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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自嫡亲妹妹被选为当朝皇后的那一刻起, 杜玉珩便已料到杜氏终将迎来这样一日。

父亲总以为,以漓音的心性才能,未必不能肩负起一国之母的重任。可大周朝纲不正, 国将不国,纵使漓音千般好,也只能困囿于深宫之中, 从此与大周皇族命运相连。

彼时太后专政, 母强子弱,少年天子心比天高, 这一切,都为日后祸乱之象埋下了伏笔。

心智远超常人的杜玉珩早早便已知晓,一旦成为外戚, 不仅是自己的妹妹, 整个杜氏恐怕都难得善终。

但天命不可违,他无法与圣旨对抗,只能眼睁睁看着事态朝着自己最担心的方向演变。大势当前,皇权更迭之时, 便是杜氏覆灭之时。

他料到了一切, 却没料到杜氏还有这一线生机。

他的母亲于狱中自缢身亡,只留下一封遗书,以一己之力揽下了所有罪责, 并自请休弃。母亲的死,带给了杜氏一线生机, 杜氏上下因此而重获自由。

哪怕官位、功名尽皆被黜, 命却是保住了。

如今的杜氏地位不再、家产被抄,仆从也尽数散去,除了早已被送走的少夫人与小少爷、小小姐, 竟只剩杜阁老与杜玉珩父子二人。

面对简陋狭窄的小院,杜玉珩心中一片悲凉,他以为他早已为杜氏的结局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当一切来临之时,却仍旧无法控制自己的内心。

或许,他该寻一清净之地,从此不问世事,与青灯古佛为伴……

亲耳听到儿子的打算,杜阁老满目震惊之余,唯有失望。

“你说你要出家为僧?”

接连的打击使得这位曾经的朝之重臣在短短时日内迅速的苍老,家族的败落、发妻的离世,无一不是他心头之痛,如今唯一的嫡子竟欲了却尘世、出家为僧。

杜玉珩看着眼前已是风烛残年的父亲,心中有些不忍,却仍然坚定道:

“自从漓音入宫那日起,杜氏的命运便已注定。儿子本欲与杜氏共存亡,可如今……既苟活于世,儿子心中亦再无牵挂,我愿遁入空门,伴随在佛祖身边。”

杜阁老愤然站起,一拍桌案:“再无牵挂?你的妻儿还在远方等你,你的妹妹在宫中岌岌可危,你的母亲刚刚为拯救杜氏一门而自缢,你竟说你再无牵挂?你将她们置于何地?!”

杜玉珩惨然一笑:“父亲,这些后果,我们早已料想过,不是吗?外戚便是如此……当杜氏成为外戚的那一刻起,我们已然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杜阁老怒极反笑:“你可曾尝试过?你自幼聪慧,寻常人不及你半分,可自从赐婚圣旨降临杜氏,你便将自己封闭起来,从不冒尖、不强求,如今看来,你是料定了杜氏一门将会覆灭,从一开始,你便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杜玉珩眼中蕴含着看透世事的沧桑:“父亲不也早已猜到最坏的结果吗?您费尽心机,筹谋数载,又能改变什么?该来的,终有一日,依然会来。”

杜阁老满眼失望:“老夫的确输了,可杜氏还有希望!你别忘了,还有太子殿下!殿下依然是大周正统!只要杜氏香火不断,我们始终是殿下舅家!”

杜玉珩正欲开口反驳,杜阁老又连连说道:“纵使如今这步田地,娘娘依然独自在后宫苦苦支撑,殿下小小年纪,却被迫远赴大同。枉你勤学苦读数十载,竟也要眼睁睁看着你妹妹和外甥受苦受难,弃他们于不顾?!”

“当年纪氏被夺爵抄家,如今不也恢复了爵位、重掌兵权?那纪温能做到的事,为何你连试一试都不愿意?”

这连番的拷问直击杜玉珩内心深处,他不期然的想到了十几年前,那时的他与纪温同在翰林院当值,一日藏书阁中双方偶遇,他突然提醒对方,让他离皇家之事远点,而纪温给他的回答是:普天之事,尽在人为。

多年过去,他一事无成,每日里静静等待着杜氏命定结局到来的这一天,而纪温却在一次次冒险、一次次冲锋陷阵里将纪氏再一次带回了曾经的高度。

短短数载,杜氏与纪氏的地位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正应了那句话:普天之事,尽在人为。

难道,是他错了?

杜阁老气冲冲说完,见儿子呆愣在原地,便知他是听进了心里,怒气渐渐消了些,语气也缓了下来。

“皇上怕是……届时那些人定不会放过娘娘。”杜阁老眼泛泪光:“你妹妹尚能不畏生死,你岂能安心一走了之?”

杜玉珩终于有所动容:“父亲,现在还来得及,让漓音偷偷出宫——”

“她不愿。”杜阁老叹了口气:“如今后宫暂时仍由娘娘执掌,她若是想走,凭借这些年我们在宫里的人,并非没有希望,可她不愿!”

父子俩沉默许久,杜玉珩才重新开口道:“父亲,我们去大同吧。我们要替漓音守着殿下。”

……

废太子、封王的圣旨很快抵达大同。

提前得知消息的众人早已过了最初的震惊、怀疑与茫然无措,只有年幼的小太子还不懂得隐藏情绪,显得有些闷闷不乐。

四岁的小太子——如今已是成王,他不明白自己的父皇为何突然废了他的太子之位,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这么久都不能回京,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父皇是不是只爱二皇弟,不爱自己。

好在,这一回前来宣旨的太监是和公公。

作为皇帝身边头一等的心腹,和公公的劝慰令成王心中好受不少。

等成王休息后,纪温趁四周无人,抓着和公公问道:“和总管,皇上为何要改立二皇子为太子?”

和公公顿时神色悲戚,竟直接跪在了纪温面前:“纪大人,殿下就托付于您了!”

纪温眼皮狠狠一跳,这个“托付”可与上一回的“托付”含义大为不同,此前皇上只需他护卫小太子平安,如今已改立二皇子为太子,还将成王托付于他,这是……

他没有贸然应下,只是赶紧扶起和公公,故作不解:“何总管,您这是何故?”

和公公摁了摁眼角,而后自怀中抽出一物,缓缓道:“此举不过是皇上的缓兵之计,二皇子殿下永远也不会成为大周正统!”

纪温迟疑着接过此物,打开一看,瞳孔骤缩。

“皇上他——”

和公公紧紧握住纪温的双手,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语气无比郑重:“大人,您是皇上和成王殿下唯一的希望!”

纪温心中沉甸甸的,虽然早已有所预料,可真当面对之时,却又充满了不确定。

完成使命后,和公公马不停蹄地赶回了上京。纵使纪温再三挽留,纵使他十分明白回去后将会面对什么,他也依然毫不犹豫地选择回程,选择陪伴在皇帝身边。

与此同时,纪温找到了自己的父亲。

“爹,鞑靼那边近来情况如何?”

纪武行哈哈笑道:“他们还能怎么着?这五年里我们一刻不停地修筑边墙边堡,他们的铁骑再也不能任意践踏我大周土地,这些年乖觉的很,连小动作都少了不少!”

纪温的脸色却并不显轻松,他垂眸默默思索了片刻,突然开口道:“爹,我们能否潜入他们的军营,烧了他们的粮草?”

纪武行微微一愣,想了想,才道:“你是想与他们开战?”

纪温摇了摇头:“不,我是要让他们主动与我们开战!”

边关难得平静几年,虽然纪武行并不畏惧开战,可儿子主动出击,令他十分不解。

但很快,他就明白了。

鞑子显然没料到征北军竟突然发难,一连烧毁了他们数个营地的粮草。从前一向由他们烧杀抢掠,大同边关数个城镇深受其害,多年来大周都对其无可奈何。

如今角色反了过来,他们因着征北军的存在,已许久不曾得手,多次吃瘪后早已放弃了这些小动作,没想到对方竟潜入他们军营,成功烧毁了他们大量粮草,愤怒屈辱之下,鞑子们怒不可遏,誓要给征北军一点颜色看看。

他们很快集结军队,十万铁骑走出漠北草原,一连南下数十里,几乎能看见大周的边墙。

纪温等的便是这一刻,征北军早已做好开战准备,只等号角声响便可出战。

而另一边,和公公刚回京不久,上京城便传来了皇帝驾崩的消息。

两岁登基,二十六岁驾崩,崇治帝在位二十四年,如今却也步其先祖后尘,年纪轻轻便驾鹤西去。

一时间,举国缟素。

得知此消息,纪温甚至来不及为好友悲伤。只因与此消息一同传来的,还有成王进京一事。

身为人子,值此之时,无论如何,成王都必须进京奔丧,否则,日后终将被天下人诟病。可所有人都知道,他不能去,一旦成王进京,必将一去不返。

直到此时,纪武行也终于明白了儿子挑衅鞑靼的原因,他是要让鞑靼主动与大周开战,唯有如此,才能借着边关战事这一理由将成王留在大同。

第142章

黄沙蔽日, 千里雄关。

时隔五年,鞑靼铁骑再次踏上大周领土,却被连绵不绝的边墙阻挡在外。

五年休养生息, 大同早已今非昔比,经纪武行一手练出的征北军更是蓄势已久,这也使得鞑靼越发不敢轻举妄动, 然而正当两军对峙之际, 朝廷却向大同发来了一道圣旨。

刚被封为太子不久的二皇子已于先皇灵前继位,这位年仅三岁的新皇登基后第一道圣旨便是对大同巡抚纪温的申饬, 言辞间丝毫不留情面,直指其贪功冒进,擅作主张, 为大周招致无妄之灾。

新皇不过三岁稚龄, 哪里懂得这些?这道圣旨与其说是新皇旨意,但所有人都明白,小皇帝不过是一个傀儡,翁阁老才是真正的幕后之人。

因着这一变故, 成王进京一事不得不暂缓, 翁阁老如何能不气?

对于朝廷的反应,纪温早已有所准备,当天使刚刚念完圣旨, 他便立即取出一道折子呈上,速度之快, 令天使都险些反应不过来。

“请皇上明鉴, 此举实非本官所愿,本官也是迫不得已。朝廷已两年不曾下发军饷了,边关苦寒, 将士们缺衣少食,几乎活不下去了!思来想去,我们只能去草原掳掠鞑子的粮草,否则,将士们迟早会饿死!”

纪温一番话道尽了心酸,字字透着无奈,令前来传旨的张公公一时之间都失了言语,不知该如何开口。

毕竟,朝廷拖欠大同粮草是事实,并且,此事还是翁阁老有意打压。

见张公公无言以对,纪温再接再厉:“以往那些鞑子隔三差五便冒犯我大周边境,骚扰边城百姓,犯下无数恶行,如今我们也让他们尝尝此等滋味!还能给朝廷省下些银钱,张公公,本官一片赤诚之心,还望阁下替本官在皇上面前多多美言几句!”

张公公寻不出反驳的理由,只能含糊应下,有那么一瞬间甚至感觉这位纪大人说的十分在理。

可当他走出营帐,看到来来去去间这些生龙活虎、装备精良的征北军将士们,脑中瞬间清醒了。

这哪里像是缺军饷的人?

扭头再看这位纪大人,对方依然笑的十分温和无害,仿佛方才惺惺作态之人不是他!

“张公公,战事随时可能发生,本官还需得上前线看看情况,就先送您到这儿了。”

张公公气结,可对方有理有据,他若紧抓不放,定会变成他没理了。

他只好哼道:“纪大人事务繁忙,咱家岂敢耽误?大人只管去忙便是。”

纪温立刻借坡下驴:“多谢张公公体谅!”

临走前还不忘提醒道:“公公莫忘了替本官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啊!”

张公公暗自在心中啐了一口。

等到宫里的人尽数离开后,纪温回到营帐,眼带笑意,出声喊道:“杜兄,出来吧。”

一道颀长的身影缓缓自屏风后走出,正是昔日好友杜玉珩。

杜玉珩与杜阁老刚到大同不久,宫里竟也来了人,于是纪温暂时将二人藏了起来,直到此刻,才得以叙旧。

杜氏的遭遇,纪温已有所耳闻,他万万没想到杜阁老父子竟会前来大同,但故人到访,他心中自是无比欢喜。

杜玉珩仍旧如以往那般清冷,只是在热情的纪温面前,难得的露出一抹浅笑。

“纪大人,别来无恙。”

“杜兄何必如此生分?”纪温故作不满:“你我不仅为同榜进士,至今已相识十余年,在我心里,可一直都视你为挚友!”

挚友……

杜玉珩眼底有着一丝触动。

杜氏出事后,所有人都避之不及,落井下石者比比皆是,可纪温却一如往常,甚至仍将自己视为挚友。

纵使心如冰铁,此刻也被一点点感化。

“纪兄,”他拱了拱手,语气也缓和许多:“既然纪兄不嫌弃,在下便恭敬不如从命。不瞒纪兄,此番我与家父前来大同,是为殿下而来。”

纪温听后也不觉意外,杜氏是成王的母族,杜阁老是成王外祖父,杜玉珩是他的亲舅舅,早在看到杜玉珩的第一眼,纪温便已猜到了他的来意。

对此,纪温自然是十分欢迎。

“成王殿下年幼,如今虽已封王,可还没等到王府属官,先皇就已驾鹤西去,在下正为此头疼不已。杜兄来的恰是时候,日后王爷身边有杜大人与杜兄在,我也能放心了!”

杜玉珩抿了抿嘴,突然看着纪温开口问道:“纪兄明明可以置身事外,为何要为王爷做这么多?”

纪温苦笑着摇头:“置身事外?当我答应皇上带王爷来大同的时候,纪氏就已经入了这场局,想要置身事外,谈何容易?”

“更何况——”他面上露出一丝缅怀:“这是先皇唯一的心愿,我总不能令他失望……”

众所周知,纪温与皇上交情匪浅,是皇上心腹之臣。直至如今,杜玉珩才发现,纪温与皇上的交情远超于他们的想象。

静默半响,他才重新开口:“纪兄是个重情重义之人。只是,为了阻止王爷回京,蓄意挑起边关战事,让十万征北军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值得吗?”

这是他心中最大的疑惑。

他不认为纪温是如此莽撞之人,相反,纪温拥有比他更多的仁慈之心,这样一个人,竟会置十万征北军的生死于不顾,利用战事来达成自己的目的,怎么想他都觉得蹊跷。

纪温笑了起来:“杜兄,实不相瞒,我主动开战,并不仅仅只是为了王爷。”

他目光灼灼:“这五年,大同从没有一刻停歇。筑边堡、修长城、造火器,如今的大同早已不可同日而语。十万征北军已经磨拳霍霍,迫不及待的想要与鞑靼铁骑较量一番。如今时机已到,在下不过是恰好借着成王进京一事寻了个由头。”

杜玉珩没想到纪温竟然有如此信心,不过五年而已,征北军真能不惧鞑靼铁骑?

“我相信以纪兄的为人,从不虚言。只是鞑靼素来剽悍,哪怕是当年全盛时期的纪大将军,也是在付出极大的代价后才能将他们赶回草原深处,纪兄……”

意识到自己语气似乎的确有些托大,纪温解释道:“杜兄,这一战,我们不得不打。”

杜玉珩微微拧眉:“何出此言?”

纪温眼神冰冷:“我怀疑,朝中有人与异族勾结!”

第143章

当年自家祖父与太后娘娘病情一般无二, 此事始终悬在纪温的心头。

彼时祖父在与鞑靼作战时被流矢所伤,因而中毒,久病不治。可若此毒来自那些鞑子, 深宫里的太后娘娘又是如何沾染上的?

此间种种迹象不得不令纪温怀疑,朝中有人与鞑靼勾结,蓄意谋害。

听了好友的猜测, 杜玉恒抿了抿薄唇, 也说出了一件事:“你可还记得白术?”

“白太医?”纪温有些感慨:“当年琼州一行,多亏白太医从旁协助, 才能治理琼州疟疾,自是不会忘记。只可惜我数次回京,他都恰巧不在府中, 我与他已是多年不曾相见了。”

杜玉恒瞥他一眼:“他已身处异国, 你当然见不到。”???

纪温大为震惊:“白太医去了何方?”

杜玉恒声音冷冽:“当年太后娘娘病危之际,也曾怀疑过此毒来源,后来皇上听闻纪大将军病情,便怀疑此毒或许出自异族。”

他遥遥看向北方:“为掩人耳目, 皇上特意寻了个由头将白术罢黜, 暗地里则命其前往草原寻找解药。只是,已三年过去,白术至今了无音讯, 生死未卜。”

草原虽也有少数汉人,但即便多年通婚, 依然地位低下, 难以生存。

也不知道白术如今究竟过得怎样。

两人沉默了一阵,纪温开口说道:“此毒毒性极强,一日不寻到解药, 便始终是我们心头之患。朝中那些人既能拿到此毒,多半与异族有过合作,日后不定还能做出什么事来。”

杜玉恒面色变了变:“你是说——不对,他们费尽心机争权夺利,如今好不容易登上高位,又怎会容忍外人染指!”

“现在不会,可不意味着以后不会。成王殿下岂会一直留在大同?”

“可是与异族勾结,无异于引狼入室,饮鸩止渴!”

纪温心存隐忧,语气却十分坚定:“我也希望他们还能保留一些良知。只是人心最是难测,如今,我只想先除外患,大周领土绝不能让外人染指。”

春去秋来,凛冬降至。

北部草原人不耕织,地无他产,以往每到此时,鞑靼铁骑频频越过阴山山脉,踏入河套平原,掠夺大周城池,以此补给物资。

可如今,在边城抵御之下,鞑靼迟迟没有动静。

罗山把玩着手中的燧发枪,玩味道:“鞑子们莫非是被咱们的边城边堡吓怕了不成?这已经大半年了,也没见他们有何动作,草原上缺衣少食的,再这样下去,他们恐怕连草根都没得啃了!”

纪武行背负双手,视线落于舆图之上,忽然开口道:“温儿,你是怎么想的?”

纪温略作思考,很快便毫不犹豫道:“鞑子撑不了多久,第一场大雪来临之前,他们必然会有所行动。”

纪武行再问:“若是开战,你认为他们会选择何处?”

纪温看向舆图,伸手指向西北部一处。

罗山有些意外:“大人,为何是河套地区?”

纪武行也一并看了过来。

纪温便解释道:“相比北部草原的贫瘠,阴山以南的河套地区“膏壤殖谷、吁陌纵横”,鞑靼本就缺少粮草,此前又被我们毁去一半,当务之急是要尽快补充粮草,如此一来,河套地区是他们最好的选择。”

罗山将信将疑,忍不住看向纪武行:“将军,若当真如此,我们距离河套地区可还有些距离,届时那边恐怕难以防卫”

纪武行沉吟片刻,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划过:“鞑子首次出兵必不会出动太多兵力,以他们行事,顶多五万。但若自河套而来,哪怕只有五万兵力,仅凭延安、绥德、榆林三卫,不出两日,河套必失!”

纪温随即开口:“爹,河套必须守住,绝不可失!”

罗山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当即请命:“将军,末将愿领兵前往河套!”

这时,始终不曾开口的杜阁老出声提醒道:“如今鞑靼还未开战,朝廷仍未下令,若征北军擅自离开大同前往河套,恐遭人非议。”

纪武行皱紧眉头,握了握双拳,对纪温道:“温儿,即刻上奏,向朝廷请命!”

“是!”

大同的折子经由快马加鞭,一日后便已抵达上京,落入翁阁老手中。

然而翁阁老只草草瞥了一眼,便将其闲置在旁。

半月后,征北军已全部换上冬衣,而北方诸卫却始终没能等到朝廷的军需。

边关寒冷刺骨,阴山以北的草原地带早已一片枯黄。

就在此时,鞑靼铁骑终于越过阴山,踏入了河套地区。

大同边关,征北军营地。

“报——五万鞑靼铁骑已进入河套平原!”

纪武行霍然站起,当即下令:“右参将罗山,领兵五万,前往御敌!”

杜阁老仍心存顾虑:“将军,朝廷旨意还未下达——”

纪武行言语间不容置疑,斩钉截铁道:“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眼见杜阁老忧心忡忡,纪温笑道:“杜老不必过于担心,该来的总会来。”

杜阁老看了他一眼,沉沉叹了口气。

随着大军出发,新一批炮兵也带着征北军新制火器一路随行,河套这一战也将是这批火器头一回参与作战,具体威力如何,端看此战结果。

对此,纪温十分期待。

罗山走了,纪武行整日忙于排兵,成王与纪元奕暂时没有了武师傅,于是又跟着杜阁老读书。

自从杜氏父子来了大同,成王的功课便顺理成章落到了二人身上,纪温总算能从中抽出身来。

然而,虽然杜阁老父子二人文采学识远胜纪温,成王却依然常常跑向纪温营帐向他请教。连杜玉珩都颇为意外的对纪温道出一句“从前竟没发现,你倒是讨孩童喜欢的紧!”

纪温只是挑眉一笑:“有你这张冰山脸,可不就衬托的我和蔼可亲了?”

五岁的成王与两年前相比消瘦了许多,一身素服更是显得庄严肃穆,从始至终,也只是在听到纪温有意的调笑时才浅浅一笑,很快便消失不见。

这两年里,他不仅被迫与父母分离,又被废去太子之位,甚至经历了丧父之痛,连自己的父皇最后一面也无法得见,小小年岁,他却不得不快速成长,如今已再没有了初来大同时的兴奋与懵懂。

今日他来寻纪温,是为河套战事。

头一回亲历战争,成王心中难免有些紧张,他努力压制住内心的不安,向纪温问道:“纪大人,罗参将能赢吗?”

纪温察觉出小小孩童的紧张,露出温暖自信的笑容:“王爷放心,罗参将定能得胜而归。”

成王有些疑惑:“可本王听闻鞑靼铁骑凶猛无比,常人难以与之匹敌……”

纪温充满自信:“鞑靼铁骑固然凶猛,可我们征北军将士亦非寻常之辈,王爷每日都能见到他们练兵的情景,此等气势,谁人能与之匹敌?”

除征北军外,小小年岁的成王还从未见过其他将士练兵,没有对比自然也不知好坏,但听了纪温如此自信的话,他心中的大石渐渐落了下来。

他还未长大,还没有完成自己的应行之事,他永远不会忘记父皇对他的嘱托。

没人知道,此前和公公来到大同后,曾秘密转告给他一些话。

终有一日,他会回到上京。

罗山出发第二日,朝廷旨意迅速下达。

还未打开圣旨,众人心中都已明白定不会有好事,而在听清宣旨内容后,纪武行更是脸色漆黑如墨。

等天使走后,他重重冷哼一声:“好大喜功、穷兵黩武,姓翁的怎么不直接给我定罪?”

纪温温声劝道:“朝廷只是申饬,不曾定罪,可见也不想此战败了去,他们既然想要虚张声势,就由得他们去吧。只是,皇后娘娘——”

他停住了话头,忍不住看向成王与杜氏父子二人。

这一回的圣旨除了申饬纪武行擅作主张的行为,在后方还提到另一件事。

杜皇后悲恸难以自抑,已随先皇而去。

杜玉珩一如既往清冷疏离,只是骤然攥紧的双手泄露了他的情绪;杜阁老已然年迈,骤然听到此消息,身子微微颤了颤,面带悲戚;而成王才失去父皇,又失了母后,眼泪再也忍不住,快速自脸颊滑落,顿时泣不成声。

这些时日里努力表现出来的坚强终于在此刻土崩瓦解,直到此时,他才表现出一个真正的五岁孩童的脆弱与无助。

纪武行担心杜阁老身子遭受不住,已亲自上前扶着他落座,纪温给自己儿子递了个眼色,纪元奕立刻意会,上前抱住比自己矮了整整一个头的成王,轻声安慰着。

见儿子如此上道,纪温放下心来,自己则拍了拍杜玉珩的肩,给予其无声的安慰。

等到成王睡去,杜玉珩方才冷冷开口:“是他们害死了漓音!哪怕是为了成王,她也绝不会自缢!”

杜阁老恨恨拍着桌子:“娘娘乃一国之母,先皇嫡妻。新皇即位,按例应封其为太后,可他们却迟迟不曾册封。如今想来,他们怕是根本没想让她活命!”

念及此,他心中大恸:“早知如此,当初老夫无论如何也该劝娘娘出宫!”

“父亲,没用的。”杜玉珩声音有些嘶哑:“您再如何劝说,她也不会走。她若悄无声息的离开了皇宫,旁人定要以此抹黑王爷。即便她知晓了自己的结局,也会为了王爷的名声与体面留在宫中。哪怕是死,她也要堂堂正正的,以一国之母的身份死去。”

第144章

杜皇后的死讯为大同众人蒙上一层哀戚之色, 尤其是成王,到底还只是个孩子,这一日过后, 忽的大病一场。

许是心中忧惧,又许是身体的伤痛,五岁的小成王再也无法压抑住内心的情感, 整日紧绷着的那根弦在刹那间断裂, 露出了他最真实的模样。

小成王哭闹着要回京,杜氏父子相劝不成, 征北军一众武将更是对这位打不得骂不得的小殿下束手无策,此时,纪温将一块巴掌大小的铜镜拿到了小成王面前。

这面铜镜小巧精致, 异常明亮, 更令人惊讶的是镜底竟还有着先皇的画像。

一见画中之人,小成王立时止住哭闹,紧紧抓住铜镜,喃喃道:“父皇”

纪温趁机安慰道:“王爷, 先皇早已料想过今日, 特命下官留了这一面铜镜,持有此镜如先皇亲临,还请您莫要过于忧心。如今不是回京的时候……”

小成王两只手紧紧攥住铜镜, 含泪看向纪温:“纪大人,那本王何时才能回京?”

纪温顿了顿, 心中盘旋许久, 方认真答道:“待征北军直捣漠北王庭,必将追随王爷重返上京!”

此时年幼的成王全然不知这看似简单的一句话有着多么沉重的分量,直到多年以后, 他才恍然大悟。

三日后,罗参将命人传来捷报,五万征北军及时赶至河套,没多久便与来袭的鞑子展开交战,双方人数相当,战局却是意外的顺利,征北军以极小的代价完胜鞑靼铁骑,甚至俘获了对方数千名俘虏。

即便罗参将还未领兵归来,但久违的捷报赶走了军营上空盘旋数日的阴霾。

主帐中,纪武行安坐于上首,以下杜阁老、纪温、杜玉珩等尽皆在列。

纪武行拿着手中的信件,一双虎目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悦之色,高声笑道:“温儿,这一回你带出来的那些炮兵可是立了大功,若没有那些枪,我们绝不可能胜的如此轻松!”

对于燧发枪的威力,纪温早有所料,但能亲手将它实现,帮助征北军讨伐鞑靼,他自然也是高兴的。

此刻,他带着浅浅的笑意,温和道:“爹,儿子不过是提出了些想法,还是您和诸位将士们操练的好。此番乃炮兵首次参与作战,如今罗将军还未回来,具体情况如何仍不得而知,燧发枪固然是一大利器,但将士们的血汗更是取胜的关键之处……”

看着温文尔雅不骄不躁的儿子,纪武行满意的点点头:“将士们的功劳本将自然不会忘,没有他们,也就没有如今的征北军。”

听着父子二人的对话,杜阁老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只是顾忌着自己如今的身份,到底还是不曾开口。

然而纪武行与纪温都不曾错过那道神色,纪温轻抿着嘴,对着自己的父亲使了个眼色。

他是晚辈,许多话还是由自己的父亲说出来更为合适。

纪武行本不欲解释,如今这局面早已不复当年,他们与上京绝无可能和平共处,还有什么可解释的?

可接收到儿子的眼色,他斜着眼轻轻瞥了过去,还是轻咳一声,朝着杜阁老开了口:

“杜老若是有什么顾虑,不妨说出来听听?”

杜阁老压下满腹心事,谨慎道:“时隔多年,征北军再次迎来一场胜战,可见大将军平日里治军有方,此事实乃大周之幸!按理朝廷应对众将士论功行赏,只是老夫担心总有那宵小之辈从中作梗……”

“杜老尽管直言便是!所谓宵小,不就是上京那个老匹夫!”纪武行冷笑一声:“朝廷已多年未曾拨下军需,征北军一应用度全靠自给,若是皇上体恤将士,依例论功行赏,本将自然感激涕零,若不然,本将便自己为他们发放赏赐,绝不会委屈任何一人!”

可当今皇上不过是个三岁稚儿,万事均由那位定夺,傀儡罢了,又何谈体恤边关将士?

众人心里明镜似的,默契的都避而不谈。

杜阁老还是头一回知晓征北军不靠朝廷军需,他下意识看了眼纪温,在见到对方淡然的神色后,只觉得心中的一些疑惑仿佛有了答案。

这位年轻人,比他想象中更为优秀。

然而他仍有其他顾虑。

“大将军能不依靠朝廷,使征北军自给自足,老夫实在敬佩,只是这火器一事,始终是个隐患……从前无人知晓其威力,如今一经现世,只怕招致人祸啊……”

纪武行毫不畏惧,气势极盛:“火器之事本将早已上报先皇,那可是得了先皇亲口应允的,本将倒要看看谁敢置喙!”

杜阁老眉头蹙起,语速渐快:“老夫自是相信将军断然不会违令私造,怕只怕有心人从中编排,纵使将军一片丹心,又怎能防的过小人?”

眼见气氛逐渐紧张,纪温不慌不忙开口打着圆场:“爹,杜老所言不无道理,朝廷必然会盯上我们的火器,我们需得提前做些准备才是。”

杜阁老连连点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何况只是一批火器?这些东西虽好,如今却已然成为了烫手山芋——”

纪武行语气不善:“依杜老所言,莫非要本将上交火器?”

杜阁老脸色沉重,却还是点了点头:“事到如今,恐怕只能如此了……”

纪武行冷哼一声:“绝无可能!今日本将若是将火器上交,说不得他日这些火器就对准了我征北军!”

杜阁老缓声相劝:“将军切勿意气用事,还请从大局出发——”

面对杜阁老的谆谆善诱,纪武行显然听不进去,面上已隐隐露出不耐神色,他瞥了眼纪温,后者立即心领神会,出言道:

“杜老所言极是,可我爹的担忧也不无道理,火器是万不能送给朝廷的,可征北军与大同更不能公然违抗朝廷命令……”

杜阁老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你有何良策?”

纪温轻轻一笑:“算不上良策,但至少可以拖上一拖。”

至于要拖到何时?三人互相看了看,同时将目光投向遥远的北方。

……

上京城。

“大人,边关大捷!”

翁阁老眉眼未抬,好似不曾听见,仍悠悠的品着手中的茶水。

来人见状,顿时收起脸上的笑容,干巴巴念出捷报内容:“鞑靼五万铁骑进犯我大周边境,征北军出兵五万,增援河套三卫,大获全胜。此战伤亡极小,且战俘数千……”

还未念完,翁阁老终于开口道:“本官已知晓。”

来人立刻闭了嘴。

沉默良久,那人头上渐渐渗出汗珠,心中如蚂蚁啃食。

翁阁老不开口,他自然不敢离开,可留在这里也未见吩咐,大人莫不是把他忘了?

犹豫半响,他才小心翼翼道:“大人,那纪大将军无令出兵,罔顾朝廷旨意,虽是打了胜仗,却也有错在先,若是不罚,恐难以服众……”

翁阁老嘴角微微勾起,缓缓转动着手中的茶盏,似是想了许久,方轻轻将茶盏放下。

见此,那人立即松了口气,忙不迭行礼告退。

书房里,翁阁老的眼神逐渐冷了下来。

没想到,没了朝廷的军需,征北军竟也能发展至如此程度,若是没有这一战,他竟不知征北军还有这般实力!

想起前几日收到的密信中提到的火器,他擦拭着手指,顿时有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