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进宫!”
……
皇宫。
当今皇上尚且年幼,暂未搬至养心殿,而是居于太后的慈宁宫中。
自从小皇帝登基,杜皇后自缢而亡,瞿妃便顺理成章成为了这后宫唯一的太后娘娘。
翁阁老的小轿一路畅通无阻入得宫内,又径直向后宫而去,所有宫人见此纷纷垂手而立,无一人出声阻止。
毕竟这些年来,翁阁老一向如此,连太后娘娘与皇上也不曾对其申饬。
直至慈宁宫门外,翁阁老才走出小轿。
门口的宫人见翁阁老前来,脸上瞬间露出一丝惊慌之色,又连忙挤出笑脸相迎。
“翁大人,您来了?奴婢这就进去通传一声。”
翁阁老脚步丝毫未停:“本官与你一同进去便是。”
宫人试图阻拦,却也不敢当真拦了他的路,一路走一路劝说:“大人不若先到偏殿喝杯茶?恰好皇上也在呢!”
翁阁老顿住了脚步:“太后又把皇上独自扔在了偏殿?”
宫人心中紧张,强自解释道:“自是不会只有皇上一人,十几位宫人在一旁看顾着呢!”
翁阁老冷笑一声,继而大步向前走去。
刚走到殿门外,紧闭的殿门骤然打开,一股香风带着难以描述的气味从内向外袭来,翁阁老下意识皱了皱眉,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方踏入殿内。
隔着屏风,依稀可以看到侧卧于塌上的太后,以及在在一旁服侍的两名内侍模样的人。
至于究竟是不是真的内侍,翁阁老并不感兴趣。
一声娇媚慵懒的声音自屏风后传出:“翁大人此番进宫又是为何?”
翁阁老侧着身子,只看着门外的青石砖,淡淡道:“老臣来此,是想让娘娘往北边递个信。”
闻言,屏风后的太后立刻坐起身子。
她摆摆手挥退了两名内侍。
看着两名高大的内侍自面前经过,翁阁老眼中古井无波。
“翁大人此言何意?”
“娘娘心中已有答案,又何必再问老臣?”
太后沉吟片刻,忽而笑道:“大人说的北边莫不是大同?若是大同,大人大可做主下旨便是,不必过问哀家。”
翁阁老也笑了:“老臣指的是——草原。”
第145章
瞿太后冷哼一声:“翁大人究竟所谓何意?哀家怎的听不明白了!”
见此, 翁阁老不疾不徐道:“老臣近日恰巧听闻一种北方奇毒,其毒发症状与先太后、纪老将军生前模样竟一般无二——”
瞿太后先是一惊,很快又镇定下来。
“先太后之死自有宫中太医论断, 如今坐主慈宁宫的是哀家!翁大人还是多花些心思好好辅佐哀家的皇儿,什么事该管,什么事不该管, 想必无需哀家多言了吧?”
如今朝堂虽尽皆为翁阁老掌控, 瞿太后对此无能为力,但她依然拥有着自己的倚仗, 也正因为此,才能凭借身份稳压翁阁老一头。
显然,翁阁老也明白这个道理。
可面对瞿太后的警告, 他脸色丝毫未变:“老臣自当谨守本分, 为皇上娘娘分忧。只是老臣以为,此事老臣能想到,兴许其他人也能想到,若是为纪氏所知, 恐北方生变啊——”
见对方久久无言, 他又徐徐善诱:“不知娘娘可曾看过最新的捷报?那征北军去往河套,又打了场胜仗,据说那边造出了威力极大的火器, 在战场上无往不利。征北军本就威名在外,如今又有火器加持, 恐再难寻对手!若这般放任自由, 假以时日,必成大患!”
瞿太后眼中惊疑不定:“朝堂之事,不是一向由翁大人打理?纪氏发展至此, 翁大人莫非一概不知?”
翁阁老嗓音渐沉:“老臣曾多番打压,可始终无法对其压制征北军——或许已脱离了朝廷的掌控!”
事实上,他不仅数次压下了对方的请功折子,甚至断了北方的粮草军需,连暗地里派出的诸多探子也都无功而返。征北军宛如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那纪武行于治军一道当真是有些本事的,他那独子纪温更是心思缜密!
他从不曾轻视征北军,可万没想到哪怕没有朝廷的支持,征北军竟也能强大至此!
这只山虎也是该收回铁笼的时候了!
瞿太后沉了脸,她绝不容许任何人威胁到她皇儿的皇位!
“翁大人有何妙计?”
翁阁老上前一步:“征北军火器威力过甚,必须收回皇城,老臣将请圣上下旨将其收缴。此外——”
他看了眼瞿太后。
后者似有所感:“翁大人请说。”
翁阁老便继续说道:“纪氏拥军过重,寻常法子难以奈何,若是想要削弱其兵力,最快的办法便是另其大战一场!”
大战一场,自然是与那些鞑子大战一场。
瞿太后明白了翁阁老的意思,有些气恼:“此举无异于引狼入室!若是纪氏不敌鞑子,皇城岂不是岌岌可危!”
“娘娘莫急,”翁阁老温声道:“征北军实力强大,即便鞑靼铁骑再过凶猛,相信征北军也能将其阻挡在城门之外。退言之,即便征北军不敌,上京城京营兵力十五万,那些鞑子被征北军消耗大半,又跋涉而来,岂是京营对手!”
闻言,瞿太后这才定了定心。
是啊,还有拱卫皇城的京营在,再不济,她还有皇帝亲兵,那可是只效忠于皇帝的兵力,也是她能与翁阁老抗衡的底气。
即便朝堂已落入翁阁老之手,可皇帝亲兵在侧,她便不担心皇权旁落!
待她皇儿长大,再解决这个老匹夫!
“翁大人的意思,哀家已然知晓,且容哀家再想想。”说罢,她摆了摆手。
翁阁老随即告退。
出了慈宁宫,他抬头看了眼北方天边的乌云,嘴角流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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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地边关。
一处临时搭建的大帐内,整整齐齐摆放着数十张简易的木质桌椅,王氏与苏婉正在为将士家眷们教授三字文。
他们之中,有说话尚不流利的三岁稚儿,也有早已生儿育女的妇人。
将士们大多出身贫寒,能识文断字者寥寥无几,他们的家眷更是无从学起。
自从纪元奕开始跟随祖父学武,苏婉便闲了下来,在与将士家眷的交谈中,她发现了这群人的质朴豪爽,却也发现了营地中文字知识的缺失。公公与夫君整日忙于军务,她有心想要为征北军做些事,可又担心夫家责怪她抛头露面。
身为京中贵女,如此行事总是有些不妥的。
哪知夫君得知她的想法后,居然十分支持。
纪温甚至立刻命人搭建了这座大帐,供其讲授。连婆婆在听闻此事后,不仅不曾怪罪,反而一同加入了进来。
王氏出身世家大族,苏婉亦是侯府贵女,能得她们二人亲自传授,众人欣喜不已。
一时间,征北军营地中读书声不绝于耳,与前线兵将们的操练之声形成完美应和。
就在此时,一匹快马从大帐前经过,马上之人手持一封明黄圣旨,直奔主账而去。
苏婉与王氏对视一眼,眼中均含忧虑之色。
但凡京中有消息传来,必定没有好事。哪怕征北军刚刚赢得一场胜战。
如众人所料,此番旨意是为收缴征北军火器而来,圣上命令纪武行十日内将所有火器及神机营兵将如数送往上京城,且日后若无圣上旨意,不得私造。
哪怕早有所料,可上京城的态度依然使得纪武行怒不可遏。
“将士们为大周浴血奋战,出生入死,如今打了胜仗,他们不仅没有丝毫赏赐,圣旨上居然连一句好听的话都没有!他们究竟将征北军置于何地?!”
“他们不赏,我们就自己想办法奖赏!以后他们就是老子的人,上京可千万别后悔!”
纪温默默等待着自家父亲发泄,见怒火去的差不多了,才开口道:“爹,火器自然是不能给的,如今之计,唯有一字——拖!”
纪武行重重吐出一口气,面上仍旧有着余怒:“鞑子已然有所行动,不定何时便会再次打过来,我会上报朝廷,待战事平息,必定如数缴纳!”
至于战事何时才能平息,或许三五载,或许数十载,谁知道呢?总之,无非就是拖罢了。
可他们没想到,在有心人的推动下,一场大战即将来临。
几日后,纪温收到一封密报。
自从得知安太医孤身深入草原,寻找先太后与自家祖父所中之奇毒的解药,一连数载,至今音讯全无,纪温便派出两队人马先后潜入草原,一队寻找安太医踪迹,另一队则是继续寻找解药。
眼下这封密报便是由第一队传回。
难道安太医有消息了?
纪温心中微动,打开密信迅速看完,心中逐渐被疑团笼罩。
信中并未查出安太医踪迹,却发现了另一件事。
一行汉人模样的人被奉为上宾,迎入王庭。
如今鞑子对汉人并不友善,一如汉人对鞑子一般。
生活在草原上的普通汉人百姓数量都极少,这行人究竟是谁?竟能得到鞑靼王庭的重视。
不知为何,他想到了宫中那位内贼,能给先太后下毒的无非只有那两位,若当真是他们,此番派人去往漠北,所图必定不小!
他皱紧眉头,思索片刻后,直接找到了纪武行,屏退众人,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爹,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们必须做好准备,北边所有防线务必提前布置妥当!”
饶是纪武行身经百战,也不免被自家儿子大胆的想法惊到。
“温儿,此事或许还有其他可能?否则,他们此举不是在自掘坟墓吗?这于他们而言有何好处?更何况,上回我们大获全胜,按常理言之,那些鞑子见识了我们火器的威力,应当更为谨慎才对,岂敢再有大动作?”
纪温眸色冰凉:“太后和皇上想要削弱征北军兵力,届时征北军不复存在,剩下的鞑靼于京营而言不成大患。”
纪武行满脸不屑:“京营那群废物多少年没打过仗了,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这只是您的想法。”纪温继续道:“太后乃女流之辈,他们瞿家一介文臣,大抵不知晓这些。而翁阁老——或许,这一切便是出自翁阁老之手!”
纪武行略一思索,也明白过来:“没了征北军,京营也元气大伤,届时无论是我们或是太后都无法再对他构成威胁!这个老匹夫,为达成目的简直无所不用其极!”
“所以,爹,我们绝不能让他得逞!”
此次交谈过后,纪武行更是不遗余力的加大了对征北军的操练,但征北军所在之处仅仅只能护卫大同一方边境,北境边防尚有极大的缺口。
为此,纪武行开始频繁的派人与其余诸卫联络,甚至暗地里悄悄与时任山西都司指挥使的三叔祖有过联系,对于这些,纪武行从未瞒过儿子,而纪温也从不干涉,领兵作战这一方面,他对他爹抱有十分的信任。
而他自己也不曾闲着。
他的心中隐隐有些预感,是以,他必须提前做些准备。若是那一天终将来临,他绝不允许身边任何一人受到伤害。
先是派出三方人马,一方回岳池县老宅,一方去往应天府外祖父家,最后一方则是去往上京,他的岳家。
做好亲人的安排,他又找来了程颉。
这些年在程颉的资助下,征北军的粮草从未有过短缺,但为保万无一失,他仍旧亲自对程颉做出一番吩咐。
程颉嗅出了一丝不寻常的意味,直接问道:“要开战了?”
纪温停下安排 ,缓缓吐出一口气:“只希望是我多虑了。”
第146章
天空泛起鱼肚白, 铜铃声与马蹄声交织混合,在茫茫草原上谱写出一曲悠悠弦音。
一支长长的商队载着满满的货物缓缓驶向西部草原深处。
出得大周边境,甫一进入瓦剌地界, 便有一队人马疾驰而来。
来人双耳上衔着巨大的耳环,大风呼啸着卷起他们背后长长的辫子,人还未近, 带着笑意的声音已传了过来。
“又是你们!程管事, 这回给我们带了些什么好东西来?”
程管事从马车上跳了下来,望着眼前马背上高大粗犷的汉子, 微微拱手道:
“这回不只有布匹茶叶,还带了不少我们大周精酿的美酒!”
马背上的大汉双眼一亮,随即以略带着遗憾的语气道:“你们大周的酒确实美味, 就是不够烈!我们草原上的酒虽不及你们香甜, 但配上我们的烤肉可是辣的很!喝起来爽快!”
程管事笑了起来:“这回的酒可与以往不同,我们让酒坊调整了方子,保管够劲道!”
“当真?”
“程式商号在草原经营多年,何时蒙骗过你们?”
“那我可要尝尝!若是仍不够烈, 我定饶不了你们这些大周人!”
说完, 双方均笑了起来。
通过关卡,程管事回到马车边,偏头对着里边低声禀告:“大人, 老爷,咱们到瓦剌了, 前边儿就是和硕特部的地界。”
当年鞑靼意欲进犯边境, 大周长公主周兰茵为了平息战事不远万里奔赴瓦剌和亲,与之联姻者便是和硕特部首领图鲁拜琥第四子达什巴图尔。
数年前,鞑靼集结数万铁骑压线瓦剌, 长公主无奈向大周求助,纪老爷子主动请缨,带兵北上,大大缓解了西部瓦剌的压力,解除了瓦剌的危机。
那一战后,因有大周出手相助,与大周联姻的和硕特部在瓦剌四部中的盟主地位愈发稳固,长公主也终于在和硕特部站稳了脚跟,甚至趁势笼络到一批人。
在图鲁拜琥因病逝世后,其夫达什巴图尔更是凭借自身实力与长公主的扶持打败了一众兄弟成功成为了和硕特部新的首领。
此时,程颉正坐于马车之中,向眼前之人细细诉说着瓦剌近年的过往。
“新首领上位后,长公主殿下便一心照顾小王子,甚少再有消息传出。直至一年前,首领病重,三部又开始蠢蠢欲动,殿下不得已才站了出来主持大局。”
他瞟了眼对面之人的脸色,想到这些年来若不是长公主派人暗中照拂,程氏商号也绝不可能成功进入草原,长公主此举定然是看在自己这位好友的面子上。
于是,他大胆说起了自己的猜测:“如今长公主殿下一力承担了所有政务,别说另三部了,就是和硕特部内都有许多人对此不满。若是首领能快些好起来,自然诸事迎刃而解,可是我听闻首领已多日不曾露面了怕是——”
纪温紧紧皱眉,不用程颉多说,他也能想象到表姐的处境。
草原向来以强者为尊,从不曾有女人持政的先例,若是表姐夫达什巴图尔就此一病不起,留下表姐与小外甥这对孤儿寡母,在这举目无亲的异族他乡,可谓是四面楚歌。
自长公主远嫁,纪家与长公主的联络从未间断,只这半年来,瓦剌事端频发,局势不明,长公主的来信也越来越少,而鞑靼又于北方虎视眈眈,随时都有可能进犯,是以纪温决定亲自到瓦剌走一趟,除了见见多年未见的表姐,更是为了确保瓦剌这位盟友的稳固。
深入草原,成群的马匹与牧羊逐渐出现在视线之中,纪温等人也早已骑在了马背上。
头戴毡帽的异族人只向他们瞟了一眼,便挪开了视线,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
一行人顶着程氏商号的名头在草原中一路畅通无阻,直到眼前出现密密麻麻的帐篷,他们停在了一片由许多和硕特部落族人聚居的区域。
再往前,便要靠近王帐,等闲人无法入内。
由于纪温身份不可暴露,程颉便自此次带来的货物中挑出了些上好的物什,夹带着纪温亲笔书写的一张字条,托人送往王帐。
长公主乃大周人,程氏商号常常会为其送去不少大周之物,是以此举并不引人注目。
本以为看到自己的字迹,表姐定会召见自己,殊不知,正当纪温满心等待时,一位小贵客却突然降临程氏商号驻地。
“听闻你们从大周带来了不少好东西,快给我看看!”
来人约莫十一二岁,五官与寻常瓦剌少年相比更为精致白皙,穿着亦不似普通人,最重要的是,小小年纪,他竟说出了一口流利的中原话。
看着少年的脸,纪温莫名有种熟悉感。
他看了眼程颉,后者摇了摇头,表示他也不知此人身份。
“敢问……”
程颉还没来得及问出口,便看着随之而来的几人愣了愣,随后看了眼纪温,而后笑着作揖。
匆匆赶来的几人将小少年护在身后,一脸警惕的望向程颉,视线转到纪温这里时,他们的神色瞬间变得不可思议。
“你……您——”
纪温抢在他们之前开口:“程氏商号程霁,见过几位大人。”
几人虽穿着瓦剌服饰,却是纯粹的汉人面孔,况且他们曾与纪温有过一面之缘——在长公主出发和亲之日,她们作为随侍跟随在长公主身边。
几人的身份不言而喻。
看出纪温不想暴露身份,几人强压下内心的激动,镇定下来。
双方心知肚明,唯有小少年云里雾里,他敏锐的察觉到自己的侍从有些不对劲,狐疑的看来看去。
“你们认识他?”小少年指着纪温,问向自己的随侍。
几位随侍互相看了看,一人点头,一人摇头,还有一人犹豫不决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
小少年怒了,又问纪温:“你认识我?”
纪温的笑容透着几分亲昵:“大王子殿下,我自然是识得的。”
突如其来的善意令大王子台吉顿感无所适从,他拧起眉:“你们之间一定有猫腻,为何瞒着我?”
一名随侍看了眼纪温,小声解释道:“殿下,只要您将此人带到可敦面前,一切自会有答案。”
台吉恍然大悟,看向纪温:“那纸条是你写的?就是想让我娘见你?”
纪温摊了摊手:“如今看来,东西似乎没到她手中。”
台吉摸了摸鼻子:“我娘近来忙得厉害,我就替她收了。”
“无妨,能见到王子殿下亦是意外之喜。”纪温笑的真诚。
就在这时,门外一行少年路过,瞧见台吉,立刻驻足叫嚷开。
“台吉,原来你在这!怎么今日那达慕你都不去?不会是怕了吧?哈哈哈哈!”
瞥见他们,台吉眼中不屑:“一群手下败将,究竟是谁怕谁?”
那领头的少年比台吉高半个头,小小年纪已有了些魁梧的模样,看起来比台吉强壮许多,他梗着脖子气道:“你不过是比我们多学了些花招,凭你这弱小的身板,我一只手就能将你扔出去!”
台吉哼了声:“空有一身蛮力,在我手中撑不过三招!”
少年气的脸色涨红:“台吉,我要挑战你!”
台吉扬起下巴:“恰好今日那达慕,我接受你的挑战!”
台吉的侍从却着急起来:“殿下,可敦定不会允许您参加那达慕大会!”
少年闻言,在一旁大声嘲笑:“台吉,随意出门溜达还带着三个护卫,整片草原也只有你了,这么害怕不如别出来,躲在你的帐篷里最安全!那达慕大会那么多人,万一吓到了你,我们可不好向可敦交代!”
第147章
与纯正的瓦剌少年相比, 拥有一半汉人血统的台吉显得有些清瘦,论力气略有不足。
可他不见半分慌张,背着双手翘起嘴角自信开口:
“你若真想打, 我随时奉陪。”
“哼”少年气极反笑:“台吉,待会可莫要哭着回去搬救兵了。”
眼见两人就要开打,侍从有些急了:“殿下, 不可……”
台吉摆手打断:“无妨, 我总不能一直躲在娘身后。”
听闻此言,纪温眼中闪过一抹温情, 他的小外甥虽然尚且年轻,但已经颇有表姐的风骨了。
思忖间,两位少年已开始了比试。
此番还是台吉头一回在众人面前露出功夫, 不少人都想看看这位首领独子、一半汉人血统的小子究竟有几斤几两, 是以围观者越来越多。
见此,几位侍从对视一眼,其中一人便对纪温道:
“大人,此地人多眼杂, 不如先行随我前往王帐。”
“那台吉?”纪温不解。
“小殿下无需担心, 此处还有人暗中保护。”侍从自信道。
纪温这才放心,与侍从走出一段距离后,又回头望了望, 恰见台吉轻巧的避开了对面少年的重拳,顺势紧握对方手腕, 以四两拨千斤的方式迅速转身, 便将少年重重拍倒在地。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少年不敢置信的迅速爬起来怒吼:“台吉,有本事便真正的与我打一场, 耍这些小把戏算什么男人!”
台吉含笑的声音随风飘来:“今日我要教你的第一件事,便是让你知道,打架可不能只靠蛮力……”
那边的动静越来越远,纪温的心跳却越来越快。
直至掀开厚重的帘幕,穿过重重人群,纪温一眼便见到坐在上首的女子。
多年未见,长公主气势十足,一派华贵,只在见到纪温的那一刻,仿佛散去了周身的防备,眉眼温和了下来,眼中甚至泛起点点泪光。
定了定心神,纪温率先行礼:“微臣见过长公主。”
周兰茵扶着婢女的手缓缓走来,虚虚一扶:“表弟,这里没有外人,快快请起。”
短短叙旧后,她问:“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再见到故乡亲人,可是表弟为何冒险亲自来此?擅离职守可是重罪。”
这一路上,纪温想了许多,如今边境不平,朝中更是虎视眈眈,终日防贼太过被动,最好的方法,便是能自己掌握主动权。
纪温向长公主道明了当前形势,随后便说出了自己的目的:“表姐,如今皇室已名存实亡,若想天下太平,我们必须拨乱反正!”
周兰茵蹙起了眉头,身为大周皇族,她一时难以接受,但很快,她想明白了:“父皇母妃都不在了,与其令大周皇室被奸人掌控,倒不如推翻了他。”
想到这里,她神色重新变得坚定:“说吧,你想让瓦剌如何做?”
纪温思忖再三,还是开了口:“表姐,不知瓦剌可否愿意出兵,压境鞑靼?”
周兰茵面色凝重:“瓦剌势弱,即便这些年休养生息情况好了些,也不是鞑靼对手。莫说我了,就是达什在,那些人也必不可能同意出兵。”
“表姐,并非真的要出兵。”纪温解释道:“瓦剌只需作作势,令鞑靼有所忌惮即可。大周一旦发生内乱,鞑靼必然趁虚而入,但若瓦剌在另一侧虎视眈眈,任他靼子多能打,也断不敢以一敌二。”
明白了纪温的想法,周兰茵这才轻吐了口气,她若有所思:“即便如此,我若一力主张出兵,部下恐多有不服,此事,需得徐徐图之……”
长公主毕竟是汉人,本就被忌惮着,又是女流之辈,在武力为尊的草原,行事可谓是困难重重。如今达什病重,她能稳住局势已是十分不易。
纪温早知其中艰难,但见表姐话中尚有余地,便知此事并非全然不可。
“表姐,不知首领如今状况如何?”他小心问道。
只要有达什巴图尔在,长公主便始终是这片草原名义上的女主人,部下多少忌惮几分。
可若没有达什巴图尔,以长公主的身份,恐怕凶多吉少……
提起自己的夫君,周兰茵眼底迅速闪过一丝哀伤,她勉强笑了笑:
“他自小吃了许多苦,身子根儿早坏了,这些年又十分要强,四处征战,如今早已是强弩之末。”
纪温面色一变:“中原有不少医术高明之辈,可曾试过?”
“没用的。”周兰茵牵强一笑:“该试的都试过了。”
纪温抿了抿嘴,他虽不曾见过这位表姐夫,但论公,达什巴图尔是瓦剌首领,是长公主的后盾,论私,他是周兰茵的夫君,台吉的父亲。更何况,看表姐这副神情,想来二人之间感情深厚。
他不知该如何安慰长公主,可理智告诉他,有些话不得不说。
他斟酌着开口:“表姐勿怪,我说话难听,可为着表姐和台吉安危着想,有些事,还需早做打算才是……”
周兰茵沉默片刻,方才缓缓道:“你放心,我在瓦剌的这些年,也不是白待的,即便达什他……我亦有自保之力。”
说话间,一位婢女匆匆而来,行礼道:
“可敦,可汗醒了!”
周兰茵蓦地转身向外走去,头也不回对纪温道:“你且先等候片刻,我去去便回。”
说完,不带纪温答应,已是兀自出了营帐。
纪温只好自个儿盘膝而坐,独自饮茶。
心中却不免盘算起来,表姐反应这么大,可见可汗如今连清醒都是一件不大容易的事,看这情形,表姐已是自顾不暇,他的谋算还能成吗?
他不愿令表姐陷入更难的境地,亦不愿他的谋划有任何闪失,那可是关乎到整个大周国运。
“若是瓦剌这方难以成事,接下来又该作何打算……”
正冥思苦想间,又有一位婢女行至跟前行礼:“大人,可汗有请。”
纪温愣了愣,堂堂瓦剌首领自然不会对一位普通大周商人感兴趣,怕是表姐已告知对方自己的身份。
想来表姐定有她的理由。罢了,既来之则安之。
刚走进一处营帐,便听到里间的一道虚弱的声音传来:
“我看中原那些郎中也不比我们草原的好到哪去,这药喝了一碗又一碗,白遭罪了,倒不如让我出去骑骑马放松放松——”
随之而来的是一道重重的搁碗声,伴随着长公主略带怒气的声音:
“想出去骑马?你这次又想昏迷几日?可还记得上回是怎么倒下去的?你知不知道——”
她的声音逐渐哽咽起来,达什有些不知所措,迅速拉住她的手:
“知道知道知道,都是我的错,我不该逞强,让你担心了……”
越说声音越小,后面的话纪温已经听不见了。但他此刻站在帷幕后,踯躅着不知此刻该进还是不该进。
那婢女也十分有眼色的侯在一旁,并未贸然入内打搅两人,仿佛对此早已习惯。
约莫半刻钟后,达什的声音才重新传了出来:
“不是让你们去请纪——程大人?人来了没有?”
纪温打起精神,随婢女一同入内。
达什巴图尔一副标准草原壮汉模样,只是由于病重显得十分清瘦,他斜坐在榻上,单手撑住膝盖,目光如炬。
他静静打量了纪温好几眼,忽然对着长公主笑了起来:
“难怪我一见你这表弟便有股莫名的亲切感,仔细一看,台吉这小子竟与他有几分相像!都说外甥肖舅,还好台吉有一半老子的血统,要不然和你这表弟一样生的一副弱不经风的模样可要被取笑了!”
纪温好一阵尴尬,他还是头一回被人说弱不经风。
周兰茵横了他一眼:“你急着见他究竟是有何事?”
提起正事,达什敛了笑容。
“纪大人隐藏身份来此,应当是有大事相商吧?”
纪温看了眼长公主,不知是否该如实相告。
周兰茵率先开了口:“既然你醒了,我也不瞒你,此事还需你来下令。”
于是,她便将二人筹谋之事一一道出。
达什巴图尔轻轻捻着胡须,思虑了半晌,才看着长公主问道:
“你当真想出兵?你可知,此时绝非出兵的时机,以你现在的实力,哪怕我有个三长两短,你也可以稳住局面,可一旦出兵,多少人会因此不满——”
“我明白!”周兰茵吸了口气,不想继续听他说这些丧气话。
她沉声道:“可你知道的,大周有难,我绝不会袖手旁观。至于族中那些反对的声音,我会想办法压下去。”
达什巴图尔拧起眉头,有些烦躁的端起一杯茶水一饮而尽,而后瞪向纪温:
“兰茵说,你们纪氏是她在大周唯一的血亲,她对你们全然信任。可本汗却不同,你们想让我们主动出兵,可知此事对瓦剌风险极大?贸然挑衅那些靼子,若是当真打了起来又该怎么办?”
“绝不可能,”纪温当即反驳:“有我们坐镇北方,鞑靼不敢轻举妄动。”
“可本汗不能拿妻儿的性命与你赌!”达什巴图尔骤然坐起,紧盯纪温:“也不能拿整个瓦剌跟你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