲自至近郊打一对大雁……”

皇帝冷哼一声:“此等小事何需朕亲自出马?命侍卫打了回来便是!”

韩宫令顶着压力,继续说道:“皇上亲自打的大雁更能显出皇家诚意,毕竟是您的结发妻子……”

“母后不是常说此女聪慧大方,有容人之量?既如此,想必也不会介意朕命侍卫打雁吧!”

韩宫令低着头,语气不变:

“近来朝中议论纷纷,皇上在殿试中的态度对杜编修——略显不善,若不加以制止,致使流言甚嚣尘上,恐会寒了杜大人之心,还请皇上三思。”

皇帝心中腾地升起一股无名之火。

又是如此!又是如此!

自己身为一国之君,却回回都被迫妥协!

究竟何时才能真正掌权,再也不用顾及旁人?

皇帝迟迟不开口,韩宫令显然对其十分了解,径自行了一礼,便就此离去。

虽然皇帝并未给出明确答复,但双方都知道,他一定会去。

韩宫令走后,皇帝阴沉着脸坐于龙椅之上,不言不语。

纪温等了半晌,估摸着皇帝心情应当平复了不少,才出声道:

“皇上,若无要事,微臣便先行告退了。”

然而皇上却问他:

“纪温,你说朕像不像个傀儡?”

纪温心中一惊,他若是将自己比作傀儡,又置太后与何地?

他斟酌许久,才答道:

“皇上,此前外祖父给您授课时,微臣曾听到一句话,“丘也幸,苟有过,人必知之”。

越是身居高位,越发顾虑重重。没有人是生而自由的,更何况您是一国之君,生来便被国家困住,被天下万民困住。

当您坐上龙椅的那一刻,心中已装进了您的子民,再也做不回您自己了。”

皇帝听了这番话,一时有些迷惘,一时又不由生出一腔豪情,隐隐约约间,他似乎回忆起璋南先生此前的那些教导。

见皇帝果真听了进去,纪温再接再厉,试探着建议:

“其实,若能有杜大人从旁襄助,定能为您减轻不少麻烦。便是太后娘娘亲自选定的皇后,也决计不会差了去,皇上何不优待杜家,给皇后娘娘一些体面?”

皇帝本听的入神,直至最后一句,他突然清醒过来,冷笑道:

“母后亲自选定的儿媳确实不差,此女性情古板,貌若无盐,直接绝了惑乱后宫的可能,当真是用心良苦!”

这是明晃晃的嫌弃杜皇后无趣且丑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