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温脑海里不由浮现出杜玉珩那张白皙俊秀的脸庞,怎么也不相信他嫡亲的妹妹会丑到哪儿去。
于是他问道:“皇上见过那位杜小姐了?”
皇帝摇头:“此等小事,朕怎会亲自出面!”
既然皇帝没见过,那定然是身边有人告诉他了。
他依然不相信那一句“貌若无盐”,身为阁老的嫡亲女儿,杜玉珩嫡亲的妹妹,那位杜小姐便是相貌平平,多年熏陶教养之下,气质总该有了,又怎么可能“貌若无盐”呢?
但若此言不真,又是谁故意在皇帝面前抹黑杜小姐?此人意欲何为?
他压下心底的猜测,对皇帝笑道:
“自己的妻子,总该要自己瞧一瞧才好,从旁处听来的始终隔了一耳朵,容易出差错。”
皇帝不屑一顾:“莫非还能将美娇娥误看做无颜女不成?”
纪温想说若是有心,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考虑到那位有异心之人极有可能就是这殿内宫人中的一个,为避免打草惊蛇,他明智的闭上了嘴巴。
回到翰林院,纪温瞬间从小透明一跃成为了众人的焦点。
历届新科进士从没有出现过如纪温这般能在当值第一日得到皇帝点名召见的情况,哪怕是当朝阁老之子,未来的国舅,都没有此等殊荣。
偏偏这位不起眼的纪温做到了。
可以预见,只要这一回纪温成功给皇上留下了好印象,日后前程必定差不了。
翰林院里人心浮动,有人想到那纪温与杨先知、杜玉珩乃是同期,便向两人打听起有关纪温之事。
杜玉珩的清冷一如既往,并不搭理这些别有用心的问题。
相比之下,杨先知颇为和气。
他感叹道:“恩荣宴上,纪大人的葫芦烙画技惊四座,不仅令我等开了眼界,更得了皇上青眼。”
“葫芦烙画?那不是早在几百年前就已失传了吗?”
“葫芦烙画是为何物?”
……
杨先知一一与众人解释着,温和的脾性赢得了不少好感。
段侍讲一直悬着心等待着纪温归来,当亲眼看到他的那一刻,连忙挤出一丝笑容,上前关切道:
“在宫里可还好?皇上可有吩咐?”
纪温低头掩下上扬的嘴角:“回大人,一切顺利,皇上并未多言其他。”
“那便好!”段侍讲有些踌躇,嘴唇动了动,艰难说道:
“其实本官命你修书,并非有意针对,只是……只是……”
纪温笑着接过话:“只是大人担心下官逞一时意气,想要压一压下官的心性。”
段侍讲十分意外:“你都知道了?”
纪温点点头:“大人此举,无可厚非,下官并没有放在心上。”
“当真?”
“千真万确。”
段侍讲悄悄松了口气。
“你能理解便是万幸,倒是本官狭隘了。”
可纪温不与他计较,掌院薛大人却不会将此事轻轻放下。
他一脸怒容,对着段侍讲劈头盖脸的责难:
“本官让你对纪温加以磨砺,不是让你去故意为难!好在今日皇上不曾申饬,若不然,就凭今日之事,足以让皇上厌了翰林院!”
段侍讲正为自己会错了意而深感懊悔,他连忙补救道:
“下官回去便为他另做安排。”
“那修书之事呢?”
“即将新来一批庶吉士,下官安排那些人去做!”
薛大人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几日过后,朝考结果已出,名列一等之人均可补入翰林院,充做庶吉士。
与此同时,一则小道消息迅速在整个朝堂传开。
皇上竟亲自带人至近郊,为未来的皇后娘娘打下一对大雁!
第96章
皇帝不满太后定下的皇后人选, 此事早已众所周知。
甚至在面对未来的国舅时,也丝毫不留情面。
谁知临纳彩之时,皇帝竟出人意料的亲自出宫为未来的皇后娘娘打下一对大雁。
身为九五之尊, 皇帝本不必事事躬亲,然而如此一来,不仅体现了皇家的诚意, 更表达了皇帝对未来皇后的看重。
翰林院众人纷纷向杜玉珩道喜, 然而杜玉珩却始终冷冷清清,令人辨不出情绪。
朝考结束, 程颉与陶诸的官职也分别定了下来。
不出所料,陶诸被评为一等,成功进入翰林院, 成为了一名庶吉士。
日后若是等到一个好时机, 他便可正式绶官。
而程颉则是入了大理寺,成为了一名正七品评事,幸运的留在了上京。
无论如何,京官总是比外放更为吃香。
作为在金银窝里长大的富贵子, 程颉在上京城的宅邸里大摆宴席, 大手笔的请了上京城有名的戏班子入府,又将一众南淮书院的同窗们都请入府中,一时间山珍海味、美酒佳肴, 令人大开眼界。
南院北监的长期争斗使得南淮书院的学子们空前团结起来,令原本并不相熟的同窗之间莫名多出几分亲切感。
是以, 如今还逗留在上京城的学子大半都来了程府, 为得以高中的同窗送上祝福。
觥筹交错之间,俱是一派和乐。
而纪温这位探花郎毫无疑问成为了众人的焦点,为避免喧宾夺主, 他悄悄躲进了一间屋子里。
不曾想,没多久,陶诸也避了进来。
纪温消失不见,众人可不就盯上陶诸了?毕竟,南淮书院这一届进士里,唯有他们二人入了翰林院。
推开门的那一瞬间,二人四目相对,同时苦笑一声。
陶诸在纪温身旁坐下,随后倒了两杯茶,自己拿起一杯,向纪温敬道:
“纪兄,这段时日多亏有你相助,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机会,在下定然报答于你。”
纪温按下他的手,推辞道:“我与你相交一场,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绝非小事。”陶诸一派认真:“自从与纪兄结识,在下受益良多,纪兄品行高洁,从不曾藏私——”
话未说完,门突然再次被推开。
“就知道你们来这儿躲清闲了!”
程颉一手提着酒壶,一手拿着酒杯,面上带着几分醉意。
“李师兄当真是海量,我不行了,我也要来歇歇!”
李荣生此次朝考名次不佳,被安排到一个偏远小县当知县,日后怕是再难与众人相见了。
纪温感慨道:“李师兄对书院感情深厚,这一赴任,从此相隔千里,也不知何时才能再回到金陵。”
陶诸皱眉叹息:“天高皇帝远,这种偏远小县最是难治理。”
“没错!”程颉忽然放下酒杯,悄悄对两人说道:
“若不是我爹上下打点,只怕我也要被打发到地方上去了!”
纪温挑眉:“程老爷能耐不小啊!”
若他没记错,程老爷应当只是地方布政使司的一名从七品都事,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有资格干涉京官的任命。
莫非是金钱的力量?
程颉神秘一笑:“他似乎结识了一位大人物,近来忙个不停,说是要趁着他还在上京的日子替我把路打通。”
程老爷可是以送粮的名义才能来了上京,过不了多久就得回应天府处理公务。
他显得格外兴奋:“大理寺卿张大人,你们应当听说过吧?我爹打听到张大人是太后娘娘的心腹大臣,特意托了人将我安排进大理寺。”
纪温心中一跳。
大理寺卿张大人不就是张廷春吗?
他不仅认识,而且渊源颇深。
只是,因着两人立场不同,终究还是渐行渐远。
如今眼看着程颉竟也要向着太后一派靠拢了,纪温心中沉闷,说不出是何滋味。
陶诸在一旁公正评价:“听闻这位张大人为人正直,大公无私,令尊好眼光。”
程颉笑着摆手:“我不过只是一名小小的评事,如何有机会接近张大人?”
纪温见他已醉的有些飘飘然,叮嘱道:“以后可不能在旁人面前说这些。”
程颉虽然醉的厉害,却仍大着舌头表态:“我只拿你们当作知心好友,除了你们,我谁也不说!”
宴会过后,纪温又恢复了每日在翰林院当值的日子。
在此期间,皇帝隔三差五便派人宣纪温入宫,至如今,翰林院所有人都知道,纪温是皇上跟前的红人。
甚至比阁老之子杜玉珩更受皇上器重。
此子前途不可限量,长的又是一表人才,至今不曾定下亲事,不少人忍不住动起了心思。
只是,纵使千般好,“罪臣之后”这一名头始终令人望而却步。
在纪温声势渐长之时,他却没有一鼓作气,反而向掌院薛大人告假归省。
本朝有一不成文规矩,新科进士绶官后,往往可告假归乡省亲,路途远些的,假期可达两个月。
假期批下来后,纪温便将此事告知了祖父与爹娘。
三位长辈一年前才来到上京,未免舟车劳顿,此次他本打算独自归乡,谁知祖父竟也要与他一同回岳池县去。
王氏笑着解释道:“你大哥早已定好了人家,只待你高中归乡便将大事给办了,我们又怎能不回去?”
纪温十分诧异:“大哥竟已到了娶亲的年纪了?”
王氏嗔他一眼:“你大哥都十九了,再过一年都该行冠礼了,若不是投身行伍,早该娶妻生子。”
纪温有些恍惚,他与大哥纪勇分别之时,他还是只是一位十四岁的少年,转眼间,竟已过去了五年。
“大哥娶的是哪家的姑娘?”
“听你二婶来信说,是泸州卫指挥使安大人的嫡女,”王氏拿起帕子掩着嘴角笑:“你大哥自进了泸州卫,颇得安大人青睐,前不久又被提拔为正七品总旗。说起来,这位安大人还是你祖父的学生。”
泸州卫指挥使安崇则,纪温已听说过多次了。
安大人身为正三品要员,能在纪家如今这种境况下将嫡女下嫁,可见是真的十分欣赏大哥。
“起初你祖父还不同意这门婚事,道是不愿高攀。”
纪温愕然:“那又是如何同意的?”
王氏轻笑:“你大哥写了数封信件回来,表明他与那安小姐两情相悦,可你祖父依旧不肯松口。直到安大人亲自书信一封,才让你祖父打消了疑虑。”
这个理由看似十分合理,可纪温隐隐又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祖父何时变得这般固执迂腐了?
待私下里问了他爹,他才终于明白。
提起安大人,纪武行神色复杂。
“崇则是你祖父唯一的学生,当年也曾与我们一同出生入死,你祖父待他犹如亲子,不仅传授他一身功夫,更数次救他性命。后来我们回京,他入了卫所,成了一方大员。
纪家出事后,你二叔祖父与二伯曾第一时间给他写信求助,却始终得不到任何回应。那时的纪家招了先皇的眼,神仙也难救,无人敢触碰霉头,他此番作为不难理解,只是,到底还是意难平。”
纪温沉默片刻,问道:“既是如此,他又为何要与纪氏结亲?”
纪武行声音沉闷:“崇则那时虽选择明哲保身,却也不是全然不顾。你娘生你之时,是他派人送来了药物,流放那三年里,也是他悄悄派人给管事塞了不少银子,这才能让我们好过些。”
纪温心中蓦然升起一阵猜测:“他将嫡女下嫁,莫不是为了弥补当年的亏欠?”
纪武行讶然看了他一眼:“你祖父也是这样想,所以迟迟不同意这门亲事。”
纪温明白了,祖父不愿意接受这种形式的弥补,也不知安大人的书信中写了些什么才使得祖父改变了心意。
为了纪勇的婚事,一家人整整齐齐自上京城出发,往顺庆府而去。
念着纪老爷子的身子,马车行驶较为缓慢,这一道上陆路加水路,约莫过了半个月,几人才踏上岳池县地界。
纪温刚下马车,便见一道高大的身影直奔自己而来。
他伸出手正欲抵挡,却被对方轻松的化解,随即一掌重重拍向自己的肩膀:
“四弟,五年未见,你这身功夫退步了啊!”
一听这声音,纪温立刻露出惊喜的笑容:“大哥!”
正如五年前那般,如今十九岁的纪勇依然比十五岁的纪温高出了整颗头,他站在纪温面前,如同一座高山,身高上,已经与纪武行相差无几了。
五年里,他由少年变为了青年,容貌、体型、声音都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可身为至亲,纪温依然能从中看出他少年时的影子。
许是入了军营的缘故,纪勇不仅身材高大,还带着一身遒劲的肌肉,力量感十足。凭着方才简单的交手,纪温便已知道,论功夫,自己远不如他。
人逢喜事精神爽,纪勇揽住纪温的肩,滔滔不绝的说着:
“我跟兄弟们说我四弟是个文曲星,他们都不信,我便告诉他们你三十岁前必定能高中进士,他们还道我吹牛呢!结果你才十五就去考会试了。
那帮兄弟们得知后,说你中不了,非得与我打赌,我岂能认怂?赌就赌!这下他们可把老婆本都输给我了!哈哈哈哈!”
纪温也不禁笑了:“你就不怕我中不了?”
纪勇胸有成竹:“便是一回不中,下一回也总能中,我这银子不怕赚不回来!”
此时二叔祖与纪二伯紧赶慢赶,也终于迎了上来,听到纪勇这句话,纪二伯啐他一口:“温儿可是文曲星,怎么会不中!”
二叔祖则与纪武行一道,将纪老爷子扶下了马车。
纪温与家人说完话,这才发现了不远处站着的几道熟悉的人影,他连忙走上前去,对为首之人拱了拱手:
“顾大人,您也在此?”
顾知县微微笑着点头:“听说纪大人衣锦还乡,本官便也来此迎一迎。”
竟还真是特意来迎自己的!
纪温顿时笑道:“怎好劳烦顾大人亲自出面?该当由在下上门拜访才是。”
顾知县语气诚恳:“纪大人高中探花,对本县亦是莫大的荣耀,本官理应亲自相迎。”
此事也是他的一大政绩,有了这一出,想必下回考评定能取优,说不得还能往上爬一爬。
纪温对此心中了然,他又问起顾重元:
“不知顾兄如今可还好?”
顾知县点点头,颇有些感慨:“也许投身行伍于他而言并非是一件坏事。”
他看了眼纪温后方的纪勇,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中意味不明:
“近来本县发生了一件怪事,说起来还与纪大人有些关系。”
纪温挑了挑眉:“愿闻其详。”
“本县有一位秀才,名为孙卓,纪大人可还有印象?”
是那位意欲教坏念青的孙卓?
“他怎么了?”
“前些时日,那孙卓每回出门,总要被人套上麻袋一顿暴揍。他来县衙告了状,但本官派人查了许久,始终查不出蛛丝马迹。
孙卓不堪其扰,干脆闭门不出,谁知在家也能遭受横祸,睡觉时被人蒙着眼睛堵了嘴捆绑在塌上……”
纪温眉心跳了跳,总觉得这个作案手法有些熟悉。
他忍着揉眉的冲动问道:“此事与本官有何关系?”
顾知县的目光越过纪温,直直看向后方的纪勇:
“那孙卓出事之前,曾蓄意散播对纪大人不利的谣言……”
纪温顺着顾知县的目光看过去,眉心顿时跳动的更厉害了。
“不知顾大人可有头绪?”
顾知县收回目光,忽然一笑:
“贼人应为团伙作案,功夫极强,且十分狡猾,县衙至今不曾查出什么来。只是,得饶人处且饶人,那孙秀才也得了应有的惩罚,希望那贼子能悬崖勒马,日后莫要再犯。”
第97章
看顾知县这模样, 分明认定此事乃大哥纪勇所为。
就是纪温自己心中都不由怀疑起来,毕竟看这作案手法,的确像是大哥能做出的事情。
可说到“团伙作案”, 纪温又有些不确定。
纪勇哪里有什么团伙?纪二伯是决计不会掺和进这种事情的。
于是他对顾知县笑了笑:“既是多人所为,想必是那孙卓运气不佳,被一伙地痞流氓盯上了。”
顾知县笑容不变:“那伙人行动迅速, 手法娴熟, 身手绝佳且颇有分寸,本官瞧着倒像是出自军营。”
他语气一转:“听闻纪大人的大哥前不久自军营里回来了——”
纪温已大感不妙, 但心底仍然有些疑惑。
“没错,我大哥是回来了,可就他一人——”
话音未落, 那方纪勇高声朝着纪温喊道:
“四弟, 快来,我给你介绍介绍我的这些个好兄弟!”
他机械转头,果然看见三位笑的十分憨厚的青年。
纪温:……
回过头来,顾知县正好整以暇的看着他。
纪温脸上有些发热, 他镇定道:
“顾大人说的是, 那孙秀才既已受到教训,想必贼子也该就此罢手了!”
“如此便托纪大人吉言。”
顾知县见目的达成,也不久留。
“纪大人一路舟车劳顿, 本官便不再叨扰了,改日再请纪大人喝茶。”
纪温与之别过, 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回到纪家祖宅。
待纪勇将他那几位兄弟安顿好, 纪温与其一同前往后院给二太夫人与二婶请安的路上,直截了当问道:
“大哥,你是不是带人去揍了孙卓?”
纪勇丝毫不意外, 甚至还有些小得意:“顾知县告诉你的吧?他就是知道是我/干的,也定找不出证据来!”
他拍了拍纪温的肩膀,重重叹了口气:
“大哥离家数年,辛苦你们了!没想到连这等货色也敢欺辱我的弟妹,真当我纪勇是吃素的不成!”
纪温的劝告就这样被卡在了喉咙里,他胸中涌起一股暖流,转而说道:
“大哥,你不必担忧,我们岂是任人欺负的?”
他将乡试前孙卓在珍馐记中里“一泻千里”的事迹说了出来,使得纪勇眼中频频放光。
“四弟,你这办法好!直接毁他名声,够绝!难怪那厮这般憎恨于你!”
纪温一听便问:“他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纪勇哼哼道:“我回来没多久,正在酒楼里请兄弟们吃饭时,撞见这厮坐在大堂肆意散布你的谣言,说你恃才傲物,看不起同年,还说你心思歹毒,嫉妒成性!
我上前一问,才知他原是秀才之身!简直可笑!你堂堂当朝探花,会嫉妒他一介秀才?我看他是得了失心疯了吧!”
“所以,你就揍他了?”
纪勇梗着脖子据理力争:“我可没当场动手,都是在没人的时候……保证没人瞧见!”
纪温有些无奈:“若是当真天衣无缝,顾知县又怎会如此肯定是你?”
纪勇想了想,若有所思的摸着下巴道:
“你说得对,下回我得先寻好替死鬼送到顾知县手里,免得他总抓着我们不放!”
……
两人越过影壁,穿过游廊,来到了后院。
二太夫人的院里,王氏、纪二婶、念青以及六弟纪峥都已在此。
见两人前来,念青率先惊喜出声:
“四哥!”
三岁的纪峥如同一只小炮弹,飞快的冲进了大哥纪勇的怀里,又露出一只眼睛,好奇的看向纪温。
一年多未见,小六竟然已经不记得自己了。
纪温对着妹妹与六弟笑了笑,才一一与长辈们见礼。
上首的二太夫人笑的一脸慈祥,她语速缓慢道:
“温儿高中探花,再为纪氏增添一道荣耀。先祖们恐怕想不到,有朝一日,纪氏门前也能建一座进士牌坊!”
“可不是!”纪二婶随即接过话:“自从温儿高中,可有不少人都想来家中拜访!”
王氏抿嘴含蓄笑着:“那些人可不全是冲着温儿来的,勇儿也升了官儿,如今又即将与安大人结为亲家,谁不想来套几分近乎?”
说起这事,纪二婶几乎笑的合不拢嘴。
任她如何想也万万不会想到自己的儿子有朝一日竟也能迎娶高官嫡女。
这足以代表安大人对自家儿子的看重!
自从收到纪温即将归乡的信件,纪家已开始为纪勇筹备起婚事。
如今府中四处张灯结彩,阖府弥漫着洋洋的喜气。
新娘也已自泸州出发,不出三日便可到达顺庆府。
越是临近婚期,纪家越是络绎不绝,以往那些因顾忌着纪家出事而退避三舍的人又一一登上了纪家大门。
连顾知县也派人送了一份礼来。
县衙内院,知县夫人奇怪道:“你不是说他们是罪臣,已惹了皇家厌弃,不可来往吗?”
顾知县侧头瞥向潘氏:“纪温的探花可是皇上钦点的,足可见当今圣上并不在意纪氏的过往,既如此,我们也不必再顾忌。”
潘氏出自将门,性子直爽,忍不住嘲笑道:“别人落魄时你避之不及,别人得意时你曲意逢迎。你这般捧高踩低,他们怎么会看得上你?”
顾知县听了此话并不恼怒,微笑着道:“本官虽未施以援手,但也不曾落井下石,顾家根基浅薄,容不得半分行差踏错,这般行事也不过是为了保全我顾氏罢了。
如今我也不求能与他们交好,只求无功无过,淡然处之即可。”
自家相公一向谨小慎微,一心保全自家,念及此,潘氏扭过头去,到底没再说出讽刺挖苦之言。
而纪温归乡之后便开始忙碌起来,昔日的好友、同窗不少都留在了岳池县,纪温头一个找的便是潘子睿。
如今他正在备考乡试,家中已为他定了一门亲事,只待乡试过后便可成亲。
两人在酒楼包间畅聊,潘子睿端着酒杯,高兴的一连灌下好几杯酒。
一边喝,一边断断续续说道:“纪兄,太快了!你走的实在太快了!我本来还以你为目标,没想到,你这么快就高中探花!”
他喝下一杯酒,继续道:“当年县试被你压下,我还颇不服气,如今我算是想明白了,根本就不能与你相比!”
纪温轻轻拍拍他的肩:“以你的天赋,中举并不难,无非只是比我晚一些罢了。”
潘子睿笑了起来:“希望如此,我若落了榜,可更加没脸再见你了!”
与潘子睿分别后,纪温循着记忆,来到了钟秀才家。
当年钟秀才与纪温一同参加乡试,遗憾落榜,接连失败了三回,他心灰意冷的回了家乡,也不知如今是何境况。
钟秀才家是一座二进的小院,瞧着有些年头了,两扇木质的破旧大门中间甚至露出了几个不小的孔洞。
从孔洞向内看进去,几个幼龄孩童正在里面玩耍。
他扣了扣门,一位身长约莫不足三尺的孩童开了门,看着这位陌生面孔好奇问道:“你是来找钟夫子的?”
钟夫子?
看来钟秀才还真的回乡开了私塾。
纪温温和笑道:“我姓纪,是钟夫子昔日的同窗,钟夫子可在?”
正在此时,听到动静的钟夫子走出了屋内,一见站在门外的少年,诧异又惊喜。
“纪——纪大人!”
“大人?”孩童们纷纷震惊的望向纪温,眼神逐渐变得畏惧。
这位看起来长得好看又温柔的大哥哥竟然是一位大人!
纪温看着瞬间挤在钟秀才身后抱着大腿缩成一团的孩童们,笑道:“钟师兄,不请我进去坐一坐?”
钟秀才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大人里面请!”
他转头看向一群小豆芽:“你们还不回学堂去!”
穿过庭院,两侧的东西厢房都被用来做了学堂,此时学堂内的学童们都探出头来好奇的瞧着。
进了正房,钟秀才的娘子为两人端上两杯茶水,拘谨的退了下去。
身份地位的转变使得钟秀才一时有些手足无措,纪温微微笑着,声音带着些安抚的力量:
“钟师兄,我今日前来,是以昔日故人的身份,不必拘礼。”
钟秀才点头应是,却仍旧无法放开。
纪温便笑道:“钟师兄这里的孩童颇有灵气,看起来都十分聪慧,且很是有礼,钟师兄教导的极好。”
提起自己的学生,钟秀才眼角溢满笑容。
“你方才见到的都还是刚刚开蒙的蒙童,最是天真无知的时候,这个年岁的孩子一言一行都得靠夫子教导,以免日后长歪了;
右厢房里是大一些、已经知事、还未考取童生的学生,他们有不少出自农户,家境贫寒,常常连束脩也凑不齐,书本全是借旁人手抄的;
左厢房里是已经考取童生的学生……”
说起自己的学生,钟秀才如数家珍,可见他已是沉浸在教书育人的满足感之中。
纪温静静听完,不时含笑点头。
两人交谈许久,见纪温始终不曾露出任何不耐,钟秀才胆子大了些,犹豫着张口询问道:
“纪大人,若是可行,可不可以请您给这些孩子们说一说话?”
不待纪温回答,他赶紧道:“一句也行,不拘说些什么,只要是您说的,他们必定奉为圭臬!”
纪温失笑,欣然应允:“有何不可?”
钟秀才大喜过望,连忙走出正厅,将所有孩子都叫到了庭院里。
等他们依次站好,他高声道:“肃静!今日上京城翰林院纪温纪大人有话对你们说,务必好好听着!”
上京城翰林院的大人!
他们不知道其中的分量,但他们只知道眼前人是来自上京城的官员!
知县大人就已经是天大的官了,他可是来自上京城!
学生们兴奋极了,目光牢牢盯在最前方的纪温身上。
纪温回忆起初时在采石场启蒙的日子,略略酝酿片刻,开口道:
“余幼时读书,环境艰苦,没有笔墨,便将树枝削尖了写在土地上,没有书本,便以大地为书。
后虽境况有所改善,写字的习性却练左了,于是便在手腕上悬上重石,昼夜练着……
终日而思,不如须臾之所学。诸生谨记,学习方法更重于学习本身。”
纪温从采石场的启蒙说到南淮书院,不仅讲述了自己大半的求学经历,更为他们介绍了自己的学习方法,连一旁的钟秀才都忍不住提笔记了下来。
底下的学子们瞪大眼睛听着,生怕自己无意间错过了分毫,这可是翰林院大人的学习秘笈!真正的千金难求!
经此一遭,随着学生们的四处宣扬,钟秀才的私塾在整个岳池县里名声大噪,据传不仅有当朝探花郎亲自现身授课,更有他所授的独家秘笈!
第98章
掐着时间拜访过故友后, 纪家便迎来了长孙纪勇的婚事。
纪氏自落魄以来,常年深居简出,不曾与旁人来往。
今日却是宾客满盈, 不复以往冷清迹象。
为了这一日,纪二婶已尽心筹备了数月,可许多不请自来的客人仍大大出乎了她的意料, 令她措手不及。
这些人往往都携着重礼, 甚至还有不少出自官宦之家,值此大喜之日, 纪二婶既不敢轻易收了礼,也无法撵人出门,急得火冒三丈, 就怕一个不小心平白得罪了人。
好在有王氏这位出身大族的妯娌, 在王氏的建议之下,他们扬起笑脸迎了人进门,却婉拒了所有的礼。
潘子睿也来纪家参加了这一场喜宴,只是, 他却不是作为纪温的好友登门拜访, 而是头一回代表着整个潘家而来。
他收起一派轻松的笑脸,正色道:
“纪兄,早在你我于县试之时相见, 我便告诉过你,家中长辈对纪氏很是钦佩, 你可还记得?”
纪温点点头, 那时,纪氏还是旁人眼中的罪臣,潘子睿明明知晓, 却无半分芥蒂。
潘子睿首次说起了自己的家族:
“我祖父乃渠州卫指挥佥事,多年以来,一直十分推崇纪大将军,若非职责所在,定早已亲自前来拜访老爷子。”
指挥佥事乃正四品,是地方卫所中的高级官员。
即便如今纪温高中探花,入了翰林院,纪勇迎娶泸州卫指挥使之女,与安家成为了姻亲,纪家与潘家相比,官位与权力上仍是多有不如。
纪温有些感触:“没想到还有人记着那些往事,祖父若是得知,定然欣慰不已。”
潘子睿掩嘴悄悄道:“便是在你家刚出事的那几年,我祖父也没少提及纪大将军的英勇,且多次为你们打抱不平,只是最终还是被上头制止了。”
这些事,潘子睿不说,纪家永远不会有人知道。对于潘老爷子默默做的这一切,纪温郑重拱手:
“我代纪氏多谢老爷子!”
潘子睿摆摆手:“我祖父一早便想与你们结交,可始终寻不到机会,如今趁着你高中,又是你大哥成婚,总算有了个由头,这便命我代潘家前来,”
纪温无奈的笑了笑:“待此间事了,祖父与爹娘便会与我一同上京,留守在岳池县的唯有二叔祖一家。”
“那可真是不巧!”潘子睿一脸遗憾:“等了这么多年,我祖父终归还是见不到纪大将军了!”
纪温笑道:“日后总会有机会的。”
今日冲着纪温这位新科探花郎而来的人不少,无论是否相识,纪温都一一与他们见过,给众人留下了一片温润知礼的好印象。
于是,王氏又收到了不少明里暗里的试探,这样一位年少多才,前途无量的未婚少年,谁看了能不动心呢?
王氏不动声色解决掉一个个有意结亲之人,惹得纪武行一阵侧目。
“你不是一直为温儿婚事担忧吗?怎么如今有人打他主意反而不见你高兴?”
王氏叹了口气:“这县城里的小门小户如何担得起纪氏长房主母的位置?”
可上京城里真正有底蕴的人家无一不在意纪氏的过往……
王氏心内一片纠结。
一日热闹过后,第二日新人敬茶时,纪温终于见到了大嫂安氏的真颜。
那是一位看起来英姿飒爽的年轻妇人,许是出自将门,她性子十分直爽,行走间似乎还有功夫在身。
她身段高挑,气势凌人,与身材高大的纪勇站在一起,显得十分登对。
只是不知是不是纪温的错觉,仿佛每每在她面前,大哥似乎都有几分气弱。
首次见面,她十分大气的命人抬了一箱古玩字画送给纪温做见面礼,并对他说道:
“四弟,我与你大哥都是俗人,不懂这些文雅之物,听说你们读书人喜欢,希望你莫要嫌弃。”
纪温顿时受宠若惊:“大嫂,这些太贵重了……”
安氏抬手将他制止:“这些对我们来说不过是一堆中看不中用的东西,四弟可千万别推辞。”
大哥纪勇也笑道:“你大嫂给你你就收着!”
在安氏的大手笔之下,唯一的小姑子纪念青同样也是满载而归,连小六纪峥也得了许多稀奇的玩意儿。
纪温不由啧啧称奇,这位大嫂可真是个大方人儿!
忙完了纪勇的婚事,迎进了新妇,在纪老爷子的带领之下,一家人来到了西边儿的祠堂。
每一回来到这存放着纪氏满门英魂的地方,纪温心中总会无端升起一股肃杀悲壮之感。一如十二年前那般,他再一次独自跪在大厅中央,耳边是纪老爷子缓慢庄严的声音:
“十二年前,在诸位先祖的见证之下,长房嫡孙纪温弃武从文,如今终不负先祖所望,得以金榜题名,高中探花。”
十二年前,同样的位置,纪老爷子曾张口问纪温“你可有信心得中进士”,彼时的纪温不过三岁稚龄,却已坚定的告诉他“定全力以赴”。
纪家从未有人走过这条路,对于前路,纪老爷子也曾有过彷徨。
可谁曾想这十二年来,小孙子果然应了他那句话:全力以赴!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从不曾见他有过懈怠,如今不过区区十二年,他已带领纪氏再一次出现在众人眼前!
不只是他,在场的二叔祖、纪武行、纪二伯与纪勇同样感慨不已。
绝境之时孕育出麒麟子,或许纪氏当真是否极泰来!
***
纪勇婚后不久,便带着大嫂安氏返回了泸州。
纪二婶十分体谅这对新婚小夫妻,并未留下安氏随侍,纪二伯甚至为他们在泸州置了一座宅院,如此一来,安氏不仅无需侍奉公婆,还可以时常回娘家看看,对待纪家人更是感激。
与此同时,纪温也带上祖父与爹娘一同踏上了返回上京城的道路。
没有人能想到,这一分别,再见时,已是物是人非。
因帝后大婚之期临近,上京城里愈发热闹起来,各大街小巷对此事津津乐道。
朝中形式也逐渐开始发生一些微妙的变化,帝后大婚,意味着皇帝要一步一步开始亲政,原本是一边倒的太后一派,如今也有不少开始向皇帝倾斜了。
毕竟,皇上才是大周正统。
这种变化甚至影响到了纪温这位小小的正七品翰林院编修。
再次走进翰林院,同僚们十分关切的问他家中是否安好,一副与之交情甚笃的模样。
他一时有些不适应这些过分热情的关心,礼貌疏离的一一回应后,直接躲进了少有人前往的藏书阁深处。
不曾想他竟在此遇见了一位熟人。
“杜兄?你也在此?”
杜玉珩淡淡抬头看他一眼:“看来你也受不了。”
纪温苦笑:“咱们这也算是有缘了。”
杜玉珩不再答话,视线重新回到手中的书上。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纪温想了想,随口寻了个话题。
“皇上与皇后娘娘即将成婚,这还是皇上登基以来头一件大事,杜家想必已忙的不可开交了吧?”
杜玉珩头也不抬:“与我何干?”
这态度
纪温心中愕然,干笑着道:“也对,此等普天同庆的大喜事,自有宫里去——”
话未说完,杜玉珩倏然抬起头来,表情分外讽刺:“喜事?”
纪温顿时说不出话了。
杜玉珩究竟是怎么了?自己嫡亲的妹妹成婚,为何如此冷淡?
两人静默的待了半晌,忽然有下人找了过来,看见纪温,一脸惊喜:
“纪大人,可算是找着您了,皇上召您进宫讲书!”
纪温放下手中的书,含笑应了声:“本官即刻就来。”
他朝杜玉珩拱拱手告辞,也不管对方有没有回应,转身便打算离去。
谁知杜玉珩却在背后突然开口道:“我劝你,离那些事远点!”
纪温意外的回过头,可杜玉珩已然将视线挪回了书上,仿佛不曾变过。
他轻笑一声,语气中满是坚定:“即便不愿入局,可却早已身入局中,倒不如尽力一搏。普天之事,尽在人为。”
说完,他离开了这间藏书阁。
可杜玉珩却在他走后缓缓抬起了头。
普天之事,尽在人为
再一次来到养心殿,殿内却多出了一人。
纪温面上带笑,与皇帝行礼过后,恭敬向着那人见礼:“下官见过瞿大人。”
此人正是曾向皇帝进献美人的礼部左侍郎瞿大人。
瞿侍郎亦笑着点头。
见两人已见过礼,皇帝示意瞿侍郎继续方才未尽之言:“纪温是可信之人,你且接着说。”
瞿侍郎看了眼纪温,才接着道:“此番是皇上登基后头一回大喜事,其中意义自然不言而喻。礼部本欲在册立奉迎当日以红毯铺路,使宫内外人人穿红戴绿,各个宫门高悬彩灯锦绸,但太后娘娘道其过于铺张,驳回了礼部的提议。”
他看了看皇帝的脸色,语气中带着些委屈:“不仅太后娘娘这般斥责,就连杜阁老也一同附和,微臣不过是想要皇上的大婚办的盛大些,好给皇上和皇后娘娘留下一段珍贵的回忆,左不过也就这一回”
皇帝本不觉如何,听到杜阁老附和太后之言,语气顿时不佳。
“这也是他女儿的荣耀,他有什么好拒绝的?”
瞿侍郎低着头,试探着道:“微臣斗胆猜测,或许,正因此提议乃太后娘娘所出?”
皇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纪温低垂着眉眼,不动声色的以眼角余光看了眼瞿侍郎,他的感觉没有错,此人果真居心叵测!
第99章
皇帝心中存着气, 冷哼一声:“那便如他们所愿,诸事从简吧!”
瞿侍郎似乎尤嫌不够,继续拱火道:
“皇上也是想给皇后娘娘一份体面, 旁人劝阻也就罢了,这杜阁老……”
他拖长了话音,一副想说又不便说的模样
果不其然, 皇帝面色更加难看了。
此时, 瞿侍郎突然看向一旁始终一言不发的纪温,问道:
“不知纪大人对此事可有看法?”
纪温面色如常, 淡淡看了瞿侍郎一眼:
“皇上既已有明示,自当遵循圣意。”
这是在暗指他越俎代庖呢!
瞿侍郎定定看着纪温,忽然笑了起来:“纪大人所言极是。”
待他退下后, 纪温心中千头万绪, 一时担心年轻的皇帝被奸臣蒙蔽,一时又不停告诫自己谨守臣子本分,言多必失。
可上首的皇帝却忽然变了个脸色,脸上的愤怒已尽数褪去。
他端坐在龙椅上, 神色一派轻松:“朕知道, 你不喜欢瞿侍郎。”
皇帝情绪的转变让纪温有些怔忪,在这一瞬间,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他躬身俯首, 说出了实话:“微臣总觉得瞿大人——心术不正……”
皇帝笑了起来:“他的确不是个好人,但也不坏, 不过是有些私心。总之, 若你想要与他作对,日后怕是要吃些苦头。”
纪温的心无限下沉,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冲动, 令他大着胆子问道:
“皇上既知此人目的,为何还要如此纵容?”
皇帝沉默了许久,幽幽道:“纪温,你与朕一同听过璋南先生讲学,应当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纪温心中一紧。
他当真是活回去了,仗着与皇帝的那点情分,不知天高地厚,竟问出了如此愚蠢的问题。
帝王的心思,岂容他人窥测?
反应过来,他惊出了一身冷汗,连忙跪下请罪:
“微臣罪该万死,请皇上恕罪!”
殿内一片寂静,皇帝看着深深伏在地上的纪温,目光中带着令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良久,他再次笑道:“起来吧,朕不过是开个玩笑,瞧你吓的。”
纪温脸色有些难看,他先朝着皇帝行了拜礼,才缓慢站起身。
他明白,这一次是皇帝给他的警告。
无论两人交情如何,天子之威绝不容旁人冒犯。
皇帝已在不知不觉间迅速朝着一位合格的帝王成长了。
见纪温神情略显萎靡,皇帝沉沉道:“纪温,你是朕最信任的人,先生曾说,身为帝王,绝不可轻易信任一人。可那种日子太过孤独,朕想要信任你,朕能相信你吗?”
纪温不知此刻的皇帝有几分真、几分假。这短短的一刻钟里,皇帝频频出乎他的意料,一次又一次突破自己对他的认知。事到如今,他已经不敢随意猜测了。
他小心斟酌道:“微臣愿为皇上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皇帝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你不负朕,朕亦绝不负你。”
走出养心殿,纪温看着头顶四四方方的天空,久久回不过神。
直到李总管在一旁轻声提醒:“纪大人?”
纪温收回目光,歉然一笑:“抱歉,李总管,这宫里的云彩都与外头不同,让本官看的有些挪不开眼。”
李总管抬头一看,空中阴云一片,哪里有什么云彩?
他了然的笑了笑,仿佛不经意道:“纪大人年纪轻轻,已与皇上有了非同一般的情分,比这天底下无数人都幸运不少。多少人想看看宫里的云彩,终其一生也得不到机会。纪大人是个有福之人!”
纪温笑着点头应和:“李总管所言极是,本官竟是一叶障目了。”
可不到最后,是福是祸,谁又能说得准呢?
及至年底,上京城愈发热闹起来。
因着来年开春便是帝后大婚之日,甚至许多异族人不远万里前来,只为一观盛景。
经纳采、问名、纳吉、纳征、告期之后,冬至日前,太后娘娘携皇帝及一应官员至太庙行告庙仪,祭祀宗庙的同时向诸位先祖宣告帝后大婚之日。
年节过后,崇治十三年二月初,宫廷命使带领一众女官,手捧皇后典册、宝级、朝服等至杜家行册后之仪。
自此,杜家嫡长女正式被册封为当朝皇后,统领后宫事务,并成为天下女子的表率。
奉迎入宫当日,黄昏之时,皇宫内外严阵以待,无数民众站在街道两侧翘首盼望。
皇宫使臣进入杜府宣读制书后,在一应宫人的簇拥之下,杜皇后身着皇后朝服,登上重翟车。
一应随同的文武百官紧紧跟在銮驾之后,再其后,是装扮喜气的仪仗队伍。
长长的队伍一路自人群中穿过,众人的喝彩与锣鼓声响彻天地之间。
此时,朝堂之上,皇帝身着冠冕高坐于龙椅之中,文武百官分立两侧。
随着皇后銮驾入宫,宫廷内外钟鼓齐鸣。
皇帝带领百官亲自至大殿之外迎接,此时的皇后带着厚厚的妆容,全然辨不清真实容貌。
依着规矩,皇帝伸出一只手,牵引着皇后一同走上宴席。
在所有人的见证之下,两人喝过“合卺”酒,随后宫人便带领着皇后来到临时搭建的寝宫。
当皇帝来到寝宫,看到那位已换上常服,洗去铅华,露出一张清丽秀容的皇后,不由有几分恍惚。
这便是他那位“性情古板,貌若无盐”的皇后?
杜皇后与皇帝年岁相仿,前不久才刚及笄,面庞还带着些许幼童般的圆润。
听到皇帝走进寝宫的动静,她心中一阵紧张,却强自镇定,回忆着嬷嬷教导的礼仪,半低着头端正屈膝行了一礼:
“臣妾见过皇上。”
皇帝静静站了许久,杜皇后便也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半蹲了许久,直到她白皙的额头上开始浮现出一层细密的汗珠,皇帝忽然伸出一只手,勾起杜皇后的下巴。
黛眉远釉,绿鬓朱颜,许是因此略显轻佻的动作,此刻的杜皇后眼中泛起点点泪光。
四目相对之间,皇帝心底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撩拨,他迅速收回了手。
“起来吧。”他背着手淡淡道。
杜皇后随即起身,收起有些失态的情绪,静静站于一边。
皇帝想要为自己方才的失礼解释一番,思来想去,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抬起手,僵硬的抚了抚杜皇后的秀发,不自然道:
“方才,是朕不对。”
杜皇后惊讶的抬头看了他一眼,立刻又低下头去。
皇上这是在道歉么?
可是,父亲母亲和兄长都曾多次告诫于她,她是太后娘娘选出来的皇后,皇上对她并无好感,日后在这宫里,她需尽力做好一位皇后,保全自身,不可奢求皇帝的爱重。
她只能是大周的皇后,无法成为皇上的发妻。
面对皇帝的歉意,杜皇后轻声道:“皇上并无不对之处,是臣妾不好。”
内室中再次陷入一片寂静。
气氛逐渐变得有些尴尬,皇帝随意灌了口水,强忍着心跳故作镇定道:“时候不早了,就寝吧。”
杜皇后霎时红了双脸,她捏紧帕子,屈了屈膝:“臣妾为您更衣。”
她一步一步靠近皇帝,几乎要与其贴近,一双素手开始为其宽衣解带。
如此近的距离,甚至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皇帝垂下头,看见杜皇后脸颊上的红晕已蔓延至耳根,他心跳的更快了。
烛火渐旺,夜幕已深。皇帝紧紧揽住杜皇后,一同坐在塌边,与之进行晋江不可描述之行为。
大婚次日,皇帝携杜皇后一同至寿皇殿行庙见之礼,以示周氏皇族对杜皇后这位新妇的认可。
自这一日起,空悬了十三年的后位也终于迎来了它的主人,皇宫也终于迎来后宫之主。
庙见礼毕,皇帝逐渐开始接触朝堂政事,在太后有意放手之下,满朝文武奏请的折子经内阁之手开始送入养心殿内,皇帝变得忙碌起来。
但许是有了杜皇后的陪伴,皇帝竟开始琢磨一些以往从不曾考虑的问题。
这一日,纪温再次被召入宫。
距离上一回入宫,已过去一月有余。
皇帝自大婚以来,每日忙碌不停,如今又开始理政,更是忙得不可开交,但纪温万万没想到,即便是在如此忙碌的时刻,皇帝仍不忘关心他的终身大事。
听到皇帝意欲为他赐婚,纪温一时不知该喜该忧。
皇帝兴致勃勃道:“前日里,朕的舅舅承恩侯携妻女进宫觐见,皇后见了朕的那位表妹,大赞其明眸善睐,蕙质兰心。
如今表妹即将及笄,正是许人家的时候,恰好你也尚未婚配,朕觉得,你们两人很是般配,待她及笄那日,朕便为你们赐婚如何?”
纪温无法拒绝,却也不愿直接应下,便委婉道:
“以微臣家中境况,怎敢高攀侯府之女?”
皇帝露出自信的笑容:“朕的舅舅并非那等目下无人之辈,更何况,有朕在,你的前程差不了。”
纪温低着头,快速想着应对之法,可又不由得开始多想。
皇帝此举,当真是一时兴起,还是在拉拢人心?
可无论如何,皇帝既已开了口,轻易不会再收回,纪温一筹莫展,只得暂且先答道:
“自古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微臣不敢擅专,还请皇上容臣先行回家请示长辈。”
“朕就知道你不会轻易答应,”皇帝脸上带着洞悉一切的表情:“你若实在不放心,朕可让你见一见表妹。”
纪温赶紧俯下身:“微臣惶恐,皇上如此关心微臣,微臣岂有不放心之理?”
皇帝好笑的摆了摆手:“好了,你就回家等朕消息吧!”
第100章
皇帝的话如同一道惊雷, 在纪温耳边炸响。
他如今这具身体才十六岁,实在不想过早成婚。奈何天命难违,眼下, 他只能先回家与祖父商议一番。
回到纪家,纪老爷子听闻此事,竟似是早有所料, 并未露出诧异之色。
纪温苦着脸向纪老爷子讨教:
“祖父, 这可如何是好?孙儿尚且年轻,可从未考虑过成婚之事!”
纪老爷子全然无视了纪温的苦恼, 他冥思片刻,兀自点了点头:
“承恩侯苏秉本为一地知府,当今圣上登基后受封为承恩侯, 虽是外戚, 却并不张扬跋扈,这些年极少露面。
身为太后娘家,皇上外家,能同时得太后与皇上的看重, 可见此人颇有些能耐。”
以如今朝堂境况, 派系逐渐明朗,唯一不受影响的也就只有承恩侯府一家了。
纪温有些着急:“祖父,无论对方是谁, 孙儿都不想这么早成婚!”
纪老爷子轻声笑了笑,语气充满回忆: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 也不愿成婚, 那时意气风发,满腔热血,只觉少年郎自当跨马扬鞭, 驰骋沙场。可直到成婚有了妻室,心中才逐渐有了牵挂。”
他语气变得认真:“一纸婚约,缔结的是两姓之好,身为纪氏长房唯一的嫡孙,你更应明白这个道理。”
纪温心中一阵别扭,面对一位十五岁的少女,他怎么下得了手啊!
可身处这个时代,他改变不了所有人的思想,也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了。
纪老爷子见他不再抗拒,接着说道:
“以我纪氏如今门第,与承恩侯府结亲算是高攀了,既是圣上赐婚,倒也不必妄自菲薄。唯有一点,无论如何,都得先瞧一瞧那苏氏女,娶妻不贤毁三代。”
他想了想:“此事,还得由你娘去做。”
很快,纪武行也被传至纪老爷子的书房。
“什么?皇上要给温儿赐婚?”他紧紧皱起眉头:“怎会如此突然?莫不是那苏氏女有什么毛病?”
不怪他如此想,堂堂侯府之女,突然间下嫁至落魄的纪家,任谁看了心里都免不了嘀咕几句。
纪老爷子瞪了他一眼:“温儿日后且还得用着,皇上只会施恩于他,怎会行此等不义之事?”
出于对自家儿子能力的信任,纪武行很快认可了这一说法。
可他并不觉荣幸,反而怜悯的看向纪温:“温儿,虽然你不能选择自己的妻室,但皇上既然看重你,想必他为你选的也不会差了去。”
冷静了许久,纪温也已想通了。这世道如他爹这般能自己追妻的又有多少?
更何况,他爹并不是祖父的嫡长子,当年他爹上头有大伯承担家族重任,下首还有位六叔,相对而言,纪老爷子并未对其严苛管教。
谁能料到,大伯与六叔年纪轻轻便命丧敌人之手,长房嫡支仅剩他这一脉。
当王氏得知此事后,出现了一瞬间的忧虑。
无论过去还是现在,纪家与承恩侯府从无往来,对于那位苏小姐更是毫无印象,这门亲事也不知是好是坏。
纪武行向她转达了纪老爷子的话:
“我们是男子,不便贸然打探姑娘家,你在上京城可有相识的夫人?可否打听到那苏小姐的消息?”
王氏捏着帕子想了想,点了点头:“我明日便打发人去送帖子。”
当年闺中之时,她有一位密友嫁来了上京城,只是后来纪家出事,两人便从此断了联系。
如今两人身份地位相差悬殊,如非必要,王氏决计不会主动找上她。但为了儿子,她说什么也得跑这一趟了。
然而不等她打探回来,杜玉珩却破天荒的为纪温递来了帖子。
翰林院藏书阁内,一如既往的人烟稀少,唯有杜玉珩与纪温二人在此躲清闲。
两人本安安静静的各自看书,一旁的杜玉珩却突然取出一张帖子,递到纪温眼前。
“我近来新得了本古籍,纪大人若是得空,两日后休沐日可来杜家一同研习。”
他的声音依旧清冷,丝毫看不出邀请的诚意。
纪温心中更是十分意外,一时不明白他此举所为何意。
顿了顿,杜玉珩又刻意说道:“恰好那日内子也邀请了苏侯家的小姐前来赏花。”
纪温恍然大悟,皇上让他等着,怕就是等在这里了吧?
只是万万没想到,竟是在杜家,由此可见,此事皇后娘娘也没少出力。
纪温脸上有些赧然,他终于也要迎来古代版的相亲了。
他接过杜玉珩的帖子,轻声道谢。
过了两日,天刚蒙蒙亮,纪温就已起身练了套拳法,洗漱过后,换上常服便准备出门。
阿顺看着他迟疑道:“大人,您就这样去?”
纪温顿住了脚步,看了看自己这一身直裰,想到今日好歹也是相亲,无论如何总该尊重些,便转身换上一件青色圆领长袍。
这一年里,他的身量迅速拔高,虽还未及八尺,瞧着也比大部分人都高些了。
这一身青衣更衬得他面如冠玉,身姿挺拔,连王氏看了也在心中暗自点头。
来到杜府,门房早已等候多时。
他随着杜府下人刚走几步,杜玉珩已亲自迎了上来。
“我父亲进了宫,稍后只需到我祖母院里见个礼即可。”
纪温心中明白,若不出意外,或许会在杜太夫人院里见到那位苏小姐。
他拱了拱手:“多谢杜兄。”
杜玉珩将他带至书房,竟当真取出了一本古籍。
纪温原以为这不过是信手拈来的借口,可他接过杜玉珩的古籍一看,登时惊诧不已:“这是欧阳先生的《仲尼梦奠帖》?”
杜玉珩点点头:“此乃偶然所得,我观其中说法,颇有几分道理。此间世事无常,凡事都有因果报应,仲尼梦奠,倒与庄周梦蝶有异曲同工之妙。”
“你这角度倒是清奇。”纪温笑了:“这可是十大传世名帖之一,任谁看了,都会被其中书法所吸引,唯独你确实更注重典故。”
杜玉珩眼眸深沉:“许是因仲尼这一梦更能使我共情。”
纪温偏了偏头,玩笑道:“能与佛门共情,莫非杜兄还有几分慧根?”
杜玉珩浅浅弯起嘴角。
不一会儿,杜家下人来报,道是太夫人想要见一见纪温。
纪温精神一振,总算来了!
杜玉珩看了他一眼,带着他往后院走去。
路上,他难得的说起俗事:“承恩侯府家风清正,子孙算不得出息,但也并非好事之徒,于你而言,这是门不错的亲事。”
纪温轻声应下:“多谢杜兄指点。”
杜府一应布景比之金陵王氏有过之而无不及,纪温走马观花般草草看了一眼,入目皆是美景,转眼却都没能留在心底。
及至一处略显古朴的院落,杜玉珩着人先前往通传一声,这才带着纪温一前一后跨入了正厅。
屋内一阵幽香扑鼻,纪温感觉到左右两侧都站着人,他眼观鼻鼻观心,目不斜视与杜玉珩一同朝着上首的太夫人行了礼。
太夫人慈祥的笑声响起,声音苍老而缓慢:“这位就是纪大人吧?老身还从未见过这般年轻的大人。”
站于左侧的杜夫人掩嘴笑道:“纪大人不仅才学出众,长得也是一表人才,苏夫人,您说是不是?”
纪温耳朵一动。
苏夫人,便是苏侯的正妻、苏小姐的母亲了吧?
苏夫人看着下首那位始终垂着眼的少年,自他出现在自己视线之内,便已开始不动声色的观察他的一举一动,不得不说,这位少年远超自己的想象,哪怕是与杜家嫡长子站在一处,也丝毫不落下风。
她噙着一抹笑,点头回应道:“的确是不可多得的儿郎。”
杜夫人闻弦知意,又对着纪温笑道:“纪大人,苏夫人如此夸赞,你还不上前谢过?”
纪温硬着头皮,稳稳向前走了几步,直到苏夫人的裙角出现在视线之中,他站定拱手作揖:“多谢苏夫人夸赞。”
此时,门外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纪温下意识看去,恰见婆子挑起门帘,一位身着鹅黄色窄袖襦裙,明眸皓齿,气质娴雅的少女提着裙角跨入门内。
纪温连忙低下头,心中已然猜到少女身份。
少女款款行近,随即一道悦耳的声音在纪温耳边响起:“见过太夫人、杜伯母。”
上首的太夫人笑不绝口:“婉儿来了?”
苏夫人笑的颇有深意:“来的正正好!”
苏婉面颊绯红,行完礼便退至苏夫人身后。
纪温只看到一片鹅黄色的裙角从身侧飘然而去,鼻尖似乎嗅到了一抹淡淡的清香。
他心中不由自主的泛起一片涟漪,然而身为男子,他不可在杜家后院久待,很快,便与杜玉珩一同告退。
回到家中,王氏的打听也终于有了结果。
“据说苏家那位小姐很是娴静文雅,人品心性均为上佳,且于书法一道颇有些造诣。至于相貌,想必你今日也已亲自看到了。”
纪温耳根微红,轻声道:“娘说好便是好。”
王氏捏着帕子笑了起来:“总归是你娶妻,还得你愿意才行,若你不愿,纵使有千般好,也终究不合适。”
纪温压下心中异样的感觉,思考片刻,认真说道:
“既是皇上的意思,自当唯有遵从的份。以儿子今日见到的苏夫人与苏小姐,此事着实是皇上给儿子的恩典,儿子更不能不识好歹。”
这话让王氏无端有些心酸,她忍下心中的情绪,柔声道:“娘只愿你能与发妻琴瑟和鸣,举案齐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