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承恩侯府, 苏家。
如今的承恩侯苏秉乃太后娘娘胞弟,当今圣上的亲舅舅。
他本是先帝时期两榜进士出身,既无背景, 才干也并不十分出众。仅凭一向兢兢业业与本分性子坐到了知府的位置。
直到他那胞姐母凭子贵,由后宫中一位小小的美人一路成为当朝太后,苏秉也很快自地方调回上京城, 随后又获封侯爵, 成为上京城炙手可热的新贵。
他还没来得及享受地位骤升所带来的一系列好处,便被太后连番威胁警告, 以至于不敢有半分沾沾自喜。
多年以来,他始终保持着当年在地方上为官时的那种本分之心,便是人人都得敬他一声“苏侯”, 他也从未因此骄傲自得。
随着皇上逐渐长大, 与太后之间的矛盾日益加深,他不由庆幸自己一直以来的本分,否则,若背靠太后惹是生非, 必将遭到皇上的厌弃。
此前因着朝中派系之争, 他不敢轻易定下自己儿女的婚事,唯恐卷入风波之中。
之所以在婉儿即将及笄时带着妻女进宫,便是希望太后能为她指一门婚事。
哪知太后没指婚, 皇上却揽下了这档子事。
苏秉心中纠结万分。
一来那纪氏乃负罪之身,但凡有人想对纪温不利, 都能以此作为攻讦的理由, 简直避无可避,日后连他女儿生下的孩子也要被人称为罪臣之后。
二来那纪温明显是十足的保皇派,这与苏家一惯中立的作风不符, 说不得日后也要连累的苏家一同卷入太后与皇上的母子之争。
可皇上金口玉言,做下的决定又岂会收回?
正当他纠结之时,苏夫人元氏带着苏婉自杜家回来了。
避开苏婉,他连忙问道:“那纪温如何?”
元氏思索着道:“那孩子温润端方,谦和有礼,第一眼看下来,倒还真是个不错的少年郎,皇后娘娘所言非虚。”
苏秉面上却不见喜色,愁眉苦脸道:“便是官位低些、家里落魄了些,我也并非不能接受。可他是纪家人,还是皇上的人,这可如何是好?”
元氏明白他的心思,不由嗔他一眼:
“旁人看不清,难道你身为太后娘娘嫡亲的弟弟,竟也看不清?皇上可是娘娘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天底下哪有母亲会与儿子争权夺利的?”
苏秉皱紧眉头一拂袖:“你这是妇人之仁!天家无父子,岂能以常理论之?”
安氏据理力争:“娘娘若真紧握权力不放,何必要让皇上这么早亲政?如今距离皇上及冠可还有五年。”
苏秉背着双手叹了口气,先屏退左右,才低声透露:
“你是不知,皇上虽已开始亲政,可并未得到多少实权。内阁大臣们一遇见大事,仍旧往慈宁宫里跑。尤其是皇上理政这段时日,出过不少纰漏,据传娘娘很是不满,甚至想要重新垂帘听政呢!”
云氏听了,不仅不担心,反而气定神闲道:
“朝堂之事千头万绪,岂是一朝一夕可以理顺的?皇上一时半会接不住也是属寻常,娘娘并非要收回权力,她只是担心皇上年轻气盛出了乱子,这才时时看顾着。”
苏秉不由对她侧目而视:“你怎会知道的这样多?”
云氏神秘一笑:“上回入宫,皇后娘娘与我交谈了许久。”
皇后?
苏秉怔愣在地。
皇后竟有这般见地?
云氏又说道:“皇后娘娘入宫以来,与太后相处甚欢。更何况,纪家当年那事,真相如何还真说不清,若纪氏当真行下那等不义之事,太后与皇上又怎会给他们这般恩典?”
此话不无道理,当年之事,不少人都心下存疑,就连苏秉自己都并不全然相信。
他叹了口气:“事到如今,也只能信皇上一回了。他总不至于将自己的表妹往火坑里推吧?”
转念一想,他又问道:“婉儿那孩子呢?她可愿意?”
云氏想起女儿那副含羞带怯的模样,轻笑一声:“纪大人丰神俊貌,谁家女儿看了不动心?”
苏秉望着远方愁眉不展:“只盼他表里如一才好。”
翌日上值之时,不出意外,纪温再次被传召入宫。
崇治帝的书案上已堆满了奏折,眼底都开始浮现出一层青黑之色,可他仍旧分出了一分心神惦记着纪温与苏婉的婚事。
“如何?朕没诓你吧?”他戏谑道。
纪温微微有些窘迫,低着头拱手作揖:
“皇上厚爱有加,微臣不胜感激。”
无论如何,皇帝也算是给足了他尊重,否则,他大可直接下旨,何需提前告知于他?
崇治帝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朕这位表妹,上京城多少王孙贵胄都求娶不得,如今便宜了你,你可不能让朕失望!”
纪温当即便道:“微臣定当谨记,必不负皇恩。”
崇治十三年六月,承恩侯嫡长女苏婉及笄礼当日,一道赐婚圣旨震惊了整个上京。
承恩侯嫡长女赐婚于新科探花郎纪温!
纪家的纪温!
多少名流贵胄对纪家避之不及,可这样一道圣旨却全然颠覆了众人对纪家的认知。
纵使纪温乃罪臣之后,可如今的纪温却是简在帝心,现下竟然还得了皇上圣旨赐婚,亲家更是贵戚苏侯。种种迹象无不表明皇上对纪温的看重,这样一份厚爱,自皇上登基以来,还是破天荒头一回。
更耐人寻味的是,太后对此事听之任之,从始至终都未出手干预。
要知道,苏侯不仅是皇上的舅舅,更是太后的胞弟。如今太后这番态度足以说明很多问题。
圣旨先后降临苏家与纪家,早已得了消息的两家坦然接受了旨意。
待天使走后,纪老爷子率先开口道:
“此事既已落定,便无需再想其他,眼下还是尽快将婚事筹备起来。”
虽有皇帝赐婚,但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这些流程一步也不能少。
他沉吟片刻:“媒人……若你外祖父在此,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纪温想了想,斟酌着开口:“路途遥远,外祖父一路远行难免奔波,以孙儿之见,或许杜阁老愿意帮这个忙。”
“杜阁老?”纪老爷子很快明白了纪温的意思:“那便依你之言。”
圣旨赐婚前,杜家便已有意撮合二人,由杜阁老当这个媒人,实乃实至名归。
果然,一听纪温来意,杜阁老未做犹豫便应下了这门差事。
纪家虽落魄,但几代人战场杀敌,攒下了不菲的家资,每代又有专人经营打理庶物,延续至今,祖产颇丰。
如今长房嫡支唯一的后代纪温得皇帝圣旨赐婚,对方还是侯门贵女,纪二伯立刻遣人自顺庆府运送了大量珍宝古玩、布匹首饰及金银至上京城。
七月,经纳采、问名、纳吉之后,纪家的聘礼一路浩浩荡荡的穿过两条大街,送入了承恩侯府。
不仅侯府为之意外,上京城不少人家都为之震惊不已。
纪家不是早已败落了么?为何还能拿出如此丰厚的聘礼?
侯夫人云氏更是欣慰不已,笑眯眯对女儿说道:“算他们纪家有诚意!”
苏婉羞涩的低下头去。
苏侯也不禁感叹一声:“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纪家即使败落,底蕴也不是我们可比的。”
承恩侯府收下聘礼后,很快两家婚期也已定在了来年二月十八。
定了婚期,纪温与苏婉便成为了未婚夫妻。
一想到即将与那位只见了一面的陌生少女结为夫妻,纪温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
好在如今已经定亲,虽不能见面,但两人可以私下赠礼。
为了提前培养感情,纪温精心挑选了一支发簪,与一封信一起命阿顺送往承恩侯府。
承恩侯府,苏婉的大丫鬟书香匆匆进入内室,背着双手一脸喜气对苏婉道:
“小姐,您猜猜奴婢给你带来了什么?”
苏婉放下手中的书,脸上露出温和的笑:“瞧你高兴的,可是在母亲那儿得了赏?”
书香飞快摇头,一把伸出手:“是姑爷给您送来了礼物!”
苏婉瞬间红了脸颊,小声嗔道:“休得胡言!”
然而,嘴上如此说着,却还是伸手接过了书香递来的木盒。打开一看,竟是一只十分精美的金镶玉发簪。
书香惊呼出声:“这簪子可真好看!姑爷眼光真好!”
苏婉横她一眼,嘴角也不由露出了甜甜的微笑,脸颊上随即出现两只小小的梨涡。
她拿起簪子,这才看到下方还有一封信。
“苏小姐:
纪某冒昧打扰,还望见谅。自那日杜府一别,至今已三月有余,然小姐一颦一笑,纪某仍铭记于心。
能与苏小姐结此良缘,实乃纪某三生有幸。此中万般思绪,不知从何说起,唯有赠尔发簪,聊表心意,还望小姐笑纳。
温。”
苏婉的心扑通扑通的跳着,她的脸颊早已红透,可却忍不住又一次拿起信件。
过了两日,纪温终于收到了苏婉的回礼。
那是一支上好的狼毫,可除此之外,苏婉并未留下只言片语。
纪温明白这个时代的女子大多矜持保守,尤其二人还未成婚。
他并不强求苏婉的回信,只是仍旧每隔一段时间便给她捎去一个小礼物,回回都会附上一封信件,从生活琐事到政事,纪温都会主动在信中与对方分享。
就在两人感情逐渐升温之时,一件大事的到来打破了所有人的计划。
这日,纪温再次应召入宫。
不同以往的是,此次宣他入宫的小公公看起来十分急切。
进宫路上,纪温给小公公塞了只荷包,随即问道:“陈公公,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陈公公犹豫片刻,想到眼前人是皇上跟前的新贵,便透露道:“皇上今日看了一份折子后,大发雷霆,已砸了好几只杯盏。”
看来是朝中之事了。
纪温想再问的仔细些,可旁的,陈公公却是一概不知了。
进了养心殿,崇治帝憔悴的模样令纪温吃了一惊。
他按耐住异色俯身行礼,崇治帝抬手揉了揉眉心,疲惫道:“起来吧。”
纪温关切道:“皇上瞧着有些劳累,政事虽要紧,龙体更是不可轻忽,还请皇上以自身为重。”
崇治帝不知在想些什么,待他松开眉心,忽然向纪温问起一事:
“朕记得,你曾经说过,有些地方易生疟疾?”
纪温心神一凛,莫非地方上出现了疟疾?
他沉容点头:“是,云南、琼州、贵州、徽州等地虫蚁遍布,极易生滋疟疾。”
皇帝又问道:“那你可知,该如何治疗疟疾?”
纪温理了理思绪,答道:“据医书记载,若患疟疾,取青蒿汁服之,可现奇效。然疟疾大多通过飞蚊叮咬传播,若不防蚊驱蚊,再好的方子也是无用。”
皇帝看了纪温半晌,心中反复考量,终是下定了决心。
“地方上来报,琼州府疟疾肆虐,近千人深受其害,至今已有八十二人死于疟疾之下。”
不待纪温惊骇,他又抛下一记重磅:“朕欲命你为琼州同知,率领太医院御医及众医士前往琼州治理疟疾。”
琼州同知,正五品!
虽然琼州府贫穷且偏远,但直接让纪温从正七品升至正五品,连升四级,在整个大周朝都极为罕见。
然而琼州此时深陷疟疾之中,朝中恐怕少有人愿意冒险前往,更何况懂得治理疟疾的官员只怕唯有纪温一人。
最重要的是,以皇帝的语气,并非询问,而是通知。
这一瞬间,纪温脑海中闪过许多念头,最终,他跪下叩首:“微臣——叩谢皇恩。”
崇治帝见他应下,长长叹息一声:“纪温,朕就托付于你了。”
纪温怔了怔,皇上这语气……
回家路上,纪温一路思索着该如何向家人及苏侯解释,他这一任少说三年,婚事怕是要往后延了……
第102章
回到纪家, 纪温先来到松鹤院,告知了纪老爷子他即将前往琼州府赴任的一事。
纪老爷子脸色变得严肃起来:“皇上为何将此事交付于你?”
纪温年纪轻轻,如今在翰林院待了还不到两年, 资历尚浅,就是将朝中所有大臣都轮一遍,他也应该是排在最末的那位, 怎么就指派他去?
纪温如实答道:“昔日备考会试时, 孙儿曾学过一点医书,其中刚好包含了疟疾的治理方法, 此事皇上也知道。”
“难怪。”
纪老爷子眼神悠远,令人辨不出情绪。
“如今皇上骑虎难下,琼州一行, 还真就非你莫属。”
纪温一头雾水:“祖父此话何意?皇上怎么了?”
看着孙儿一脸无知的模样, 纪老爷子顿了顿,沉下了语气:
“看来翰林院果真清闲,连朝政大事都不曾耳闻,既然如此, 早些离开也好。”
纪温顿时汗颜, 因简在帝心,他在翰林院的这些日子的确十分安逸清闲,大部分时候都呆在藏书阁里看书, 又因官职低微,每日也无需上朝, 自然也无法得知朝中政要。
他羞愧不已:“是孙儿懈怠了。”
纪老爷子心中盘算着, 是时候该给孙儿安排几个人手了,没有耳目如何能行?
一边想,一边说起近期朝中发生的一些事:
“琼州的折子数日前就已到达上京, 如今皇上亲政仅仅半年,便出现此等天灾,不少人认为是皇上触怒上天才引来天罚。今日早朝之时,甚至有大臣请求皇上下罪己诏,以平息天怒。”
纪温一时恍然,难怪皇上如此憔悴,难怪他语气不同寻常……
才亲政半年,便被逼着下罪己诏,此诏一出,帝王威信全无,日后更要被大臣们牵着鼻子走!
纪老爷子看着纪温,问道:“皇上此举,无异于将所有希望尽数交托于你,你可有信心?”
纪温思量再三,谨慎道:“若是单纯的疟疾,孙儿有办法,只是不知当地实情,孙儿无法保证。”
“可你若是治理不当,令皇上颜面扫地,他必不会再信任你!”
纪温心下一惊,几番考虑,躬身道:“孙儿想要了解琼州实情,还请祖父助孙儿一臂之力!”
纪老爷子虽不世出,可无论纪温说起什么,他总能比纪温知道的更多。
故而纪温猜测,祖父定有自己不知道的消息来源,使其足不出户便可知天下事。
果不其然,纪老爷子似乎就等着这句话,纪温的话一出口,他便抬手招了三位衣着普通的中年男子过来。
其中两人气质相似,均沉默寡言,面容冷厉。另一人始终弯着嘴角,看似笑的十分和气。
“纪家男儿个个骁勇善战,寻常人等近不得身,可你不同。按纪家惯例,本该在你及冠以后再为你安排人手,眼下看来,只能提前给你了。此三人均曾与我纪氏一同上阵杀敌,多年跟随纪家出生入死,你大可放心。”
纪老爷子指了指那两位面容冷厉的男子:“他们是纪牧、纪风,日后将隐在暗处护你周全。”
纪牧与纪风一言不发,却同时向纪温行了一礼。
纪老爷子又指了指那位面上带笑的男子:“这是祝籍,曾经是你大伯的军师,日后就跟在你身边当个师爷吧!”
纪温还未开口,祝籍笑眯眯说道:“大将军,祝某只懂战术,可不懂政务啊。”
纪老爷子沉默一瞬,板着脸对纪温道:“纪家历代远征沙场,只有指点战事的军师,没有治理政务的师爷,你且先将就用着,不合适再换。”
祝籍终于笑不出来了:“大将军,若当真被退回,叫祝某颜面何存?”
纪老爷子淡淡看他一眼:“那你就争取别被退回。”
祝籍讪讪笑着对纪温长揖:“日后便仰仗小少爷了。”
这副不太靠谱的模样竟纪温不由开始怀疑,他真能当好一个师爷?
然而面上,纪温显得颇为客气。
“该是我向先生讨教才是。”
去了一趟松鹤院,领回了三个人。
一回到自己的院子,纪温便打发纪牧快马加鞭赶至琼州,打听当地情况。
自己则洗漱一番后,亲自去向爹娘告知这一消息。
王氏听闻纪温竟要前往琼州治理疟疾,顿时大惊失色。
“琼州蛮荒,偏僻遥远,又有一海之隔,你如何能去得?”
纪武行则是关心另一个问题:“人命关天的大事,皇上怎会派你一个初出茅庐的小翰林去?朝廷没旁人了吗?”
纪温先是向他爹解释了皇上此举的原因,又安抚王氏道:
“娘放心,祖父已为我添了人手,此行无论结果如何,至少儿子能周全的回来。”
王氏轻轻拍打着纪温的手背,横他一眼:“瞧你说的是什么话!”
可她心中明白,既然连父亲都都同意了,儿子此行是少不了了。
可这样一来……
“你与苏家小姐的婚事岂不是要延期了?”
纪温朝王氏拱手作揖:“还请娘带儿子前往承恩侯府一趟,此事须得儿子亲自向苏侯解释才行。”
王氏敛容斟酌片刻,点了点头:“理应如此。”
纪武行凑了过来:“届时我与你们娘俩一道。”
纪温看了看他爹,身形高大威猛,目光如炬,行走间能带起一阵旋风,气势凌人,这副模样去了承恩侯府,苏家人不会以为他们一家是去找茬儿的吧?
犹豫半晌,他到底还是没说出拒绝的话来。
翌日至翰林院当值时,纪温没再去藏书阁看书,而且刻意留在了堂间。
果然,有同僚说起了近日闹得沸沸扬扬的疟疾一事。
“据说琼州染上疟疾者已达数千人,死亡人数数以百计,绝不止折子里报的这些!”
“还好琼州独立成岛,若不然,这疟疾还不知要蔓延至何处!”
“如今琼州民不聊生,人人自危,当地大夫束手无策,多少人冒着被海浪打翻的危险也要乘船渡海离乡,如今还留在那边的可就指着朝廷派人去解救他们了。”
“朝廷可有定论,究竟派谁去?”
“还未定下,那里已成人间炼狱,谁敢去?”
“任他谁去,总归不会是我们翰林院中的人!”
杨先知注意到始终站于一旁默默听着的纪温,对于这位名次在他之下,却深得圣心的同期,他心中无不羡慕,且有意与之交好。
当下便笑着问道:“纪大人猜测皇上会派哪一位大人前去?”
有人凑过来:“我猜是礼部左侍郎瞿大人,据说皇上能顺利亲政,瞿大人功不可没,如今出了事,瞿大人还能不为皇上解忧?”
满朝文武都知道,瞿大人是坚定的保皇党,在皇上亲政前便已百般示好,深得皇帝信任。
有人反驳:“瞿大人乃礼部之人,对这疟疾可无良策,术业有专攻,治理疟疾,还得是户部的大人最为合适,任凭御医如何施策,总少不了银子。”
纪温见杨先知仍旧看着自己,笑了笑:“兴许很快便能见分晓。”
今日下朝时辰比平日里晚了些,因着治理疟疾的人选,朝中吵的不可开交。
可最终皇帝仍是力排众议,定下了纪温。
圣旨传至翰林院时,这些翰林们全都脑子一懵。
纪编修连外放经历都还未有过,如今竟要去往琼州治理疟疾了?
都说皇上对纪编修青眼有加,可此举是否过于揠苗助长?这可是拿命去搏啊!
他们眼睁睁的看着纪温平静的接过了旨意,随即便走进了掌院薛大人的屋内。
直到纪温一一与他们告别,他们才反应过来。
一时间,甚至不知该恭喜对方高升还是该劝慰对方保重性命。
杜玉珩清冷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不赞同的神色:“我早跟你说过,离那些事远点。”
纪温脸上笑容依旧温暖:“可我并不后悔。”
杜玉珩抿了抿嘴,最终只留下一句:“保重。”
圣旨已下,纪温离开翰林院后,便回到家中与爹娘一同前往承恩侯府。
承恩侯府中,苏秉揉揉眼,对身边的云氏说道:“今日我这右眼皮一阵狂跳,总觉得将有不好的事发生。”
云氏捏着帕子关切着:“莫不是昨夜没睡好?”
苏秉摇摇头:“但愿是吧。”
话音刚落,下人来报,纪家人登门拜访。
未来亲家一家三口齐齐登门,苏秉与云氏互相对视一眼,心里都不由咯噔一声。
不年不节的,这是何故?
再联想到一直跳个不停的眼皮,两人越发悬起了心。
在下人的带领下,纪武行与纪温一路来到侯府前院正厅,王氏则去了后院见侯夫人云氏。
路上,纪温对他爹千叮铃万嘱咐,苏侯乃文人出身,一定要对他和气些,态度软和些,绝不能像对待战友似的豪放粗犷。
纪武行拍着胸脯保证了。
于是一见到苏秉,纪武行咧开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上前一把握住对方的手,用自认为最温柔的语气缓缓说道:
“苏侯,对不住,咱们两家的亲事怕是有变了。”
苏秉本就悬着心,这句话让他心中不妙的预感应验成真,他的胸膛登时燃起一阵怒火,一把甩开纪武行的手……
竟没能甩开。
他越发气愤不已,悲愤怒吼道:“你们纪家欺人太甚!”
纪武行不明白苏秉怎么如此生气,即便被对方喷了一脸,想到儿子的叮嘱,他忍了下来,好声好气解释:
“苏侯,此事是皇上的旨意,我们也无法抗旨不遵,事已至此,这亲事……”
苏秉额头青筋暴起:“本侯绝不同意退婚,便是退婚,也该由本侯提出!”
纪武行愣了,怎么就到了退婚这一步了?
第103章
纪温也不明白, 怎么转眼间局势就变成了这般模样?
他赶紧上前拉住情绪激动的苏秉,瞅着空解释道:
“苏伯父,我们并非是来退亲的!”
然而苏秉根本听不进去, 对他怒目而视:“少与本侯攀亲,本侯可没有你这位侄儿!”
眼见自家儿子莫名被教训,纪武行登时忍不住了, 他眉毛一竖, 眼睛瞪如铜铃,当下就要开口争辩, 纪温眼疾手快,赶紧拦在了他爹身前。
一边暗中抓紧他爹的手臂,一边继续向苏秉解释:
“侯爷, 下官奉皇命即将前往琼州赴任, 故特来向您说明缘由,只是将成婚之日往后延,并非退亲!”
苏秉动作一滞,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纪武行总算是找着说话的间隙了, 他声音浑厚洪亮:“温儿下月初便要启程往琼州去, 侯爷若不愿延期,我们也不介意在十日内成婚!”
苏秉再次露出愤怒的眼神。
纪武行赶紧补充:“纪家定倾尽全力,绝不让令媛受委屈!”
苏秉重重哼了一声:“本侯的女儿又不是嫁不出去了, 怎可如此仓促的成婚!”
他方才闹了个乌龙,心里正虚着, 嘴上却仍旧十分硬气。
纪温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难色:“下官这一任, 少说也得三年才能回京,当然,无论多久, 只要苏小姐心意不改,下官必不负她,只是不知苏小姐是否愿意等待……”
三年后纪温十九,苏婉也十八了,在这个时代,十八岁已算是大龄女子,若是还未出嫁,出门定要被人笑话。
但此时苏秉也已回过了神,二人的婚事乃皇上金口玉言,圣旨赐婚,岂是他们想退便能退的?
他当真是昏了头,才会以为这父子二人是来退婚的。
眼下纪温既已解释清楚,语气又充满诚意,苏秉倒是消了些气。
于是他问道:“你在翰林院还未满三年,怎么突然提前外放了?”
顿了顿,他突然想了起来。
“琼州……那里不是出了疟疾么?!”
纪温点点头:“皇上正是派下官前去治理疟疾。”
苏秉只觉荒谬至极,皇上到底在想什么?
他在正厅里踱来踱去,几经犹豫,还是打消了进宫面见皇上的念头。
他们承恩侯府一向知情识趣,这才能得到太后与皇帝的尊重,如今为了未来姑爷质疑皇上的决定,便失去了侯府一贯的立场,苏秉左思右想,都不能踏出这一步。
可若是纪温在琼州出了什么差错,婚事有了变故,对婉儿的名声也十分不利。
纪温看出了他的纠结,劝慰道:“侯爷放心,家中已为我做好打算,届时定能全须全尾的回来。”
纪武行这才知道未来亲家是在关心自己的儿子,他轻松笑道:
“苏侯,你就放心吧,温儿可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这对父子的自信令苏秉稍稍安了安心,他又问道:
“皇上任命你为琼州推官还是通判?”
地方府衙里推官为正七品,通判为正六品,以纪温如今正七品翰林院编修一职,若是外放,理应升一级,若皇上有意抬举,当个正六品通判也应当可行。
然而纪温却答道:“是琼州同知。”
苏秉惊了惊:“连升四级?!”
纪武行并不觉得连升四级有多骇人听闻,当年他在战场上屡立战功,也曾有过连升多级的时候,相比之下,他只觉皇帝此举颇不厚道。
当下语气便带着些不忿:“如今朝廷无人敢去琼州,皇上在此时派了温儿前往,无疑是拿他打头阵,往后这三年里还有的熬呢!”
苏秉止住了话头,可心中仍是十分惊讶。
他那半辈子也只做到了知府的位置上,如今纪温年仅十六,便已至同知,在府衙地位仅次于知府。
当真是后生可畏!
而此时后院中的云氏忧愁不已。
婚期一延便是三年,她倒不是急于让女儿出嫁,而是担心纪温年纪大了耐不住寂寞,若是在外有了妾侍,日后婉儿该多糟心?
王氏看出了她的隐忧,仿佛无意间笑谈道:“我听闻许多读书人最爱红袖添香,偏偏温儿似是未开窍,至今不曾有过那方面的想法,屋里连个丫鬟也没有,一应伺候的全是小厮。”
云氏仍旧蹙着眉头,现在没有,不代表日后没有,可还要再等上三年呢!
王氏看着她的神色,接着说道:“苏夫人放心,别说温儿心无旁骛,就是他有什么想法,我和他爹也绝不会由他在成婚前胡来。我们纪氏可没有这样的家风!”
云氏这才缓和了脸色。
起初正是打听到纪老爷子与纪武行一生都只有一位妻子,这才使得她对这门婚事并不抵触。
她并不奢求女儿能一生一世一双人,只求女儿能得到正妻应有的尊重,一辈子生活无忧。
王氏走后,一道倩影自屏风后走出。
云氏看着如花似玉的女儿,笑问道:“这下可放心了?”
苏婉飞红了脸颊,小声嘟囔:“女儿有何不放心的?”
云氏偏头看她:“也不知是谁听得了纪家来人,匆匆忙忙从院子里赶过来。”
一阵羞意上涌,苏婉福了福身,快速道出一句“女儿先告退了”便匆匆离去。
回到院里,苏婉脸上红晕渐渐消退,她不禁从一只匣子里取出纪温送来的发簪和信件,反复擦拭着。
纪大人下月初便要去往琼州了,这一别就是三年,相隔在两人之间的不只是数百里路途,甚至还有一片波涛汹涌的琼州海峡。
沉思许久,她终于鼓起勇气提起笔,生平头一回给男子写信。
在出发前的最后几日,纪温命人备好了数十顶帷帽,又自备了不少药材。王氏为了让儿子这一路舒适些,将马车里绑上了一层层厚厚的棉絮,再垫上凉席,即使到了炎热的琼州也不至于太热。
纪温哭笑不得,解释道:“娘,这马车到不了琼州,至雷州府时我们便得弃车乘船了。”
王氏丝毫不泄气:“顺天府至雷州府这一路总是需要马车的。”
直至出发当日,纪温才得以见到与之同行的一位太医院御医及三名医士。
见到这四人,纪温心中微微下沉。
他本以为至少会是十几人的队伍变成四人组,御医竟还只有一位,这岂不是杯水车薪?
更何况,这位御医瞧着似乎过于年轻了些
殊不知,御医白术见到这位琼州同知,心中同样一咯噔。
这位同知大人也太年轻了吧?
初次见面,太医院四人与纪温见礼之后,白术直接问道:
“纪大人瞧着好生年轻,不知何时行冠礼?”
纪温还是头一回见到这般直接问自己年纪的人,换做自己定碍于礼数问不出口。
他礼貌笑着答道:“本官约莫还有四年及冠。”
白术与那三位医士齐齐震惊。
十六岁的琼州同知?!
朝廷是在闹着玩吗?
白术一心醉于医术,全然不知纪温底细,只以为他是大家族里出来历练的后辈,普通人能在这般年岁坐上如此高位吗?
他顿感头疼,难怪同僚们都不愿应这差事,只将他推了出来。
“纪大人或许不知,此次琼州疟疾来势汹汹,至今仍不知其源头。虽然琼州已将感染者隔离了在一处,可却并无作用。到了琼州后,大人切勿随意走动,更不要与旁人接触,以免染上疟疾。”
几句话下来,纪温已差不多摸清了白术此人的性子。
实在是此人过于简单直白,心思都写在了脸上。
他微微笑道:“多谢白太医忠告。”
白术微微松了口气,这位纪大人年岁虽小,性子倒是比较随和,能听的进旁人劝告。
这一路路途遥远,三位医士从未出门远行,不出几日便成了一副病殃殃的模样。
纪温给他们送去了些蜜饯、酸枣,好心叮嘱道:“偶尔吃一点总会好受些,可别还没到琼州,你们这些救人的倒先病倒了。”
看着纪大人生龙活虎的模样,三位医士羞愧的低下了头。
白术仿佛这才注意到身体不适的三人,他打量了一番几人的面色,随意自兜里掏出三颗黑色的药丸,命令三位医士:
“一人一颗,赶紧吃了。”
谁知医士们竟齐齐摇头,甚至不约而同的往后缩了缩。
纪温挑了挑眉,这三人似乎对白术有些畏惧啊!
白术没好气道:“放心,这回没有副作用!”
一位医士小心翼翼问着:“真……真的?”
“我还会骗你不成?”
然而,无论白术怎么说,三位医士宁愿继续忍受煎熬,也不愿吃他的药。
白术失去了耐心,扔下一句“爱吃不吃”,便一头扎进了医书里。
纪温避着他向三位医士问道:“你们为何不愿吃他的药?”
一位医士不知想到什么,面如猪肝:“白太医的药……偶尔会有一些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的副作用……”
纪温听了,顿时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这样的医术不精的御医如何能治理疟疾?
那不是害人吗?
“都有过那些副作用?”
医士们对视一眼,接连数了出来:“面瘫、耳鸣、上吐下泻、嘴角歪斜……”
数完后,他们又赶紧补充道:“不过那些都是暂时的,大多三日便可恢复。”
纪温沉默片刻,问道:“他是怎么当上御医的?”
“白太医虽然常常出现不可预料的变故,但医术造诣十分之高!”
“那他是怎么安然无恙活到现在的?”
想一想若是太后娘娘或者皇帝吃过他的药后导致嘴角歪斜,那画面……
白术就是有十条命也不够造的吧?
“太后娘娘当初产子有些艰难,是白太医的祖父将其从鬼门关救了回来,故而太后娘娘与皇上都对白家十分宽容。”
第104章
医士不曾说出口的是, 事实上,白术成为御医以来,太后娘娘与皇上从未吃过他的药。
又因宫中主子少, 六宫空置,太医院里比翰林院更为清闲,白术便整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极少与同僚交流。
此次琼州一行, 谁都知道是个苦差事,更何况至今仍未找出疟疾传播的途径, 这意味着去了琼州,随时都有可能与当地人一样染上疟疾,这可是要命的活儿!谁敢拼了命去?
众御医退避三舍之际, 就显出了格外淡定的白术。
一群人推波助澜, 白术就这样被推了出来。
停靠休息时,纪温见白术一直待在马车内看书,不由问道:“白太医,你这样一路看书不觉得头晕眼花吗?”
白术抬起头来, 略想了想, 自怀里摸出一颗深色的药丸,递给纪温:“这是我自己研制的醒神丸,吃下这颗药丸便不会头晕眼花。”
纪温没想到白术竟连这样的药都有, 但想到那三位医士所说的副作用,他客气笑着接过药丸。
“多谢白太医。”
转身便将药丸塞进了袖中。
大约还有三日便可到达雷州府, 他可不想一副眼歪嘴斜的模样出现在人前。
因着三位医士身娇体弱, 马车行进速度慢了些,几人各自怀着心事,经由小半个月的颠簸, 终于到达了雷州府。
再往前,便要弃车乘舟横渡六十里的琼州海峡。
即便出发前已有心理准备,然而当三位医士真正看到眼前破涛汹涌的海水时,仍不由自主的退缩了。
一位单姓医士哭丧着脸说道:“纪大人,听闻往年有十几位学子欲自琼州乘船渡海至雷州府参加院试,不幸遇见风浪致使船只颠覆,整船人全部命丧琼州海峡……”
此话一出,另外两人更是心有戚戚。
白术瞥了他们一眼,奇怪问道:“你们难道是今日才知道此事么?”
耳朵听到的和眼睛看到的完全不同啊!
这片汪洋大海给医士们带来了极大的冲击,三人瑟缩着身子,望着纪温讷讷不言。
多么希望纪大人能解救他们于水火之中!
然而纪温注定要让他们失望了。
“既已到了此处,万万没有再退缩的道理,这么多年来琼州府中人都是通过琼州海峡与外界来往,我们岂能被它拦住?”
医士们齐齐在心中呐喊:所以才有这么多人葬身于琼州海峡啊!
如果可以的话,纪温也不想留下这三位医士,不仅体力不行,一路还拖累了整个队伍的行程,看上去似乎医术也不如何,只能干些识方抓药的杂活,为白术打打下手。
但,有人总好过没有,这三人虽差强人意,好歹还算听话。
比如眼下,三人见求助无望,最终还是鼓起勇气一人抱着一只大药箱,肩上背着一只大包袱,登上了前往琼州府的船只。
纪温的行李则均由阿顺背着,隐在暗处的暗卫纪风现身与几人一同登了船,一路打盹的师爷祝籍也总算清醒了过来。
此时的海面较为平静,但据经验老到的船夫所说,海上气候变化无常,说不准什么时候便会迎来一片海浪。
纪温站于船头,看着眼前一片广阔的大海,心中默默盘算着时辰。
按经验估算,渡过琼州海峡约莫需要三个时辰,只要熬过这三个时辰,他们就算是平安上岸了。
师爷祝籍冷不丁在身后叫道:“大人,您站在船头干什么呢?以您那位置,若是当真有风浪打过来,第一个被海水卷走的便是您!”
饶是向来脾气温和的纪温,听到此话也不由满头黑线。
他依言走下船头,牵起嘴角对祝籍笑了笑:“师爷所言极是。”
从日上三竿到日暮时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前方的岛屿已清晰可见,可正在此时,远处昏暗的天色下似乎有海浪翻涌。
纪温看着远方的异常,目露异色,而纪风看得更为清晰,他紧紧站在纪温身后,呈保护姿势,语气沉重道:
“大人,海浪要来了。”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
三位医士更是惶惶不知所措。
单医士死死抱住自己的大包袱,声音中带着哭腔,不停念叨着:“这可如何是好?我不会死在这里吧?”
肖医士面色惨白:“凡是遇见海浪者,九死一生,大多无一生还,我们完了!”
最后一位桂医士呆呆的坐在原地,已是惊慌的说不出话来。
海面泛起一阵波涛,眼见海浪越来越近,纪风眯起双眼,看向远处。
他正欲开口,却听见“噗通”一声,身后传来一阵落水的声音。
众人回头一看,一人正在海水中起起伏伏,拼命地挣扎。
肖医士大惊失色:“是单医士落水了!”
纪风淡定的回过头去,继续说完方才被打断的话。
“大人,这海浪不足为惧。”
纪温无语的看着水中挣扎的单医士,海浪还没来,他就自己落入了海里,生命垂危之际还不忘抱着自己的大包袱。
即便此人愚蠢至此,纪温还是对纪风吩咐道:“把他救上来吧。”
纪风当即便要跳海。
“且慢。”
纪温拦住了他,看着即将靠近的海浪,他快速在纪风腰上系了根绳子。
“好了。”
随着纪风跳入海中,还留在船上的几人一同拉住绳子,两位医士焦急的看着自己同伴消失之处。
不一会儿,纪风带着已陷入昏迷的单医士浮出了海面。
可与此同时,一阵海浪重重拍打在几人的船上,刹那间,纪风与单医士也被海浪冲向了远方。
船上几人已无法站立,纪温与其他人一边艰难在摇晃的船上控制身体,一边紧紧拉住手中的绳子。
好在这波儿海浪并不算大,很快便退了下去。
可是海面上已不见了人影。
“赶紧拉绳子!”纪温大喝一声,众人纷纷行动起来。
直至纪风与单医士的脑袋再一次露出水面,众人才松了一口气。
纪风还算清醒,他将单医士送上船后,向纪温说道:“他在水里灌入了大量海水,怕是不太好了。”
肖医士与桂医士一听,跪倒在单医士身边,目光悲戚,一脸沉痛。
白术一把将两人推开,一边快速解开单医士的衣物,一边喃喃道:
“解死人衣,灸脐中,凡落水经一宿犹可活。”[标注]
他忽然大喊一声:“针!”
两位医士瞬间被惊醒,快速自药箱中取出针包摊开在他面前。
白术动作熟练的将针一一扎入四关、人中、强长等穴位,命肖医士强行扒开单医士的嘴巴,又命桂医士取出一支空心竹管不断对着单医士耳朵吹气,自己则同时开始运针。
半个时辰后,船已行至琼州府港口,而单医士却依然毫无反应。
纪温本想用后世的急救方法,可在白术刺了单医士指尖后,单医士的手指突然动了动。
肖医士与桂医士几乎要喜极而泣,单医士终于活过来了!
此时,先一步被纪温派来琼州打探消息的纪牧也找了过来。
一见眼下情形,他默默闭上了嘴,跟在纪温身后。
又过了一个时辰,单医士缓缓睁开了双眼。
纪温暗自咋舌,这白术竟当真有些能耐!在这个时代,溺死之人神医难救,然而白术竟然将其救活了!
师爷祝籍也连连称赞:“白太医果然医术精湛,此等人才该入军营才是!”
他凑到白术身前,蛊惑道:“军中常有大量伤亡,白太医若是去了,定能收获不少经历。”
白术不为所动:“军营里大多都是刀剑伤,但凡学了点皮毛的大夫都能治,于我而言却是无用。”
“非也。”祝籍谆谆善诱:“如今早已不同往日,战场上毒物层出不穷,一毒可毒倒一大片,普通的大夫束手无策,正需要白太医这样的神医才行!”
眼看白术竟然有些动心了,纪温黑着脸,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戴上帷帽,赶紧入城!”
经此一遭,所有人都累的不轻。上岸后,纪温命阿顺给每人发了一只帷帽。
“为何要戴这帷帽?”白术不解问道。
帷帽一般只有女子出门会戴,他们几人是来此治理疟疾的,戴上帷帽仿佛见不得人似的。
“防飞蚊叮咬。”纪温简要答道。
琼州湿润温热,各种虫蚁数不胜数。
阿顺笑道:“还是大人想的周到。”
白术与祝籍若有所思的看了纪温一眼,他们总觉得,纪大人此举应当不只是防蚊,定还有其他深意!
今日天色已晚,众人便暂且先在城外的一处庄户里安顿下来,准备明日再进琼州府城。
这座小山村名为钟家村,由于靠近港口,不时会有外地人路过,一见纪温一行人浑身湿透,便知他们定是刚上岸的外乡人。
借宿时,纪温向主人家钟老伯问起琼州疟疾情况,钟老伯却支支吾吾不肯明说。
他示意阿顺拿出一块银子,钟老伯才终于开了口:“听说衙门将他们所有人都关在了一处,那种地方,有去无回,怕是死了不少人了。”
纪温神色不变,又问道:“老伯可知有多少人感染了?”
钟老伯伸出两根手指头:“得有不下两千人了!”
“钟家村可有人感染?”
钟老伯连连摆手:“没有没有!”
纪温笑了笑,这钟老伯的话,最多只有三分可信,一部分虚假,还有一部分是他自己的臆想。
他们来时,可见着不少屋子都空置着,说不准就是被带走隔离了。
看来具体情况,还得问纪牧。
回到房内,纪牧这才开始向纪温汇报他这些时日的调查结果。
第105章
据纪牧打探, 琼州府感染疟疾者至少有三千余人。
而由于至今未曾找到疟疾传染途径,每日都有不少人被传染,这个数字呈持续上升态势。
起初琼州府衙在城西圈出一片临时隔离地带, 将所有感染者全部聚集于此。
然而随着感染疟疾之人一日日增多,隔离点无法承担起这样庞大的重任,因而仍有许多人不得不待在家中, 如此一来, 其家人也免不了被传染。
琼州疟疾已陷入一片恶性循环,如今已是人人自危, 而本应站出来主持大局的琼州知府在这紧要关头却也染上了疟疾,卧病在床,自身难保。
知府之下本应有两位同知, 其中一位因长期与病人接触, 不幸感染,且病情很快变得严重,最终不治身亡。
如今整个琼州府,仅剩一名邓姓同知还在苦苦支撑。这片岛屿几乎已经处于失控状态。
纪温能想象到此时的琼州府城内会是什么样子, 只是事态远比他的想象更加严重。
翌日, 单医士清醒后,第一反应便是寻找自己那只巨大的包袱。
“我的包袱呢?”他大惊失色。
恰好师爷祝籍从旁路过,听到这一句, 顿觉有意思。
“命都快没了,还惦记着包袱呢?”
一旁的两位同僚连忙安慰他:“你落水后又遇见了海浪, 包袱被海水冲走了, 你也险些再也醒不过来,好在纪大人的手下和白太医救了你!”
单医士脸色白一阵红一阵,不知究竟是在可惜自己的包袱, 还是在感念纪风与白太医救命的恩情。
良久,他哭丧着脸说了出来。
“此次我带了好些药材,都在那只大包袱里……”
竟然是药材?
纪温侧头看了单医士一眼,倒是对他有些改观。
白术仍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他开口道:“无妨,治疗疟疾的草药琼州本地就有。”
纪温心念一动:“白太医已经知道该如何治疗了?”
白术点点头:“我曾在一本古书上看到过,取青蒿汁以药煎服,可治寒热诸疟。”
纪温不由侧目:“白太医也看过《肘后备急方》?”
这下轮到白术震惊了。
“纪大人也看过?”他目露诧异之色:“纪大人年纪轻轻,竟是博学多才之辈!”
纪温笑了笑:“闲来无事便看了些,莫说本官,白太医瞧着也十分年轻呢。”
白术正色道:“我比大人年长六岁,如今也只有一身医术,若是要我作那八股文,定然是不行的。”
常人眼里医术高超之辈,无一不是白发苍苍的老人,白术如今才二十有二,医术已十分精湛,可见当真是有着不俗的天分。
纪温感叹过后,也开始说起正事。
“治疗的法子虽有,但若不做好防护,药再好也是无用。”
白术深以为然,他皱起眉头:“寻常病症大多以血、唾沫传播,可此次疟疾却有所不同,据说琼州府衙早已将患者全都隔离起来,可城内依然有不少人中招,所以,我怀疑此次疟疾可能不只是人与人之间的传染。”
他看了看纪温,猜测道:“大人自进入琼州地界,便要求我们所有人戴上帷帽遮挡全身,是否也是猜到了这一点?”
纪温不由挑眉,白术这敏锐的观察力当真给了他一个极大的惊喜。
他忽然轻松的笑了:“此次有白太医与本官同行,本官倒是对疟疾的治理更加有信心了。”
见纪温并不否认,白术也露出浅浅一笑:“我亦然。”
当纪温带着暗卫、师爷、白术以及三位医士出现在琼州府城城门口时,当值的侍卫们顿时一阵紧张,纷纷不自觉的握紧了手中的武器,警惕的看着这一众全身笼罩在黑色帷帽下的神秘团伙。
阿顺拿着纪温的文书走了过去,还没靠近,便被侍卫喝住:
“站住!别过来!你们是什么人?!”
阿顺举起手中的包裹:“我家大人乃新上任的琼州同知,还不快快放行!”
一名侍卫小心接过包裹,打开里面的文书一看,竟是真的!
他与其他人对视一眼,纷纷跪倒在地:“拜见同知大人。”
纪温等一众人身形全被帷帽遮挡,只能勉强分清性别身高,其他的一概看不清。
正当侍卫们猜测这群帷帽人中的哪一位才是新任的同知纪大人时,一道人影从中走了出来,温和的声音随即响起:
“起来吧。”
直至纪温带着一群人扬长而去,侍卫们终于松了口气,纷纷开始议论起来。
“同知大人为何带着一身帷帽?”
“连他的随从都是一身帷帽!”
“莫非是如今上京城开始流行起戴帷帽了?”
“别说了,还是赶紧去告诉邓同知吧!”
在纪牧的带领下,一众人很快来到琼州府衙仪门正门前。
此时,已有两位穿着绿色官服的男子等候在正门前。
他们提前得知了消息,道是新上任的同知大人带着一群戴黑色帷帽的神秘人来赴任了!
虽早有心理准备,可一看到眼前这一群个个以黑纱笼罩全身的人,二人心中还是有些发憷。
一人上前试探着道:“敢问可是纪大人?”
人群中间的纪温轻轻点头。
他立刻扬起笑脸:“下官乃琼州府衙经历,姓赵。”
另外一人也赶紧上前躬身行礼:“下官乃是知事,姓陈。”
一位是正八品的经历,一位是正九品的知事,阿顺的脸色不太好看,按理说,同知上任,下属的通判、推官都应出来相迎。
如今却只有这两位末级小官。
此时,师爷祝籍笑道:“看来琼州府衙如今忙的很,也不知我家大人什么时候才有机会见到其他人呢?”
虽是在笑,可赵经历与陈知事都听了其中的不满。
二人有些忐忑,小心解释道:“因疟疾严重,府衙上下整日忙成一团,隔离处每日都要补充大量药材、食物,城内患病者还在不断增加,府衙也有不少人中了招,连知府大人都病倒了”
他絮絮叨叨说了许多,纪温耐心听着,得出了几条重点。
如今琼州府疟疾形势严峻,琼州府衙人手短缺。
沉吟片刻,他开了口:“先带本官去寻邓大人。”
知府大人既已卧床,只能改日再拜访,而眼下最了解琼州情况的,应当就是这位同僚——邓同知了。
他令其他人先行前往内衙安置,自己则在赵经历的带领下来到府衙大堂。
此时府衙大堂一片忙乱,不少人聚集在一位中年男子身边,争先恐后的说些什么。
“邓大人,隔离处药物不足,若再不及时补充,七日后病患们就要断了汤药了!”
“邓大人,前大街今日又有三名病患,后街也有二人,隔离处已无法再安置,这些人该如何是好?”
“邓大人”
赵经历小心觑了眼纪温,可对方戴着帷帽,即便近距离看去,也只能依稀看见部分轮廓。
纪温在大堂门口站定,里头的邓同知似有所觉,抬眼看了过去,问道:“来者何人?”
其他人瞬间闭了嘴,不约而同转身朝纪温看去。
赵经历连忙上前道:“邓大人,这位是今日新上任的同知纪大人。”
邓同知这才想了起来,随着纪温走进大堂,他看着对方这一身装扮,面色不善。
“纪大人何故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纪温看着眼前的邓同知,此人年纪还未及四十,可头发却白了不少,眼下带着重重的青黑色,整个人憔悴苍老的厉害,一看便知已长期不曾好好休息过了。
他缓缓摘下帷帽,微微笑道:“邓大人,本官纪温,往后还请邓大人多多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