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温尚在犹豫之中, 纪元奕已开始笨拙的解开他爹的衣带,可衣物早已与后背的伤口粘黏在一起, 若要褪去,必将撕下一片皮肉。
纪元奕的手在微微颤抖,他不敢动, 对自己的父亲心疼极了。
“爹, 您该有多疼?”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纪温笑了笑:“虽然有些疼,但爹很庆幸,你能安然无恙。”
泪意上涌,这一刻, 纪元奕对父亲的孺慕之情已到达顶峰, 他很想抱一抱父亲,可看着父亲的伤势,他死死的忍住了这股冲动。
纪温说完, 闭了闭眼,咬牙自己将衣物脱下, 后背顿时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鲜血又开始流淌而出。
尽管疼到满头大汗,他也不曾哼出一声。
“元奕,上药吧。”他开始轻声指导儿子。
纪元奕再也忍不住泪水, 他一边胡乱擦着,一边端起捣好的药,按照父亲的指示小心翼翼将药涂抹在他的伤口处。
等到伤口包扎完毕,纪温站起身,忍着疼痛试探着施展身体,耳边传来儿子的一声惊呼:
“爹,伤口渗血了!”
他皱了皱眉,却还是将此处的痕迹处理干净,随后一把抱起儿子,翻身上马。
“元奕,坐稳了,爹带你回大同。”
纪元奕使劲摇头:“爹,等您伤好些了我们再回去吧!”
纪温微笑着解释:“现下那几个黑衣人还在怀来县四处搜寻,再过一会,其他黑衣人必定也会赶上来,届时他们人多了,自然会有人进山里来,我们再想走可就难了。”
“可是爹,您的伤口会流血的!”
马背上那样颠簸,他爹伤成这般模样,如何能受得住?
然而无论他怎样劝阻,纪温都已下定了决心。
“无妨,你娘与祖母她们应当已经到大同了,我们不必再慢行,爹快马加鞭,大半日便能到大同。”
纪元奕还想再劝,可他父亲已经扬起了马鞭,下一刻,马前蹄高高跃起,带着父子二人乘风而去。
他的话语尽数被淹没在了山间呼啸的风里。
……
为避免被更多人看见,这一路纪温舍弃了平坦的官道,转而挑了人烟稀少却道路崎岖的山路。
危险虽减轻了不少,却也更为颠簸了。
纪温看不见自己后背的伤口,然而那剧烈的疼痛一刻不停的折磨着他,他的额头已开始冒出冷汗,脸颊泛白,嘴唇也没有丝毫血色。
好在,距离大同仅剩不到十里。
直到看见那熟悉的巍峨城墙,纪温才终于松了口气。
总算是安全了。
可还没等他放下警惕,刚踏入城内,一群不速之客迎面而来。
大红蟒衣飞鱼服,腰间佩备鸾带绣春刀,皇上的锦衣卫怎会在此时来了大同?
为首之人乃从三品锦衣卫同知孟明,此人虽比身为从二品的大同巡抚纪温低了两个品级,却是丝毫不觑,只面上客气道:
“纪大人一路辛苦了,接下来好生歇息吧,皇上命我等前来贴身保护太子殿下,以后殿下的安危就不劳大人费心了。”
纪温暗暗将他们打量了一番,同样露出一抹客气疏离的笑容:“孟大人说的哪里话?能为殿下护持,算不得辛苦。只是皇上的旨意中似乎并未提及锦衣卫……”
“自然是皇上口谕,锦衣卫自来只受命于皇上,一向如此,何需下旨?”
尽管孟明的表情没有半分破绽,纪温也始终不敢全然相信,他假意道:“既是皇上的意思,本官自然莫敢不从。不过倒也不必急在一时,孟大人初来大同,便让本官备下薄酒,略表心意……”
哪知孟明竟直接拂了他的面子,看着他怀里的纪元奕道:“纪大人好意,我等已心领,不过我们可不敢误了差事,还请纪大人即刻将殿下交与我等。”
纪温挑了挑眉,同样看了眼被宽大的披风遮挡的严严实实的儿子,反问道:“依孟大人的意思,是让本官现在将太子殿下交给你?”
孟明语气坚定:“不错。”
纪温突然笑了起来,只是这笑容里添了三分冷意。
孟明不明就里:“纪大人缘何发笑?”
纪温摊了摊手,佯装无奈:“孟大人若想见到太子殿下,只怕还得再等等,殿下并未与本官同行。”
听了此话,孟明已意识到不对,他面色一变,指着纪温怀里的纪元奕,问道:“那他是谁?”
“这是犬子元奕。”纪温动作轻柔放下纪元奕,笑道:“元奕,还不快与孟大人见礼。”
随着纪元奕摘下兜帽,缓缓转过身子,一张稚嫩精致的小脸出现在孟明眼中。
他不是太子殿下!自己被纪温耍了!他们都被纪温耍了!
他的脸色忽青忽白,连纪元奕向他行礼问安也听的不甚清楚,只草草回应了一句。
想明白所有,他压下情绪,扯着嘴角笑问:“纪大人好计谋!只是不知殿下如今在何处?何时抵达大同?”
纪温诚实摇头:“这……本官才刚进城,还真不知晓,若是有信了,定也会传与孟大人一份!”
孟明几乎笑不下去,他冷冷道:“那便等着纪大人的好消息了!”
说完,带着一行人转身离去。
看着他们的身影渐渐消失,纪温牵起的嘴角也放了下来,脸色一点点变得凝重。
他可以确定,这位孟同知在说谎。
若他当真是听了皇上口谕,不可能不知道小太子与元奕互换身份一事。
哪怕此事为他临时起意,可小太子的身边跟随了十余名皇家暗卫,那都是皇上亲自派下保护太子安危之人。换言之,对于小太子的一举一动,皇帝都了如指掌。
孟明若真是皇上的人,岂会不知?
可锦衣卫只听命于皇上一人,若是孟明假传旨意,那他究竟意欲何为?
转念一想,连锦衣卫都生出了异心,皇帝的处境可想而知,整个上京,怕是都没几个可信之人了。
细思极恐,纪温只觉事态远比他想象中更为严重,一着不慎,整个纪氏都将覆灭。
不,他绝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
街面上传来阵阵马蹄声,百姓纷纷退至两侧,而纪温带着儿子仍站于原地。
一旁有人小声说道:“是征北军!”
“这一支队伍少说也有百余人呢!他们进城是为何事?”
有好心人对纪温提醒道:“这位少爷往旁边站站,莫误了征北军的正事!”
纪温笑了起来。
此时,马蹄声逐渐放缓,将士们看到街头那一大一小两道身影,纷纷拉住了手中的缰绳,迅速翻身下马。
领头之人正是右参将罗山,这位常年浴血奋战、铁骨铮铮的大将,竟在这城中大街,众目睽睽之下,朝着纪温恭敬低头行礼:
“末将恭迎巡抚大人回城!”
在他的带领之下,百余名将士的声音齐齐响起:“末将恭迎巡抚大人回城!”
纪元奕呆呆看着这一幕,心中再一次充满对父亲的骄傲与自豪。
不用想,这定是他爹纪武行派来接应他们的人。
纪温牵起儿子的手,微笑对罗山点头示意:“多谢罗参将。”
直到远离了人群,在前往军营的路上,纪温这才问出他最想知道的问题:“太子殿下如何?我娘与夫人可都安好?”
第137章
比起纪温父子二人一路刀光剑影、艰苦跋涉, 小太子的大同之行可谓是顺风顺水,畅通无阻。
只是头一回出宫,外头的条件远远及不上宫里, 历来养尊处优的小太子还是在路上病了一场。
罗山眉头皱的死死的,语气有些忧虑:“太子殿下至今仍是一副病恹恹的模样,虽没什么大问题, 却也只能整日在军营里将养着, 这宫里的孩子就是娇贵些!”
哪像他们家的臭小子,自小长在军营, 棍棒底下教养出来的,身子骨可壮实的紧。
纪温也不由有些担忧,小太子如今才三岁, 能适应边关的风沙么?
罗山吸了吸鼻子, 看了眼纪温,突然开口问道:“方才人多故不曾多言,大人身上的血腥味儿重的很,可是伤到了哪里?”
纪温随意笑笑:“只是背上被流矢划伤了, 已经上了药, 不碍事。”
但因一路失血过多,他的脸色十分苍白,交谈间也有些虚浮无力, 罗山看在眼里,并未拆穿, 只是一进军营, 便命人请了军医来。
与军医一同前来的还有等候已久的王氏与苏婉,连他爹纪武行也暂且放过了手底下的将士,跟在王氏身后。
一家人久别重逢, 俱是欢喜不已,纪武行更是一把抱起纪元奕向空中抛去,哈哈大笑道:“这便是元奕了吧?长这么大,我还是头一回见到!这小脸,简直和你爹小时候一模一样!”
纪元奕生于琼州,过了周岁才回到上京,彼时纪武行与纪老爷子已领兵出征,恰巧错过了相见的机会,是以,如今元奕快六岁了,才首次见到自己的祖父。
而曾祖父纪老爷子却已战死沙场,还未见过自己的曾孙,便已天人永隔。
纪元奕初时还有些紧张,在得知眼前人身份后,很快便对这位热情豪迈的祖父生出了好感,乖乖叫了一声:“祖父。”
纪武行乐不可支,抱着新得的小孙儿不愿松手,眼中全然没有自己的儿子。
王氏斜了他一眼,碍于人多倒不曾开口训斥,只拉着纪温反复打量,心疼问道:“听闻你受伤了?伤到何处?可要紧?”
苏婉站于一旁,虽未开口,却不停地搅动手中的帕子,同样也是一脸担忧。
纪温笑了笑:“娘,婉儿,你们别担心,我懂些药理,早已给自己上过药了,不碍事。”
“你毕竟不是大夫,还是让军医好好看看!”
一直站于最后的军医早已等候多时,打眼一看这位巡抚大人的脸色,便心知他失血过多,在屏退众人,纪温褪去外袍后,才发现里面的中衣都已被血染红,临时被撕下用以包扎伤口的布条更是浸染成了血条,令人触目惊心。
好在,军医是见过大场面的,战场上血腥的场景数不胜数,多的是比这更严重的伤势,瞧了伤口,把过脉后,他嘱托道:
“大人若是好生养着,也不至于加重了伤势,如今伤口已有化脓趋势,必须先将腐肉剜除,还请大人忍耐着些。”
这个时代可没有麻药,纪温咬着牙,认命的点了点头。
当军医用烧的滚烫的刀具割下他后背腐肉的那一瞬间,纪温死死咽下了喉咙中的声音,同时心中生出一个无比强大的念头:
他一定要让麻沸散重现人间!
伤口再次包扎好后,纪武行抱着元奕与王氏、苏婉一同到来,看着纪温明显虚脱的模样,王氏与苏婉心疼不已,连元奕也跑到了塌边,小心翼翼握住父亲的手,唯独纪武行嘟囔道:
“你这小子哪哪儿都好,就是身子骨瘦弱了点,皮肉单薄了些,若是如我底下那些兵将,一个个皮糙肉厚,这些伤都算不得什么!”
纪温张了张嘴,他这身量也不差了,放在后世,也是超过一米八的高个儿了,可是和他爹比起来,的确有些不够看的。
还有军营里那些将士们,分明大半都是这两年里招募的新兵蛋子,也不知他爹究竟是如何操练的,方才打眼一瞧,一个个都生龙活虎,身壮如牛。
纪温哑口无言,无奈只得接受他爹的教训:“爹说的是,儿子应勤加操练才是。”
此处没外人,王氏没忍住,侧身对纪武行白了一眼,没好气道:“温儿岂能如你手底下的那些将士一般?他们可能考个探花回来?他们能年纪轻轻官居二品?”
苏婉下意识想要点头附和,只是小心看了眼公公后,硬生生忍住了这股冲动。
反而是小小年纪的纪元奕脆生生道:“爹是最厉害的!”
这句话吸引了纪武行的注意,他认真将自己的孙儿打量了一番,突然说道:“元奕快六岁了吧?也该开始学功夫了!明日便随我一同练武吧!”
场中几人俱是一愣,王氏有些迟疑:“明日?是不是有些太急?”
“急?”纪武行满脸不赞同:“纪氏男儿自能跑能跳起便得开始蹲马步,当年他爹也是三岁习武,如今元奕早过了五岁,都快六岁了,如何能不急?”
苏婉轻声说了一句:“父亲,元奕在上京时也跟着全叔练过一段时日……”
即便纪家男儿都上了战场,留在纪家做事的老人们也没忘了让纪元奕练习功夫,虽不曾教授任何招式,基本功却并未落下。
纪武行这才缓和了脸色,却依然坚持道:“既如此,习武不能间断,明日便将元奕送去我的营帐吧。”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对了,我看太子殿下似乎过于虚弱了些,最好也一起练练,这样弱不禁风如何能行?总不能跟他祖——”
意识到不妥,他连忙止住了话。
但在场之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大周皇室历代皇帝皆短命,当今仅仅二十六,比纪温还年轻一岁,已是苟延残喘,朝不保夕,先帝也只活到了三十一便驾鹤西去,使得幼主上位,太后摄政。
也不知是皇帝这个位置吸人寿命,还是周氏本就短命。
无论如何,他爹说的没错,太子殿下身子骨弱了些,的确该练练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他爹动作竟然这么快!
翌日辰初,纪温因药力睡的有些沉,直至营帐外一阵细密的脚步声将他从睡梦中唤醒。
“纪大人!纪大人!”稚嫩的童声由远及近。
纪温睁开眼,刚坐起身,便看见小太子噔噔噔的跑了进来。
“殿下?”纪温有些意外:“您怎么来了?”
小太子委屈巴巴,声音带着哭腔:“今日一大早,天还未亮,纪将军就要带本宫习武……本宫知道,将军是为了本宫好,可是——可是本宫饿了!”
纪温顿时愕然,他爹果真是个行动派!
至于小太子的想法,他大抵也能明白,小孩子一时吃不了苦,再正常不过了。
“殿下既然饿了,不如先用膳吧?”
小太子立刻欣喜点头。
然而真到了用膳之时,他的神情却有些不安落寞。
“殿下,可是饭菜不合胃口?”纪温问道。
小太子连忙摇头:“本宫——本宫吃饱了!”
纪温看了眼他面前几乎没怎么动筷的膳食,沉思片刻,提出一个建议:“既已用完早膳,殿下可要去看看将军操练的如何了?”
小太子犹豫了片刻,半是纠结半是期待的点了点头。
来到练武场后,纪温这才发现自己的儿子竟也在场中操练,此时正在站桩。
小太子惊讶的“啊”了一声:“元奕哥哥竟然还在?他已经站了一个时辰了!”
纪温既心疼又欣慰,趁机对小太子解释道:“纪家男儿自小习武,这些算不得什么。”
小太子仰起头:“纪大人也是如此吗?”
纪温点点头:“下官身为纪氏男儿,自然也是如此。”
“可大人不是读书人吗?”
“读书与习武并不矛盾,下官读书是为了通古今,明事理,以期有朝一日利用平生所学利用造福于大周百姓。而习武不仅是纪氏家规,更是一种安身立命的本领,若不是自小习武,只怕下官早已葬身于此次返程之中。”
小太子怔了怔,他还无法理解这段话中的所有含义,但他听闻了纪温这一路的凶险,他不由得在想,若自己也习得功夫,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么多人因他丧生了?
这时,纪武行发现了走近练武场的二人,他面容冷肃,令小太子见之生畏,偏偏他还毫不客气的对小太子训道:
“殿下方才没能完成功课,稍后再加一刻钟!”
小太子苦了脸,却没有退缩,乖乖跑到纪元奕身旁站定,开始蹲起了马步。
纪武行意外的挑了挑眉,随后看了眼纪温。
领悟到他爹眼神中的蠢蠢欲动,纪温以养伤的借口立即出声告辞。
他爹简直是天生的带兵狂魔,十万征北军都不够他操练的,自家儿孙也就罢了,连小太子都难逃魔爪!
而后几日,纪温除了偶尔看看自家儿子与小太子的习武进度,便全身心投入到边防的建设当中,因此次上京一行,令他生出了不少以前不敢动的心思,毕竟,敌人过于强大,他不能守着大同坐以待毙。
更何况他接下了小太子这位烫手山芋,势必将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从前他的身后还有皇上,日后如何可就不好说了。
有些事,还得提前准备起来。
正当他写着自己的构想时,罗山忽然带人将两名五花大绑的人扔在了他眼前。
“大人,这两个人不知死活,在营地外大放厥词,大人瞧瞧可还有必要留下?若是没必要,末将这就将他们斩首示众!”
第138章
那两人不仅被捆住了手脚, 嘴中还各自被一块破布堵住,尽管此刻万分狼狈,在看见纪温的一刹那, 目中均不约而同亮起一道光芒,且奋力朝着纪温的方向扭动。
看见熟悉的面孔,纪温顿感意外, 反应过来后, 先是微微一笑,而后不紧不慢的朝罗山解释道:“这可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罗参将有所不知,此二人出自锦衣卫,这位正是锦衣卫孟同知, 并非宵小之辈, 还请罗参将将人放了。”
“哦?还真是锦衣卫?”罗参将瞪着二人:“不过,在军中,谁也不能违抗军令。即便是锦衣卫,也不得擅闯军营重地!他们若是堂堂正正也就罢了, 偏偏行那鬼祟之事, 被将士们抓了个正着!”
刚被拔出破布得以出声的孟明怒道:“若不是纪大人藏着掖着,本官何必出此下策?本官只不过是想知道太子殿下的下落!”
罗参将不屑的看他一眼:“本将也只是听从军令罢了!”
“锦衣卫奉皇上旨意前来,军令岂能高于圣旨?!”
罗参将冷哼一声:“孟大人自称奉旨前来, 圣旨在何处?可有何信物为证?”
孟明一口气憋在心里,难受至极。
锦衣卫身为皇帝耳目, 常年游走于外, 这一身飞鱼服、一把绣春刀便是他们身份的象征,凡是见了他们这身装扮,上至皇亲国戚, 下至平头百姓,谁不畏惧三分?
如今却在征北军营地受此侮辱,孟明气到呕血,盯着罗山眼神阴冷:“今日发生之事,待本官回京,必将事无巨细,一一禀告,罗参将好自为之!”
听着这明晃晃的威胁,纪温忽而笑道:“孟大人何时归京?本官为皇上搜罗了好些稀奇物什,正好托孟大人一同带回去。”
孟明不过是随口一说,试图放下狠话好让罗石寝食难安,皇上根本不曾给他下过旨意,他如何能透露此行?
当下被纪温一问,他哽了哽,随即想起正事,质问道:“本官奉命来此保护太子殿下,纪大人,这都过去不少时日了,便是坐的牛车,殿下也该到大同了吧?”
原来是为小太子而来。
此人三番五次打小太子的主意,甚至不惜假传圣旨也要带走小太子,究竟意欲何为?
莫非他也是翁阁老一党?
若是连锦衣卫也被翁党渗透……
纪温心中泛起冷意,面上却是一派和煦:“孟大人说的哪里话?殿下金尊玉贵,路上慢了些也是应当,孟大人既是为太子殿下而来,便请稍等片刻,本官已着人前去禀告殿下。”
孟明正听的不耐烦,可未料到纪温竟直接表明太子就在军营,且还愿意让他与太子相见……
只是还没来得及高兴,纪温派出去的小将又独自返了回来:“大人,殿下命末将带回了两个字。”
“哪两个字?”
“不见!”
……
眼看着孟明脸色黑了下来,纪温忍住笑意,明知故问:“你可曾说清楚来人是谁?”
小将十分肯定:“末将已向殿下禀明来人为锦衣卫指挥同知孟大人。”
纪温故作为难,看向孟明:“孟大人,你看这……”
孟明彻底黑了脸,此时此刻,他不得不认清一个事实,他的成算怕是要落空了。
……
送走孟明后,纪温先是召来自己的暗卫纪风,命其盯住孟明的动静,随后又找到了纪密,询问孟明的来历。
作为纪家的情报头子,纪密果然知道不少关于孟明的事。
如今的锦衣卫指挥使乃是曾与纪温有过一面之缘的金毅,在其之下便是孟明这位锦衣卫指挥同知,锦衣卫本就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而孟明身居高位,更是权柄在握。
原本以孟明的心机手段,怎么也不可能坐上锦衣卫指挥同知的位置,奈何其背景深厚,其父孟祥乃是上一任锦衣卫指挥使,深受先帝器重,当年也曾是叱咤一方的人物,连当时声名最盛的纪氏、顶级权贵戚氏都对其无可奈何。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多年前,先皇带领百官前往京郊围猎,竟恰巧遇上山崩,孟祥不幸亡于那场天灾,而后其子孟明便也入了锦衣卫,算是继承了他父亲的遗志。
而这些年间,孟明能升任至锦衣卫指挥同知,足以证明当今对其亦念着几分情意。
既然如此,为何孟明会受翁党蛊惑,意图对小太子不利?纪温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
……
孟明离开军营后,一路阴沉的回到了城内。
征北军营地里驻扎着十万大军,如同一只密不透风的铁桶,单凭他的力量,根本无计可施。
可若是让他放弃,又怎能甘心?
思来想去,他想到了一个人。
他不是一直想要拉拢自己么?那便让他想想法子吧!
孟明快速写下一张字条,将其绑在信鸽腿上,直到亲眼看着信鸽往上京城方向飞去,这才收回目光。
暗中的纪风见孟明转了身,悄悄跟着信鸽追了一段路,随后捡起一颗小石子,又拿出一把弹弓,精准击中了空中的信鸽。
记下内容后,纪风将信件重新绑了回去。
……
上京城,坤宁宫。
杜皇后满眼焦急,紧紧握住杜夫人的手:“母亲,若再不离开上京,杜家定将陷入危险之中!您劝劝父亲啊!”
杜夫人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慈祥道:“娘娘放心,你父亲已命人将萧儿、琼儿送走了,他们不会有事。”
杜连萧、杜琼枝正是杜玉珩的一双儿女,也是杜皇后的侄儿侄女。
“那你们呢?哥哥嫂嫂呢?”杜皇后急切问道。
杜夫人露出释然的笑:“我劝过你父亲了,可他说皇上如今龙体有恙,娘娘一人在宫里独木难支,有他在前朝帮衬着,总能多撑些时日。”
杜皇后心头一暖,涩涩道:“可父亲留在朝中,势必要成为那人的眼中钉。若是他们有意构陷……”
杜夫人娓娓道来:“你父亲为官这么多年,门生也不不在少数,轻易动他不得。若真丢下娘娘一人,我与你父亲亦决然无法安享晚年,无论如何,杜氏始终是娘娘的家。”
杜皇后再也忍不住,抱住自己的母亲泣不成声。
杜夫人同样眼中含泪,却带着笑意轻声鼓励:“娘娘一定要坚强,太子殿下还未长成,娘娘必须替他守住那个位置,终有一日,殿下会再次回到您的身边!”
第139章
翁府书房内, 几位幕僚正为着小太子一事而争论不休。
“那纪巡抚年纪不大,行事竟如此谨慎,谁能想到他竟然拿了自己的儿子做诱饵!”
“即便如此, 我们的人不也没能抓到他们?如今他们回了大同,有征北军与大同诸卫,再想动手, 难如登天!”
“我看纪氏是铁了心要与大人作对, 当初就不该有所顾忌,说不得还能将他们留下!”
此时, 翁阁老放下茶盏,幕僚们顿时止住话头,不约而同向他看去。
翁阁老却看向身边一人, 语气古井无波:“另一批人是谁人所派?可有查出身份?”
“回大人, 那些人身上并无任何能看出身份的物什,但小人听闻,孟大人出现在大同城内。”
“锦衣卫孟同知?”
听到这则消息,幕僚们纷纷皱起眉头。
“皇上何时派了孟大人前往护持太子殿下?竟一点风声也没漏!”
显然, 他们都下意识以为孟明乃是奉皇命而去。
唯有翁阁老面色如常, 仿佛早有所料。
“听说那批黑衣人出手狠辣,招招致命?”他突然问道。
下人回道:“是,他们的箭矢伤到了纪大人, 只可惜还是没抓到人。”
一位幕僚试探着问道:“大人可是猜到了他们的身份?”
翁阁老轻轻一笑:“他终究还是忍不住了。”
幕僚们俱是一头雾水,但见自家大人并没有解释的意思, 也只得按捺住内心的疑惑, 转而又提出一个问题:“如今太子殿下身在大同,有纪氏的护持,再难有下手的机会, 难道就这么放任?”
翁阁老不疾不徐,缓缓开口:“一年后,纪巡抚任期即满,也是时候回京了。”
……
远在大同的纪温突然打了个喷嚏。
刚刚听完纪风的报信,得知孟明去信欲与翁阁老结盟,他不由得怀疑,莫不是翁阁老那厮在念叨自己吧?
毕竟如今纪氏可是他的心腹大患。
面对这样一位强大的敌人,他的心中不由生出一股紧迫感,实力,唯有加快壮大自己的实力,才能拥有更多与之抗衡的资本。
想到这里,他取出被自己压在书册深处的图纸,不再犹豫,独自找上了他爹。
“你说你要造什么?”纪武行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爹,我们要造火器!”纪温目光坚定。
整个大周会造火器的只有神机营。
纪温记得,当初纪老爷子与纪武行出征之时,皇上曾为他们配备了些神机营中的炮兵。
若想研究火器,还得用这些人。
纪武行先是再次确认了营帐四周无人,又返回背着双手急切的踱步,最后才压制着音量问道:“私造火器,你可知,这是要砍头的大罪?”
“我知道,”纪温不带丝毫畏惧:“爹,其实早在五年前初来大同时,儿子便有这样的想法,正因大周律法不可违,才迟迟不曾有所动作。可眼下形势大变,翁阁老一手遮天,皇上已无法掌控朝纲,我们又带走了太子殿下,总有一日,我们会与之对立。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万一兵戎相见——”
大同若与上京兵戎相见,那可是造反!
纪武行知道自己儿子是个有主意的,可没想到竟如此大胆!纪氏数代忠君爱国,哪怕被先帝抄家夺爵,也不曾想过要造反。就是对周氏皇族最为不敬的纪武行,也只不过是口头上说说,而纪温,竟然真敢想!
“温儿……”纪武行一时有些难以理解:“如此行事,有违纪氏祖训。”
“爹,我们只是为了自保。”
这个时代的人自幼接受君权至上的思想灌输,纪氏更是将保家卫国刻在了骨子里。
纪温早知他爹不会轻易应允,来之前便已做足了准备。
“大同的实力强上一分,太子殿下的安全便能多一分保障,若我们没有能震慑旁人的实力,岂能护住太子殿下,匡扶大周正统?我们的所作所为,皆是为了完成皇上的重托啊!”
纪武行看了看儿子,虽深觉此话有理,可依然下不了决心。
纪温眼神一黯:“爹,我常常在想,若我们能早些研制出威力强大的火器,两年前那一战是不是就不会打的那样艰难?将士们是不是能存活更多?祖父是不是也不会死?”
想到纪老爷子的死,纪武行握紧了拳头。
“温儿,你自小行事周全,爹信你,你要做便去做吧!”
纪温连忙躬身:“爹,儿子需要亲自到神机营挑几个人。”
纪武行自然无有不可:“你且去便是。唯有一点,凡是知道此事之人,一定要严加看管,不得与外界有任何联系,绝不能让任何人走漏消息。”
纪温认真应下:“爹,儿子明白。”
火器在本朝并未得到多少重视,以至于神机营的地位也十分尴尬。
而被派出随北征军远征的,更是在神机营中地位最低的那批人。
他们中多数都没有任何背景,也不知钻营,这才被排挤至寒冷荒凉的边关。
为了选出合适的人,纪温不仅细细查看了所有人的履历,更亲自教授他们火铳的运用,闻所未闻的火炮作战方式让这群炮兵们发现这位巡抚大人竟比神机营更了解火铳。
火铳十分笨重,冷却速度极慢,在战场上发挥的作用有限,可经纪大人指导后,炮兵们相互配合,改变传统作战方式,能将冷却速度加快一倍。
学会了这一点,炮兵们欣喜不已,纪温却全然不满足,他要的可不仅仅只是这一点。
好在,经过探查,加之一段时间的相处,他心中已经有了最好的人选。
当纪温埋头于火器的研制之时,纪武行身为威远大将军兼大同总兵,终于开始巡视辖下诸卫。
大同作为九边重镇之一,下辖十三卫所,兵力相加约莫也有十万。十三卫所,十三位指挥使,纪武行此行明为查看边堡修筑进度,实则更重要的目的是威慑这十三位指挥使,日后一旦战事起,大同及周边各卫必须守望相助,不得有异心。
此时征北军中实行“以耕养战”已数年,即便朝廷一再拖欠粮草,征北军上下将士也能实现自给自足。
而其他将士可就不行了,大同十三卫,大半都不得不节衣缩食,许多地方甚至一日仅一餐。见此情景,纪武行下令在全军推行“以耕养战”之策。
新政令的施行往往伴随着无数反对的声音,三个月过去,当纪武行还在大刀阔斧整顿十三卫时,第一把燧发枪横空出世。
纪温借鉴了前世的理念,提出了自己的设想与建议,在神机营工匠三个月的反复试验之后,终于造出了真正的燧发枪。
这把燧发枪不仅缩短了发射过程,更大大提高了发火率与射击精度,比之现下普遍使用的鸟铳射程更远,更重要的是,它比鸟铳成本更低,更适合大批量生产。
燧发枪问世当天,纪温屏退众人,只带着元奕与小太子前往练武场。
两个小家伙从未见过此等物件,元奕是无缘得见,小太子则是由于年岁太小,还没来得及见到。
在两人的好奇之下,纪温抬起燧发枪,扣动扳机,精准射中了远处的靶心。
两个没见识的小家伙瞬间双眼一亮,小太子眼巴巴的看着纪温,想说些什么,却又矜持着没有开口。元奕面对自家父亲倒是随意许多,问道:“爹,这就是他们说的鸟铳吗?”
纪温摇摇头,目光划过二人:“它是燧发枪,威力比鸟铳更大。”
“燧发枪?我怎么没听过?”纪元奕皱着眉思索。
小太子也跟着摇头:“本宫也不曾听闻。”
纪温抚摸着枪神,轻声道:“这燧发枪是爹自己命人造的。”
六岁的纪元奕已知道些简单的律法,自然也知道私造火器的严重性,他瞬间一惊:“可是爹……”
想到小太子就在身旁,他及时咽下了后面的话。
然而三岁的小太子并未明白其中的猫腻。
纪温之所以特意当着小太子的面展示,就是为了趁着他年岁还小,观念还未成熟之时,趁机给他灌输一些自己的思想。
在纪元奕惊疑的目光中,纪温缓缓说道:“朝廷不允许私造火器,可是我们若不尽快提高自己的实力,恐怕无法护殿下周全。”
小太子抬起头,愣愣的看着纪温。
他甚至不明白自己处于怎样的危险之中。
纪温继续说道:“北方鞑子仍然虎视眈眈,大周暗地里还有不少贼子意图对殿下不利,我大周将士对上草原铁骑本就缺乏优势,若是能提高武器威力,将能大大减少将士们的伤亡。日后殿下年长些,学了火器的使用,也能拥有自保之力……”
他陆陆续续说了许多,小太子似懂非懂,最终只明白了一个道理:这燧发枪是个好东西!
纪温见小太子兴致勃勃,又趁机提出了更多的火器:“殿下,营地里那门大炮实在有些鸡肋,下官想要尝试着将其改良一番……”
小太子身处营地,这些火器若要大量使用,瞒不过小太子的眼睛,即便他年岁尚小,待他日后长成,也能想起这些年被糊弄的日子。
因而纪温并不打算瞒着他,也不曾因年龄而轻视敷衍。
小太子有模有样的颔首:“纪大人若当真造出来了,让本宫也看一看。”
“这是自然。”
接下来的日子里,在纪温的帮助下,匠人们又造出了神火飞鸦这类突袭神器,同时对现有的炮车进行了改良,不仅加大了炮车威力,更是缩短了冷却时间,使其成为名副其实的战争利器。
第140章
上京城, 养心殿。
后殿内室之中,隔着一道檀木龙纹屏风,一位太监模样的宫人正俯首禀告:
“纪大人造出的神火飞鸦可飞至百丈开外, 落地即炸;其改造的红衣大炮威力惊人,射程可达两公里,实乃攻城利器”
屏风后久久没有回音, 连随侍在旁的和公公也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不敢贸然开口。
私造火器,这可是大罪。
纪大人究竟是何居心?
皇上对其这般信任, 甚至将太子殿下托付于他,若是他生出异心
皇帝靠在塌边,眼睑半开, 长期病态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良久, 他自喉间发出嘶哑的声音:“璟儿如何了?”
屏风后的“太监”正是皇帝派至小太子身边的暗卫之一,听到主子问话,一五一十道:“殿下刚到大同不久,威远大将军便开始亲自教授武艺, 后大将军离开军营巡视诸卫, 殿下如今正跟随罗参将习武,由纪大人教授殿下读书。”
皇帝牵了牵嘴角:“常闻边关苦寒,璟儿去了那边倒是越发康健了。”
话音一转, 他又问道:“那些人可曾动手?”
暗卫摇了摇头:“征北军营地纪律严明,等闲无法入内, 就连小人的行踪, 他们也一清二楚。”
他们这些暗卫整日处于旁人眼皮子底下,根本无从隐匿。
“毕竟那是十万征北军的地盘,”皇帝语气轻松:“纪温造了多少火器?”
暗卫精神一振:“据纪大人亲口所说, 还未大量铸造。”
皇帝略想了想,轻笑一声:“原来他是特意让你替他送信来了,在这等着朕松口呢!”
暗卫愣了愣,连忙跪下澄清:“皇上,小人没有——”
他是皇上派至太子身边的暗卫,只会替太子做事,怎么可能替纪大人送信?
皇帝摆摆手将其打断:“不怪你。是纪温那家伙太狡猾。”
暗卫一时有些不知所措,皇上此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此时和公公也终于明白过来,不由出声道:“怪道纪大人如此尽心的向小殿下解释火器一事,原是打算说给皇上听的……”
太子殿下还不到四岁,能听懂什么呢?之所以要说给太子听,实则是想让太子的暗卫将话转告给皇帝,如此一来,也算是在皇上面前过了明路,能有个交代。
否则,若他日皇帝自旁处得知此事,只怕也免不了心中生忌。
皇帝笑了几声,又忍不住咳了起来。
和公公忙不迭的为他顺气。
待平复下来,他开口道:“回去告诉他,朕准了。”
两日后,得到皇帝的准信,纪温再无顾忌,开始大量铸造火器。
大同的风声很快传至上京城,阵阵喧嚣终落于文渊阁中。
在宽阔恢宏的紫禁城内,这间院落似乎略显狭窄逼仄,可它却聚集了大周所有位高权重的阁老,实乃天下文人仰望之处。
因着大同的消息传来,此时身份最高的两位阁老正互相打着机锋。
“私造火器可是大罪,纪巡抚该不会不知道吧?”翁阁老目光深邃,语气沉沉。
初闻此消息,杜阁老亦是一惊,但细细想来,以纪温为人,不应当如此莽撞,即便有那心思,也不可能闹出这般动静来。想明白后,他反而放下心来,乐呵呵道:
“纪大人自是熟读律法的,此事想必另有隐情。”
翁阁老哼笑一声:“杜大人倒是对其信任有加,无论如何,内阁不曾收到大同的奏折,既不曾提前请示,纪温此举便是擅作主张,如今人尽皆知,私造火器的罪名,他逃不了!”
杜阁老不慌不忙道:“内阁的确不曾收到大同的折子,可皇上却不一定没收到,以皇上对纪大人的情分,给他恩典,允他直达天听也并非不可能。翁大人若是不放心,何不当面问问皇上?”
两人之间针锋相对已不是一日两日,看似平淡的话语中夹杂着无数刀锋,未免殃及池鱼,文渊阁中的众人纷纷悄然退散,很快,整个内阁只剩下翁杜二人。
翁阁老低眉看着手中的茶盏,似乎没听出杜阁老话中的挑衅。
杜阁老能想到的,他自然也能想到。
纪温可不是个蠢人,甚至,连他都十分欣赏这位年轻人的心性。至少,没把握的事,他不会闹出如此大的动静。
因而,皇帝一定早已得知消息。哪怕他去寻皇帝也没有任何作用。
但,真以为事事皆能如你们所愿吗?
眼见翁阁老不仅不曾发怒,甚至诡异的加深了笑容,杜阁老心中一寒,顿时生出不妙的预感。
果然,下一刻,翁阁老带着笑意缓缓开口:“纪大人的为人,本官自然是相信的。纪大人与皇上相交莫逆,情分深重,这是何等的难得?只可惜前有琼州,后有大同,纪大人多年奔赴在外,难有相见之时。如今皇上龙体欠安,久治不愈,若能得纪大人陪伴在侧,说不得便能有所开怀——”
听了这一番话,对于翁阁老的打算,杜阁老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心中警铃大作,值此之时,纪温不能离开大同,更不能回到上京!
“如今大同正是边防修筑关键时刻,此事功在当代,利在千秋,想必皇上更希望纪大人留在大同。”
翁阁老笑意吟吟:“杜大人可是忘了?大同边关可还有一位威远大将军,有纪将军坐镇,何需纪大人?总归是父子,功劳仍是落于纪氏,跑不了!”
若在旁时,大同总兵与大同巡抚为亲父子确有不妥,可此时情况不同,哪怕明知纪氏权势过重,杜阁老也只能选择相信纪氏!
太子殿下还在大同,纪氏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杜阁老心中转过无数心思,面上不动声色:“翁大人言之有理,不过,纪大人留任与否,总归还得看皇上的意思。”
二人心中都明白,皇上不会让纪温归京。
可翁阁老却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脸上笑容逐渐变得危险而诡异:“那便让我们瞧瞧,皇上究竟会如何选择。”
……
回到府中,杜阁老眉头紧蹙。
想起翁阁老的态度,他心中愈发不安,最终,他叫来自己的夫人,再次确认道:“孩子们可妥善安置了?”
杜夫人点点头:“孩子们你放心。”
沉默片刻,杜阁老再次开口:“玉珩……再劝劝他,让他也离开上京吧。”
杜夫人紧张的捏起帕子:“这是怎么了?翁——他们盯了我们这么久,也没能寻出差错,珩儿也一向安分守己,只要我们不行差踏错,何必如此?”
杜阁老沉沉叹了口气:“如若有心,总能造出“差错”来,他们恐怕是等不及了……”
杜夫人心中悲戚:“可是……玉珩那孩子,您也不是不知,他不愿走,任谁也逼迫不了……”
想到自己儿子的脾性,杜阁老也陷入了沉默。
谁也不曾想到,变故来的如此之快。
等纪温得知上京城的消息时,杜氏满门已是身陷囹圄。
据闻,几日前,宫中二皇子突发恶疾,多位御医束手无策,瞿妃不知从何处寻来高人做法,为二皇子祛除病灾。
谁知,高人竟遥遥指向宫外东侧某处,口称致使二皇子罹患灾难之物就在那一处。
高人施法召来一只鸟雀,经由鸟雀带领,众人竟寻到杜阁老府上,而后众目睽睽之下,自杜阁老书房搜出一只扎满了长针的小人,令人震惊的是,小人身上贴着的,正是二皇子的生辰八字。
人证物证俱在,杜阁老以巫蛊之术谋害当朝二皇子,罪大恶极,按律当斩。当即,杜氏上下均被压入刑部大牢候审。
纪温看完信,心中已然明白,翁阁老怕是等不及了。
可是为何?太子殿下才四岁,二皇子更是不到三岁,他何以如此着急?
莫非,是皇上那边……
他叫来罗山,问道:“近来太子殿下身边那些人可有动静?”
罗山立刻明白,纪温问的是小太子的那些暗卫,当即便答道:“末将正要向大人禀告,起初他们还有十余人,虽偶尔有一两人频繁去往上京,往往隔日便会返回。可这些时日不断有人往上京城方向而去,却无一复返,如今仅剩不到五人了。”
小太子的暗卫虽是隐在暗中,可在征北军营地里,他们的一举一动早已无所遁形,只不过因着他们的身份,众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们随意出入罢了。
听了罗山之言,纪温神色凝重。
能调动小太子身边的暗卫之人,除了皇帝不做他想,如今这么多暗卫一去不回,皇上八成是有难了!
他的猜想没错,几日前,皇帝突然于养心殿中呕出一大摊鲜血,吓坏了随侍在侧的杜皇后与和公公。随后几日,皇帝龙体急转直下,本就已病入膏肓,这一番折腾下来,更是气若游丝,如今已是仅凭着一腔意念强撑着了。
正是得知这一消息,翁阁老终于不再蛰伏,一出手便直接令杜氏阖族入狱。
他本打算静静等待着,等到杜皇后向皇帝哭诉,等着皇帝主动找上来,他再趁机提出要求。
然而令他意外的是,哪怕杜氏遭此大难,杜皇后也不曾向皇帝开口。
皇帝仿佛也像是对杜氏浑不在意的模样,事发后几日,也迟迟没有任何旨意。
宫中探子的消息一点点传来,皇帝吐血越发频繁,翁阁老终于无法稳坐泰山,主动找上了皇帝。
看着来人,龙榻之上的皇帝咽下了喉间的腥甜,露出一抹讥讽笑意。
“翁大人终于来了?”
他知道,翁阁老一定会来。
他的身子不行了,可二皇子还只是二皇子。
面对行将就木的皇帝,翁阁老只剩下面上的尊敬,先是假意关切了一番龙体,接着便说道:“皇上久在病中,恐怕不知杜大人谋害皇嗣一事。如今人证物证俱全,那杜氏满门已被压入狱中,听候皇上发落。”
他已擅自做完了一切,如今却说听候皇上发落?
皇帝的笑容越发讥讽。
“朕知道你想要什么。”
听到这句话,翁阁老索性也不装了。
“皇上既已明白,还是早些认清现实的好。”
顿时气血上涌,皇帝一手捂住胸口,一手扶住身边的和公公,拼命忍下了吐血的冲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冷笑道:“你想要的,朕可以给你。只是,你必须答应朕两个条件。”
翁阁老皱了皱眉:“皇上——”
“你若是不答应,朕就是死也不会如你所愿!就让那个贱种永远名不正言不顺!”
翁阁老直直看向龙榻上的皇帝,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早已被病痛折磨的不成人形,即便生机已十分薄弱,可性子依然一如当年。
“皇上想要什么?”他问道。
皇帝喘着气,一字一句道:“朕可以改立太子,但朕要封璟儿为王,封地大同。在璟儿及冠之前,纪氏需全力襄助璟儿,驻守大同。”
“不行。”翁阁老想也不想的拒绝:“皇上改封太子为王,老臣并无异议,但纪氏不得留在大同!”
皇帝在和公公的帮助下躺了下来,闭着双眼淡淡道:“既然翁大人不愿,那便退下吧。”
目的还未达成,翁阁老自然不愿离开:“皇上当真要如此?”
皇帝双目紧闭,不予理会。
半响,翁阁老终于不得不松口。
“老臣答应皇上的条件。”
皇帝这才睁开眼睛。
翁阁老语气凉凉:“不过,老臣要亲眼看着皇上拟旨。”
皇帝翘起嘴角:“翁大人既然要看,那便看着就是。来人,拟旨!”
直到亲眼见着最后一个字落下,盖上玉玺后,翁阁老这才放下心来。
他施施然卷起圣旨,塞入自己的衣袖:“皇上,这份圣旨,老臣便带走了。”
皇帝冷笑:“翁大人心愿已了,杜氏可否安然出狱?”
翁阁老亦笑了起来:“经大理寺严刑审讯,此事均为杜夫人一人所为,此等毒妇天理难容,杜大人还是早些将其休弃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