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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挺奢侈的,”边雪指向对面的员工宿舍楼,“我刚毕业的时候,想攒钱买个房子。好像背一个壳在身上,人就有了定位,大家能找到我,然后我就有了锚点和安全感。”

“后来呢?”陆听明知故问,“买了吗?”

“没有,”边雪轻描淡写地说,“我在林城看了几套房,想问问我妈的意思,结果她生病了。”

“边雪……”

“别,不用安慰我,只是随口聊聊嘛。”

天越来越黑,陆听沉默片刻后问:“如果我没有壳,边雪会找到我吗?”

边雪摁烟蒂的动作一顿:“你也会去很远的地方吗?”

“大概不会,”陆听说,“那你会让我找到吗?”

边雪想开个玩笑,眼角却瞄到陆听紧抿的嘴唇。其实不只是嘴,他整张脸都绷得很紧,一错不错地将目光投来。

后知后觉聊得太多太过了,他没想跟陆听说这些。

边雪想给陆听一个承诺,但承诺太过沉重,他没有一刻不在害怕让陆听失望。

杨燕说自己总在逃避的时候,他在镜头后心虚地闭了下眼睛。逃避让人上瘾,特别是一无所有的时候。

陆听紧紧握着打火机逼问:“会吗?”

说完他摇了下头,身子慢慢地低下来,用近乎恳求的语气说:“可以吗?”

边雪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他不喜欢陆听此刻的表情,看起来很难过也很害怕。

陆听在害怕吗?

自从他们上了车,陆听就话中有话。边雪把所有可能性都捋了一遍,该坦白的,也全都向他坦白了。

还有哪里不放心的?

边雪拿过打火机,抛起来又接住:“我不就在这吗,干什么这副表情?”

陆听动了动眉心,还想再说点什么,边雪倏地拉开羽绒服拉链,扑上来把陆听罩进去。

“暖和吧?”边雪安抚似的拍他的背。

掌心下的脊背一点点放松,陆听像某种松开猎物,放松了警惕的动物。

周围人来人往,不少准备上夜班的工人从宿舍出来,见两个男人抱在一起,想看又不好意思。

曾自诩直男的陆听一点也没在意,他垂着眼皮,笼着边雪取暖。

而边雪旁若无人地想,如果什么都让陆听主动,未免也太不公平。

他了解陆听。

偶尔敏感偶尔直白,过往的经历,造就了他没有安全感的本质。

边雪喜欢他这样,也不介意被依赖。

如果陆听想听,他就说给他听,自己也不是做不到,不需要逃避。

于是边雪把陆听的头摁下来,压在自己的颈窝里。

“会的,以后不止说早安晚安,我去哪儿都给你发定位,行吗?”

陆听弓着腰,其实挺难受的,但他一动也不动,双手从边雪的腰间擦过,在外人看不见的地方,紧紧地拥住他:“没关系边雪,不用壳,我知道你在哪里。”

“这么厉害啊陆听。”

“所以你不要走得太远,我怕我跟不上。”

“我又不是云磊那种运动员,”边雪乐了声,“身体差得还不如阿珍姨,能走多远?”

陆听不吭声了,悄悄叹了口气。

边雪最后跟他抱了下,退开说:“我先过去,方穆青叫我……对了,陆听你给阿珍姨发个消息,她感冒了,我不放心。”

他挤进韩恒明和方穆青中间,方穆青说计划有变,准备把这一场景定为最后一个镜头。

边雪没有异议,开机前,回头冲陆听眨了下眼。

陆听走到树下发消息,五分钟后,边雪余光见他突然起身,在树下踱步。

过了会儿他蹲下去点了支烟,一根燃烬,将手机放到耳边。

边雪分神瞥去,陆听恰好转头,眉毛皱得很紧。

手当即抖了一下,韩恒明眼疾手快地扶住相机。

陆听大步走过来,没管正在拍摄的东西,严肃地拉过边雪:“不接。”

“怎么了,谁?”方穆青问。

没人回答,边雪和陆听对视一眼,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同样的焦虑。

“对不起,我得回去一趟,”边雪拉着陆听,对韩恒明和方穆青说,“最后一段,得麻烦你们了。”

*

边雪开车回晞湾镇,一路上陆听看得心惊,强迫他在路边停车,两人调换位置。

到了小卖部,陆听拉开卷帘门,边雪招呼也没打便往楼上奔。

杨美珍在卧室里睡着了,他和陆听同时松了口气,但喊了几声,杨美珍没有反应。

伸手一摸,额头微微发烫,有点烧。

两人表情一变,默契地什么都没说。边雪转身抓两件换洗衣服,陆听则背着杨美珍下楼。

边雪把车开得很快,这次陆听没有阻止。

到县医院挂号就诊,杨美珍早被折腾醒了。

她迷迷瞪瞪地睁开眼,一看这环境,雪白雪白的一片,再看时间,今天都快过完了,顿时表现得有些抗拒。

“我知道自己低烧,捂捂汗,睡一觉不就行了。”

“该吃药吃药,该输液输液,”边雪把她摁在轮椅上,将围巾摘了给她围上去,“等你好了我们就回去。”

边雪周身的气压都是低的,连一向好说话的陆听,表情也没好看到哪去。

以前这种时候,陆听都会在中间拦一下,免得边雪和杨美珍拌嘴。

但今天他没有,他心里也急,后悔傍晚从镇上出来没多问一嘴,不然能早点带杨美珍来做检查。

“陆听,你在这等我们,”边雪先拍了下陆听的肩,然后才用手语说,“叫到号了。”

陆听察觉他是故意用的手语,周围的环境太乱了,实际上自己站在这儿很局促。

他往轮椅上搭了把手:“知道了。”

边雪勉强笑了一下:“别乱走,知道吗?”

陆听也笑了笑,在椅子上坐下:“知道边雪,我不是小孩儿。”

做完检查今天彻底过去了,值得高兴的是杨美珍的身体没大问题,天冷了免疫力下降,住一个礼拜的院,输点液就可以了。

杨美珍躺在病床上睡了,隔壁床睡着个老大爷,鼾声从隔断帘处慢悠悠飘来。

边雪和陆听相视无言,也不知道谁现有的动作,第一反应都是抬起胳膊,把对方搂住。

两颗心悬了好几个小时,终于重重落地。边雪后背上一身冷汗,这会儿才感觉到凉。

身子贴在一起,谁也没有松开。陆听把边雪搂得紧,快把他的五脏六腑给勒出来。

但他喜欢这种感觉,杨美珍、陆听……所有人都在身边,看得见摸得着,格外安心。

陆听哑着嗓子说:“别害怕边雪。”

边雪“嗯”了一声,安静了很久,没话找话说:“你胡子是不是长出来了,好扎。”

陆听把他塞在外套里,左右摇晃身子:“早上当着你的面,刚刮过。”

他们像一座立在黑暗里,即将融化的冰山。分不出你我,只剩连在一起的轮廓。

一直到杨美珍翻了个身,边雪才从陆听怀里出来。身上尚且残存着陆听的体温,混沌了一个晚上的脑子堪堪清醒。

“我给小明和方穆青说一声,”边雪说,“得问问那边怎么样了。”

陆听点头,从塑料口袋里翻出个苹果。

韩恒明很快回了消息。

「小明:你走之后不久,燕姐的舍友打来电话,说小孩儿一直哭,把人叫走了。看这情况还得拍两天,我俩在县城里找了个宾馆住。」

「小明:你那边呢?阿珍姨怎么样了?」

「雪:方便吗,打个电话。」

「小明:行,来。」

边雪走到窗边拨去个电话,都走到县城了,窗外的景色还是很旧,像蒙了层灰。他跟韩恒明聊了几句,挂断电话坐到陆听身边。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陆听的手一顿,完整的一溜苹果皮无声断落,他的眼皮也无声抬起来。

“什么意思?”

边雪沉思片刻:“今天太晚了,你自己开车不安全,要不跟秦老板请半天假,可以明早再……”

陆听放下水果刀,捏着苹果重复:“什么意思?”

边雪被他这反应搞懵了,半晌一句话也没说出来,偏头看了眼杨美珍。

他正整理措辞,想着该怎么跟陆听沟通,陆听倏地捏住他的下巴,把他掰过来。

苹果汁全粘在边雪下巴上,闻着特别酸,一点都不甜。

陆听的手指滑了两下:“你要我回哪里?”

“晞湾镇,”边雪躲了一下没躲开,“嘘,小声一点。”

陆听压着嗓子:“现在?”

“不是现在,”边雪打了个手语,“明天,早上。”

“那你呢?”

“我什么?我在这陪阿珍姨住院。”

“那我呢?”

话题又绕回来了,边雪以为他没听清:“你回去,我在这,听明白了吗?”

陆听再次皱起眉,手不自觉地一紧。

边雪被捏疼了也没喊。

意识到陆听其实听懂了,边雪盯着他解释:“医院这边没什么大事,阿珍姨的情况我一个人可以,其次,你前段时间刚请了长假,这次请太久不太好办,工作还得先干下去不是吗?”

陆听问:“还有别的理由吗?”

“嗯?”边雪拉了下他的手,“没了。”

陆听松手低下了头,重新拾起苹果。

剩下那一点皮连着果肉一块儿被削下来,苹果上宽下窄,痕迹凹凸不平。

边雪坐过去,抽走他手里的东西。

陆听转头看来,上下嘴皮一碰,最后也只是咽了咽。

“到底怎么了?”边雪拿不准他的态度,“吃?”

苹果又回到陆听手里,陆听将其切成瓣,插在刀尖上递过去:“不吃,给你削的。”

边雪把苹果摘下来,捏在手里没动:“陆工今晚到底怎么了。”

陆听低声问:“边雪,你是不是一点都不需要我?”

这话有几分试探的意思,边雪没料到他心里的窟窿这么深,刚聊了那么多都没填满。

他转眼看去,但几乎就是一瞬间,陆听的眼睛变得通红,拼命睁着眼眶。

刚才那点温存忽然就没有了,再迟钝的人都能察觉现在的氛围不对。

该说的不该说的,在今晚都坦白得一干二净。但不知道是什么情况,还是有问题没能解决。

恋爱还没谈上,短短几个小时,心起起伏伏。

医院里特殊的味道萦绕在鼻尖,嗅着特别不舒服。

边雪头一次这么无措,他想起什么,眼神一滞,往身侧看去的同时,又始终问不出口。

陆听捂着脸揉了一把,直直与边雪平视,显然没把他刚才的话听进去:“不,我不走,就要在这儿。”

第39章

这些话很有道理,边雪说什么都很有道理。

陆听捏着剩下的苹果,捏得紧了,指头戳进果肉,满手酸苹果味儿。胡茬似乎真长了出来,滋滋儿地狂冒,扎得皮肤生疼。

边雪顾全大局,办事周到,他总是这样,随时分清事情的轻重缓急,冷静理智。

可这是陆听想要的吗?

根本不是。

陆听原本只是不想看见边雪流泪,后来渐渐的,他看不得他皱眉撇嘴。此刻当下,他甚至连边雪的背影也受不了。

亲密关系跟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日子依旧是他和边雪两个人过,但是因为喜欢,所以多了丝期待,又因为期待,牵扯出其它更多的情绪。

深吸了一口气,吞吐几次后被咽回肚子里。

有件事他一直没敢告诉边雪——

他看见了边雪备忘录里的东西,只扫过开头,就已经让他后背发凉,难以细读。

那晚陆听坐在床边,在黑暗中看了边雪很久。

他开始每晚抱着边雪入睡,试图渡去自己的体温。他抚摸边雪的脊背,和他窝在小床里拥抱接吻,却始终害怕他像白鸽一样飞走。

他也曾问过边雪,你害怕吗?

边雪依旧轻描淡写地说,什么意思,我能有什么好怕的?

陆听收回思绪,碰了几次助听器,咬咬牙忍着没摘。边雪站在窗户边,下巴微红,侧过身什么都不说。

不知安静了多久,陆听掏出张纸巾,起身替他擦脸。轻了怕擦不干净湿黏的苹果汁,重了又怕他疼。

纤维粗糙的纸巾像蹭在陆听胸口上,越擦越窝火。

边雪任由他的动作,轻轻抬起眼看去:“为什么?”

陆听啃了口苹果,嚼了咽了,剩下的连同纸巾一块儿扔垃圾桶里:“什么为什么?”

边雪眯着眼打量他:“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陆听避开他的视线,冲病床扬扬下巴:“出去说。”

走廊上飘着消毒水味,护士查房经过,见门口杵着两个男人,狐疑地瞅了好几眼。

边雪靠在墙边:“刚不是跟你好好说了……算了,你很不对劲,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推车从身侧经过,滚轮和地面摩擦,陆听耳鸣不已,只听懂个大概:“什么时候,我没有和你说好。”

边雪吃软不吃硬:“是,没跟你说好,我们不是正在商量吗?”

“但那不是商量的语气。”陆听不松口。

边雪叹了口气:“那要怎么办呢,你就是要留下来,是吗?”

陆听脑子发昏,彻底读不懂了。

再开口,他说得十分艰难:“你,我知道有道理,为了我好,但是边雪你不能总把我往外推。”

密密麻麻的文字钻进脑海,陆听的眼眶再度红起来,说到最后,嘴里只能发出气音。

他停顿两秒,也不管边雪能否看懂,下意识挥起手臂。

手指张合并拢,两拳相撞,划破安静的空气。

边雪打了个寒颤,勉强认出几个字:“我……陪你……不好……吗?”

陆听的手语越说越快,边雪眼睛里的句子变成字,碎成片,到最后成为一个个纯粹的手势。

读不懂的人变成边雪,他心想那破手语书怎么一点用都没有?

想问的没问,想听也听不懂,边雪跟他无声对峙,忽然被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席卷。

成年人的碰撞本就会产生火花,更何况他们之间还隔着一层罩着陆听耳朵的膜。

陆听说完了,胸腔大力起伏,手掌停滞在半空中。

护士将小车从走廊那头推了回来,陆听狠狠拧眉,转头去看。边雪抿了下嘴唇,他不想吵架,伸手拍陆听的肩。

没想到陆听的反应很大,猛地耸背,往另一侧闪躲。

手就顿在那儿,隔着一段微妙的距离,两个人的表情都僵硬在脸上。

护士早留意到他们刚才的动静,倒退回来:“你们注意一点,可别在这儿吵架啊,这里是医院。”

边雪控制好表情应了一声,推开门:“最里面那床输完了,麻烦您帮忙看看。”

护士多看了他们两眼,弯下腰翻找。记录单被“唰唰”翻动,紧接着是体温计和血压计。

物品不断发出声响,边雪的耳边总算有了声音。他冷静下来,想跟陆听再好好说说,却见他背过身,松开握紧的拳头,抬手擦了下眼角。

陆听摘下助听器,拍了两下耳朵,用余光看来。

“边雪,我去楼下抽根烟。”

*

陆听匆匆下楼,边雪在原地站了会儿,等护士出来,才走进病房看杨美珍。

被子掀开一角,边雪刚往上提,杨美珍握住了他的手。

她问:“怎么还没睡?”

“你怎么没睡?”边雪说,“我还以为你睡着了。”

杨美珍自己把被子盖上,悄咪咪地说:“隔壁老头打呼好吵,我睡不着。”

边雪笑了一下,往后退的时候,脚底下踩到一截断掉的苹果皮。他将皮捡起来扔了,把凳子拉到病床边坐下。

杨美珍一直看着他,问:“小陆去哪里了?”

边雪捏了下手指:“他说去楼下转转。”

杨美珍“哦”了一声,拍拍床沿,让边雪给她拿水。边雪把吸管放到她嘴边,她抿了一口,忽然又抬眸看来。

“吵架啦?”

边雪捏着吸管一顿,听见这句话,竟然有点想哭。面中紧紧挤在一起,又酸又疼。

不算吵架,压根吵不起来,但显然比吵架严重多了。边雪本就在回想陆听刚才的背影,乍一听杨美珍提到这个名字,心里泛酸,毛毛刺刺的。

“阿珍姨,”沉默半晌,他轻声说,“我搞砸了。”

杨美珍努了下嘴:“搞砸啥了?”

边雪的手肘撑在大腿上,捂着面庞,低沉的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阿珍姨,我就是搞砸了。”

被另一个人牵动的感觉太难受了,就说谈恋爱没有这么简单。

距离陆听离开,才过了十来分钟,被杨美珍这么一打岔,边雪已经完全冷静下来。

他开始习惯性地复盘,回忆陆听的每一个手势和眼神。

直到杨美珍扔了个吸管过来,正好戳他手上。

“怎么了?”

“你俩谈了?”

“什么?”边雪没反应过来,“谈什么?”

杨美珍一脸“就这点出息”的表情:“我问,你俩是不是真谈朋友了?”

边雪哑口无言,想糊弄过去:“说什么呢……”

杨美珍翻了个身:“别敷衍我,真以为什么闪婚就能把我糊弄过去?”

边雪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瞒不下去,只好承认:“没,还没谈。”

杨美珍躺病床上笑出声:“没谈算什么搞砸?我看你嘀嘀咕咕要哭不哭的,以为你俩离了呢。”

边雪仿佛被这句话隔空弹了下脑门:“我……”

杨美珍打断:“我知道你从小心思就重,当然了,这不是坏事。但我和你妈都担心,你这性子,以后到社会上会过得不开心,”

边雪说:“我这不是过得挺好的。”

“是吗,我感觉你还是不开心啊?”杨美珍盯着天花板说,“你是好孩子,会为别人着想,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边雪一愣,反驳说:“但我没有为陆听着想,说了很过分的话。”

“那就聊开,道歉和好,”在杨美珍这,似乎什么都算不上事儿,“别口是心非,要什么就大胆说,又不是没有补救的机会。”

杨美珍闭着眼不搭理他了。

这些话一针见血,边雪本来还想再聊两句,杨美珍翻了个身喊冷,挥手让他把窗户关严。

于是边雪看她一眼,又回到窗边。

楼下的树光秃秃的,大半夜的周围没人,陆听别着腿坐在边上抽烟,一根接着一根。

边雪捏着窗帘,仅仅看见他人还在,心里就松了口气。

他知道陆听是担心他。

当时不该说那些话的。

底下的人忽然看见什么,伸手打了个响指,看嘴型估计在招呼小猫小狗。然后陆听起身向那边走,边雪站得高,比他先一步看清对面的东西。

意识到他想干什么,边雪怔愣片刻,绷平的嘴角一不留神扬起来。

他眼见着陆听把黑色塑料袋认成小猫,凑近一瞥,踢了一脚愣在原地。

好笨啊陆听。

“阿珍姨,”边雪一咬牙,凑到杨美珍耳边说,“我出去一趟,20分钟。”

杨美珍轻轻推他一把:“随便你,去吧去吧,让我睡一会儿。”

边雪转身抓起围巾外套,轻手轻脚地出门。进入走廊,他三步并作一步,路过护士台时被值班的护士叫住。

“大晚上的,别跑别跑,轻点!”

“对不起,”边雪连连鞠躬道歉,“对不起,实在是不好意思。”

他放慢脚步,但步子跨得很大。转身拐入楼梯间,他握着扶手几乎是滑下去。

他太想向陆听讨要一个拥抱了,想立马抱住他,凑他耳边说一句对不起。

如果一本手语书不够用,他就买两本、十本。如果陆听难以开口,那他就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他读,念给他听。

他和陆听都没有谈过恋爱,尽管已经够小心了,但仍旧会有误会。但语言和听力,绝不能成为他们沟通的壁垒。

边雪快步下楼,大门就在眼前,风迎面吹来,穿过去就能看见陆听的身影。

但就在他迈出最后一步时,身后传来道男人的声音。

“边雪,是不是你?”

第40章

边雪整个人没了动作。

他没有向前也没有回头,放在包里的手攥得很紧,盯着不远处的安全出口标识,直到一道影子从后方打来。

那男人主动靠近:“是边雪吗?你不认得我了?”

靠得更近了,边雪的肩膀不受控制地耸起,另一只垂下的手也紧握成拳。他一错不错地盯着地板,腹部传来阵阵刺痛,仿佛能听见酸水在疯狂滚动。

那人拍上他的肩,他像一只受惊的猫,竖起毛羽,视线落到角落中的灭火器时,握紧的拳倏地动了动。

不可以。

不可以这样做。

他现在不是一个人,他有陆听,有阿珍姨。

小明和方穆青还等着他回去审片,答应给飞飞的卡片机还在包里,云磊发的消息他没来得及回,还有秦老板,他和陆听还欠秦远山一顿烧烤。

边雪的指头掐进掌心,他忍着恶心回头:“有事?”

那男人弯起眼睛,更近一步,要来勾他的肩:“叙叙旧,出去聊?”

边雪在包里擦了下手心里的冷汗,侧头挡住出口:“换个地方。”

*

陆听对边雪的视线很敏感,一早就留意到二楼窗帘后的人影。

把塑料袋错认成小猫的时候,他愣在那儿,甚至能猜到边雪在心里笑他好笨。

再抬头只剩窗帘飘动,陆听盯着安全出口,果然见边雪飞奔下来。

在楼下吹了会儿冷风,陆听心里静下来了,耳鸣声也消失了。他站起身抻抻胳膊,做好了将边雪接住的打算,不料边雪被另一个人绊住了脚。

熟人?

陆听偏头看了眼,那人匿在阴影里,只露出一截下巴。

于是他先到一边扔了空烟盒,再回来时,通道口空空荡荡,只剩一只灭火器立在角落。

「小陆:阿雪,去哪里了?」

陆听边发消息边回病房,杨美珍睡得熟,陆听替她拉上被子,转身往楼下走。

路过护士台,里头的人喊:“诶,都说了慢一点,别在走廊上跑!”

边雪没回消息,外头又飘起小雨,陆听一着急说不出话,用手语打了句“对不起”。

「小陆:下雨了,你到哪儿去了?」

「小陆:拍了拍阿雪。」

消息石沉大海,陆听从通道另一头奔出,脱了外套披在头上,直接往停车场去。

来医院时他们开走了韩恒明的车,因为车身上全是泥水,保安给找了个角落的位置。

陆听把外套搭在胳膊上,转过夹角,见车里坐着两个男人。车窗上蒙了层雨水,边雪坐在外侧,陆听光看他后脑勺也能认出来。

顿时松了口气,他拿衣袖擦脸上的雨水,像边雪对面看去。

光看身材和穿着,他估计也就三十多岁,但脸上有些许皱纹,特别是眼尾,他的眼睛……

陆听的手顿住了,那双眼睛他可太熟悉了。

竟然和边雪有几分相似。

*

边雪沉下脸:“你在这里干什么。”

“陪我女朋友看病,她做了个小手术。我之前就看你眼熟,跟过来一看,还真是你,边雪,好久不见了。”

恶心。

边雪骂了声。

那人老朋友叙旧一般,自顾自说:“这些年我一直在关注你,发展得挺不错的,我当年就跟你妈说了,早点让你去城里读书,对你有好处……”

“你也配提我妈?”边雪打断,“怎么敢的?”

他表情一变,露出愧疚的神情:“是,当年我对不起你们,给我个机会赎罪吧,怎样可以补偿你?”

边雪闭眼摁了摁太阳穴:“我要你补偿了吗?”

这么多年没见,这老东西一点没变。

这种人不要钱,不要任何物质上的东西,只会像吸血鬼一样扒着人吸血。把你惹生气了他就舒坦,你骂他他就卖惨,光长了个壳,里头空空如也。

好恶心。

像年夜饭上没人吃的肥肉,放到第三天馊得不行,上头还飘着几只苍蝇。

“算了,”边雪睁开眼,直视他,“下车,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

手机屏幕不停闪动,他知道是陆听在找。已经过了十分钟,他跟这玩意儿浪费什么时间?

边友华紧紧拽着他,皱纹挤在一起:“你是不是还在怪爸爸?我不该抛下你们,爸爸不该交新对象……”

边雪浑身的汗毛炸起,打开车门就要下去,却被边友华扯住衣袖。

他在风中僵成一块,光是隔着布料被摸到,胃里的东西就止不住地上涌。

“别碰我!你在这儿自称什么爸爸?”情绪彻底失控,边雪铆足了劲儿踹去,“我让你滚没听见吗?”

他几近崩溃,又记得这里是医院,喉结滚着声音,从缝隙里挤出,化作怪异的语调。

“滚开!别碰我!”

边友华松开手,打量边雪崩溃的表情。

边雪被他一盯,残存的理智变成惊恐,右腿撑在座椅上,手脚并用,想把边友华从那头拽出来。

边友华的两只手放在耳边:“行行,我下车总行……”

话音戛然而止,他的眼珠往旁一瞥,看向边雪身后,变了表情向后仰头。

混乱间边雪被向后一带,还没来得及回头,后脑勺抵住一片坚硬。

木屑带着烟草的气味传来,边雪一惊。

是陆听。

边雪一下子回过神,脖子僵硬,抓着边友华的手指被陆听一根根掰开。

当很多信息砸来时,他的第一反应是,陆听听见了?他知道这人是他爸吗?

当时自己骗他说边友华死了,他对陆听撒了谎。

陆听会生气吗?

正想着头上落下件外套,陆听什么都没说,把边雪护在身后。

陆听钻进车内,边友华吃痛地叫了一声,而陆听语气里满是火气,音量巨大:“他都让你滚开了,你是听不见吗!”

“……”边雪拉住陆听的手,“别这样骂人。”

陆听揽住边雪,死死揪着边友华的衣领,单一只手便把边友华拖了出来。

他胸膛起伏的弧度很大,呼吸声也特别重,边雪使劲扒拉他的手,一直没扒拉开。

边雪于是抱住陆听:“没事了没事了,别理他,他没碰到我。”

“他谁?拉你。”

“不重要,手先松开,听话。”

陆听和边友华僵持不动,互相瞪着对方。

陆听刚才蹲在车尾等边雪谈事,突然听见这男的自称“爸爸”,心里一惊。

还真是他爸?边雪不是说叔叔去世了?

他站起来想看个清楚,那男的忽然动手动脚,边雪应激似的喊了起来。

这种状态,陆听之前在边雪身上见过,就是在工作室碰相机的那次,显然是有什么心理阴影才会这样。

他忍不了了,将边雪揽进怀里,又猛地察觉这人在抖。

管他爸爸还是爷爷,陆听是真气得不行。

他想起走廊上的冲突生气,刚坐在树底下抽烟,鸟往他旁边拉屎生气,现在看见面前这男的,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陆听差点一脚踹过去,但边雪将他抱得紧。

他额角突突地跳,把从秦老板那儿学来的脏话,全骂了一遍。

边友华弯腰咳嗽,他亲儿子一脸淡然,一直拉着旁边那男人的手。

而那男的指着他的鼻子骂,骂的东西毫无规律也听不太清,但光是语气就让人发怵。

边友华站在那刚想说话,边雪扫来一眼,语气缥缈毫无起伏。

“别回晞湾镇,更不准去打扰杨美珍。我不会原谅你,杨美珍和外婆不会,我妈也不会。”

陆听转头看了他一眼,火气又窜了起来。

边雪的睫毛一直在抖,下眼眶也跟着一跳,却仍旧强忍着,没让更多情绪流露出来。陆听心想他都舍不得让边雪这样,这个自称是他爸的人,到底是怎么好意思的?

陆听刚转了下手腕,又被边雪牵住。

“边友华,你第一次死在我七岁那年,第二次死在我读高中的时候,所以我不恨你,没有人会跟尸体置气,但要是再敢诈尸,我不介意找大师来去去晦气。”

空中的雨越下越大,边雪不记得边友华是怎么离开的,回过神时,被陆听重新拉回车内。

车里太安静了,陆听忍着不适,让金属乐挤满整个空间。

“别听了,”边雪把音乐摁掉,“吵。”

陆听沉默片刻,说:“你爸爸,他是。”

边雪分不出这是陈述句还是问句,摇头又点头,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不认他。”

陆听降下车窗,伸手接了把雨。手指像烟花一样打开,零星雨水落到边雪的脸上。

边雪的睫毛动了动,抬头看他:“你想知道的话,我可以告诉你。”

陆听想说其实没关系的,不想说就不说。但同时,心里有道声音在小声重复,想知道,所有关于边雪的事都想知道。

不管是悲伤还是快乐,他都愿意倾听。

一个人扛着的感觉太难受了。

好像不论怎样的距离都不够近,可不论怎样专注,耳朵都听不清所有东西。陆听想读懂边雪的每一个字,这偏偏是他此生都无法解决的问题。

“看着我,”边雪在这时坐直身子,“我们还有四分钟。”

“什么?”陆听的视线移动到他的唇上。

“我跟阿珍姨说出来找你,20分钟,现在还剩下四分钟。”

陆听没有刻意去听,边雪的话一字一句灌入双耳。也不知他偷学了多久,蹩脚的手语竟然越发熟练,在车灯下晃动。

不堪的过往换了种方式倾泻出来,陆听看得愣神,心疼得想闭上眼睛。

读高中那年,边友华突然出现,带边雪吃在当时看来昂贵的快餐。

边雪没动那些东西,冷脸问他来干什么。

边友华说:“爸爸交女朋友了,你不会怪爸爸吧。”

边雪至今还记得他当时的表情,审视、打量,舍不得放过自己的每一个反应。

还在读高中的边雪掀翻了桌上的餐盘,不顾周围的目光往边友华头上一砸,把自己骂得满脸通红。

然后他红着眼站在那里,忽然看见边友华在笑。

无比享受和惬意。

边雪现在回想起来,依旧恶心得要命。

那个牌子的快餐,如果不是总被助理当做简餐,他绝对不会再吃。

现在他已经不是高中生了。

不会再上当了。

边雪自嘲地笑了笑:“你不是好奇我为什么不乐意坐火车吗?”

“嗯,”陆听撩开遮住他眼皮的头发,“为什么?”

“他把我和我妈扔在了去林城的火车上,盒饭和泡面的味道熏得我想吐,他在车窗外挥手,说,对不起,他没做好准备,对不起。”

“回来之后他俩就离了婚,我妈提的。所以我妈在林城拼命工作,像要证明什么。后来她说,人活一辈子,总归要放下执念,所以她去了国外,故事结束了。”

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说到最后他在心里画上个句号,看了眼时间,好像说完也就完了,说完了,属于他自己的生活也还得继续。

陆听把这些话藏进心里,沉默了许久:“边雪,不要难过,但如果想哭,也可以。”

他拍拍自己的肩膀,边雪不动,他就倾斜过去,将边雪的脑袋摁下来,轻轻抚摸两下。

“我们阿雪好厉害,”陆听低头说,“什么困难都打不倒。”

边雪说:“是吗?”

“是吗?”陆听亲了亲他的额头,“打倒了也没关系,你说的,我会接住你。”

边雪鼻尖泛酸,说不出话。

陆听把他的头抬起来,牵起他的手说:“只剩一分钟了。”

“回去吧,好冷……”

陆听靠上来问:“接个吻,要不要?”

接吻?这个时候?

他突然来这么一出,边雪没忍住笑了:“是想要给我取暖吗?”

“不取暖,”陆听像动物似的,拿额头蹭边雪的脖子,“接吻的时候你会开心。”

边雪脖子一痒,口是心非:“谁开心……”

他突然想起,下来一趟不是因为边友华,而是要解决他和陆听之间的问题。

“我……”边雪改口说,“刚才在走廊,对不起。”

陆听捂住他的嘴:“没多大事儿,干嘛道歉。”

“不生气了?”

“嗯?我没生气。”

“你摘助听器了。”

“那是因为滚轮的声音太吵了,耳鸣。”

陆听撩动边雪的睫毛,身子压下来,顶着极具攻击性的脸,用完全不搭的语气,说了句特别温柔的话:“接吻是因为我会开心,边雪,其实我现在很难过。”

边雪的心脏跳一下,再跳一下,剧烈地晃动起来。他拉住陆听的衣领:“阿珍姨说,不要口是心非,想要什么就告诉你。”

“嗯,”陆听说,“那你现在想要什么?”

边雪向下一拽:“吻我。”

四目相对,陆听毫不犹豫地环住了他的腰,侧头吻来。边雪眷恋地追赶让他安心的气味,陆听主动凑上去,咬住他的舌尖。

他抬手拨弄助听器,试图听清耳边的喘息。

边雪搂住陆听的脖子,亲吻变成撕咬,他用牙齿捻舐陆听的舌和唇角。

明明他才是听得清的那个,此刻却听不到任何声音。

他近乎狼狈地掐住陆听的脖子,摁压他的喉结,索取的同时被动承受。

一口小小的温热被渡来渡去,明明只是接吻,却仿佛整个人都被填占满了。

20分钟的闹铃响起,陆听并没有听清,边雪撞倒立在中间的水杯,摸到按钮关了手机。

边雪将嘴里的舌挤出去,思维发散一瞬,被陆听敏锐地捕捉回来。陆听攥紧他腰间的布料,嘴唇缓慢地上移至他的鼻尖、脸颊、眼皮。

“今天我不走了,”陆听喃喃说,“我要留下来。”

边雪靠在他胸口喘气,用两手贴住他的侧脸说:“我之前说了什么,别往心里去,可以吗?”

“你怎么说,是你的事。”陆听擦掉边雪嘴角的液体。

边雪不小心舔到他的指腹,见他表情僵硬,故意又舔了一下。

陆听在他唇边一摁:“我要留下来陪你和阿珍姨,这是我的事。”

边雪的嘴角被陆听牵引着向上,他忽然意识到,这一次自己正在被坚定地选择。

被延长了五分钟的闹钟又响起来。

边雪将其关掉,在周遭安静的那一刻说。

“好啊陆听,留下来陪我吧。”

*

陆听在医院待了两天,之后回镇上工作,第四天时杨美珍精神好了不少,嚷着边雪给陆听打个电话。

韩恒明发来微信,让他去车上找备用镜头,边雪去车上翻了一圈,拍照片给韩恒明发过去。

他给陆听拨了个视频,陆听过了大半分钟才接,整个人灰头土脸,不知道在干什么。

“弄什么呢?”边雪问。

陆听翻转镜头,一条黄溜溜的尾巴扫过屏幕:“它跑进来了,撒欢。”

大黄狗在一堆木屑里打滚,“汪”的一声,冲陆听翻起肚皮讨摸。

“坏狗。”边雪笑骂。

陆听抓了把头发:“你不在,它不听话了。”

边雪说:“我在的时候它也不听我的。”

陆听恼火,佯装要踹它,它咧着狗嘴,晃晃尾巴在木堆里坐下。

“我去洗个手。”陆听进了卫生间,手机放在水槽边。

边雪安安静静地坐在车里,听对面的动静。

镜头对准天花板,他见头顶那灯泡又要坏了,刚想提醒,陆听走远,他隐约听见衣服摩擦的声音。

“陆听!”边雪喊了声,“视频还没关。”

陆听独自在家安静惯了,听不见什么声儿,平时打视频他半蒙半猜,不知道边雪那边其实听得很清楚。

边雪喊了两声无果,没再做无谓的挣扎。过了一分钟之久,陆听开水、洗手、捧起手机,边雪半边脸红着,意味不明地盯着他。

陆听问:“车里很热?”

边雪挑眉:“你是不是……不知道我能听见?”

“听见什么?”陆听愣了,低头瞥了一眼,“你能听见?”

“一清二楚。”

“……”

陆听“嘶”的一声,挠了下脑门:“我就上个厕所,听就听吧,没事。”

“没事你脸红什么?”边雪说。

“我哪脸红……”陆听抬头看向镜子,“你炸我。”

边雪翻转镜头照了一圈:“我现在一个人在车里。”

陆听看不见他的嘴,光看见弹出来的字幕,一头雾水地问:“然后呢?”

边雪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他退远一些,没出声,做了个口型:“然后你想做什么都行。”

陆听眼皮一跳,手机落到水池里,他手忙脚乱地去捡,余光见边雪始终在笑。

等他拿稳,边雪说:“逗你的,但你的脸真红了。”

同一时间陆听也开口:“可以吗?”

“……”边雪发出道气音,“嗯?”

空气陷入长久的沉默,边雪的呼吸微微一滞,陆听的脸色说不上尴尬,跟他对上视线的时候将镜头下移,露出下巴和喉结。

他的喉结滑动一下,不像要说话,像哽着口热气,滚烫的气息几乎要顺着屏幕透出。

好像玩得太过了。

边雪捻了捻指尖,想起那晚也是在这辆车里,他掐着陆听的脖子抚弄他的喉结……

啧。

“可以,”边雪看着那头起伏的胸膛,命令似的开口,“把手机拿到耳边。”

边雪松开领口,靠坐在靠椅上,想象陆听此刻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上次在那张小床上,陆听帮了他。但当他准备礼尚往来的时候,陆听却喝了口水扯过被子,两只手往身前一搭,说不用,睡吧。

他以为陆听的定力很好,当时还挺惊讶。

边雪凉下去的脸再次微微发烫,正思考着,陆听关掉视频换了语音通话。

他没想到陆听会拒绝:“怎么了?”

陆听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来,听声音,的确把手机放到了耳边:“我想听你的声音。”

一瞬间,边雪的耳朵也被染上温度。

陆听的声音本就偏沉,从手机里传来带着点颗粒感。

只能听不能看,也就是说,陆听现在是什么表情什么动作,全凭边雪主导想象。

边雪把手机移开,想开免提,纠结片刻再次贴上耳廓,他问:“想听什么?”

“不知道,”陆听的声音里掺着些许摩擦声,“宝宝,其实我一直很喜欢你的声音。”

在这种暧昧的时刻,边雪的体温快速上升,听陆听吐露平常不敢说的话。

“我会故意调整助听器,想听你的声音。”

“哥。”

边雪闭上眼,捏着手机的手不自觉抖动。

他分神给韩恒明发了条消息。

「雪:在你车里抽根烟行吗?」

「小明:行啊,开窗开窗。」

「雪:。」

「雪:开不了。」

「小明:?」

「雪:行不行?」

「小明:神经病啊你,行,抽死你得了。」

耳边的呼吸声越发急促,边雪掏出根烟点上:“不是想听我的声音吗?怎么自己说这么多话?”

陆听在那头笑了声:“怎么突然抽烟?”

“你怎么知道?”

“字幕,哒。”

边雪微眯起眼,伸直双腿,将座椅向下调动几分。

“想听我说什么?”

“什么都可以。”

“那怎么行?”边雪用牙齿咬着烟尾,“不许动了,先让我想想。”

陆听没有回答,边雪进一步追问:“我听见了,怎么不听话啊陆听?”

“你……”陆听缓了口气,“你当着我的面,不是这样的。”

边雪在心里承认,是的,当着陆听的面他怎么敢。

“叫我的名字。”陆听的语气忽然变得强硬。

边雪察觉到什么,想象着陆听拧眉靠在墙边,尽可能地把耳朵贴上听筒,而另一只手臂上的肌肉不断鼓动。

这种感觉简直比面对面还爽。

边雪还想听得更多,他从来没觉得自己如此恶劣,偏要避开正确答案:“哪个名字?”

陆听深吸了一口气:“我的名字。”

“哪一个?”边雪不紧不慢地停顿一秒,“小远。”

那头忽然没了声音,紧接着陆听撞到了什么东西,嗓音从稍远一些的地方传来:“阿雪,我……”

边雪笑了声:“再给你一点奖励,要不要?”

“什么……奖励?”

边雪又叫了一声“小远”,说:“我也喜欢你。”

铛——

陆听左手一抖,手机重重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