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时听周展和云磊这样喊,不挺顺溜的?
边雪明知道哪里不对劲,可就是想得到个答案,于是站在原地等了会儿。
厨房里空间狭窄,之前两人经常挤一块儿做饭,倒没觉得有什么。眼下抬抬胳膊,他们齐齐侧身,生怕碰着对方似的。
半晌,边雪转身盛了碗粥,搅拌搅拌。
“温度刚好,”他也当没刚才那回事,“快吃,你不还要去上班。”
陆听回过神,把衣服扔篓里,回头先给自己剥了个茶叶蛋。
尝了两口,他盯着茶叶蛋上的棕色纹路,悄悄往笔记本上添上一行字。
少放一颗八角,泛苦。
“那我去接方穆青他们了,”边雪说,“好好上班,晚上见。”
陆听提着袋茶叶蛋:“连续吃了一个星期,周展和秦老板看见我就跑。”
边雪站在路口冲他招手:“边雪哥的爱心投喂,不吃也得吃。”
陆听笑笑,往汽修店走。他路过一辆小货车,被后视镜一照,退回去瞅了两眼。
“边雪个。”
“边雪隔?”
他盯着自己的嘴,一字一句重复,纠正自己的发音。
“边、雪、哥。”
“边雪哥。”
不行,还是很奇怪。
道路那头,边雪转入陆听看不见的拐角,才把怀里的木牌放下。这玩意儿太重了,他抱着走了这么几步,冒出一背热汗。
如果每天拖着木头举上几次,他这一身薄肌说不定会变得跟陆听一样。
本地土鸡的肌肉就是这样练出来的。
边雪最近对这事有点在意。
晞湾镇没有健身房,陆听又变着花样做好吃的。他前天偷侧屋的软尺量了量围度,肌肉都快躲得看不见了。
走到王叔店的门口,出了点太阳,一伙人又坐在街边搓麻将。
边雪往玻璃橱窗里看了眼,他头发很长吗?
确实有段时间没剪了。
杨美珍最近沉迷在电视剧里,边雪把木牌往地上一搁,听平板里的男人激动喊叫:“为什么!你说,你是不是根本不爱我!我到底是谁的替身!”
边雪吓了一跳,杨美珍呵呵地笑,陶醉得连手里的毛线都忘了织。
“这到底什么剧,”边雪说,“我怎么不记得给你下载过。”
杨美珍头也不抬:“你下的我早看完了,这部是我自己找的……哦!这男主你肯定认识。”
边雪理了理货,发现赊账本上多出一页:“不是说不给赊烟……不是,林巧瑜什么时候演过霸总,你把多少年前的电视剧翻出来了。”
“他粉丝推荐的,我今早在广场上看见了。”
“行,”边雪翻翻账本,敷衍说,“林老师算是混出头了,连晞湾镇都有他粉丝。”
“不是那个广场啦,微博,微博你不知道啊。”
“阿珍姨……都说让你别乱上网了!”
杨美珍织两下毛线:“我哪里乱上啦……对了,你何奶奶,记得不?”
“记得,怎么了?”
“她儿子在林城边上开了个康养中心,把她接走了。我看了照片,那条件还挺好。”
边雪从仓库里抱了箱可乐出来,“你想去?”
“算了,人老了懒得折腾。”
“不折腾,我开车送,每周都去看你。”
“真来看我?”
“真的,我就你一个姨,每天去都行。”
杨美珍被哄得合不拢嘴:“我就随口一说,舍不得家里两个乖乖。”
“行吧,你的乖乖都有两个了,”边雪说,“但我说真的,你想去哪里都行,一声令下我就去找秦老板借车。”
“我不坐三蹦子。”杨美珍说。
话音刚落,两辆轿车从街头驶入。
“不坐三蹦子,我借他俩的轿车总行吧,”边雪说着小跑出店,冲那头招呼,“停广场后面去,别挡路!”
杨美珍也喊:“停啥广场,我们还跳舞呢!”
最后方穆青和韩恒明把车停在了街道背后,两人溜达着过来,一见到边雪就说。
“你对象呢?”
“你男朋友呢?”
“我们来不打扰吧?他没意见吧?”
“光打听他我就走了,”边雪跟着打趣,“设备带够了没?无线麦克风和无线硬盘带了?还有我的胶卷没忘吧?”
“都带了都带了,装了满满一车,”方穆青挠了下刚剃的寸板,握拳边雪肩上砸,“抠门,都说了给我,结果又要回去。”
韩恒明拎着大包小包,背上还挎了个双肩的:“方穆青你能不能别偷懒!赶紧的,来搭把手!”
杨美珍给扔了包烟过去,韩恒明的嘴脸一变:“诶,阿珍姨还是你对我好!”
“油嘴滑舌。”
边雪和方穆青一致评价。
几人伴着电视剧的声音,就在店里理了理设备,随便找了点小面包当做午饭。
两个城里人挺有偶像包袱,穿得人模人样。边雪说,至于吗,明天准就灰头土脸,胡子拉碴。
韩恒明干了口可乐,冲他扬眉:“来来来,边老师,准备好大干一场!”
“滚,”边雪推他一把,眼底含了点笑意,“别跟我说话,不认识你,中二死了。”
“以前咱不就这样,这么快就嫌弃我。”
“韩恒明你别过来,好恶心。”
“阿珍姨!你外甥骂我!”
方穆青站中间一手拎一个:“别吵架别吵架,大干一场的干,怎么是这个干啊。”
*
边雪拉开韩恒明:“别坐那,你晚上还要睡的。”
“我睡沙发?”韩恒明在屋里转了一圈,“里头那间不能睡人吗?”
方穆青打断:“别瞎问,不是要上厕所吗?赶紧去,去了回来开搞。”
韩恒明哦了一声溜进卫生间,边雪拿来几个靠垫,跟方穆青围着茶几,席地而坐。
“谢谢啊,”边雪说,“公司那边不忙吧,耽误你正事不?”
方穆青:“不耽误,你这项目我必须得干。”
韩恒明冲了水出来,胡乱甩手:“咋不问问我,你一点都不关心我。”
边雪眯起眼睛笑一声:“谁家醋坛子打翻了。”
“行,我酸,”韩恒明从背包里拿出一沓纸,哼了声说,“现在确实轮不到我酸了。”
边雪收起笑,踹他一脚:“闭嘴别说了……带这么多白纸干什么。”
“改策划案啊。”
“出演同意书带了吗?”边雪把烟盒扔茶几上。
方穆青摸出个打火机:“带了,拍摄许可也弄好了,你通知得太突然,准备得不充分,看看?”
他从包里掏出好几本卷边活页夹,最后摸出手机,展开文件,放在两人中间。
主题、拍摄内容、对象、场景清单、拍摄设备……
边雪抓了支笔:“专业,不愧是纪录片导演。”
韩恒明:“跟拍摄对象沟通过了吗?”
“初步接触过,”边雪说,“但我估计开机前还得再沟通,至少得建立信任……”
韩恒明猜到他要说什么:“干涉就无法记录,是吧?”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出声。
晚上陆听回来的时候,就见三人几乎快趴在茶几上,一人拿一支笔,讨论得无比激烈。
韩恒明梗着脖子说话,满脸通红。边雪解开外套,正往纸上写着什么,时不时抬头思考两秒。
方穆青坐在中间,把他们远远隔开。
边雪说:“再检查一下清单。”
韩恒明:“都检查好了,到时候确保对话和环境音被收清楚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方穆青点了根烟:“晞湾镇是什么样,咱就记录什么,策划案不用大改了……啧,不过我得说句实话,这个选题都被拍烂了。”
“确实,”韩恒明咂嘴,“那还拍吗?”
方穆青和边雪毫不犹豫,异口同声:“拍。”
两个塑料口袋从天而降,里头冒着热气,糖油混合物的气味扑面而来。
边雪还咬着笔帽,抬头看见陆听,忙不迭把嘴里的东西吐了:“下班了?不是说发消息我去接你……”
这才想到把手机掏出来看,上头有两条未读消息,他挺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开了静音忘记关掉。”
陆听摇头,边雪拿不准他是什么意思,冲边上两人挤眼,示意他们把东西收收。
方穆青站起来:“小陆,最近打扰了。”
陆听和他握了握手,说:“没事,方哥。”
一沓白纸上写满鬼画符,韩恒明拉开抽屉要扔进去,忽然看见一个红本。
边雪来不及阻止,韩恒明拎起来,看见封皮上“结婚证”三个大字,眼睛一瞪,愣在那一声没吭。
陆听意外平静,一边解塑料袋的结,一边查看边雪的表情。
边雪想要一把夺过,但那块红格外扎眼。就冲韩恒明这张嘴,他反应越大这人闹得越厉害。
于是收回手,改抓塑料口袋,结果抓住了陆听的指头。
“不好意思,”边雪再次凑到他耳边道歉,“他们不会乱说什么,放心。”
陆听垂眼,绷平嘴角忽然问:“你的,就放在这里?”
“嗯?”边雪说,“怎么了。”
韩恒明已经回过了神:“你俩……你俩连婚都结了!怎么没听说啊,不是,啥时候领的证,这哪来的证!”
方穆青摸摸下巴:“呃,我好像有所耳闻。”
边雪拿过红本放进衣服内侧:“你到底吃不吃饭,吃就去洗手。”
方穆青拉着韩恒明走了,边雪微一侧头,冷不丁看见陆听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
边雪莫名心虚:“到底怎么了?”
陆听盯着他说: “我的,一直放锁柜子里。”
边雪听不出陆听到底是什么语气,甚至忽然连他的表情都看不懂了。
“那我也放柜子里?”
陆听的表情缓和了些,撩起眼皮,重重点了下头:“给我,我放。”
边雪把证递过去,那证掉色,手指染了点红。陆听接过东西也没着急走,揣自己怀里,推了下边雪。
“边雪洗手。”
“行,对了,方穆青叫人把鸽子拉走了。”
“嗯,他转钱给我了。”
转了?什么时候的事?
边雪站在厨房外回头,忍不住问:“你们什么时候加的联系方式?”
陆听那炒饭号刚注册没几天,他都才加上。
还没捂热。
“方哥,短信告诉我。”陆听扔了条毛巾,给他擦手。
方穆青听见了,连忙解释:“发进度方便,彩信贵。”
韩恒明搭上陆听的肩,用口型对边雪说:“哦哦哦,谁家醋坛子打翻了。”
陆听没留意他过来,肩上一沉,惊得他抖了抖。
边雪把毛巾扔向韩恒明:“把手拿开,吃饭。”
陆听在这,他们没好意思接着聊工作。
其实拍独立纪录片也是前不久刚做的决定。
刘奶奶那事之后,边雪就一直在考虑是不是该做点什么。
他是个普通人,不觉得自己能改变什么。但那天对秦远山说的话发自内心,晞湾镇哪怕只是被看见也好。
这个念头或许自大,或许异想天开,或许成片出来不会有任何一点水花。
可这至少是边雪想要的,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想认真做一件事”的念头了。
意外的是三人一拍即合,韩少爷凭着混不吝的劲头亲自跑了两个星期,不然手续还得拖得更久。
“光吃米饭?”边雪问陆听,“吃点菜,最近加班加点打两份工,辛苦了。”
方穆青说:“点我呢?”
“哪能呢?”边雪也给方穆青和韩恒明夹菜,两个圆滚滚的鸡蛋落进碗里,“你们也补补,开车过来辛苦了。”
陆听面色复杂,他早上不是把鸡蛋都拎走了吗?
怎么还剩两个。
那蛋在一锅精华里泡到现在,指不定得多咸。陆听想想那味儿,干吃两口米饭咽了咽。
韩恒明尝了一嘴就叫唤:“这茶叶蛋你自己煮的吧?把唯二的摄影师杀了,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处。”
陆听看不懂韩恒明在说什么,见他鼻子眉毛皱一块儿找水喝,觉得怪有意思的。
边雪冷冷清清一人,交的朋友一个比一个闹腾。
周展、云磊,再加上个韩恒明,把这三人关在没有手机的小黑屋里,估计也能玩上三两天。
陆听用余光看了眼边雪。
边雪不是话最多的那个,却一直处在人群中央。
他有把一切凝聚起来的魅力,像一个温和的漩涡,无声无息搅动着空气。
陆听最近时常会想起“边雪”两个字,眼下人就坐在他身边,在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他心里却莫名鼓涨起来。
说不出是什么味儿,比茶叶蛋还咸。
“小明睡沙发,我睡哪?”方穆青忽然问。
边雪指向他和陆听屁股底下:“在这打地铺,陆听把床垫都安排好了。”
“谢谢啊小陆,”方穆青说,“打扰了。”
陆听瞅见他碗里的鸡蛋,也给他递了杯水:“不用,别客气。”
韩恒明哼哼两声:“小陆虽然看着……看着……但比边雪靠谱。”
“你再哼哼?跟牛似的,”边雪说,“吃了就赶紧想想开场镜头拍什么。”
陆听问:“什么开叉鸡头?”
“就是成片的第一个镜头,”方穆青解释说,“拿来定调子用。”
吃完简餐,四个人轮流冲澡。折腾一顿后,天都黑透了,于是各道晚安,边雪和陆听回到卧室。
陆听坐在床边,拿气囊清理助听器里的灰尘。
边雪忙忙碌碌,翻了会儿行李,又到桌边整理文件。出去接了杯温水,回来见陆听姿势不变,手里换了个他看不懂的工具。
又吹又擦的,到底为什么不上床睡觉。
睡觉又不用戴助听器,也不需要听见点什么。
边雪犹犹豫豫,在“让让”和“好了吗”之间,选择了前者。
陆听终于从擦拭了无数次的、同一边助听器上,移开了视线。
“嗯……”他起身说,“关窗户,我去。”
“你别去,”边雪用手扇扇风,说,“今晚挺闷的,留条缝。”
两人关上灯,平躺在床上。
风不大但凉,轻飘飘地撩着边雪的耳朵。他在风声的间隙里,听见陆听不怎么平稳的呼吸声。
一点睡意都没有。
也不是头一次和陆听睡这张床了,边雪读书的时候,也曾住过好几年宿舍。
但他有因为睡不着,数过别人的呼吸声吗?
明显没有。
身侧的被子起起伏伏,边雪的眼睛一睁一闭。
沉默半晌,他拍响陆听的胳膊:“让让,我去一下卫生间。”
在陆听有动作前,边雪从他身上跨了过去。
房门被利落地关上,带起一阵凉风。
陆听缓缓睁眼,这才放心地用力呼吸。他起身喝了口水,房间里格外安静,脸上也再没有炙热的视线。
也不是头一次一起睡这张床了,他怎么还是觉得紧张?
今天秦老板说,等这档子忙完了,找机会出去团建,安排陆听和周展睡一屋,定双人间。陆听心想,和周展睡双人间,他还会觉得别扭吗?
他盯着天花板上的飞蛾看得出神。
很显然,不会。
窗帘晃动,陆听判断一定是边雪回来了。于是连忙躺下身,拉上被子,闭眼假装熟睡。
不知道边雪在搞什么,前半小时他不停翻身,被褥中的缝隙总漏风进来,怪冷的。
陆听迷迷糊糊睡了会儿,睁眼时刚好五点。边雪睡着后蜷成一团,窝在墙边,嘴里念念有词。
他凑过去,屏气倾听:“拍……卡……镜头盖没摘……别碰我备份!”
“……”陆听穿衣下床,在窗边坐了会儿。
几秒后他反身回来,将被子拉过边雪的头顶,想替他挡住夜风。
床单被单都是边雪买的,白色带点条纹。
算了,看着不吉利。
他只好作罢,关了窗却觉得闷热。回头再看一眼,拉开窗户,踩着桌子跳了出去。
边雪是被鸟叫声吵醒的,意识还没回笼,他顺手往身边一摸,下意识说:“陆听,你的鸽子成精了。”
摸了个空,他睁眼见助听器干燥盒还在桌上,陆听本人不见踪影。
刚过六点,就算要进行第五次茶叶蛋实验,也不用起这么早吧。
边雪下床穿鞋,耳边倏地传来“叮”的一声响。
他没了下一步动作,像被钉在原地,听见那声音一声一声地响,像清脆的打击乐,清晰地从窗户外传来。
不过五秒,叮当声转为一道沉重的闷响。
意识到声音从何而来,边雪只来得及穿上右边的鞋,一瘸一拐地跑到窗边。
他拉开窗帘,模糊的月光顺势落入屋内。
侧屋大门敞开,瘦条条的大黄狗趴在门槛上打盹。
陆听背对一院月光,踩着月色,凿开月色。
半晌,他温柔地抚摸身前的佛像,嘴唇、眼睛,最后是耳垂。
边雪顿时清醒了,脚掌钻进左边的拖鞋,拉开屋门,一边跑一边大喊:“韩恒明方穆青,起床!快!”
睡在客厅里的两人直愣愣地起身,眼睛还没有睁开,忙不迭左右张望:“怎么了怎么了?小偷把挑杆偷了?”
韩恒明一个挺身,从沙发上滚下来,抱着被子往角落里跑:“我操!我相机没被偷吧!”
边雪一把拦住韩恒明:“没,把设备拿上!”
韩恒明抬起眼皮一怔。
此刻边雪眼底承载的东西,无需言说他就能立马读懂。
“你……我清醒了,别急!”韩恒明略过三脚架,抓起台微单,“去哪去哪,咱上哪拍?”
方穆青在屋里踱步,拿起猎枪麦克风:“是不是老方案,去溪水湾拍日出?”
“不是……都不是,”边雪下意识放轻音量,“我想拍65号院。”
他推开门,任由晨风灌入客厅。
韩恒明和方穆青没明白他的意思,探头看去。
不远处的侧院里,陆听正垂手逗弄大黄狗的尾巴。兴许是想到些什么,他咧嘴一笑,挠了挠狗的脑门。
狗“汪汪”地跑出院子,陆听背过身去,安静地凝视即将完成的佛像。
他将烟夹到耳后,抓起木刻锤,抬手。
嗡——
木屑飞扬,又是一剂空寂。
第35章
开拍不到一分钟,陆听的后脑勺窜出一股凉意。
回头就见院子里排排站了三个人,短暂的诧异后,他捕捉到了来自镜头的第四道视线。
“你们,在干什么……”
韩恒明和方穆青对视一眼,推了一下边雪。
“呃,还能继续吗,你引导一下?”
事先没打过商量,陆听不在拍摄对象范围内,边雪想尊重他的意思,又留意到他没戴助听器。
他始终看着翻转屏里的陆听,这抹身影在阳光底下越发清晰。
手指一动,自然地打出一句手语。
“给拍吗?陆工。”
画面中,陆听的眼睛微不可察地眨动一瞬,他盯着他的手看了好半晌:“给。”
边雪太想捕捉这个瞬间了。
构图、光线、场景,就连站在对面的人都是完美的。
拍摄前需进行一段简短采访,边雪点了点头,招手示意韩恒明继续。
他和陆听保持着一段距离,无声跟他交流。
“你可以介绍一下工作环境,或者别的……”这话太干了,边雪顿了顿,“创作这件作品的时候,有什么特别的故事吗?”
一段话说得断断续续,几乎是现学现卖。他正纠结陆听能否看懂,就见那双小麦色的手缓缓扬起。
“这个雕了六年,我爸说神态不对,没活过来。”
院子里除了鸟鸣,再无其它声响。
陆听抚摸佛像,抬头看见相机下意识回避。视线几经转折,最后投向边雪。
“他去世……离开后,我思考了两年才再次动刀。”
“后来想明白了。”
“日出日落,傍晚黄昏,它习惯了安静注视,这也是一种活。”
边雪的手语能力有限,并不能完全读懂。他眨眼的频率逐渐降低,当陆听的指尖晃过面庞时,与他隔空相望。
陆听的眼窝很深,薄薄的眼皮半耷,目光深邃,装载着不同往日的温柔。
某一瞬边雪感觉,有些话是不用说出口的。
陆听此刻的神情,他这辈子只见过两次。
第一次是杨云晓躺在病床上眺望窗外,边雪问她,在看什么?她说,阿雪你看见了吗,有好多鸟在天上飞,飞得比云层还高。
边雪的确看见许多灰头麻雀,但它们落在操场边、电线杆上,并未在空中盘旋。
过了一会儿,杨云晓又自顾自嘟哝,为什么不飞呢?
第二次就是现在。
陆听面对镜头有些不自在。
相机像一个目睹他过往的证人,并不流畅的手语暴露了他的不安。
但谈及父母和木雕时,那种“为什么不飞”的表情自然地浮现出来。
陆听几度犹豫,在相机面前掩藏自我的本能,不足以抑制内心的真情实感。
这支临时组建起来的摄影团队,在开机的第一个片段中,就抓住了想要的感觉。
方穆青和韩恒明沉浸在拍摄状态中,完全不被周围的声音打扰。
边雪却再次分神了。
心脏酸胀,像被灌入了一壶冰水,他猛地察觉自己在心疼。
心疼什么?
陆听吗?
“卡——”
方穆青大喊,“可以了,辛苦!”
他和韩恒明凑在一起,检查拍摄的镜头:“边老师,你来看看吗?”
边雪像是被人推了一把,停滞在即将跌倒的瞬间,后背阵阵发凉。
“我……”他嗓音沙哑,“你们先看吧,我跟陆听聊两句。”
“啊?”韩恒明看了眼收拾东西的陆听,“行,帮我跟陆哥说一声,刚才那段特别神。”
边雪应了一声,快步走到陆听身后。
由于没戴助听器,陆听分辨不清声音从哪边来。
边雪在他右耳边打了个响指,陆听回头冲他笑笑,旋即低下头,将耳朵凑到他的嘴边。
但边雪没有话要说。
他抬起手臂将陆听抱住,不带任何旖旎,仿佛能听见骨头碰撞的闷响。
陆听怔了片刻,很快便轻声问:“怎么了边雪?”
边雪将头埋在陆听怀里摇了摇。
他努力掩藏心里的不适,不坦诚地说:“没怎么,只是感觉你现在需要这个。”
需要的到底是谁啊?
边雪在心里反驳。
他这样想着松开了手,陆听却再次低头,撩着眼皮看他的脸。
“好的,”陆听说,“我很需要这个。”
边雪看见他在笑:“刚才拍的东西,能不能给我也看一眼?”
“可以,”边雪庆幸他没有多问,“拍得挺顺利的,镜头里的你在发光。”
“边雪,”陆听说得认真,“人是不能发光的。”
边雪虚虚抓了把空气,扔到陆听身上。陆听配合地仰身,阳光洒向面部,暖烘烘的一片。
“那你也在发光。”陆听这样说道。
边雪不再反驳,检查好镜头,地上多了好些个烟蒂。
一一捡起来扔了,他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拍摄,陆听却站在门边问。
“我今天休息,可以跟着去观摩吗?”
“观摩倒也算不上啦,”韩恒明被这词哄得开心,“走走走,咱给你安排家属席。”他熟稔地勾上陆听的肩,回头冲边雪比了个ok。
韩恒明的身板也不算小了,跟陆听站在一起,身高却显得不够看。
陆听看起来挺别扭的,碍于面子又不好意思把韩恒明推开。边雪跟在后面录了几段,打算回头剪个花絮。
然而第一天的拍摄进行得并不顺利。
王贵全叼着烟打火时,瞥到悬挂的麦克风,手哆哆嗦嗦,差点将领口点燃:“这个这个,这个东西要一直放在这里吗,我感觉它一直瞪着我,好吓人哦。”
“叔,那是收音的,你正常说话就好。”
“诶,我……我还要说普通话啊,能让我再练练吗?”
边雪跟他沟通无果,约了下一次时间。王叔追上来非要拿玉米给他们,走到对面的阿珍副食打开一看,一兜子玉米全是糊的。
杨美珍倒是不紧张,但采访到一半,冰柜嗡嗡作响。
边雪拔了电源插头,陆听一摸,冰柜底下积了一滩水。
于是边雪花了半小时清理化冻的汤圆,陆听又花了半个小时,修理老旧的冰柜。
“边雪!别扔我汤圆!”
“我上去拿锅,立马煮来吃了。”
“一人一碗啊,都别跟姨客气!”
边雪只好拍了几段空镜。
布局老旧的小卖部里,灰尘在阳光下飘荡。奶锅咕噜咕噜冒泡,冰柜倒在一边,地上躺了两个空掉的黑芝麻汤圆袋子。
陆听蹲在地上,咬着烟一脸头疼:“姨,这玩意儿到底多少岁了。”
拍到的素材能不能用另说,众人的胃倒是被撑满了。
“你还能吃吗?”边雪悄悄问陆听。
陆听不搭话,一味捂住碗沿。
出师不利,换地方再来。
志科创新车行今天没什么生意,一伙人刚走到路口,秦远山穿着他最闪亮的皮鞋迎上来。
见到镜头他眼睛一亮,捋捋背头。
“我们车行是百年老店!”
“这是我们的公益项目,外头的盒饭卖15一份,我们只要10元。”
“我们的员工福利也特别好,这是优秀员工小周……小周你来说几句!”
陆听和边雪刚一扭头,周展套着宽大的西装跑出来,对着韩恒明连鞠两躬。
韩恒明和方穆青吓了一跳,紧接着周展在坝子里大喊。
“志科创新!晞湾第一!”
陆听装也不装,光是用手语都能看出他的嫌弃:“哪来的口号?”
周展显然不知道后期这回事,毫不遮掩地回应:“秦老板刚想出来的,他因为‘晞湾’和‘全国’两个词,纠结了半个小时。”
边雪完全看懂了,顿时哭笑不得,喊了声“卡”。
“还挺谦虚。”边雪说。
“对,谦虚使人进步。”没了摄像头,秦远山冒出一口方言。
“你们有点……”边雪琢磨,“西装和发胶会不会有点太过了?”
方穆青又续上了烟,眯着眼睛接话:“我觉得不会,就这样反倒挺好的。”
韩恒明乐得不行,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哎……你们这个口号……是什么来着?”
“志科创新!”周展积极响应,“晞湾第一!”
话毕他征求边雪的建议:“其实全国第一也蛮好的,边雪哥你觉得呢?”
边雪哥没有建议。
他把话题抛给陆听:“你也是优秀员工吧,喊两声试试?”
陆听抱手站在大红色招牌边,内心已经从无语过渡到毫无波澜:“啧,不要。”
秦远山擦擦皮鞋:“陆工你咋不给面子,明天就安排你值班。”
摄像机又悄悄架了起来,秦远山“诶”的一声,笑盈盈改口:“开玩笑的,适当鞭策员工是我们的企业文化。”
这时突然下起小雨,稀稀拉拉地落了一地,水泥路旋即被染成深色。
“快快快!”韩恒明手忙脚乱,“挡着点儿!”
边雪忙不迭脱下外套,陆听也脱了自己的,齐齐罩住相机。
周展叫了声:“啊,下雪了!”
众人抬头,纷纷扬扬的雪花,果然从四面八方飘落。
边雪怔怔地张大眼睛,手却摸向另一台便捷工具,对准天空。第一片雪花落向镜头,紧接着落向边雪的鼻尖。
陆听却没看雪,他也拿出手机,边雪的身影便出现在更近的地方。睫毛被浸湿,边雪频繁地眨动眼睛。
他工作和日常的差别太大了,完全像两个人。
陆听看得入迷,直到秦远山远远招呼:“过来坐,别站那儿了!”
屋檐下摆上一排小板凳,凳子腿上全是机油。
工具箱大剌剌打开,韩恒明随意摸了个扳手把玩:“稀奇了,你们这儿竟然下雪。”
边雪说:“今年的天气很奇怪的。”
方穆青带了条烟过来,拿给秦远山。估计是好东西,那什么牌子边雪都没见过。
下血本了方老板。
边雪记下那串英文,创业初期资金紧张,他回头还得神不知鬼不觉给人把钱转回去。
微湿的外套就搭在腿上,边雪一个喷嚏正要打出来,背上多出一件衣服。
陆听替他拉拢衣领:“更衣室拿的,很干净,感冒不要。”
衣服在车行放久了,其实仔细闻有股机油味。
边雪自然地往里缩脖子,看见陆听身上的毛衣单薄,想也没想,把腿上的外套分过去一点。
身侧的那几人吵吵闹闹,周展嚷着自己如何不上镜,秦远山则跟方穆青请教,拍纪录片赚钱不?在林城开公司,租金贵不贵?
边雪嘴边含笑,捻着衣摆:“陆听感冒不要。”
陆听伸手去接,衣服底下的两只手撞到了一起。
他们同时偏头,向身边瞥去一眼。依旧热闹无比,没有人在意这个小小的角落。
两根手指就这样靠在一起,不知是谁在悄悄移动,近了一点,更近一点。
边雪忽然扭头,陆听猛地将视线移开。
他于是轻轻笑了声,往右一挪,握住了陆听的小拇指。
雪越下越大的时候,韩恒明他们更加惊讶,交谈声停止了,转而变成几道惊呼。
陆听不清楚声音的变化,也不清楚周围格外安静。
但他在此时有了动作,抽出小拇指,改将边雪的手牢牢握住。
手指在衣服底下摩擦交错。
十指相扣。
*
最后一位拍摄对象是刘桂香的女儿,杨燕。
上个礼拜边雪和她微信沟通,询问是否能去棋牌室进行一段简短的拍摄。
杨燕先是拒绝:“我的生活没有什么好拍的,刚出月子,我妈又突然去世,一团乱一团糟……”
“燕姐,我们就去看看,如果你还是不愿意,我们立马离开。”
“你们拍这个,会上电视吗?”
“不知道,但至少可以在网络上看到。”
“好厉害……我妈要是知道了,肯定开心坏了。”
边雪沉默了一会儿,问:“您丈夫呢?”
“我妈过了头七,他就去县城打工了,等我把这边收拾好,也准备带小孩过去——”
回忆戛然而止,逼仄的楼梯间里,陆听低头敲响房门。
砰、砰砰。
“不在家,”陆听问,“边雪,记错时间了?”
一楼棋牌室依旧热闹,复杂的气味顺着楼道飘来。
边雪看了眼时间,周六晚上八点,他再三跟杨燕确认过,绝对错不了。
“燕姐!”韩恒明把相机递给方穆青,直接扯着嗓子喊,“我们是跟您约好的拍摄团队,您在家吗?”
不过几秒,背后的铁门幽幽打开。
“你们找谁,杨燕儿?”大姐嗑了颗瓜子,呸的一声吐在地上,“燕儿前天就去县城了,不在家哦。”
画面扫到门前的壳上,录下边雪的询问声:“燕姐不是说周二才去吗?”
“那我就不知道了,”大姐给他散了把瓜子,“反正走的那天我还帮她抱了会儿小孩,那哇哇哭呢,我家狗也一个劲儿叫,嘿,楼下那老头还跑上来骂,那老头脑子有病你知道吧,听说前几年快退休的时候,被单位辞退,脑子就不正常了,哎哟,看着怪可怜……”
韩恒明和方穆青退到台阶下,相机和麦克风还在运作。
“谢谢,我知道了,”边雪连声打断,拉过陆听,顺势把瓜子装进他兜里,“对了姨,刚才我们录到了你的声音,你介意吗。”
“不介意不介意,你们录吧,”大姐一拍脑门,“我锅里还烧着水,不唠了啊……”
走出棋牌室,几人站在街道上,相对无言。
杨燕提前离开,没给边雪打过招呼。
他蹲在路边给杨燕发了条微信:燕姐,我们今天去你家,家里没人。
照理来说他不该多问的,不管杨燕因为什么反悔,人态度已经很明确了。
边雪不是非要得到回复,但心里多少有点在意。
他分明能感受到,杨燕是乐意的。特别是听他说能在网络上看见成片,给这间落在棋牌室楼上的小家留个痕迹时,杨燕主动询问。
“如果拍了照片,能不能也发给我一份?”
“走吧,”韩恒明叹了口气,“这是常有的事,我们不着急。”
方穆青点头安慰了几句:“我之前拍一片子,前期沟通得好好的,临到头被人赶出来了。”
说出口的话倒是轻松,但气氛着实有些沉重。
陆听站在街边,把塑料瓶扔垃圾桶里说:“请你们吃烧烤,吃吗?”
“吃。”
镇上有两家烧烤店,之前李东请客的那家,边雪嫌膈应不愿意去。另一家生意惨淡,两个门面打通,招牌大亮,却只坐了两桌。
巧的是两桌都是熟人,一桌是周展和秦远山,另一桌是云磊那伙初中生。
一群人打了个照面,成年人自发组成一桌。
这桌上已经放了几个空啤酒瓶,秦远山面色通红,周展招架不住,急着拉陆听坐下。
“秦老板怎么了?”边雪问,“他中午不还好好的。”
哪知秦远山眼睛一转,猛地起身:“别叫我老板,以后谁叫这名我跟谁急!”
周展越过陆听,慌忙冲边雪眨眼:“别,可别说了,失恋了!”
陆听扯住周展没让他乱动,拍了下耳朵,觉得稀奇。
“什么时候的事?”
他整天跟秦老板共事,连秦老板谈恋爱都不知道,到底哪来的失恋?
周展还没回答,边雪和韩恒明意味深长地对视一眼。
“秦……哥,这段能拍吗?”边雪问。
秦远山灌了口酒,打出个酒嗝:“把我拍气派一点。”
之后在一瓶酒的时间里,桌边众人听秦远山抹泪聊起自己失败的恋情。
半年前,他在网上认识了个姑娘,介绍说自己开了个汽修店。
两人约好今天奔现,他的新皮鞋不仅是为了拍摄,也是为这事准备的。
其实这话没撒谎,但人姑娘刚走过县城,见前面的路坑坑洼洼,立马掉头不肯来了。
“这很正常啊,是我我也害怕,咱镇子口那条路被货车压得好烂,校车司机每次送我回来都抱怨。”
边雪扭头见云磊挤在身边:“你跑来干什么?”
“听你们成年人的感情史,”云磊“啧啧”两声,“原来大人失恋也哭鼻子啊。”
韩恒明不认识云磊,但一听这话就笑:“什么叫也?”
云磊指着身后那桌,小声说:“我哥们儿也失恋了,正哭呢,我头疼。”
“在那站好,”边雪把人推开,“让我拍段素材。”
云磊不明所以但照做:“我是不是要上电视了!爸爸妈妈我要上电视了!”
这边还拍着呢,秦远山一个踉跄起身,跌跌撞撞越到桌子另一头,拉住方穆青的手:“方总,您才是老板,您这才算是老板!”
方穆青对上他泪眼婆娑的脸,怪不好意思,连连摆手。
“不是,八字没一撇的事……”
“方老板,有没有成功学可以分享分享?”
身后那桌小孩儿声音更大,几乎是嚎啕大哭。
边雪瞅了眼:“这什么固定流程,失恋了就必须得买醉?”
云磊摇头晃脑地反驳:“谁买醉了,我们喝的是冰可乐,未成年不能饮酒的啊。”
陆听不知想到什么,摩挲着空酒杯说:“边雪失恋的时候,也这样?”
“我什么……”边雪转头却愣了。
陆听脱了外套靠在椅子上,一手搭在桌边,另一只手揽着边雪这边的椅背。
他视线直白,压着眉头,脸上蒙着一层夜色。
边雪说:“我没谈过恋爱。”
云磊听见这句,“哇”的一声:“边雪哥,你长这么大没谈过恋爱!”
边雪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小声点行吗?”
陆听把烟放齿尖捻了捻,在周展的声音响起来前,边雪听陆听说:“哦,我也没。”
“我不信,不可能!边雪哥你条件这么好!”周展巴巴地凑上来。
“他这人挑剔得要死,”韩恒明瞥了眼陆听,“一般人他看不上。”
“那啥是不一般的?”云磊自己搬了根板凳坐下。
边雪用眼神警告韩恒明别瞎说话,韩恒明坐得远,一点没怕,吊儿郎当地说。
“好看的,个子高的,力气大的,皮肤……皮肤嘛健康的颜色最好。”
众人看边雪的眼神顿时不一样了。
“前面的我理解,后面两个……”周展说,“力气大是什么东西。”
云磊说:“我知道,他找对象得能帮他搬货的,边雪哥就是个黑心资本家,我之前买可乐的时候就发现……”
剩下的话没能说完,因为边雪凑上去,捏住了他的脸。
“你这张嘴真的很不讨喜,”边雪撒手,扔了两块烤馒头给他,“脸上一点胶原蛋白都没有,瘦不拉几的怎么当运动员?多吃点。”
他往后一靠,压到了陆听的手,心下一愣,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挪。
陆听这位置能看见所有人的脸,唯独边雪留了个侧脸给他。
边雪面上不显,耳尖却微微泛红。
他不自在的时候,小动作特别多。就比如现在,一会儿张罗云磊吃串,一会儿给大家倒酒。
陆听搓了搓指尖,这样热闹的场景,在几个月前完全不可能发生。
看似永远没有句号的醉话和眼泪,像掉在顶棚上的彩色灯泡,晃晃悠悠惹人心烦,但不免有可爱的一面。
忽地瞥到边雪敞开的后衣领,陆听抬手将那块遮住。他心想尽管如此,还是更喜欢和边雪单独待在一起。
不用说话也自然舒服。
边雪捕捉到他手上的动作,冷不丁回头。
小麦色的掌心贴在雪白的脖颈上,四目相对,陆听旋即把手收回,留下个虚影。
边雪喝了几口酒,脸颊红润,眼底泛起水光。
彩色小灯泡在他眸子里映出五彩的光,陆听堪堪找到自己,却倏地不敢再看。
“我去给钱。”他站起来,撞倒脚边的酒瓶。
噼里啪啦,众人纷纷投来目光,只见陆听迈腿跨过,走得飞快,撞到灯泡也没回头。
“他怎么了?”云磊问。
“没事,”边雪收回视线,噙着笑说,“都几点了还在外面玩,赶紧叫你的朋友回家了。”
“还没给钱……”云磊掏出现金,一张一张地凑,“我找他们AA去。”
边雪拉住他:“不用。”
“不用什么?”
刚说完,陆听回来一边往外套里塞钱包,一边说:“我一起给了,云磊,你回家和朋友。”
他们什么时候商量好的?
云磊这样想着倒也没问,这两人用脑电波交流也不是同一天了。
边雪哥和陆哥都有点外……外冷内热的味儿。
云磊冲陆听“嘿嘿嘿”地笑:“谢谢陆哥,谢谢边雪哥,那我们回去了!”
一群鬼哭狼嚎的小孩儿走了,这边还剩个默默擦泪的。
“秦哥!秦哥你放心,”韩恒明和秦远山拜上把子,醉醺醺地说,“这片子我……嗝,一定好好拍,把咱们车行拍气派!”
秦远山又要哭,周展把韭菜塞他嘴里说:“别哭了秦老板!财运都哭走了!”
秦远山立马收起泪,韩恒明闻言也擦了下眼角。
方穆青搓了下寸头,笑着踹他一脚:“出息。”
最后周展架着秦远山,方穆青架起韩恒明。几人一左一右回家,两头的巷子里都是酒嗝。
边雪和陆听落在后面,方穆青回头喊:“小陆,能不能把钥匙先给我,我怕他吐我身上!”
陆听把钥匙扔了去,方穆青背起韩恒明,一路狂奔。
巷子里只剩下两个人了,青苔许久没人清理,下过雨夹雪的路面更加湿滑。
陆听用余光往身边瞥去,轻咳一声,抬起胳膊去牵边雪的手。
边雪两手都拿着器械,而陆听抓住了相机包带。
陆听挣扎一瞬:“我帮你拿。”
边雪盯着他:“你的发音越来越标准了,语序也是。”
“哦,我……”陆听每天都对着镜子练习半个小时,但他怎么可能承认。
边雪忽然垫着脚尖靠近。
“你想牵我。”
“今天第二次了。”
他微眯眼睛,眼尾狭长透着一丝淡粉。
那张水润的唇在路灯的照射下一张一合,吐露着让陆听能读懂,但不好意思读懂的话。
陆听下意识想摘助听器,边雪却又是一笑。
“牵都牵过了,怎么还不好意思?”
陆听就这样止住动作,脚掌往后一滑踩上青苔,背部几乎快抵住墙根。
鼻尖萦绕着青苔和淡淡的酒气,25年来,他的心脏头一次蹦这么快。
两只手还纠缠在一起,谁也没先放开。
边雪步步紧逼,没有抛出更多问题,却选择了最越界的那个词重复,尾音上挑。
“是不喜欢吗?”
陆听艰难开口:“喜欢……”
低头想看那只被自己牵过的手,可刚一垂眸,目光就落到了边雪的唇上。
这张嘴说过各式各样的话,好的、坏的、恶劣的、让他感动的……
估计它的主人自己都忘了,他扔出那句可以和我结婚吗,后面紧跟的就是,我不爱说话。
陆听滚了滚喉结,思绪飞散,视线却再难移开。
他难以抑制身体里的冲动,找不到线索,揪不出源头,更不愿去探寻线尾。
再睁眼,边雪依旧贴在跟前。
他到底在想什么?他们在想同一件事吗?
陆听的手指动了动,终于松开,把住边雪的肩膀。
“边雪。”
“怎么啦。”
边雪忽然又想笑,他被陆听摆弄成一根电线杆,笔直地站在这里,陆听却一脸严肃。
刚弯起唇角,笑却被一片柔软包裹。
他没来得及闭眼,含糊地闷哼一声。
这道声音也被陆听一并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