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我跟保安室打过招呼了,”童雨往教师宿舍里看了一眼,“今晚就住这吧,你朋友喝太多了。”
“谢谢,”陆听说,“麻烦你了。”
童雨欲言又止:“你这几年没跟我们来往,没想到能交到新朋友。”
“抱歉,没想过还会再来林城,”陆听带上点门,沉默了一下,“老师的工作挺好的,很适合你。”
童雨笑笑:“之前的话还算数,你愿意的话,可以留下来,帮助更多人,就像我们小时候那样。”
陆听说:“谢谢,我会考虑的,先进去了。”
教师宿舍的面积不大,一张桌椅,两张小床,一眼能望见里面的厕所和狭窄的阳台。
边雪半卧在单人小床上,领带不知所踪,难受得解开衬衣最上方的扣子,皱着眉出神。
见陆听进来,他小声问:“你们在说什么,好安静。”
“随便聊了几句,”陆听往杯子里倒了点热水,“还难受吗?想吐的话吐垃圾桶里。”
边雪清醒了些,口型没之前粘黏,陆听能全部读懂。陆听把垃圾桶踢到床边,在对面坐下。
边雪抿了口温水,往身侧瞥了一眼:“我喝多了,对不起啊,打扰到你和你朋友了。”
陆听没有开口,两手交握放在身前。
边雪没得到回应,又因为刚才的事尴尬:“对不起,你没回消息也没关系,我当时不是质问的意思。”
陆听忽然站起来,抽走边雪手里的水杯,力气很大,发出不小动静。边雪往后靠了靠,手里空空荡荡,他于是抓住被褥。
“道歉为什么一直?”陆听忍了很久,在语无伦次时哽了一下,调整语序,“为什么你一直在道歉。”
边雪想抬头,但身边的床铺塌了下去。
陆听急切地坐上来,挤在他的身边,视线平平投来:“那你怎么办?”
边雪不经意地停顿一秒,然后鼻尖在一瞬间泛酸。酒意又涌上来,恶心与酸楚交织在一起,他拼命吞咽,嘴里酸涩不堪。
他支支吾吾,虚虚想抓住点什么,陆听把手伸过来,于是一把拉住陆听的指尖。
怎么还是哭了,陆听心想,到底怎么了?
空气里很安静,边雪轻垂睫毛,似乎再也难以忍受,将脸埋进胳膊。
硬挺的西装面料被水打湿,染上一块块深色斑点。
半晌,他嗓子眼里发出一声尖厉的呜咽。
“我……”
边雪才是真正语无伦次的那一个,嘴唇因为哽咽张得很大,又努力想要让陆听看清,所以别扭地张合起来。
“我第一次听人这样说,好奇怪。”
他吃了一嘴眼泪,咸味冲散口中的涩,捂住脸使劲揉搓眼眶。
陆听抽出纸巾,攥紧了没有给他。他在他的低声呜咽中,发出一声叹息。
把纸揉圆,扔进垃圾桶。他起身,房间里的灯旋即暗了下去。
紧接着,抽纸盒被放在床头,椅子腿和地面摩擦,最终在边雪面前停下。
边雪适应了黑暗,一眨眼,看见陆听安静地守在跟前。
陆听指着耳朵:“你想的话,我摘了,说什么都可以,你明白我是什么意思。”
很奇怪,但边雪此时很想被陆听听见,他掀开被子拦了一下:“不用,不用摘。”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边雪感觉自己在流泪,但没有再发出让人难堪的呜咽声。
陆听依旧安静,边雪认为自己该说点什么了,于是抽纸吸了下鼻子,说:“我就是喝多了,脑子不清醒。”
陆听坐回到床边:“我以为你会高兴,来林城是你想要的吗?为什么不开心呢。”
边雪干掉的眼泪就又流下来。
他很想让陆听别问了,不管是喝醉后流泪,还是向别人剖析自己的内心,都是很不成年人的行为。
但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说,是陆听的话可以。
是陆听的话,就算是哭也没关系。
他碰到陆听放在被子里的手,在黑暗中,找到能藏身的一角,呼出长长的一口气说。
“陆听,我的每一次选择都是错的。”
学习摄影、离开小镇、进入公司,这是他从小就梦寐以求的事情。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好像错了,是被张伟方带去酒局那年。
当他喝得酩酊大醉,以为会得到机会时,某个老总在散场时把他拉到一边,往他包里塞了张房卡。
段楚目睹了一切后,提醒他说,边雪,你不该来的。
不该来哪里?这场酒局还是林城呢?
于是他发现,出了晞湾镇,自己也还是边雪,但边雪什么都不是。
可是他不甘心,也不承认。努力工作生活,看似一切都快变好的时候,他又做了另一个错误的选择。
或许当时坚持让杨云晓留在林城就好了。
在此之前,他从来没觉得自己离死亡这么近。他还不过三十,在以为金钱和工作就是当下的全部时,却不得不面对人生中的另一个课题。
太复杂了,他完全搞不懂。
一夜之间什么都变了。
他不停思考摄影的意义,昨天的意义,明天的意义。他恐惧时间,又想抓住时间,于是他拍飞鸟、拍猎豹。
一切都是徒劳,他甚至觉得,自己从来没有从晞湾镇走出去过。
他想向杨美珍承认,是的,外面就是没什么好的。
又或者冲到韩恒明跟前,告诉韩恒明你说得对,我的确不适合摄影。
可是他承认了,然后呢。
事实就是不会有然后的。生活得继续,就算给过往打上叉,他也还是边雪。
而边雪什么都不是。
他不知道自己流了多少眼泪,回过神时,垃圾桶里堆满纸团,被浸得濡湿。
他说得断断续续,说一些连自己都有没有想通的话。陆听关上了灯,也不知有没有听懂。
拥挤的单人床上,挤了两个成年男人。空气被眼泪和体温蒸得潮湿温热,漫着熟悉又陌生的味道。
不属于林城,也并非来自晞湾镇。
边雪最后一次擦掉脸上的泪,推了下陆听:“谢谢,也谢谢你的朋友,我说完了,睡觉吧。”
陆听却不在他身边,准确来说他的身子还和边雪靠在一起,但微倾上半身,一错不错地看着边雪的嘴。
陆听努力抬起眼皮,眉毛上结痂的疤便也抬着。边雪忽然有点想笑,嘴唇刚弯起来,被陆听摁住了。
“那什么总……”陆听问,“你、你没有吧?”
边雪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在说房卡的事:“当然没有,我没去。”
陆听整个人松懈下去,伸手打开床头的开关。电灯先是低低响了两声,暖黄色的光才洒下来。
边雪脸上有很多泪痕,表情已经恢复平静,面色如常。
带着淡淡的一点困倦,把难以启齿的话和污秽一起吐出后,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拾起“边雪”这个名字。
“你,不要用得到的东西,去证明所谓的对错,”陆听抓着边雪的手,思考了许久才慢慢说,“离开和失去,也不代表过往没有意义。”
边雪瑟缩一下,陆听就拉着他的手,抬起来替他擦脸。泪痕是擦不掉的,每一道痕迹都清晰。
陆听又叹了口气,抽出纸巾帮他擦拭。
他见不得边雪哭,哭得好可怜,身子跟着一抽一抽的。
这身西装像坚硬的壳,但他一旦流泪,陆听就看见了他柔软的内里。
“不用了,”边雪偏了下头,后知后觉有点别扭,“擦不掉就算了。”
陆听坚持说:“用水,就好了,没事。”
他说不出更多安慰的话了。
实际上边雪独自低喃时,他背过身,悄悄抹了下眼角。
陆听听见边雪断断续续、含含糊糊的声音,看见他张合得越来越快的嘴唇。
太难懂了,他读不了每一句话,可是那些东西不用他费劲去猜,自然地连词成句,像水一样灌进脑子。
陆听没有选择,半推半就走到今天,甚至快记不得曾经还有个叫“陆远”的名字。
以前打过工的网吧、餐厅,都快倒闭了。他花了好长时间还清债务,在重新抓住选择权时,却带着“陆听”这个名字缩在镇上
他害怕开口,害怕听见声音。
后来他遇到边雪,这个奇怪的男人,带着荒谬得像过家家一样的结婚证,像头顶的电灯一样,“啪”的一下闯进自己的小院。
边雪告诉他不要去听不想听的声音,告诉他,或许有一天,他能成为有名的木雕艺术家。
他也许永远也成为不了“陆远”,可他还有个叫“陆听”的名字。
可是边雪呢?
陆听想说那都不是你的错,不管以前多艰难,都已经过去很久了不是吗?
可这些都太苍白无力了。
甚至不足以骗过陆听自己。
他想了想,捏着皱皱巴巴的纸巾说:“小时候的作文课,我说,长大后我要当科学家。”
边雪“嗯”了一声:“然后呢?”
“我以为,25岁的我,会成为非常厉害的人,”陆听指着自己上下扫过,“但实际上,真的长大后,哪怕只是迈出小小的一步,也要花费所有勇气。”
“不要这样说,”边雪半醉半醒,摇头反驳,“别用贬低自己的方式安慰我,能顺顺利利长大已经很厉害了。”
陆听笑了声,推了下他的胳膊:“你看,你明明都知道。”
边雪说不出话,身子一偏,靠上冰冷的墙壁。
“别苛责自己,好吗?”陆听拿过水杯,非要让他喝一口,“你说的那些决定,是当时的边雪很用心选择的。”
边雪愣了许久,碎片似的记忆也闪现了许久。
片刻后他的嘴角动了动,故意在陆听肩上蹭蹭眼角,擦掉眼眶里的液体:“谢谢啊,我知道了……我喝多了,明天起来就清醒了。”
陆听不吃这套,冲他张开手臂:“过来,抱一下。”
边雪晕乎乎地闭着眼:“干什么要抱一下?”
“就抱一下,”陆听说,“天太冷了,取取暖。”
边雪的唇角慢慢勾起来:“不要,被子里很暖和。”
刚说完,鼻尖飘来一股若有若无的味道。陆听没给他拒绝的机会,结结实实地抱过来,并小心翼翼地拍打他的背部。
他说抱也就是单纯的抱,不知道如何组织的语言,通过胸脯和手掌传递过来。
边雪耳边一点声音也没有,他趴在陆听的肩上,习惯了他的沉默,又庆幸他的沉默。
挺不好意思的,又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
阳台上窗帘飘荡,边雪看不清天色,只感觉夜空很黑,但不远处的月亮分外扎眼。
“明天我打电话给方穆青,让他推荐律师给我。”
“嗯,要做什么?”
“告死那帮蠢货。”
陆听笑了声,模仿他恶狠狠的口气:“行,告死那帮蠢货。”
边雪抬眼看向陆听的耳朵。
他的车票买在第二天早上,或许眼睛一睁一闭,这人就会站在床前说:“边雪,继续睡吧你,先走了我。”
边雪贪恋地嗅了嗅:“希望我说的这些,不要给你带来负担。”
“嗯?”陆听偏头,耳朵蹭到边雪的头发,“是你的话可以,也可以打电话给我。”
边雪轻声问:“为什么我可以呢?”
陆听拍打的手停顿一拍,他没有回答,心里却跟着问。
为什么是边雪就可以呢?
还没想明白,边雪往后撑起身子:“胃里好恶心,再也不喝酒了。”
陆听看着他,纠结了一会儿才说:“不知道,反正说可以就是可以。”
边雪笑起来没接话,摸到床头的烟盒,掀开被子想去阳台。
陆听看了眼时间,拎起自己的外套:“穿一件,外面很冷。”
边雪刚说了个“嗯”,嘴角一顿,从后面将陆听一把推开。陆听眼疾手快地抓起垃圾桶,紧接着见他皱起眉干呕。
胃早就吐空了,没吐出来什么东西。脸皱成一团,泪水比刚才流得还厉害。
边雪将鬓发全部别到耳后,揉了揉腹部,缓了好一会儿,翻涌的感觉才堪堪消失。
陆听放下桶,转身倒水,边雪伸手拉了他一下。
“我们回家吧,好不好?”他听边雪这样问。
陆听回头:“好,那明天边雪跟我一起。”
边雪趴在床边,叫了声陆听的名字。
“我们回家吧,就现在。”
第32章
车上的暖气蒸得边雪的头更晕了。
他没好意思打扰韩恒明,自己叫了辆顺风车。副驾驶上坐了个年轻小伙,回县城探亲,一路上都在做PPT,把键盘敲得“哒哒”地响。
实在有些困了,但边雪心里装着事,睡不着。陆听就坐在身边,倾斜身子,让他枕着自己的肩膀。
怎么会有人长这么硬。
路过减速带,车身一抖,他的耳朵也抖动着磕上陆听的肩。撞疼了却没好意思吭声。
笔记本电脑在昏暗的车内发出幽光,边雪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自己的手搭在陆听旁边。
一白一黑,衬得陆听的手特别长,骨节也分外突出。
边雪忽然心想,陆听应该很难买到尺寸合适的戒指。
他想象戒指套在这双手上的样子,金色显得俗气,银戒应该不错。要那种不带任何暗纹的素圈,在里侧刻上一行小字。
刻什么好呢?
面前的手动了动,陆听的手指轻点在膝盖上,随后不易察觉地往旁边靠近。
边雪屏住呼吸,手上竖起了汗毛。那根小麦色的手指从无名指边分开,勾住了他的小拇指。
陆听用指腹抵住他的指头,查看他指甲的长度。轻轻地捏了捏,嘴里嘀咕了句“又剪这么短”。
但也只是一瞬,一道视线落在边雪的眼皮上。
边雪不动声色地阖眼,手指上的触感消失了。陆听依旧正襟危坐,老老实实地放回了手,仿佛无事发生。
胆子好小。
边雪睡着前这样想。
车在县城停留了五分钟,边雪短暂地醒来一会,窗外的风景陌生,他的呼吸很快又变得绵长。
再往前不久,天微微放亮,陆听看见了晞湾镇的石碑。
“到了,把你朋友叫醒吧。”司机咬着烟说。
陆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轻手轻脚地把边雪拨到一边,下了车却没关车门。
他先搬下后备箱里的行李,随后走到另一边,拉过边雪的胳膊。
“麻烦您关一下门,谢谢。”
“行,你这朋友能处!”
司机把烟夹到耳后,下车帮陆听把人扶上背。
陆听抬着边雪的腿弯,缓步走在清晨的晞湾镇街头。
走过溪水湾,路过石桥,房屋低矮露出瓦顶,几扇写着“民宿饭馆”的大红色旗面挂在顶端。
再往前没了色彩,四周安静无声,招牌掉成淡粉色,让人分辨不清上面的文字。
背上的人散发出淡淡的体温,衣服上沾染酒气,搂在陆听脖子上的手,却有股淡淡的香皂味。
陆听没从阿珍副食门前经过,换了条路,不巧遇上刚开店的王贵全。
“哟,小陆,你咋好久没来买玉米了,”王贵全打了个哈欠,挤出眼泪,才看清陆听背上还有个人,“背的是边雪啊,这是咋了,咋还要人背呢。”
陆听连忙摇头,想让王叔小点声儿。
“王叔,”耳朵后传来声音,“我昨晚喝多了,别告诉阿珍啊,晚点我们来买玉米。”
陆听脸上闪过一丝诧异,斜眼看去,见边雪睁着大眼睛,眼底一片清明,醒了很久的样子。
“行,叔不说,”王贵全操着口方言,“我年轻的时候也爱喝酒,那白的,一杯一杯下肚都不成问题,现在年纪大了,身体遭不住咯。”
陆听不爱和人闲聊,特别是镇上这些自来熟,能从昨儿生意如何,唠到小时候穿开裆裤。
他加快脚步,拐入巷口,咽了咽问:“醒了?”
“嗯,”边雪没有要从他背上下来的意思,“司机扶我的时候碰到我腰了,痒。”
陆听将他往上颠了颠,边雪顺势把他的脖子搂得更紧。
回到65号院,边雪说还没睡醒,脱了外套就往卧室钻。
他的眼皮很重,摸了一下还发烫,估计是哭肿了。没关门,陆听的声音就在外面。
陆听因为听不清,做事的时候会发出不小动静,边雪在这住了这么久,竟也习惯了。听声就知道陆听还在,挺安心的。
十分钟后有人进了屋,一个温温热热的东西贴上边雪的眼皮。那东西圆滚滚的,在脸上滑来滑去。
边雪反应了几秒:“鸡蛋啊,这土方法真有用吗?”
“对”陆听说,“土鸡蛋,想吃?”
边雪乐了:“不吃,我是说,这能管用吗?”
陆听停下刚要剥鸡蛋壳的手:“不知道,我没哭过。”
“我一般也不哭,”边雪为自己辩驳,“喝多了人比较脆弱,明白吗?”
陆听将两个鸡蛋一块儿贴他眼皮上:“我酒量很好,也没喝多过。”
“这天聊不下去了。”边雪说。
“怎么这么肿,”陆听有点头疼,“洗把脸。”
他说着进了趟卫生间,折腾一阵,拿来条热毛巾,二话不说往边雪脸上揉搓。
毛巾用开水烫过,倒挺软乎的。边雪装脆弱装到底,身子黏床上了不起来,就是被弄得有点想笑。
陆听这动作跟和面似的,那鸡蛋要是生的,他都怀疑他要磕碎了倒他脸上。
“等一下,”边雪偏头瞅了眼,“这毛巾是洗脸的?”
陆听说:“嗯,我洗脸用的。”
“……”
陆听一顿,连忙把毛巾拿开:“你拿来擦脚了?”
“没,”边雪说,“擦过几次手。”
“哦,那没事,”陆听看了眼边雪的手,“没那么讲究,都差不多,你擦手也行。”
“睡醒了从小卖部给你拿条新的,”边雪说,“你也上来睡一会儿?”
说起这个他又有点不好意思。
昨晚他又哭又吐又拉着人说话,陆听照顾他好久,在车上也没睡好。
“车上睡了我。”
“你没,黑眼圈快掉地上了。”
陆听下意识摸向眼睛,边雪又说:“骗你的,我猜你就没睡。”
“骗子。”陆听笑说。
“是的我就是,”边雪把两颗鸡蛋滚到脸颊上,“上来,睡觉。”
陆听站在床边,看了眼空出来的床铺,看了眼被边雪掀开的被褥,最后看向边雪。
边雪拍拍床单,往里靠了点。
陆听不为所动:“方哥定的木雕,我想去做完。”
边雪盯着他不说话,挑起右边的眉毛。
陆听于是慢慢躺上床,平躺着,两只手规规矩矩搭在肚子上:“我睡眠时间短。”
“知道了,”边雪翻了个身,背对他,“陆听,可以靠近一点吗,中间有缝好冷。”
陆听没有反应,一动不动。
边雪意识到他没听见,于是一点一点挪,背部贴上陆听的胳膊,中间的缝总算没有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边雪醒来的时候,太阳竟然已经快下山了。他一边想,早上不该穿这身衣服上床,一边想自己怎么会睡这么久。
被子里的鸡蛋被体温捂热,一颗落在自己腿边,一颗被陆听压在腰下。
陆听磕着鸡蛋睡得熟,连眉毛都没皱一下。底下那颗鸡蛋碎了点壳,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谁说自己睡眠时间短来着?
边雪小心翼翼地下床,刚穿上一只拖鞋,手背被陆听碰了碰。
“去哪里?”
“我想去阿珍那里看看,你去吗?”
“去。”
陆听趁着窗外微微一点亮光,朝边雪看去,不知想起什么,就喊了一声:“过来一点。”
边雪蹙了蹙眉,低头靠近:“怎么了?”
陆听抬手碰了碰他的眼皮:“肿的,怎么办,要被阿珍姨发现你喝酒了。”
边雪一听,出门找镜子。
几秒后,他还没出声,陆听先在卧室里喊:“骗你的,没肿。”
边雪说了句什么,陆听没有听见。他把两个鸡蛋放在床头,捻了捻指尖,低头笑了声。
两人轮流冲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出门时天彻底黑了,在院外遇上大黄狗,陆听“嘬”了两声,狗摇摇尾巴不理他。
“两天没喂,它不认识你了。”
“不会,很好哄,”陆听说,“回来拿蛋黄给它吃。”
边雪看他一眼:“你给方穆青做的木雕,快做完了吗?”
“嗯,下周给他送去,”陆听说,“对了,我那本结婚证……”
冷不丁听他说起“结婚证”,边雪揉了下鼻尖:“怎么了?”
“被狗咬坏了一个角。”
“啊?”
“我放侧屋,被它叼出来玩,坏了。”
边雪没搞懂他是想要本新的还是什么,不提还好,一提就显得有点尴尬。
他俩的关系还被那份合约吊着呢。
说结婚不像结婚,要说是合作,杨美珍没信,边雪的相机也没卖,短期内也不打算卖了。
“那你……”边雪斟酌措辞,“我再买两本?”
陆听面上却一点尴尬没有,甚至笑起来:“不,就是觉得好玩儿,说给你听。”
他好像一点也不在乎那红本,边雪好奇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后悔了怎么办?”
“哪种后悔?”陆听问。
“就,那合约不作数了,”边雪说,“我给不了你那么多东西的话。”
陆听啧了声:“说实话,我本来也没当回事。”
边雪一顿。
“你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陆听怕他误会,补充说,“相机,留着,做你喜欢的事……反正比之前那样好多了。”
“哪样?”
“愁眉苦脸?”陆听压住眉毛,做鬼脸逗他。
边雪打了个马虎眼,转移话题。
他刚才愣住的那一会儿,其实不是因为这个。他只是在想,陆听说没当回事,但仍旧答应和他结婚。
还有现在,毁约也不是不可以,但他一点没提。
不尴不尬,好像温水煮青蛙。
走到王凉粉店门口,玉米卖完了,王叔可能是有事,急着关店,给他们送了俩红薯。
“木雕的事不急,”边雪说,“我问问方穆青有没有时间,下周过来一趟。”
陆听没说什么,见他一点点剥皮,把红薯拿过来,掰开后递过去:“咬。”
边雪闻言,就着他的手咬下去。
陆听一顿,说:“你自己拿着咬。”
“哦,不好意思,”边雪接过来,“你的好像更甜。”
莫名其妙地琢磨一顿,陆听感觉自己才是不好意思的那个:“是我没说清楚。”
小卖部门口的路灯估计又要坏了,亮着一点光,但不太稳定,忽闪忽闪的。
卷帘门关得紧,边雪用脚尖去勾,却发现杨美珍给门上了锁。
“怎么没开门,”他顿时也顾不上红薯了,两个一块儿往陆听手里塞,掏出钥匙,“我上楼看看。”
陆听在后头搭了把手,拉开卷帘门,边雪上了楼,他在楼底下等。
鬼使神差地把两个红薯都尝了一遍,陆听没感觉哪个更甜,其实都没啥味儿。
边雪从阳台上支出脑袋:“陆听,阿珍不在家!”
七点半,冬天的天黑得早,合唱团早散了。
他以为杨美珍会在家看电视,去林城前,专门往平板里下了五部热播剧,够她看一个月。
“跳广场舞去了?”边雪急冲冲下来,自顾自说,“天气这么冷,不是说没人乐意跳吗?”
他重重地拉下卷帘门,往外走,又从右边返回来往左边去。
陆听看出来他有点急,拉住他:“可能在附近溜达。”
边雪说:“路滑,她瞎溜达什么,别摔了碰了……”
陆听把他整个人摁住:“我们去找,肯定在附近。”
天确实黑透了,今晚不见云层,连月亮也不知躲到了哪里。
边雪前天和杨美珍通过电话,她听着挺精神的,说最近生意差,她每天等云磊放学来买可乐,然后就上楼休息。
他越走越快,穿过好几条街道,忽然感觉不对劲。
“今天这些店怎么关这么早?”
陆听往四周看了眼,各个店面房门紧闭,上面的居民房里也没亮灯。
“打麻将?”陆听说,“棋牌室找找。”
两人穿过一片黑,再往前终于见着点灯光。
边雪松了口气:“估计真在打麻将。”
陆听却皱了下眉,他隐约闻到股特殊气味,抬头看向巷口,表情微微停滞一刻。
边雪一顿:“怎么了?”
陆听张了下嘴,但什么都没说。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他深吸一口气,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到底怎么了?”边雪急切地问。
陆听毫不犹豫地牵起他,加快脚步往巷子外走。边雪被拉拽着跟上,刚走出巷口,一股刺鼻烟味钻进鼻腔。
不用力呼吸,就能感觉那味道笼罩了整片天空。不是烟草味,也不是烤糊的玉米味。
边雪睁大眼睛,艰难地动了动手指。
一切都来得太突然了,转入另一条街道,一片蓝色塑料顶棚闯入眼底。
混乱的电线上吊着灯泡。
大白花、黄纸钱,铁盆、呜咽。
香火缭绕,未烧透的纸片在大火中升腾,越烧越旺,像要舔舐棚顶。
“铛——”
巨大的一声响穿破黑夜,猝不及防。
边雪呆站在原地,陆听猛地捂住耳朵。
身穿长袍的道士一脸虔诚,敲响木鱼,满口乡音。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第33章
“新故亡人刘桂香。”
“享年77岁。”
正中的火盆熊熊燃烧,三两个袖戴白布的男女,被拉扯着围绕四周。
铛子一响,唢呐紧随其后。道士将人往前一推,睁眼,嘴里念念有词。
“此火正旺,亲子亲孙,永保安康!”
灵堂前端,一张黑白照片挂于正中。被放大数倍的照片因模糊而被修复,背景没抠干净,能看见广场黄桷树的痕迹。
刘奶奶微偏脑袋,笑得腼腆,和蔼地目视前方,远离喧嚣。
塑料棚顶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太多声音灌入双耳,边雪分辨不清哪些是鼓声,哪些是哭声。
陆听沉默无言,轻轻揽住了他的肩。他们相依在灵堂外,心情复杂得无法用言语表达。
另一个棚子里摆了几桌麻将,麻将桌是从棋牌室里搬出来的,中间放几盘瓜子花生小面包,烟一早被人拿了去,剩下几个空盒。
边雪见过的、没见过的小镇居民,几乎都聚在这里。
一部分人过来送钱,跟主人唠几句就走。跟刘奶奶熟识的坐下来打几局麻将,若年轻一些,互相招呼,帮忙守夜。
“带零钱了吗?”边雪搓了把脸。
“嗯,”陆听掏出裤兜里所有的现金,“不知道现在给多少,爸妈去世的时候,300?”
边雪也不确定晞湾镇的规矩,奈何杨美珍又坐在最里的麻将桌边,没看见他。
陆听拉住刚从灵堂出来的李东:“给多少你?”
李东一愣,怪脾气倒也没发作。他咂了下舌,随手扔掉烟头说:“300。”
边雪和陆听对视一眼,两人包里都没太多现金,但白事给不了双数,最后把兜翻空了,凑出1001元,拿给刘奶奶的女儿杨燕。
杨燕坐在灵堂口,她老公怀里抱了个小孩儿,孩子刚出生不久,脸皱皱巴巴。
“你是阿雪吗?”杨燕抹了下眼角,声音低低的,“我妈每次打电话都提起你……其实她这张照片,就是用你录的视频做的,真的谢谢。”
边雪眉头拧动,说不出话。
陆听伸手逗了下小孩儿,说:“节哀。”
杨燕冲他们勉强笑笑,她在这两天里,对着不同的人重复同样的话:“人总有这么一遭,也算是喜丧吧。”
边雪和陆听陪她聊了一会儿,周展和秦远山也来了,她招呼他们去隔壁打麻将,刚打电话订了餐食,没事的话,留下来吃一点。
他俩离开的时候,听见杨燕依旧在对周展说,没事的没关系,喜丧。
“阿珍,”边雪进里面叫住杨美珍,“你不回家睡觉吗?”
“嗯?你回来怎么不说一声,”杨美珍抬抬眼镜,“来来来,帮我摸张牌。”
“我不会打麻将,”边雪说,“陆听来。”
陆听帮忙摸了张,扔出来一看。
杨美珍撇嘴:“小陆你这臭手,好笨诶。”
“我也不会打。”陆听这时才说。
杨美珍瞅他俩一眼,边雪连忙把人拉出来,让看热闹的王贵全顶上。
“干什么?”走到外面,杨美珍问,“你们困了就回去睡嘛,明天中午来这儿吃席。”
边雪没从她脸上看出特别的表情,但还是问:“你没事吧?”
杨美珍回头和高高的刘桂香对视一眼,嘀咕一声能有啥事儿?
“我前些天和她唱歌,正说着呢,今天咱还一起玩,兴许第二天就见不上了。今年冬天,也不是第一个老头老太去世啦,但是这谁料得准呢?”
“所以咱每天开开心心地过,争取走的这天也热热闹闹。”
“她的儿女外孙都回来了,火烧得好旺。”
身后的麻将直响,稀里哗啦,盖住杨美珍的絮叨,盖住刘桂香子女的抽噎。
边雪想起那袋小面包,至今还放在茶几上。昨天把泪哭光了,现在心里空空的,流不出泪。
可是这样的热闹,究竟能持续到什么时候?
小镇居民在灵堂里进进出出,大多是中老年人,能看见的年轻面孔很少。
前不久他睡在卧室,早晨五点,迷迷糊糊听见唢呐开路的声音。那时他以为在做梦,直到今天,才恍然意识到是什么情况。
难怪那早陆听比平常更沉默,往桌上放好早饭,在院子外喂了好一会儿狗。
边雪有点厌烦这个冬天了。这是一个多有死亡,少有新生的地方。
“你别这样,别皱眉!”杨美珍拍在边雪背上,“小陆也是,你俩好好的,听见没?”
边雪回过神,陆听叹了口气问:“要进去看看吗?”
杨美珍推过陆听:“你带他去,刘奶奶平时怪喜欢你们的……边雪把表情收收,眼泪别掉她身上了!”
两人进去看了一眼,一堆鲜花里摆着根蔫儿了吧唧的芹菜,陆听哭笑不得:“阿珍姨真是……”
“刘奶奶牙不好,”边雪说,“她咬不动的。”
身后忽然传来婴儿啼哭,尖锐响亮,震耳欲聋。
杨燕唱着摇篮曲,轻声哄睡:“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妈妈的双手轻轻摇着你……”[1]
边雪回头,杨燕的身影在门口摇晃,她的嗓音沙哑,时断时续。
他看着看着,眼眶有点红。
陆听牵起他的手,牢牢握住,轻轻哼唱。
旋律舒缓,边雪听出他已经唱到后半段。
世上已静,快快安睡。
一切温暖,全都属于你。[1]
*
边雪和陆听把杨美珍送回家,换他们回去守夜。他亦步亦趋地跟在陆听身后,打量他的背影以及耳背上的设备。
这样的场景很难不让人思维发散。
陆听的沉默像是他早已习惯这一切,但习惯并不代表内心毫无波澜。边雪反倒希望他多说点什么,聊聊以前或者现在,什么都可以。
边雪跳上路边狭窄的台阶,微微展开手臂保持平衡。
这个高度和陆听的视角相似,有点像戴了度数不合适的眼镜,路面矮下去一截。
陆听听见响动回头,见边雪的姿势不由得笑出来。
“你像企鹅。”
说话的同时他也支出手臂,同手同脚,夸张地模仿边雪的动作。
边雪停下来。
忽然就觉得他有点欠了。
“怎么不走了,怕摔?”
陆听说着,把刚拿出来的烟盒放回去,挽起袖子,握住起了边雪的手腕,“走吧,摔下来我接着。”
道路是直直的一条,那头连着棋牌室。
边雪走得很慢,时不时侧头,瞥陆听一眼。
他转了转胳膊说:“我小时候老这样玩,有一次在小卖部门口摔下来,把脚扭了。”
“这么皮,”陆听抓紧了他,“现在还敢,不怕摔了?”
边雪沉思说:“怕,但是摔了有你接着。”
作势往旁倾斜,陆听抓他手腕的手变了方向,改架住他的胳膊。
于是企鹅被禁锢臂膀,呆呆站在独木桥似的石阶上。
陆听挤上来又跳下去,依旧靠在他身边:“好好走,要么就下来。”
木头终于舍得开口说话,边雪耸耸肩,索性不折腾了。
再往前走到棋牌室,周展和秦老板坐在路边抽烟,边雪低头打了个招呼,跳下来。
刚才桌上的烟准是被周展摸走的,他这会儿大大方方地掏出来一把,给每人拿来两根。
“你俩这么快就回来了,”秦远山说,“这才多久?”
周展帮忙擦了两块石头:“怎么样,林城是不是一直堵车,开不动道!这时候跑去卖泡面稳赚不赔。”
秦远山乐了:“脑袋转得挺快,那你去啊。”
石头磕得边雪大腿疼,他扔了直接坐在地上:“你们不觉得磕得慌吗?”
陆听摇头,秦远山眨眼。
“不磕啊,”周展说,“我专门给你找了块平的。”
陆听捡起那石头,翻了个面:“……尖的。”
秦远山边笑边骂:“服了,周展你把头发捋平了让我看看,是不是尖的?”
边雪说:“尖脑袋还真是骂人的?”
“是啊,”周展嘿嘿一乐,“我爸以前老这样骂我,但他现在去县城打工了,想骂也骂不着。”
陆听摁了烟蒂问:“叔叔,县城怎么样?”
“我爸吗?还行吧,”周展说,“工资还行,就是不好请假,一年见不了几次。不过飞飞翻了年要去特教学校,得花钱不少,也就这么着了。”
边雪沉默不语,半晌后转头,问了个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镇子上的年轻人,是不是大部分都去外面打工了。”
“对啊,”秦远山接话,“身体还能干活的,差不多都去了,待在镇上没啥活路啊。”
陆听怕边雪不清楚,给他解释:“前几年,开发古镇的时候还可以,后来不行了。”
“生意不好做,”秦远山说,“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只适合养老。我刚还和燕儿说呢,前些年咱这要是真发展起来了,她开的那民宿也不至于干不下去。”
被有意绕开的话题,忽然就这样转回来了。
秦远山说完一顿,边雪和陆听也没急着接话。
只有周展悄悄往后瞥了眼:“燕姐好难过,一直跟我说,如果没走那么远就好了。”
“咋可能这么简单,”秦远山说,“不吃饭啊?不过活了啊?你以后不也要去外头工作吗。”
周展撇嘴:“你当老板的咋把员工往外拐,再说你自己不也从外面回来了?”
边雪看了两眼秦远山,他仍然穿着老旧的西装,做了发型。人是回来了,那股心气儿还在外面。
秦远山意外地沉默了,他又摸出一根烟,抓乱背头,眼神缥缈,让人听不出他的语气:“我那不是没本事嘛。”
边雪在这时又把那石头往外一扔:“放屁,你能把车行开到现在,就是最大的本事。”
陆听和秦远山一愣,没忍住笑了两声。多粗俗啊,怎么会是边雪说出来的话。
周展还是一腔热血的年纪,听几个哥说什么外头里头,他也想接话,但不知道说什么合适。
于是他闭了嘴,看了眼灵堂,又收回目光。
陆听和边雪并肩坐在他身边,神情和动作都特别像,两人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
其实在周展看来,自己跟陆听才是同一类人。
边雪有时亲切有时疏离,身上始终带着……
估计就是他们刚才说的,外面的气息。
意外的是,陆听去了趟林城回来,身上好像也沾上了点。
就这样在路边坐到后半夜,道士走了,火也不烧了。天快亮的时候,他们四个在路口分别,回去睡了四五个小时。
这两天的时间走得奇怪,昼夜颠倒,把好几天压缩成一天,晞湾镇被按下了暂停。
中午,居民都来棋牌室门口吃席。最后一道菜是青菜豆腐汤,杨美珍悄悄对边雪说,吃完就走,不要跟主人打招呼。
于是桌边各位都喝了碗汤,放下碗默默离开。
吃完饭边雪得回小卖部守店,陆听要送他,周展和秦远山一听,说要不一起?顺道买包烟。
今天的太阳挺大,橙得亮眼。
陆听和周展走在前面,用手语交流,影子被拉得和巷子一样长。
“你和陆工关系真好,”秦远山忽然说,“他现在比以前爱说话了,人也变得没那么轴。”
边雪听见头一句,莫名心虚一瞬,听到后面松了口气,低低“嗯”了声。
秦远山又说:“其实不管在哪,都是那么回事儿,但晞湾镇如果能稍微好一点,哪怕一点点,就不纠结了。”
边雪看着前面一高一矮的两道身影,说:“确实。”
秦远山自顾自摇头,否认了自己的话:“算啦,哪有说的这么简单。”
话题并没有展开,但边雪知道秦老板是什么意思。
稍微好一点,杨燕和她老公可以留下来开民宿,他们的儿子可以在晞湾镇度过童年,网吧餐馆不会倒闭,云磊的爸妈、周展的爸爸,他们都可以在本地谋生。
边雪盯着天空看了很久。
他仿佛探到一条巨大的鸿沟,横跨在现实和理想、晞湾镇和林城之间。
杨燕的小孩儿又在哭闹,呜呜哇哇,隔着两条巷子都能听见。
边雪揉了下耳朵:“秦老板,你说有没有可能,在晞湾镇你也可以当大老板。”
“啥玩意儿。”秦远山问。
周展回头笑起来:“边雪哥,你说的话好有哲理。”
边雪和陆听对上眼,发现陆听在研读他的口型。
心里的想法太多了,他不知道怎么组织语言,于是放缓了说:“为什么大家总在被选择呢?”
“嗯?”陆听说,“什么意思……”
边雪突然抓住陆听的胳膊,指尖发白,用了很大力气。
陆听被抓得“嘶”了一声,就当他以为边雪会说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时,却听他用格外平静的语气说。
“我想让晞湾镇被看见。”
“哪怕只是一点。”
哪怕只是看见。
作者有话说:
[1]引用自弗朗茨·舒伯特《摇篮曲》
第34章
侧屋里立了座鸽子状的木雕。
鸽子挺着圆润的胸膛,尾部被覆上淡彩。所使用的材料分明是木头,但栩栩如生,甚至做出了毛茸茸的质感。
边雪摸上去,掌心下的触感和想象中一样坚硬,眼睛里看见的,却柔软得完全相反。
经过陆听一笔一划的塑造,一个多月后,木头被精心雕琢,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好厉害,”边雪说,“幸好方穆青没提要求,让你自由发挥,他绝对会喜欢。”
陆听弯了弯唇:“方哥,什么时候到?”
“下午,我等会儿去接他。”
见边雪要出去,陆听喊住他:“等一下。”
“怎么了?”
陆听把边雪拉到角落,蹲下去指向身边的木牌。牌子上什么都没有,陆听神神秘秘,将其翻转。
首尾由两只小鸽子展开,中间露出四个行云流水的大字。
阿雪相馆。
挑了挑眉,边雪明知故问:“送我的?”
“对,”陆听慢半拍地回答,“送你的。”
边雪最近萌生了在镇上开一个非盈利性质的相馆的想法,上周跟陆听随口提了一嘴。
拍照不收费,什么时候营业也随缘。反正他人在店里就能拍,顺道帮忙修图打印。
想p去北极南极甚至是外太空都没问题。
他没想到陆听把这事放在心上了,并且不管是鸽子还是字,都刻得格外巧妙。
低头看见蹲着的陆听,微妙的感觉从心底一闪而过。说实话,他随口一说的东西,能被人记挂这么久,这种感觉不赖。
边雪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你怎么这么贴心。”
陆听果然露出一副“有吗,还好吧”的表情,但舒展开的眉毛暴露出这句话很受用的事实。
边雪不动声色地继续夸道:“谢谢,我很喜欢,下午就带小卖部去。”
陆听怔了怔:“那我搬到院子里。”
他刚起身,闻到股味儿,蹙起眉往外走去,经过边雪身边时,拉了下他的手。
边雪转头跟上,走到院子里电话响了,便先接起电话:“林老师,有什么事吗?”
陆听直接进了厨房,边雪这才一愣,锅里还煮着东西。
林巧瑜挺激动的:“边老师您今天上网了吗?有没有看见网友的反应!”
边雪自然是没有,先往锅里看了眼,里头几个鸡蛋被熬得黑了吧唧,糊了。
“还没,网友说什么了?”
“说你给我拍的那组照片特别好,杂志销量猛增……对了边老师,你解约的事我听说了,我说的那个事,你考虑好了吗?”
陆听在另一边嘀咕说:“火开得太大了边雪。”
一锅汤底都熬干了,边雪哪能不知道。
他有点泄气地靠在灶台上:“我在跟律师沟通,最近都得忙解约。所以一年内应该不会考虑林老师说的事,谢谢你的邀请。”
这其实在林巧瑜的意料之中,所以他也没纠结:“好的我知道了,边老师如果需要帮助,可以找我。”
边雪又道了声谢,这才抽空上网看了看。
林巧瑜的名字挂在热搜,不过关联词条跟边雪无关,公司沾了光。
张伟方显然是故意的,这种情况下,将边雪逐渐边缘化是最优方案。
眼看着陆听拿勺喝了口汤,边雪“嘶”的一声赶紧阻止:“糊了你还喝,别尝了。”
陆听面不改色,把勺递过来:“你尝尝。”
边雪舔了一口,顿时被咸得连“呸”两声。
“我不要学了,没有天赋。”
陆听在便签本上写下:茶叶蛋第四次失败,火太大,汤底太咸。
他回头笑起来:“别啊,有天赋边雪。”
边雪自尊心受挫,陆听熬的粥咕噜噜冒泡,就放在烧干的铁锅旁边。
这人好像什么都能做好,做饭、修车、换电灯泡、接水管、就连修洗衣机都会。
勺子又被递到嘴边,陆听把粥吹凉了说:“尝尝。”
边雪抿了一小口,眼睛亮起来,旋即把一整口全部吃下。
陆听轻轻将勺子从他嘴里拽出。他的唇瓣红润带着水光,陆听看了一眼,又立马移开视线。
“边雪,衣服,”陆听有点无所适从,急着给自己找事干,“脱下来,我洗掉。”
啧,这怎么好意思呢。
边雪说:“好啊,那谢谢了。”算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他今天穿了件套头居家服,脱下来一半,头发丝儿勾住了拉链:“陆听陆听,帮我。”
陆听刚开始没听见,放下勺看见边雪偏着脑袋,用手拖着衣服直眨眼。
他没忍住,笑得连眼睛也弯起来,凑近后捏住边雪的头发说:“头发,该剪了。”
边雪和陆听靠得近,视线无处安放,便盯着他的耳朵。
“你的头发也挺长的,要剪吗?”
“我故意,留的,”陆听用余光看来,鬼使神差问了句,“不好看?”
边雪被他一盯,莫名其妙的,感觉嘴在发烫:“没,挺好看的。”
其实打他第一次见到陆听,就觉得这人的头发留得挺有那味儿。他估计想遮一遮助听器和伤疤,所以那撮头发稍长一点。
就他这身工装打扮,直接拉棚子里拍组照片,说他是新晋乐队主唱也不会有人怀疑。
陆听平时挺糙的,有时候胡茬来不及刮,边雪会忘记这人其实比自己小。
但某天早上,边雪见他刚睡醒,坐在沙发上醒瞌睡。
他耳朵和头顶的头发呆愣地翘起,像那种在课堂上偷睡了一节课的大学生。
他想起陆听也就跟周展差不多大。
边雪自顾自琢磨,脱口而出:“你比我小四岁。”
“嗯,怎么?”陆听解救出他的脑袋。
边雪顺势脱掉卫衣,头发滋啦一下竖起来,像朵蓬松蒲公英。
“那你得叫我一声哥。”
“……嗯?”
陆听愣了愣,怎么突然说这个?
但更突然的是,“边雪哥”三个字在嘴边含糊一圈,陆听表情一顿,难以启齿,冷不丁咽了回去。
叫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