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雪拍下两张照片,拿给他看:“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幅样子了?还挺稀奇的。”
韩恒明一眼看见自己掉得老长的黑眼圈,以及口罩也遮不住的憔悴。两人同时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笑,然后没人再多说别的什么。
边雪在前带路,轿车缓缓跟行。
“我朋友,叫韩恒明,”边雪跟陆听解释,“也是搞摄影的。”
陆听调整助听器说:“看起来不像。”
“不像吗?”边雪回头看了眼,“我以为他晒黑了一点,会被人说长得更专业。”
陆听摇头:“和方穆青不一样,氛围不像朋友。”
边雪脚步一顿:“你看人还挺准……我回晞湾镇前和他吵了一架,没想到他会找来。”
几人在大排档前停下,边雪和陆听先进去,韩恒明停好车,带着满身疲惫进屋。
“你怎么知道我饿了。”韩恒明捧着茶杯问。
“昨晚上哪鬼混去了,一股烟味,身上好臭,”边雪迅速勾了几个硬菜,“开车没喝酒吧?”
韩恒明说没喝,随后默不作声。
最后一次通话,他们把话说那么绝,谁也不退让。心里那根刺还没拔掉,要说眼下一点都不尴尬,那不可能。
韩恒明打了一夜腹稿,天还没亮,他从床上蹦起来,连导航路线都没查明白就来了。
人已经坐在这,绝无后悔药可吃。
“那什么,”韩恒明的嘴唇只张开一小点弧度,“边雪,我……”
被老板的声音打断:“来,羊杂锅,趁热吃!”
韩恒明于是把话咽回去,边雪递来碗筷:“不急,先吃点东西。”
其实边雪心里的波涛不比韩恒明小,原本还在赌气,可一坐在这,好像什么都不重要了。
陆听往他碗里夹了一块萝卜,水灵灵的,热气腾腾。他咬下一口,没怎么吞咽,萝卜便滑进胃里。
“这是陆听。”边雪介绍说。
韩恒明的魂这才被唤醒,端坐着没有动筷:“啊?你好,我是韩恒明。”
陆听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边雪反应过来:“把口罩摘了。”
韩恒明觉察出不对,摘口罩时瞥到陆听的助听器,愣了愣大声重复道:“你好,我叫韩恒明。”
边雪心里打鼓,怕陆听过意不去,刚想岔开话题,陆听却伸手跟韩恒明握了握。
“我去打饭,”陆听主动站起来,“要泡菜吗?”
边雪连忙点头:“要萝卜。”
陆听走远,韩恒明指了下自己的耳朵,在得到边雪的默认后说:“其实方穆青跟我说了,但没说是这个情况。”
“情况?这根本不算什么情况,”边雪纠正,“放尊重点,你也别多问。”
韩恒明努了下嘴:“行,那你怎么不问问我?”
陆听端着饭和泡菜回来,刚巧听边雪问:“那你是怎么回事?”
他抬眼向桌对面的男人扫去,只见韩恒明说:“我把陈云豪揍了。”
边雪的表情带着震惊:“你怎么跟他扯上关系了?”
韩恒明嫌恶地皱起眉,出去抽了根烟回来:“昨儿在饭局上碰见,那烂东西欠揍,吹牛说自己搞了个多了不得的项目,我一听,这不是你做的策划案吗。”
边雪冷哼一声:“天天偷我东西,Zyphos都快成贼窝了。”
陆听默默把茶杯移走,将另一只助听器也打开。
韩恒明掐着嗓子,模仿说:“后来在停车场遇上,陈云豪说,韩总,你跟边雪关系不错啊,下次还有项目能不能把我也捎上?”
“你说什么了?”边雪想喝口茶,发现茶杯被顺到墙边,莫名其妙地看了陆听一眼。
“我什么也没说,光动手了,”韩恒明脸上终于有了血色,“不过你领导也在场,就那个姓张的,我警告他说,偷了东西就给人还回去,不然你这张总也别当了。”
边雪揶揄一声:“气派啊韩总。”
“可不,”韩恒明说,“不要脸的东西,他爹拼得过我爹吗?”
边雪问:“陈云豪现在人在哪?”
“不知道,”韩恒明满脸不屑,“我管他那么多干什么。”
边雪看他两眼,摸出手机:“行,我来收个尾。”
他点开陈云豪的聊天窗,发去消息:安心养病,不要放弃,好好治疗,说不定耳朵中间那东西还能用。
韩恒明一看就乐了,把手机拿过来发了条语音:“臭傻叉,下次见面还揍你!”
说完,他喝了口汤压压气,换了副表情对陆听说:“不好意思啊,我平时不是这种嚣张的人,别误会。”
陆听扬了下眉毛:“他活该。”
其实陆听没有完全听懂,他在一堆信息中抽丝剥茧,几秒后意识到什么,怔怔地瞥了眼边雪。
——边雪在林城的工作,是不是有着落了?
相机立在桌边,边雪伸手就能碰到。而陆听和它间隔着锅碗瓢盆,正中架了一锅羊杂,透过朦朦胧胧的白雾,显得不那么真切。
边雪的手机响起,来电方显示张伟方。
“刚说着就打电话?”韩恒明嗤笑一声,“开免提,让我也听听。”
边雪移走泡菜碟子,手机放在正中。
“边老师。”张伟方先开口。
“张总,”韩恒明替边雪回答,“好巧啊,我们正聊到你。”
张伟方安静几秒,笑起来说:“是挺巧,没想到韩总也在。”
不等韩恒明再插嘴,张伟方接着道:“边老师,下周开拍你还记得吧,人在林城吗?”
边雪和韩恒明对视一眼,韩恒明的胳膊搭在椅背上,用口型说:“我说什么来着。”
“这是什么意思,”边雪垂眼,“麻烦张总说明白一点,我没听懂。”
张伟方一噎:“边老师跟我开玩笑呢?这是你的项目你的策划案,下周方便来公司拍摄吗?时间不变。”
韩恒明开始无声催促:“答应答应,赶紧的。”
边雪撩起眼皮,将手机拿到耳边:“行,晚点给你答复。”
紧接着他挂掉电话,把手机“啪”的一下扣在桌上。
“诶,不是!”韩恒明急了,“你干嘛不答应!”
边雪假装摸了下脸:“小点声儿,口水喷我脸上了。”
转头,见陆听屏气凝神观察他们的嘴型,边雪在桌下碰了碰他的手背。
“听懂了吗?”
“听懂一半,你答应了吗?”
韩恒明恨铁不成钢道:“没有!能不能劝劝你对象,他是不是在这憋疯了!”
边雪踹过去一脚:“你有毛病吧。”
陆听观察韩恒明情绪激动的嘴,半天挤出一句:“对象?”
“小陆我跟你说,这个机会特别难得,他说不定就靠这次翻身,”韩恒明揉一下腿,恨不得坐到陆听身边来,“策划案我看了,没问题,他总不可能在镇上待一辈子……”
陆听半晌后读懂了最后一句话,不自觉捏紧茶杯,顿感一阵耳鸣。
吃进胃里的羊杂往上逃窜,他喉结不停滚动,似有很多话要从嘴边溢出。
边雪“啧”的一声,忽然捂住陆听的眼睛:“别跟他说这些……”
陆听把他的手拿开,一错不错地盯着他嘴。
边雪坐正,轻叹一口气:“我想跟公司解约。”
韩恒明顿时说不出话,陆听微微睁大了眼睛。
“我最近一直在算违约金,”边雪淡声说,“不过以后怎么样还没想好,不管怎么说,谢谢。”
实际上刚回晞湾镇时,他根本没想过还有以后。解约的念头,也是最近刚冒出来的。
边雪看向陆听,陆听也正好侧头,视线撞在一起,他们同时回避。
“出去一下我,”陆听挪开椅子,滋啦一声,“打个电话。”
打什么电话?
边雪想问,但没问出口。
韩恒明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陆听的背影。
他回头敲敲桌面说:“方穆青说你们是真的,我本来还没信。”
边雪脑门发胀,见陆听一个人站在路边,心里挺不是滋味。
“跟你说话呢,”韩恒明笑了声,“不想聊这个啊?好吧,我一直欠你一声道歉,对不起。”
边雪回过神,也冲他笑了下:“对不起,当时没顾你的感受,是我不对。”
充满烟火气的小餐馆、相机、光聊天忘了吃的冷掉的汤锅,这场景跟他们念大学的时候一模一样。
只是韩恒明彻底被晒成卤蛋,当初恨比天高的心,最终被云层压了一头。而边雪笑得勉强,也再说不出梦想一类的话。
“你再认真考虑一下吧,”韩恒明说,“不管解约还是什么,只要你还愿意走出去,一切都会好的。”
陆听悄声走近,忽然想让时间停止,希望边雪不要张嘴,不要回答。
只见边雪摇头笑笑,说:“知道了。”
*
“陆哥是干什么的?”韩恒明问。
他一快三十岁的人,问也没问便叫人陆哥。边雪挑眉听着,竟也没纠正。
陆听说:“我在镇上修车。”
边雪站在两人中间补充:“陆哥是木雕艺术家。”
陆听听见一声“陆哥”,侧头看来:“艺术家?”
“对,”边雪煞有介事道,“等你的作品走向世界,让方穆青拍个纪录片,主题就叫‘民间艺术家的前半生’。”
韩恒明和陆听同时笑起来,韩恒明摆摆手说:“方穆青还拍不拍纪录片都不一定呢,他跟你一样让我搞不懂,你记得咱读大学……”
边雪突然“诶”的一声打断:“狗!”
韩恒明没看见什么狗:“哪呢?”
“跑了,晚点见到阿珍,你就说过来旅游的,别的不准提,休息好了就回家,该干嘛干嘛去。”
“赶我呢?”韩恒明问。
边雪嗯的一声:“知道就早点回去。”
把人带进阿珍副食,边雪把被单枕套全扔床上,韩恒明站在床边干瞪眼。
“麻烦少爷你自己弄弄,”边雪说,“弄好了赶紧补觉,有事打电话。”
韩恒明在后头喊:“喂,方穆青来了也是这待遇?”
边雪没回头:“那你问他去,我还得守店呢!”
陆听在楼下仓库里验货,他给云磊搬进来的东西,重新理了理顺序。
不知道是热了还是怎么着,他脱了外套,穿一件背心,背身站在狭窄过道里,耳朵上夹了根烟,一点声儿都没有。
边雪转过货架,在烟柜前坐下,陆听微偏过头,往外头亮堂的地方看了一眼。
吃完饭的这么一会,陆听自个儿也想明白了。
他这人性子怪,孤僻,秦远山、周展……勉强算说得上话的关系,人家有自己的社交圈。
他没什么朋友,日子平淡,无非是修车喂狗做木雕。后来多了个边雪,有人每天跟自己说话,家里热闹许多。
等边雪走了,总归少了个说话的人,虽然他心里不舒服,大不了多适应两天,日子照样得过。反正也不是头一次了。
“阿珍姨不在,”陆听找椅子坐下,看着边雪说,“手套,你帮我。”
他这话说得强硬,边雪吐掉棒棒糖,瞅他一眼:“衣服穿上,你坐门口望风去。”
陆听坐着不走,从抽屉里拿出针织:“我教你。”
今天是周末,精力充沛的初中生在街上玩球。整个镇子都是球场,球砸在雪地里没有声音,砸出一溜雪坑。
雪后的小镇安静空旷,对街的麻将声便传来了,稀里哗啦。
“这么想看我窝火?”边雪接过针织研究,“那我得先学一会儿,不知道得学多久。”
陆听点头:“一周够了。”
边雪抬眼,面无表情地把外套丢给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隔着一条街,听见王贵全大喊一声“碰”,陆听拧动助听器,胳膊顺势遮住侧脸。
高挺的鼻梁从缝隙中透出,可鼻梁不是眼睛,它不会说话。边雪于是探头看去,陆听垂下眼皮,犹犹豫豫。
“我在想,”陆听说,“你……”
“边雪哥!”一个初中生玩得满头大汗,抱着球小跑进店,“我买可乐!”
陆听侧身让路,这时他才看清边雪皱着的眉。他最终作罢,闭上嘴,两人坐门口一块儿看雪。
男孩儿留下几张纸币,跟朋友分完可乐,说要把空瓶子带给云磊,和之前攒的一起卖钱。
“只找到白色的毛线,”边雪转移话题,“黑色的估计被阿珍拿去织围巾了。”
陆听捏着黑色手套,说:“好白。”
“嗯?”
“用白色,把手套补好,像落在掌心里的雪片。”
“很有想象力陆听。”
陆听没接话,用针织给毛线起了个头,边雪瞧了几眼便瞧累了,半靠在椅子上,假装小憩。
“这是不是叫万事开头难?”边雪感叹。
陆听织得认真,没听见他说话。
边雪的眼睛睁开一条缝,陆听模糊成一道轮廓。
羽绒服臃肿,他的身形更显健阔。胳膊一降一抬,人高马大的一人,蜷起腿窝在小木椅上,连耳后的发丝都透着专注。
说不定以后真能成为有名的木雕艺术家呢,边雪心想。
到那时陆听会去哪里?县城施展不开拳脚,省城艺术氛围不浓,林城是个不错的选择,陆听会喜欢林城吗?
“一直看着我,你。”陆听斜睨他一眼。
边雪闭眼乐起来:“耳朵上长眼睛你。”
他想起方穆青上次说自己有点人脉,要不帮陆听打探打探?当时陆听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说谢谢,不用。
可如果真收到画廊邀约,陆听会选择尝试吗?
衣服摩擦发出窸窣的响声,边雪的耳朵上似乎也长出眼睛,目光落在很久以后,林城美术馆里。
陆听还穿着他最爱的背心、百宝箱似的工装裤,梳着秦远山那样的大背头,戴了最新款助听器。
他在身上擦擦手掌,握住边雪的手:“边老师,好久不见。”
边雪意外发现他手里没有茧,随后听自己用客套的语气说:“陆老师,恭喜。”
他猛地睁开眼,惊觉刚才做了个怪异的梦。陆听还坐在身边,散发出淡淡热意。
针织巧妙地从手套里穿过,留下一粒雪一样的白。
太好了,幸好没有背头,也没有市侩疏离的对话。
“你说梦话了。”陆听伸了伸腿。
边雪心虚:“有吗?我说什么了?”
“炸鸡。”
“啊?”
“还有可乐。”
“……真的假的。”
“真的,还说了外卖。”
晞湾镇点不了外卖,更没有炸鸡店,边雪前些天的确梦见回到了公司大棚,助理给点了炸鸡可乐……
正犹豫这话的真实性,陆听忽然说:“骗你的。”
边雪松了口气:“我就说,我没这么馋……”
“这是你上次睡在沙发,”陆听紧接着补充,“我听见的。”
边雪瞪过去一眼,竟看见陆听还有话要说。
“你刚才,说恭喜,”陆听放下手套,转眼看来,轻声问,“在恭喜谁?”
边雪瞳孔一颤,推开椅子,一脚蹬在柜脚上。吃痛地站起来,想出去,出口却被陆听遮住。陆听坐着没让,边雪低头就和他对上视线。
远处一人影晃晃悠悠走近,边雪忙不迭抬头:“刘奶奶你怎么回来了,阿珍呢?”
“阿珍还在唱歌哦!”刘奶奶喊,“下雪嘛,我可能有点着凉了,回去歇歇。”
一直目送刘奶奶走远,边雪余光见陆听还在看他。
“手套,”边雪拍拍他的胳膊,“剩下一点你教我。”
陆听也像没刚才那回事,将手套递过来:“嗯,还剩最后一点,不用等一周了。”
边雪大声盖过他的话:“先穿过来,再穿过去是吧?”
陆听倾身靠近,手掌覆盖在边雪的手背上,带着边雪的指头,轻轻拧动针织。
手套周围,已经有许多白色绒毛圆点,木质针头挑起毛线,白色的一缕轻巧地穿入一片黑。
陆听似觉得不顺手,站起身,走到边雪背后。
边雪旋即被他的体温包裹,一黑一白的羽绒服摩擦生起静电,滋啦一声,头发丝儿黏在陆听的胸前。
没人说话,像在完成什么宏伟的作品。
待针头穿破黑色,陆听嘴里的最后一片雪花,安安静静地躺入掌心。
“很聪明边雪。”陆听松手坐了回去。
边雪还没整理好乱飞的头发,可直觉告诉他,刚才的对话不能再进行下去,全是他不爱听的。
谁知陆听戴上手套,五指张合一瞬,猝不及防说:“什么时候去林城?”
“什么?”边雪避无可避,“我去林城?”
陆听知道他听见了,不再重复。
边雪一股脑窝进座椅:“我没说要去林城。”
陆听一顿,边雪躺得懒懒散散,眼睛一闭,大有“我不想说,你别问”了的意思。
可是为什么不去?
在大排档里,边雪心动的眼神骗不了人,陆听自认为读懂了,他在等人推自己一把。
陆听突然把边雪拉起来:“就算不管韩哥说的项目,你以后,也不回林城?”
边雪被拽得惊呼一声:“回?”
陆听把他掰正坐直,眉毛反复抬压几次:“为什么?”
“我打算跟公司解约……”边雪说,“吃饭的时候不是说过了。”
陆听摇了下头,边雪不知道他在否定什么。
“你去,”陆听加重语气,“你得去。”
边雪像被他粗重的嗓音打了一拳:“什么叫我得去?”
陆听深吸一口气,组织了许久语言:“边雪,这里的土壤,滋养不出植物。”
什么土壤什么植物?边雪愣愣看着他,指向角落里的水仙:“杨美珍的花就已经发芽了。”
“会死的,”陆听说,“快死了,活不过这个星期。”
他平淡地道出事实,边雪心里却突然窜出一团火。求证似的看向屋外,雪白一片,不见丁点绿植。
唯一的绿色生在盆里,仔细看才发现它垂头丧气,如陆听所说,快要死了。
边雪的胸腔里挤满湿冷空气:“你想让我走?”
陆听的面部神经不自然地跳了一下,放低声音说:“韩恒明说得有道理,你不可能在镇上待一辈子,你要去更广阔的地方。”
他激动的时候,手也一块儿比动,两手撞在一起,不停发出“啪啪”的声响。
“挺会说啊陆听,”边雪轻笑一声,“什么叫更广阔的地方?”
“我不知道……”陆听口中的“我”字,几乎没能发出声音,“房屋、屋顶不是平房瓦顶,餐厅里播放古典乐而不是短视频,你应该和摄影师、艺术家、模特打交道,而不是奶奶们和初中生……逃避是没有用的。”
边雪从没听过他一次性说这么多话。
说到最后,音量越来越小,喃喃低语的样子,也不知在说给谁听。
边雪心里的火越窜越高,爬上喉管,撩拨嗓子眼。
当所有人都把他往外推时,是晞湾镇、杨美珍,是陆听接纳了他。杨美珍说这里是他的壳,他便在壳上留下一个又一个记号。
他想就算一辈子待在壳里也没关系,或者晚一点探出头也没关系。韩恒明、方穆青……任何人跟他说刚才那番话都没有问题,可唯独不该由陆听来说。
他们不是一伙的吗?他不是感受到他了吗?
当边雪推开陆听时,他右手一抖,清晰地意识到那团火因何而来。
陆听触碰到了他拧巴的、被践踏的、自我怀疑的可悲的自尊。
“那你呢?”边雪甩开陆听阻拦的手,嘴唇不受控制地张合起来,“你有考虑过自己吗?”
陆听反应一秒,而后倏地松手:“什么?”
“你上次给我看送货地址时,我看见了,”边雪垂眸淡声说,“最后一笔订单已经完成,你的债务还清,这里再也困不住你……为什么骗我?”
椅子发出“哗”的一声响,陆听也站了起来。他一下子比边雪高出一个头,气势猛地压下。
边雪的话还没说完:“你刚才那些话,我其实也一直想送给你,”
“我……”陆听高声回答,却戛然而止——边雪发现了他的秘密。
他捏造的完美借口被彻底戳破,不安以及难堪,就这样完整地暴露出来。
暴露在边雪面前。
初中生被吸引目光,见两人冷眉冷眼,不敢上前,小声试探:“边雪哥,你们吵架了吗……”
“没有,”边雪挥手,“玩儿你们的。”
陆听站在原地扫去一眼,初中生们吓得一溜烟跑走,嘴里喊着“吵架了吵架了,要动手,快叫人!”
边雪深吸一口气,被喊得回神,扭头往嘴上扇了一巴掌。
陆听一惊,再想拦他却没拦住:“搞什么,你疯了?”
边雪留下一个背影:“抱歉,我冷静一下。”
第25章
刚才那些话不该说的,一句都不该说。有些东西一旦被戳破,他跟陆听之间就越界了,不再是一纸合约那么简单。
如果说交换秘密是为了甲乙方都求个安心,那干涉对方的决定算什么?朋友?
可他在方穆青和韩恒明面前,听一听也就算了,没这么大的反应。说这些话的人换成陆听,他心里烦躁得不行。
边雪整个人都是木的,在路边找了把椅子坐下,满脑子陆听陆听,差点不认识这两个字。
不少学生在学校附近的文具店前逗留,店老板见有人坐在这儿,自来熟地凑上来唠嗑。
“我家小孩在市里念高中,他爸在那边打工,刚好看着点孩子。你别说,还是外头好,人家的篮球场都比整个晞湾学校大!”
话题全跟小孩有关,大部分时间是老板说,边雪听。偶尔有学生来买东西,抓一把卡牌在地上扇面。
这游戏都多少年了,镇上的学生仍旧这么玩儿。
临近傍晚,韩恒明睡醒了,打电话叫边雪回去。他支支吾吾,跟杨美珍一块儿,盯了边雪好半晌。
一顿饭吃得格外安静,边雪没什么胃口,磨洋工似地咀嚼白米饭。
“你跟小陆打架了?”杨美珍直接问。
准是那帮初中生在到处宣传,搞不好闹得所有人都知道了,边雪勉强弯了弯唇:“我又不傻,跟他打什么架。”
“小明你慢慢吃,我上楼看电视,”杨美珍没多问,叮嘱边雪,“你俩好好的,听见了没?”
等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间,韩恒明顶着张憔悴的脸,坐过来问:“我就睡了一觉,咋回事啊?”
边雪看着街对面掉色的招牌,心想没什么好隐瞒的,忽略有关陆听债务的事,把其余对话一五一十地讲了。
其实也就说了三四句,话毕,边雪摁了摁眉心给出总结:“我说得挺过分的,像应激了一样。”
韩恒明摩挲下巴:“难怪我睡醒下楼,小陆打了声招呼就走了,他也挺尴尬的。”
边雪用手撑着额头,前面的头发乱糟糟地翘起,他从冰柜里翻出两罐啤酒:“那些话也就你会跟我直说,所以我当时没反应过来。”
韩恒明喝了一口,被冰得龇牙咧嘴:“嘶……这你说错了,我不会跟你说这些,至少上次那事以后,不会了。”
边雪捏着易拉罐:“为什么?”
“想通了呗,”韩恒明说,“上次我确实越界了,作为朋友,没有资格替你做决定。”
边雪说不出话了。
韩恒明拿啤酒冰他的脸:“不过小陆跟我不一样,你们是情侣,有些事呢,本来就该一起商量着来,小陆太在意你才会这么说,如果跟你只是玩玩,干嘛给自己找不痛快?”
边雪被冰了也没躲,坐那儿发了两秒呆:“其实我们不是情侣。”
韩恒明往二楼一瞥,连人带椅子滑过来:“因为吵了一架就分手离婚?不至于、不至于啊边雪!”
边雪推开他:“没分手,本来就是假的,合约婚姻,阿珍姨不知道,你别说漏嘴了。”
也不知韩恒明信没信:“合约婚姻?边雪你是小说还是电视剧看多了?给了多少人才乐意配合你?”
边雪的脑门被嚷得突突地疼。
上次方穆青过来,他都忍住了没说实话。明知道韩恒明憋不住事儿,他却像要反驳那句“小陆太在意你”,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
“你老实跟我说,到底图什么?”韩恒明说,“总不可能光图陆听长得帅。”
“滚,”边雪笑了声,“具体的我不想说,别问。”
谁知韩恒明不肯松口,抢过他嘴边的啤酒:“我以为你是真喜欢陆听才什么都没问,你这样我挺担心的……”
边雪抬眼扫去,打断说:“担心什么?”
韩恒明嘴边的肌肉鼓动了好几下:“担心你自暴自弃,想不开……”
边雪喝光啤酒,轻飘飘答了句怎么会呢,然后坐在那醒神。韩恒明多看了他两眼,忽然就有些不确定了。
他不是没感受到边雪和陆听之间的磁场,若即若离,飘忽不定,暧昧却克制。
假的?
真不是吵架了在说气话?
韩恒明想问个明白,后头却冒出一声儿:“边雪哥!陆哥在不在?”
边雪和韩恒明齐齐回头,周展推着辆自行车,后座上载了个小女孩。
“他不在,”边雪和小女孩对视一眼,收了酒瓶,“怎么了,有事?”
“我买了辆二手自行车,”周展嘿嘿一笑,“不太好使,想找陆哥帮我修修。”
那车稳稳当当,甚至还载了个人,边雪无情拆穿:“来打探我们到底有没有打架?”
周展跟韩恒明一样藏不住事,但他年轻,顶多算是根小油条,闻言脸立马红了:“没有的事,哦,这个是我妹妹,叫周飞,飞飞。”
韩恒明已经去逗小孩儿了,叽里咕噜说半天,飞飞没给反应。
边雪看了眼,忽然看见她耳背上的东西,不由得一愣,伸手比了个句手语。
“你好。”
飞飞的眼睛亮起来,回了个一样的手势:“你好!”
周展颇有些自豪:“我妹妹特别聪明,喜欢摄影,边雪哥,上次我借的那些书,就是跟她一起看的!”
“是吗,”边雪用手语对飞飞说,“很棒。”
飞飞跳下来,拿出个老式旧手机,递给边雪。手机小小的,屏幕也小小的,分辨率极低的屏幕后,是一些小小的照片。
边雪接过,先看见了飞飞的耳朵。近几年市面上的助听器已经很轻便了,和陆听所用的完全不同。
视线重新落向照片,小孩的拍摄视角极低,蜗牛、小草、自行车轮、大人的小腿……
韩恒明瞧了一眼,被可爱到了,学边雪的样比了个“很棒”。
周展说:“飞飞说以后也要做摄影师,我说那你要好好学习,像边雪哥一样,去大城市念大学!”
韩恒明原本还想说点什么,可听完这话,心里哽了一下,悄悄瞥了边雪一眼。
这些话飞飞没有听见,她垫起脚尖站在边雪身边,用手语说着什么。
周展翻译:“我以后也可以拍冰川和极光吗?”
那些是杂志里的东西,边雪毕业那年,和方穆青以及韩恒明一起去拍的。
边雪不由得蹲下去,平视周飞说:“会的,外面还有很多东西等着你记录。”
他不等周展翻译完,进屋抽出本图册:“送你。”
周飞捧着书比了个谢谢,周展连忙说:“谢谢啊边雪哥,她老早就想来找你玩儿,我怕麻烦到你……”
边雪想起什么,把脖子上的相机取下来,往里换了张新卡:“这个……”
韩恒明就站在边上,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抬手拦了一下:“你这相机就算了吧,我车上有一台微单。”
“没事,”边雪拉过周展,让他给周飞翻译,“这样是开机,摁这里是快门……”
周展反应过来,连连摆手,把周飞顺到腿后:“不用不用,这太贵了,来,飞飞跟哥哥说谢谢,咱不用了。”
边雪的酒量算不上好,虽然没醉,但脑子里装了太多事儿,晕乎乎的。
他笑了笑,把相机塞进周飞怀里:“这是我的第一台相机,不贵,我现在已经不怎么用了。”
韩恒明在心里说了声放屁,是个人都知道边雪有多宝贝这玩意儿,虽说确实不好用,但意义大于功能。
还想再劝,却看见边雪眼底湿润,不像是舍不得,反倒显得郑重,像在进行某种交接仪式。
再一眨眼,韩恒明听见边雪说:“飞飞替我保管吧,去拍小草蜗牛,拍你周展哥哥。”
周展犹犹豫豫半天,按着周飞的脑袋鞠了一躬:“边雪哥,以后有事你就叫我,我随叫随到。”
边雪摆摆手没接话,坐回到桌边,“陆听”两个字又钻进了脑子。如果陆听在这就好了,这儿的土壤再贫瘠,至少也能长几根野草。
自行车轮的轨迹滑远,仿佛都还能听见周展的道谢声。
“挺舍得啊,”韩恒明喝光自己的酒,“眼睛都不眨一下就送人了。”
“留着也没用的机会。”
“也是,你小时候也这样吧?那眼睛亮得……”
边雪搓了下脸:“小明,我下周去一趟林城。”
“怎么的,”韩恒明开玩笑说,“刚才那一招还真让你找到初心了?”
算不上初心,反正边雪挺感慨的。他都没想好解约后该怎么办,缩在壳里总有出去的一天,试一下咸淡又不会死。
他连死都不怕,在这矫情个什么劲儿呢。
“你打的那一架不能白打了不是,”边雪顿了顿,低声说,“嗯……逃避是没有用的。”
他这样想着,猛地站起来。
“去哪?”韩恒明问。
“找陆听去,”边雪说,“我得给人道个歉。”
韩恒明突然笑了,扯住他的胳膊让他坐下:“巧了吗不是,你看看那是谁?”
边雪心下一跳,回头见陆听就站在街角,也不知看了多久。
天半黑不黑,陆听的视线却准确地落在边雪身上。他缓缓走来,在桌边站定,韩恒明识趣地进了屋。
陆听一身寒气,手套上沾了些木屑。不等边雪起身,他先蹲下来,从下往上看去。
他和边雪同时开口,都放轻了音量。
“我怕你不敢回家。”
“对不起。”
陆听一怔,准备的好多话,突然就用不上了。他弯下绷紧的脊背,把头埋在边雪的膝盖上。
过两秒他深吸一口气,抓起边雪的手放在嘴边,似乎这样能显得更郑重又或者真诚。
“下午的事,我对不起。”
这张嘴说不出更多的话了,只不停张合,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吐出些两人都听不懂的句子。
边雪垂眸看着他,浑身僵硬一动不动,在夜色中摸到他的嘴唇。
可是该道歉的明明是自己,陆听想推他一把到底有什么错呢?
指尖很烫,也可能是陆听的唇很烫。
边雪隐隐察觉陆听的“在意”不止来自朋友,但他没敢深想,任由夜风把思绪吹乱,以至于无法找到混乱的源头。
他的呼吸停滞一秒,捧起陆听的脸,将手指探上他的助听器。
“陆听,下周跟我一起去林城玩玩吧。”
*
问出这句话时,边雪心里没有答案。他无法确定陆听是否愿意,当然,他希望得到肯定的答复。
陆听没有贸然回答,眼神专注而沉静。他把边雪的手拨到一边,似乎这样他们之间就没了阻隔。
“对不起,我去不了。”
边雪有一瞬间怔愣,可这的确在意料之中。他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陆听的坦率反而让他松了口气。
“那下次有机会,我们再一起去。”
陆听还蹲在他身前,低声答了句好。
他的头发长长不少,几乎把助听器全盖住了,边雪没忍住拿手撩了一下,说:“蹲这干嘛呢?”
陆听忽然问:“你还会回来吗?”
边雪说:“你是在赶我还是留我?”
陆听站了起来,侧头思考:“你认为呢?”
这小圆桌比陆听矮不少,每次吃饭他都得弓起背。站了没两秒,他在韩恒明的位置坐下,没得到回答,便又问了一次。
“边雪还会回来吗?”
老实说,这又是一个边雪无法回答的问题。可只要不道别,就不算离开。
所以他说:“会回来的。”
陆听笑了一下,边雪没敢细看,起身叫韩恒明:“晚上你帮我守一下店!”
韩恒明抿着根棒棒糖,从仓库里走出来:“你们要干嘛去,扔我一个客人看店?”
“拜托小明哥,帮帮忙……棒棒糖五毛,卖你一块五,别扫码,给现金,”边雪转头招呼陆听上楼,“上去跟阿珍姨说一声。”
韩恒明在后面“呸”了一声,翻遍了兜里的零钱,老老实实给了个钢镚。脚步声就在头顶,人走起来老感觉掉灰。
边雪支了个头下来:“遇上赊账的客人,买生活用品的就算了,买烟的别给。”
陆听的手挡在头顶的墙沿边:“什么的客人?”
“老有人找杨美珍赊账,”边雪掏钥匙开门,“阿珍姨,我回去了,叫了小明帮我看店。”
“麻烦人小明干什么,”杨美珍没回头,眼睛安在电视上,桌边还立了个平板,“天气冷,你要加件衣服不?”
陆听慢半拍跟着喊:“阿珍姨,我们回去了!”
杨美珍转头抬了下老花镜,一下子笑出声:“行,快回去吧,晚上早点休息,别熬夜!”
边雪专门把陆听领上来打招呼,就是想告诉杨美珍,看吧,我们好着呢,没打架。猜到杨美珍会是这种反应,亲眼看见她变脸,心下还是觉得好笑。
“那我们走了……”边雪说着要关门。
杨美珍想起什么:“你是不是动我针织了?我白色毛线少了一截。”
边雪刚要狡辩,陆听扬起手:“边雪织手套,帮我。”
杨美珍“嚯”的一声:“边雪会织手套才怪。”广告结束,电视剧开始,她挥挥手让他俩快走。
韩恒明倒也上道,在楼下大声接嘴:“好嘞好嘞,有我看店你们就放心吧,明天见!”
边雪下楼看见柜子上的钢镚,一挑眉,给韩恒明扔回去了。
走到巷口,陆听拍了下边雪的肩:“阿珍姨,窗户没关,回去一趟我。”
“不用,她知道,”边雪说,“我给韩恒明发消息说一声。”
陆听摇头,坚持要去。
边雪拗不过他:“那我在这等?”
陆听跑回到店里,韩恒明见他一个人,喊了一声:“怎么又回来了,边雪呢?”
陆听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答。韩恒明还没琢磨出这一眼的意思,这人三两步上了楼。
这是在做什么?韩恒明咂咂嘴,门头上面便是阳台,他听见窗户被猛地关上。
刚往上望,陆听神不知鬼不觉地站到身后,睁着俩眼睛看他,给他吓了一跳。
“我操,”韩恒明捂着胸口叫一声,“吓死我了,你啥时候下来的!”
陆听抿了下唇,垂眸指向糖盒。
韩恒明问:“你也吃棒棒糖啊?要多少?”
陆听没开口,抓出来一大把。他手掌大,一把下去就是半桶。
韩恒明一噎,心说这是在照顾对象家的生意?
咋这么抠,买烟啊!
买五毛一根的棒棒糖干嘛!
陆听指向韩恒明身后,韩恒明回头,把收款码立在桌上,一根一根地数。
他偷偷向上一瞥,陆听立在门边,肩宽个高。加上他眼皮薄,眼窝深,瞅人时视线锐利得不行。
不像赊账,像来讨债的。
边雪站他身边的时候,画面像开了柔焦镜头。边雪一走,他身上那点匪气顿时压不住了。
韩恒明把自己想乐了,冲陆听比了个数字,店里响起到账提示音。
他正想象陆听如何板着脸,拿走这一把棒棒糖,那些糖却被推到自己跟前。
“刚才,你陪他,”陆听点点头,右手握成拳,大拇指弯曲两下,“谢谢。”
韩恒明着实反应了几秒:“诶!诶……”
陆听早走得没了影,韩恒明一拍脑门,啧,原来不是抠门,还挺会来事。
他掏出手机,点开边雪的联系方式:“你男朋友还怪有意思的……”
边雪收到韩恒明的消息,莫名其妙地回了个问号,对面已读不回。
陆听小跑回来,嘴里呼出口白气:“好了,走吧。”
“你跟韩恒明说什么了?”边雪看他两眼。
“嗯?”陆听拧了拧助听器,“什么?”
边雪微眯眼睛,倒也没继续问,准是韩恒明又在脑补。
附近的路灯坏了一段,巷子里黑沉沉的,不知是小猫还是小狗,在雪地里留下几串脚印。
陆听走在边雪身后:“芹菜长苗了,阿珍姨种的。”
“真种出来了?”边雪等他跟上,“阿珍姨养什么都能长得白白胖胖,那水仙说不定也行。”
陆听笑笑:“那你怎么不是?”
“怎么不是了?”边雪伸手在他面前挥挥,指头粉红圆润,“我还挺白的。”
“瘦,”陆听看了眼,“指甲剪这么短,不要。”
“我这是薄肌,”边雪收回手说,“扛相机够用了。”
陆听低头看他:“薄肌,到底什么?”
这话他问了好几次,边雪干脆撸起袖子,把陆听的手往小臂上送:“就这个,边雪哥给你摸摸。”
陆听一顿,旋即摸到他滑溜溜的皮肤。
他们明明用同一款香皂,自己的皮肤怎么就糙糙的?
又摁了几下,低头看见边雪弯起来的眼睛。陆听这才一惊,忙不迭收回手。
他表情微怔,耳朵有点红,手支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边雪笑了声:“不逗你了,好不经逗。”
陆听仔细看他的唇形。
什么豆?
走到光亮下,陆听终于回过味了,拉住边雪的手:“你那个不算,我有。”
边雪还没接话,手掌被陆听带进羽绒服。
他倏地摸到暖烘烘的一片,手指一捻,下意识说:“你又只穿一件背心,冻死你得了。”
陆听盯着他问:“摸到了吗?”
“摸什么……”边雪的声音停住了。
掌心里的触感明显,陆听还偏偏还拽着他的手上下滑动,一块、两块……
陆听的肌肉是干活干出来的,每一处都结结实实。边雪一不小心用力的时候,陆听微微皱眉,唇边含着笑看他。
知道这人身材好是一回事,摸到却是另一回事。
边雪跟他对上视线,脖子一热,把手抽出来:“知道了知道了,八块。”
他用手贴脸,可手和脸一样热,只好捏住耳垂。他往前走了几步,踩在自己的影子上。
陆听慢慢跟在后面:“真不经逗。”
“……”边雪怀疑自己真把人带坏了,“你说什么?”
“嗯?”陆听也踩住影子,“我说,边雪真不经……”
边雪说了声“嘘”,左右张望:“咪咪!”
陆听顺势看去,路边就一块石头:“没有咪。”
一扭头,边雪快步走远,站在另一盏路灯下冲他笑,用口型无声说:“好笨啊陆听。”
他身形颀长,周身布满暖黄色光晕,陆听忽然想起他刚回镇上那会儿,整天愁眉苦脸,像尊不会说话的漂亮木雕。
哪有这么多坏心思。
陆听追上去,边雪转身就走。
“快点陆听,”他在前面喊,“回家帮我搬一下箱子吧,我想再拆一台相机!”
风刮在脸上,边雪却没感觉到疼。跑起来时,空气被吸进肺部,是从未有过的畅快。
他没回头,知道陆听就跟在身后。影子重重叠叠,陆听不是称职的捕手,时不时给他放水。
踩在雪地上的声音“沙沙”的,边雪心想,如果陆听能听见就好了,他肯定会很喜欢。
他曾看见陆听把耳朵放在水管上,试图通过震颤,听水流的声音。还有一次,他坐在屋檐下,把手支在空中,仿佛能抓住雨和雪。
耳边突然飞过一个白团,边雪还没看清,另一个擦着胳膊落下。他回头,又一个雪团迎面砸来,雪水粘上睫毛,眨一下眼便不见了。
陆听蹲在原地,叼着根烟,不停揉搓雪团:“啧,好笨啊边雪。”
边雪笑了声:“你怎么老学我说话?”
陆听用雪砸他:“听不见,你说什么?”
那团雪正中大腿,边雪套上帽子,戴上手套,蹲下去抓起一把雪。
几秒后,巷子里传来陆听的笑声,边雪的声音紧随其后。
“站那别动,陆听,你今天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