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你还得回大同去。”
皇帝说完这句话, 嘴唇动了动,仿佛犹豫了一瞬。
纪温敏锐的察觉到他的眼珠往一侧动了动,似乎看了眼屏风之后。
而后, 他笑了笑:“边防还未布置完成,怎能少了你这位大同巡抚?”
一股怪异的感觉浮上心头,纪温试探着道:“皇上, 边关有征北军, 微臣……”
话还未说完便被皇帝打断:“你爹英勇有余,沉稳不足, 没有你在他身边看着,朕还真有些不放心。”
纪温蓦然抬起头来,恰好对上皇帝还未收回的眼神。
他的语气带着分外分明的笑意, 眼中却一片冰寒。
纪温立刻明白过来, 皇帝这话,恐怕是说给别人听的。
他心中骇然,这里可是养心殿!谁敢在这里安插人手,还让皇上如此忌惮?
见他意会, 皇帝眼中深邃, 嘴上却还缓缓笑道:“朕可不是在贬低你爹,人各有所长,论领兵作战, 你不如你爹远矣。你们两父子,倒是配合的极好。”
纪温立时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去:“皇上谬赞了, 能为圣上效劳, 已是圣上恩典,纪氏上下无不感恩戴德。”
皇帝静默了一瞬,才怅然道:“可惜, 你祖父没能回来……”
提起纪老爷子,纪温心中也颇不好受,他勉强笑了笑:“祖父常说,能死在战场,是所有纪氏男儿的荣耀。这是祖父自己的选择,微臣亦以之为荣,皇上切不必过于伤神。”
皇帝眼神变得极为复杂,良久,他才叹息着道:“母后生前曾应允纪老将军,此战结束,将为其正名。如今……”
如今,太后和纪老爷子都不在了。
当下两个人都有些沉默。
突然,皇帝剧烈咳了起来。
和公公连忙不停为其顺背,似乎已是十分熟练。
看着皇帝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纪温在一旁有些手足无措,只好劝道:“皇上,无论如何,您千万要保重龙体!”
皇帝拿帕子捂着嘴咳了好半晌,平复下来后,将帕子攥在了手里,看也不看一眼,只对纪温道:
“纪氏之功,朕自是记在心里。一应赏赐,朕已派人送往纪家,你回去后便能见着。得了赏赐,就即刻启程回大同去吧,边防之事不可轻忽。”
纪温一时有些愕然。
皇帝火急火燎的将他传唤回来,他这还没来得及回家与他娘和婉儿、元奕好好聚一聚,就被催着回大同了?
皇帝让他回京究竟是为了什么?总不能只是为了给他赏赐吧?
纪温十分清楚,皇帝绝不可能只是为了见他一面,可他已经来到了养心殿,皇帝却仍然不曾开口说出真正的目的。
这宫里,究竟还是皇上的皇宫吗?
纪温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他不敢再想,对着皇帝行了个大礼,叩谢皇恩。
出宫的一路上,由和公公亲自相送。
提起皇上对纪氏的赏赐,他露出十分艳羡的神色,笑道:“纪大人,皇上还从未对任何人有过这般恩典,纪大人真叫人好生羡慕啊!”
纪温立刻从善如流:“不知皇上究竟赏了些什么?和总管可否透露一番?”
和公公嘴风很紧:“纪大人很快便能知晓了。”
正当纪温思索时,和公公忽然状似无意般说出一句:“此次赏赐,多出自皇上私库,尤其是那一整箱黄金,多少人看了都得眼红——”
若不是对和公公有些了解,纪温都要以为他这是在暗示自己行贿了。
可若不是索贿,和公公又何出此言?
和公公说完,深深看了纪温一眼。
纪温很快反应过来,看来那一箱黄金不普通啊。
或许,这就是皇帝召他回京的原因?
与和公公分别之时,纪温镇重向其拱了拱手:“和总管还请留步,烦请总管替本官多谢皇上。”
他定定看着和公公:“总管方才之言,本官已铭记于心。”
和公公微不可查的松了口气,随即笑道:“咱家祝愿纪大人此行一路顺风,若是可以,回到大同后,也给京里递个消息,好让皇上放心。”
纪温有些不明所以,皇上似乎有些关心太过了吧?
他忍下心底的疑惑,客气道:“劳皇上惦念,微臣不胜惶恐,待回到大同,定立刻传信回京!”
出了宫,纪温一路赶回纪家,此时的纪家刚送走宣旨的天使,阂府上下喜气洋洋,主子下人们正各自忙碌着,门人一见纪温回来,顿时又惊又喜,高声叫道:
“少爷回来了!少爷回来了!”
王氏与苏婉一早便得了纪温的信,早早便在府里等着了,还未见到纪温,却先迎来了宣旨的天使。
一番忙碌之后,再见到纪温时,几人均是喜不自禁。
王氏眼中含了些泪水,这几年里,纪氏祖孙三代男儿全都上了战场,她与儿媳留守家中,无一日不在惦念。
纪老爷子的死讯传回来时,家中一片悲恸,婆媳俩心中担忧更甚。
如今纪温完好无损的回来,她们怎能不激动?
王氏很快擦干了眼泪,将儿子往儿媳处推去,边推边道:“你走了这些年,你媳妇日日在家中为你祈愿,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还不快过去?”
纪温早已看向了一旁的苏婉,她的眼圈微微有些泛红,想来是刚擦过眼泪,听了王氏之言,她有些羞赧,小声道:“这是儿媳的本分,不值当什么,夫君回来便好……”
当着众人的面,纪温将她轻拥在怀里,低声道:“是我亏欠了你,此生我绝不负你。”
被这么多人看着自己与夫君的亲密之举,苏婉的脸颊浮上两团红晕,低着头不敢看众人的脸色。
就在这时,纪温感觉自己的衣角被拽了拽。
他下意识回头向下一看,竟是一位看起来五岁左右,相貌十分精致的男童。
男童正板着脸,严肃问道:“爹,您是不是忘了您还有个儿子?”
纪温恍惚了一瞬,这才想起,自己离开时,元奕才一岁多,如今四年过去,也该是五岁的年纪了。
自己这个爹,当真是一点都没尽到父亲的责任。
看着这张酷似自己的小脸,纪温心中涌出莫大的愧疚,他一把将小元奕抱起,将他的头埋在自己胸口,语气分外温柔:“爹怎么会忘了我们的元奕?”
纪元奕安安静静的趴在纪温身上,这个爹明明很是陌生,却让他忍不住想要亲近,他带着小奶音闷闷道:“我还以为娘在骗我呢,她骗了我好多回了!”
苏婉有些尴尬,小声辩解:“娘没有骗你,你爹这不是回来了么?”
纪温心中有些酸涩,他亏欠妻儿太多了!
王氏等了等,等到儿子儿媳与孙儿都平静了些,才提醒道:“方才皇上送了好些赏赐过来,都在院子里,我们还没看呢!”
纪温也想了起来,问道:“都赏了些什么?”
王氏笑意吟吟:“皇上为二十六年前的那桩事翻了案,恢复了纪氏永定侯爵。你爹继承了侯位,你被封为世子。”
纪温一惊,不敢置信的看向王氏。
这样大的事,皇上竟就这么轻易地做了?
任他如何也不会想到,皇上竟在这个时候恢复了纪家侯爵之位!
想起养心殿中皇上提起的事,纪温仍如同置身梦里。
第132章
爵位恢复后, 如今纪家的权势甚至已然超越了从前,成为真正手握重兵、身居高位的权贵之家。
纪温不知道皇帝究竟是如何力排众议做下这一决定,但可想而知, 此事定会在朝中掀起一片波澜。
若不尽早离开上京,想来纪家很快便会变得无比热闹。
莫非这就是皇上催他早早回到大同的用意?
与恢复爵位相比,其他的赏赐显得有些微不足道, 王氏只略略一指, 道:“皇上还给家中赏了不少金银器皿,都还好端端的堆放在院子里, 没能来得及瞧一瞧呢。”
纪温的目光随之看去,琳琅满目的珠宝器物,各色珍贵稀有的布匹绸缎……
他突然想起和公公那意味深长的一番话, 下意识在院子中的那堆物什里找寻起来。
很快, 他来到了一个紧紧闭合的木箱前。
下人见着他的动作,连忙问道:“少爷,可要打开?”
纪温摇摇头:“将它抬去我院里。”
王氏与苏婉均注意到他的异常,两人对视一眼, 王氏问道:“这箱子……”
“娘, 我们稍后再说。”
纪温命人将箱子抬回内室,随即屏退了一众下人,只留下一头雾水的王氏与苏婉二人。
在她们疑惑地目光中, 纪温亲手缓缓将木箱打开。
顿时,三人皆惊。
木箱里, 一位看起来约莫三岁的男童正静静躺在其中。
苏婉惊呼出声:“是太子殿下!”
纪温久不在上京, 更是从未见过两位皇子,而王氏与苏婉却因身具诰命,又是重臣家眷, 时常得以入宫觐见皇后娘娘,故而对两位皇子并不陌生。
尤其是皇后所出的太子殿下。
听到苏婉道出的身份,纪温脑中迅速回忆起皇帝的态度,再联系上一切不寻常之处,如同醍醐灌顶般,他立刻明白了皇帝的意图。
原来,什么恢复爵位,什么赏赐,都不过是掩人耳目。皇帝紧急召回纪温,其真正的目的,是想将太子送出上京!
心中大震之余,他赶紧查探了一番小太子的情况,还好,只是陷入了昏睡之中。
看来是提前被下了药,才能一路安然的送出宫。
陡然见到小太子,还是这般方式偷运出宫,王氏与苏婉心中有些惊惶。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王氏开口问纪温。
纪温捏紧了拳头,沉声道:“皇上如此大费周章,皇宫恐怕早已不在他的控制之内,就连这上京城,也不安全了。他兴许想让我将太子殿下带去大同!”
“可……”王氏紧紧皱起眉头,如今这样的局势,让她儿子偷偷带走一国储君,万一皇上有个好歹,他们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纪温却很快意识到了此事的严重性,当下他迅速对王氏与苏婉二人道:“娘,婉儿,上京城不能留了,你们赶紧收拾收拾,尽量轻便,我们要赶在城门关闭前离开上京,往大同去!”
王氏与苏婉大惊失色,二人张张嘴,有心想问,最终却只是对视一眼,立刻点头:“我们都听你的!”
等待她们收拾的期间,小太子也终于醒了过来。
令人惊讶的是,看到周围陌生的环境,这位三岁的男童竟没有丝毫惊慌,他躺在塌上,偏头看见了一直守在身边的纪温,脆生生问道:“可是纪大人?”
纪温有些惊讶,初次见面,这位小太子似乎格外沉稳。
他不敢怠慢,起身行礼:“微臣纪温,参见太子殿下。”
“父皇常常跟本宫提起你。”太子睁着一双好奇的眼睛,爬到塌边,仔细看着纪温:“纪大人是父皇最信任的人,所以让本宫日后都跟着大人,纪大人,我们什么时候启程前往大同?”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似乎对前往大同一事很是向往,丝毫不明白背后的含义。
到底还是个孩子。
纪温恭敬答道:“待内子收拾好,立刻就出发。”
小太子忍不住露出了一抹羞涩的笑容,半是矜持半是期待:“听父皇说,大同边关有着连绵数百里的荒漠,纪大人还在那里建起了巍峨的长城,这样的景儿在上京城里可永远见不着,等回来了,本宫一定要与父皇好好说道说道。”
显然,小太子只将此行当做了一段游历。
纪温思索片刻,觉得还是有必要提醒几句,以免小太子生出不必要的差错。
他委婉道:“殿下,皇上并未对外公布您的行程,此行您恐怕不能暴露身份……”
哪知小太子了然点头:“本宫知道,父皇母后都告诉本宫了,宫外有很多坏人想要本宫的命,本宫不会暴露身份,日后本宫就是元奕的书童了!对了,纪大人,元奕可在?”
纪温这才放下心来,看来皇上与皇后娘娘都已经叮嘱过了。
王氏与苏婉动作很快,她们虽不知具体情况,却也能意识到此事的危险,故而并未带太多行李。
好在纪家在上京城并没有多少产业,只有苏婉的嫁妆里有些东西一时无法处理,只能托付于岳家承恩侯府。
提起承恩侯府,纪温想了想,还是对苏婉劝道:“婉儿,上京恐怕不会太平了,若是可以,最好能劝岳父岳母回老家去。”
苏婉郑重点头:“我马上写信回去。”
纪温又看了看门外备好的两辆马车,再看看王氏与苏婉,顿时陷入了沉思。
“温儿?”
“夫君?”
王氏与苏婉各自喊了一声,纪温回过神来,看着二人,神色认真:“娘,婉儿,你们不能坐这辆马车。”
冥冥之中,他似乎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路上会有危险?”王氏悬起了心。
纪温看着皇宫的方向,遥遥叹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
平坦宽阔的官道上,两辆马车正不紧不慢的行驶。
一见这马车规制,便知其中主人不凡的身份。
马车内,正坐着一对父子。
纪温摸了摸纪元奕的头,语气充满愧疚:“元奕,你可会怨爹?”
此时的纪元奕已与小太子换了衣裳,五岁的他与三岁的小太子身量上还是有些差别,但不靠近看也不大能看出来。
他轻轻摇了摇头,与纪温极为相似的脸上透着一丝坚定稳重。
“我不怕,爹也与我在一起,有何可怕?”
“好孩子。”纪温将他揽入怀中,轻喃道:“你放心,爹就是拼了命,也定会护你周全。”
纪元奕声音有些闷闷:“我不要爹拼命,我要爹好好的!”
纪温手中紧了紧,心里的念头却又加深了许多。
他不确定自己的猜测是否会成真,若这一路当真有危险,纪家的两辆马车就是那些人的靶子。
为了小太子的安危,他让王氏与苏婉带着小太子乔装,以另一种方式回到大同。
而自己则以身做饵,吸引暗处的敌人。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将自己的儿子与小太子交换,让儿子与自己一同成为了靶心。
他不是个好父亲,自儿子出生,五年时间里,他有四年不曾陪伴在儿子身边。好不容易见面,却又亲手将儿子带上了这条险路,更令他无地自容的是,儿子对他不曾有半分怨愤。
轻轻抚摸着儿子圆润的小脸,那一双大眼里满是坚毅,不带丝毫惧色。
纪温笑了笑:“元奕,爹以你为荣。”
第133章
纪元奕脸颊微红, 他羞涩一笑,像极了平日里温婉内敛的苏婉。
他微微低下头,轻声说道:“在孩儿心中, 爹才是无所不能、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虽与纪温四年未见,记忆中的父亲早已辨不清面貌,但经由身边人口口相传, 纪元奕自小便活在父亲的种种丰功伟绩中, 对印象不深的父亲充满了敬佩。
眼见儿子对自己并未生出怨怼,纪温大感欣慰, 他没能履行父亲的责任,婉儿却将他们的儿子教养的极好。
然而就在这时,变故陡生。
此次护送纪温回大同的是纪家的一支护卫队, 共十人, 大多都是多年前上过战场的好手。
纪温先是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根据军营中的经验不难判断至少有二十人,随后是一阵利剑出鞘的声响,他第一时间将纪元奕护在了怀里。
很快, 马车外陷入一片混乱之中。
他挑起车帘一角, 果真见到一群衣着相貌普通的男子正举着刀剑与己方厮杀。
十名护卫牢牢守在马车周围,哪怕人数少了一半,却也不曾给敌人留下一丝缝隙。
初次见到这般血腥的场面, 纪元奕有些害怕,不由自主的攥紧了纪温的衣袖。
纪温一手将儿子揽在怀中, 一手仍挑着帘子观察外头的战况。
忽然, 他耳尖一颤,抱着儿子一个旋身,迅速坐到了马车另一边, 与此同时,一道强烈的破空声袭来,一把刀剑竟飞速穿透马车,直直的插在了父子俩方才落座之地。
若不是纪温有些功夫在身,耳力灵敏,只怕父子俩也要被这利箭穿透。
纪元奕忍住想哭的冲动,将头深深埋在父亲的怀里。
纪温轻抚着儿子的后背,一边快速思考着。这马车不能待了,待在里头,就是一个活生生的靶子。
可此时他娘和婉儿定然还带着小太子赶着路,他必须要在他们安然到达大同之前,为她们吸引敌人的目光。
纪温紧紧抱住儿子,心中不由紧绷。
好在,纪家的护卫个个功夫极佳,眼见己方已逐渐占据上风,纪温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对方眼见不敌,竟干脆利落的转身离去。纪家护卫队虽是胜了,却也难免有所伤亡。
护卫队中领头的名为纪绍,往日也是纪老爷子身边跟随之人,如今虽已上了些年岁,一身功夫却不曾落下。
敌人弃战离去,他并未下令追寻,而是第一时间确认少爷与小少爷安危后,向纪温禀告。
“少爷,这一行人来势汹汹,连个照面也不打便直接动手,招招欲置人于死地,分明是蓄谋已久,冲着我们而来。如今他们虽是撤了,恐怕仍会卷土重来。”
纪温当然知道。
他们才离开上京城不到一百里,那群人便忍不住动了手,摸清了他们的底,往后的路只会愈发危险。
可他不能解释太多,小太子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牵着儿子的小手一同下了马车,眼前的场景十分血腥,地面被鲜血浸染,甚至还能看到没来得及收拾的残肢断臂。
纪元奕小小年纪,哪怕平日里表现得十分沉稳,此刻也不免惨白了脸,一副将吐的模样。
纪温本不想让儿子小小年纪承受这些,可他不是温室里的花朵,他是纪家的子孙。
他压下心中的不忍,紧紧握住儿子的小手,无声的自掌心向他传递着力量。随即牵着儿子走到人群中间,环顾一周,已将众人的伤情尽收眼底。
其中有两人伤势最为严重,一人被刺穿腹部,已是命不久矣,另一人被斩断一只手臂,护卫们正紧急为其止血。
除此之外,其余八人或多或少也都受了些伤,人人身上都沾上了早已干涸的血。
纪温命纪邵取出了自己提前备在马车里的药,上药时,即使衣裳布料都与伤口粘粘在一起,这群汉子们也都毫不犹豫的将其撕开,露出下面血淋淋的伤口。
纪元奕看着这一幕幕,心中十分不忍,眼泪汪汪撇过头去。
纪邵憨厚一笑,对纪温道:“少爷,小少爷还小,就别让他看着了吧?”
纪温摸摸儿子的头,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身为纪氏子孙,自幼便该习惯这一切,我相信元奕不会堕了纪氏的威名。”
纪元奕闻言抬头看了眼自家父亲,随即一把擦干眼泪,坚强对纪邵道:“邵爷爷,我不小了,我不怕。”
纪邵怔了怔,一群汉子同时发出了善意的笑声。
等待着众人处理好自己身上的伤口,纪温才开口道:“等到下一个村落,伤重的先行留下养伤,养好了再自行前往大同。”
纪邵不赞同的看着他,那位刚刚断了手臂的护卫直接急了眼,顾不上伤口的疼痛,费力张口道:“少爷,虽不知究竟是何人在背后作祟,但此人必定还有后招,我不能离开您!”
纪温心中淌过一股暖流,他温声道:“各位昔年都是祖父身边的人,每一位于纪氏都至关重要。你们若真想继续留在纪氏,便留下好好养伤,我们来日方长。”
此时纪邵也出面说道:“听少爷的,莫要逞强!”
那位被刺穿腹部的汉子已被抬上了车,此刻已是出气多进气少了,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对纪温露出释然一笑:“能为少爷而死,总算没辜负将军的恩情,就是到了底下见到将军,也不会没脸了!”
纪温紧紧握住他的手,眼中发酸。
安置好二人,此刻十人护卫队只剩了八人,其中大半身上都还带着伤。而他们距离大同,仍有两百多里。
不出所料,第二次刺杀很快来临。
那是他们离开上京的第二天,皇帝刚刚命太监宣布了太子将前往大同巡查边防一事,傍晚,便有人循着踪迹找了上来。
月黑风高,方圆数里都不见人影。但敏锐的纪温与纪邵都从寂静的夜里察觉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夜,将不再平静。
纪温看着儿子熟睡的小脸,狠狠心将他摇醒,又用凉水替他擦了擦脸,见他逐渐恢复清醒,低声认真告诫道:
“元奕,待会无论发生什么事,记住一定要抱紧爹,千万不能松手,也不要出声。”
这副郑重模样瞬间赶走了纪元奕的所有困意,他心中有些惊惶,下意识紧紧抓住纪温的衣袖。
“爹,今晚还会有人来杀我们吗?”
纪温露出温暖的笑容,轻轻将儿子揽在怀里:“放心,无论如何,爹都会保护好你。”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也绝不会允许任何人伤他儿子性命!
第134章
上京城, 皇宫。
自瞿妃得宠,杜皇后极少踏足皇帝的养心殿。一晃数载,而今日, 得知皇帝病重的消息,她匆匆带人来此,却被两名侍卫拦在了大殿之外。
“娘娘, 皇上有旨, 任何人都不见。”
见杜皇后静静立于原地,她身后的女官开口质问道:“你们二人瞧着面生的紧, 怎么以前从未见过?”
两名侍卫对视一眼,却低下头去,并未解释。
杜皇后没有错过眼前二人那一瞬间的不自然, 联想到近来朝中局势, 翁阁老已然一手遮天,连自己的父亲都不得不避其锋芒,这宫里,说不得……
本就沉着的心忍不住再生出几分寒意, 她拿出皇后的派头, 声音威严:
“本宫与皇上夫妻一体,如今你们二人却拦着本宫与皇上相见,究竟是何居心?”
这帽子扣的太大, 两名侍卫立刻便跪了下来,却仍不愿放行。
“请娘娘见谅, 皇上口谕, 微臣们也不过是奉旨行事……”
杜皇后蓦地抬高声音,不由分说斥道:“皇上病中自然不愿见人,本宫可不是旁人!岂能一概而论?!”
两名侍卫还在搜肠刮肚寻找托词, 只听那女官怒斥一句“还不快快让开!”,随即,皇后娘娘竟兀自越过他们,步入了养心殿中。
两人下意识想要起身相拦,杜皇后直接转过身,眼神冷肃:“本宫倒要看看,今日谁敢拦着本宫!”
同时,女官先一步挡在了他们面前,神色不善的盯着二人。
看着杜皇后离去的背影,两名侍卫有些着急,却也不敢拿她如何,别说杜皇后,连面前这位冷着脸的女官,他们也无从下手。
虽说如今形势已不同以往,可这位毕竟是当朝皇后啊
尽管二人心中焦急,也不敢当真做出什么来,无奈之下,只好暂且退让。
其中一人使了个眼色,另一人立即会意,转身快速离开报信。
杜皇后一路穿过养心殿,竟发现殿内随侍之人寥寥无几,只有几个不入流的粗使宫女太监,往日那些熟悉的面孔竟一个也没见着。
她心惊不已,面上仍是镇定自若,直到来到后殿,见到了皇帝身边的和公公,这才安了安心。
和公公也未曾想过能在此见到皇后,声音讶然:“娘娘……”
杜皇后轻轻颔首:“皇上身子可还好?”
和公公露出一抹苦笑,他看向内室,转过头来道:“请娘娘随奴才来。”
这副模样令杜皇后不由自主地悬起了心,待随着和公公走向内室,转过一道屏风,看清塌上那抹身影,她顿感脚下踉跄,失声喃喃:“皇上——”
皇帝今岁二十有六,本应正值壮年,如今却双颊凹陷,皮肤沟壑纵横,面上毫无生机。
见着杜皇后前来,他牵起嘴角,似是笑了笑,一只骨架分明的手自明黄的被褥下伸出,朝着眼前的杜皇后招了招。
杜皇后忍着泪来到塌边,轻轻握住那只手,满腔酸涩与不解,却不知从何问起。
还是皇帝先开了口:“漓音。”
杜皇后本以为自己早已心如止水,可此时此刻,这样脆弱的皇帝难得叫着自己的闺名,更令她心头生涩。
“皇上,臣妾在。”她紧了紧与皇帝交握的双手。
皇帝强自打起精神,问道:“朕将璟儿交给了纪温,你不会怨朕吧?”
杜皇后摇摇头:“皇上相信纪大人,一心为璟儿着想,臣妾岂会不知好歹?”
皇帝吐出一口气,神色欣慰:“纪温从不会让朕失望,只要璟儿安然抵达大同,日后……总能再回来……”
杜皇后心神一震:“皇上此话是何意?”
皇帝凄然一笑:“其实你已经猜到了,对吗?”
心中一直以来的担忧被证实,杜皇后如坠冰窖,全身瞬间冰冷僵硬。
然而掌心传来的温度却一点一点的唤回了她的理智——皇帝虽已瘦弱至此,却仍尽力将最后一丝丝温暖传递给他的皇后。
他看了眼和公公,后者立即取出一道圣旨,双手递给了皇后娘娘。
“杜阁老已辅佐大周三代帝王,立下无数功劳,只可惜贤者迟暮,如今杜阁老年事已高,朕便允他告老还乡,回去当个富家翁吧!”
自家父亲什么时候告老还乡了?
杜皇后略略一想,便明白了皇帝的用意。
他此举应是想保全父亲,保全杜家。
皇帝又接着说道:“自古孝为先,杜侍郎身为人子,也该陪侍左右,便随杜阁老一同返乡吧。”
杜皇后眼睛渐渐湿润,他不仅为祖父铺好了后路,连自己的哥哥也考虑在内,这样危难之时,此举无异于斩断自己的臂膀。
“皇上,您对杜氏如此厚爱,杜氏又怎能只顾保全自身”
皇帝牵了牵嘴角,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只可惜,朕不能将你送出宫去……”
哪怕有皇帝圣旨,杜家都未必能全身而退,杜皇后身为后宫之主,目标太大,更是无法消失在众人眼前。
更何况,皇帝缠绵病榻,行动受限,这宫里,必须要有人与之一起,稳住敌方。
杜皇后无疑是最好的选择,也是眼下唯一的选择。
皇帝语气带着几分歉疚,杜皇后也很快明白了自己的责任。
她隐去泪意,语气坚定:“臣妾是大周的皇后,是皇上的发妻,无论发生何事,自当与皇上同进退。”
皇帝不由动容,在这般境况下,仍有人愿意对自己不离不弃,这人还是自己亏欠良多的杜皇后……
正想着,和公公的声音突然在外响起。
“翁大人,还请您稍等片刻,待奴才进去通禀一声。”
翁阁老的声音随即响起:“皇上龙体欠安,听闻娘娘擅闯养心殿,本官以为实在不妥,万一惊扰了皇上,该如何是好?和总管说话既不管用,本官却不能冷眼相待!”
眼看翁阁老就要进来,皇帝只得咽下未尽之言,低声急急朝杜皇后道:“拿着这道圣旨,速速让杜氏离京,迟恐生变!”
杜皇后眼神惊怒不已,翁阁老竟已胆大至此!
此时,和公公仍死死守在门外,全然无视翁阁老话中威胁之意。就在对方耐心即将耗尽之时,皇帝终于开了口:“让翁大人进来。”
闻言,杜皇后站起,却并未避开,而是直直与刚走进的翁阁老四目相对。
这位杜皇后,仿佛与以往有所不同了……
正当翁阁老提起警惕,皇帝忽然重重咳了起来,顿时吸引了二人的目光。
杜皇后连忙关切上前,伸出手试图轻抚皇帝后背,却被对方毫不留情一把挥开。
在杜皇后错愕的目光中,皇帝满脸讥讽,冷哼道:“少在这假慈悲,别以为朕不知道你想要什么!你和你爹,全是一个德行!不过是一群贪生怕死之辈!”
杜皇后的手在空中顿了片刻,几乎是瞬间,她明白了皇帝的用意,眼中一酸,她干脆顺势流下泪来,跪地哭求:
“家父已然年迈,还望皇上成全……”
翁阁老冷眼瞧着这一幕,心中自觉明白了大半,心情自是十分愉悦。
想来,应是杜阁老自知不敌,打起了退堂鼓。
不得不说,这老狐狸果真有几分魄力。
趁着还没被自己抓住把柄,主动请辞,再晚了,自己下一个要对付的必然是他。此时退出,说不得还真能保全杜氏全族。
“皇上何必如此生气?当心气坏了龙体。”
嘴上虽说着劝慰之语,身体却丝毫未动,面上甚至带着丝好整以暇的意味,仿佛在看这对天家夫妻的笑话。
皇帝看在眼里,气在心里,却对此人无可奈何。
是他的盲目自信使其对眼前之人一再纵容,才让对方有了为虎作伥的机会,如今,连他也不得不受制于人。
强烈的耻辱感充斥在皇帝脑中,他恨恨瞪着翁阁老,咬牙道:
“退下。”
说完,他转头看向杜皇后。
眼见皇帝如同一只困兽,杜皇后心中沉甸甸的,却只能做出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无声退去。
而翁阁老,仍旧闲适的站在原地,好似听不出那两个字其实是说给他听。
待杜皇后离去,皇帝看也不看翁阁老,闭着眼淡淡问道:“翁大人来此可是有事?”
翁阁老轻笑一声:“老臣本只是想来探望一番,不过说起朝政,倒真有一事,百官早已议论纷纷。”
皇帝语气平平:“哦?何事引得众卿议论?”
翁阁老看向床榻上双目闭合的皇帝,开口道:“各位大人以为,太子殿下身子过于羸弱,恐难当大任,而二皇子殿下天资聪颖……有储君之相!”
混账!
皇帝骤然睁开双眼,对着翁阁老怒目而视。
终于,他还是没能忍住:“狗胆包天的东西!”
面对皇帝的怒骂,翁阁老面不改色,仿佛早有所料。
在他眼中,这位皇帝仍旧过于年轻,数年相处下来,他早已摸透了对方的心性,此时若还能忍得住,那便不是他了。
他等了等,估摸着皇帝的气头差不多过了,又给他当头一棒:“再者,听闻太子殿下已启程前往大同,这一路舟车劳顿,殿下如此年幼,路上极易生出闪失——”
“住嘴!”
皇帝再也听不下去,心中的怒火即将将他吞噬,可最后一丝理智仍然压制住了他的冲动。
翁阁老此话,显然不是提醒,而是威胁。
皇帝心中十分清楚,他的璟儿身子并无任何问题,只是皇后为了璟儿的安危,才将他拘在宫内,轻易不示于人前。
原本璟儿三岁当跟随自己,可他却不得不将孩子送往纪温身边。
至于二皇子,他眼神冷了下来。
“太子并无不妥,此事不得再议。”
听着皇帝冷冷的话语,翁阁老也不觉意外,只状似关心道:“皇上既已发话,老臣自然不敢不从。只望太子殿下能一路顺遂,安生抵达大同。”
“不劳翁大人费心!”
翁阁老嘴角翘起一道浅浅的弧度,今日虽未达成目的,不过很快,他会让这位年轻的皇帝知道,什么叫做不可违!
等到翁阁老离去,和公公这才走近,一脸担忧:“皇上,翁大人怕是要对太子殿下不利!”
皇帝又何尝不忧心?
他虽相信纪温,可他也知道翁阁老的实力,此番他们的谋算都已摆上了台面,对于璟儿的性命,更是势在必得。
他下意识紧握住手下的细软,骨节分明的手指根根泛白。
和公公看的心惊,正要相劝,却听对方轻声呢喃:“纪温,你一定要护住璟儿!”
第135章
此时纪温一行已过居庸关, 再往前四十里,便可抵达怀来县。
然而夜幕已经降临,夜间不宜赶路, 众人只得暂且停留原地,稍作歇息。
尽管夜已深,可纪温却没有半分困意, 与他同样毫无睡意的还有纪邵, 见纪温走下马车,他顿感意外:
“少爷, 您怎么不睡会儿?”
纪温先是环顾四周,将附近地形大致看了一眼,才答道:“邵叔, 今晚怕是不太平。”
纪邵早年间也曾征战沙场, 对于风吹草动自有一番敏锐嗅觉。今晚他始终难以心安,便干脆不睡,起身时刻提防着,谁曾想少爷竟也有所察觉。
想了想, 他还是开口问道:“少爷, 究竟是何人对您穷追不舍?”
纪温叹了口气:“事到如今,谁都有可能成为敌人。”
当他决定带走小太子的那一刻,就已经站到了翁阁老的对立面, 至于翁阁老究竟有多少党羽,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他肃起脸看向纪邵:“邵叔, 一定要记住, 抵达大同之前,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
感受到纪温的认真,纪邵郑重点头:“听少爷的。”
子时, 正是百鬼夜行之时。
纪温忽然注意到不远处一颗大树下的阴影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的闪动,他与纪邵对视一眼,显然,对方也发觉了异常。
“邵叔,让弟兄们做好准备吧!”
说完,他转身抬腿踏入马车,温柔的抱起熟睡中的纪元奕。
“元奕,待会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怕,有爹在,爹会保护好你。”
正揉着眼睛睡眼惺忪的纪元奕听到此话瞬间清醒过来,呆呆的看了眼自家父亲,随即听话的双手环住纪温的脖子,用鼻音哼道:“爹,元奕不怕。”
“好孩子。”
纪温轻抚着他的后背,为他披上一件披风,确认旁人看不出身形,这才抱着他走下马车。
包括纪邵在内的八名护卫早已严阵以待,只等着暗处的敌人出现。
皓月当空,月色迷蒙。
发觉己方已暴露踪迹,一群黑衣人直接现出身形,可却并未立即动手。
一人看向被护卫包围着的一大一小,突然开口道:“纪大人,我家大人无意与纪氏交恶,只要您将怀中的孩子交给我们,我们保证马上离开,绝不伤您分毫。”
纪家护卫们又惊又怒,当着主人家的面儿索要小少爷,就这还说无意交恶?
简直不将他们放在眼里!
他们哪里知道,在黑衣人眼里,那可不是纪家小少爷,而是当朝小太子。
纪温按下了怀中元奕想要抬起的头,示意他不要出声,而后开口道:“受人之命,忠人之事。无论如何,本官绝不会让殿下出现任何闪失!”
黑衣人早知此结果,当下也不再浪费口舌,随着一个手势,两方顿时交战在一起。
纪温抱着纪元奕,被牢牢护在中间安全地带,这也使得他能全面观察场中战况。
这一次的黑衣人比上回人数更多,但对方似是当真不愿与纪氏交恶,并未下死手,如此一来,己方八名护卫才能堪堪与对方打个平手。
但时间越长,对于己方越是不利,毕竟这群黑衣人是冲着小太子而来,若是一直达不到目的,只怕再不想交恶也不得不动真格了。
更令纪温忧虑的是,此处,似乎还存在着另一拨人。
隐隐约约间,他察觉到远处有些异动,尽管夜幕之下看不分明,可他却不敢掉以轻心。
“邵叔,”他趁机对纪邵道:“此处不宜久战,我们必须找机会撤退!”
纪邵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对方人数明显数倍于他们,这样耗下去,首先撑不住的必然是自己。
“少爷,你带着小少爷先走,我们拖住他们!”
纪温摇摇头:“要走一起走。”
纪邵还在一旁劝着,纪温冷静快速分析道:“让大家寻个机会赶紧骑上马离开,他们的马匹不在附近,追不上我们!”
“好!”纪邵点头。
随即,八名护卫一边对敌,一边伺机靠近各自的马匹,眼见众人均已就位,纪温单手抱着元奕,转身登上马车,大喝一声:“撤!”
霎时间尘土飞扬,八匹快马将一辆马车围在中间,奔腾而去。
黑衣人终于急了:“快骑上马去追!”
下属低声提醒道:“大人,方才为了不惊动他们,咱们将马匹留在了三里之外……”
现在再回去寻马,也铁定追不上了……
黑衣人怒不可遏,正将破口大骂,却听见一阵马蹄声自另一个方向传来。
他定睛看去,那伙人竟与他们一样身着黑衣,直直朝着纪大人离开的方向追去。
他们是谁?莫非大人派出了两波人?
不仅他们满心疑惑,纪邵亦心惊不已。
刚刚才甩开了一群黑衣人,还没来得及松口气,竟又追上来一群。
“难道他们是一伙儿的?”他不禁问道。
纪温沉着脸摇头:“这群人,更强。”
说完,他抱起元奕,一把掀开车帘,飞身跃上马背,毫不犹豫的反手斩断马匹与马车之间的缰绳。
失控的马车很快撞上了后方来不及闪躲的黑衣人,两人直接被摔下马,生死不知。
还未交锋,黑衣人已去了两人,而纪温这方没了马车的拖累,速度顿时快了起来。
然而,意识到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后方的一部分黑衣人拿出了弓箭,迫使纪家人不得不分出心力应对。
眼看与黑衣人之间的距离逐渐缩短,纪邵再次对纪温喊道:“少爷,你们先走!”
纪温眉头紧皱,对方人多,且功夫不俗,若是自己继续留下,箭雨之下,根本无法甩开,迟早会被追上,届时多半要被一锅端。还不如此时带着元奕先走,还能为邵叔他们引走一部分敌人。
有了决断后,纪温不再犹豫,留下一句“活下来,大同见”便一扯缰绳,快速离去。
眼见目标离开,黑衣人果然不愿恋战,纷纷朝纪温追去,可纪邵一行人却不会轻易放走他们。
……
一道马蹄声划破寂静黑夜,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须臾一刻,直到刀剑声已过去好一会儿,纪元奕才小心翼翼的抬起头。
那些可怕的黑衣人不在了,他心中的紧张终于开始一点点消散,随即,便感受到双臂传来的酸痛感。
从他醒来到现在,始终紧紧抱着父亲的脖子,并且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很久了。
可是唯有紧紧贴着父亲的胸膛,他才能感觉到安心,哪怕双手酸痛无比,也不愿放开。
纪温正在全力赶路,虽然黑衣人暂时还没有追上,但他明白,纪邵他们拦不住那么多人,趁着这个间隙,他必须要快一点,再快一点!
可正如他所料,纪邵他们拦不住那么多人,不出一刻钟,便有三名黑衣人追了上来。
听着后方传来的马蹄声,纪温手中的力道不由加重了几分,同时对着怀中的元奕轻声说道:“抓紧了。”
纪元奕一边紧紧环住父亲的脖子,一边越过父亲的肩膀朝后看去。
三道不甚清晰的黑影出现在他的视线中,只能依稀看出是三个躬身骑着马的人。
忽然,三人身子直立起来,纪元奕看不清他们的动作,却看见了月光下那一闪而过的光芒。
身为纪氏子孙,他很快反应过来,那是刀剑的反光!
“爹,危险!”
儿子的话刚出口,纪温也已听到了三道破空声,他挥剑挡开了其中两箭,本可以侧身避过最后一箭,可最后关头他突然想起了怀中的儿子。若是他侧身,这一箭也许会落到元奕身上。
于是,他抱紧了怀中的儿子,俯身低头试图贴在马背上躲过这一箭,然而幸运的是,他未被刺中,不幸的是,流矢划过他的后背,顿时让他的皮肉绽开。
伤痛之下,他一声不吭,手中力度不减。可马背上的剧烈动作加速了后背伤口血液的流失,埋在父亲胸口的纪元奕没有发现,父亲的面色已逐渐开始泛白。
纪温不断在心中安慰自己,坚持下去,怀来县已近在眼前,只要进了县城,就可以寻到大夫了。
……
后方的三名黑衣人没想到,在他们射中纪温后,对方的速度竟丝毫未减,甚至一点点的拉开了与他们的距离。
若不是看到地上尚未干涸的血迹,他们甚至以为自己并未射中。
一路追至怀来县城门外,已是破晓之时,城门已开,而自己三人均一身黑衣,常人一看便知有异,怕是不会轻易让自己入城。
一人看向中间的黑衣人:“大哥,要不咱们直接亮出腰牌,谅他们也不敢拦下咱们!”
被称为大哥的黑衣人转头看他一眼,如同在看傻子一般。
随后,他不容分说道:“换一身衣裳进城!”
“可是,如此一来,那位纪大人岂不是跑的更远了?”
另一位黑衣人终于忍不住,嘲讽道:“纪温负了伤,定是要进城寻医问药的,便是再给他几刻钟,还能跑了不成?”
然而,等到他们进了县城,将城内所有的医馆都翻了个底朝天,竟都不曾发现纪温的身影。
三位黑衣人一合计,猜测纪温当是不敢寻城内的医师,多半往村庄里去了。
当他们马不停蹄赶往各个村落时,纪温已经找到了自己想要的草药,正在一处山沟里自己捣起了药。
事实上,他并未进入怀来县城。
他知道黑衣人一定会进城寻人,既然城内不安全,又何必送上门去?于是,抵达怀来县后,他改变了注意,没有选择进城,而是继续向北,来到了怀来县与赤诚县相连之地——麻峪口。
在他的记忆中,后世的麻峪口是一处避暑胜地,山清水秀,冬暖夏凉,四周被群山环绕,最重要的是,这里生长着许多中草药材,其中不乏能治疗他伤口的草药。
果然,当他来到麻峪口,走进大山,很快便找到了自己需要的药材。
他选择了一处山沟作为临时驻足之地,捣好药后,却又犯了难,伤口在后背,自己该如何上药?
纪元奕静静蹲在一旁,看着自己的父亲忙活了半天,突然问道:“爹,您为何捣药?您受伤了?”
纪温的手顿了顿,他不想让儿子发现自己的伤势,正打算搪塞过去,纪元奕已然站起了身,走到了纪温身后。
眼见父亲身后那一大片血迹,纪元奕瞬间泪眼朦胧,伸出小手想碰却不敢碰,哽咽道:“爹,您是什么时候受伤的?这一路为何从未吭声?”
第136章
纪温转过身, 不让儿子面对这血腥的伤口。他摸了摸元奕的头,故作轻松笑道:“皮外伤而已,涂上药便能好了。”
已过五岁、即将六岁的纪元奕却并没有被轻易忽悠住, 他止住哭声,抬起衣袖擦掉眼泪,一派坚强模样:“爹, 让儿子给您上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