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其实边雪还没说完,那句完整的话是“我也喜欢你的声音”。但语音通话就这样断了,再拨过去无人接听。
过了半小时,陆听才发了个消息过来。他什么都没说,只有一张大黄坐在院子口张望的照片。
边雪其实很想逗陆听一句,脸皮怎么这么薄,但陆听把头像换成了一只小白猫,在点谁呢,真难猜。
第二天边雪照旧跟陆听视频通话,这次接得很快,拨通后两人都没出声。
“小陆啊,”杨美珍忽然凑上来大喊,“有没有去小卖部看看啊?记得帮我浇花!”
“今天还没去,”陆听也冲她喊,“现在去!”
他抓起钥匙和外套,“嘬嘬嘬”地把狗叫出去。视频就这样开着没关,边雪和杨美珍凑在一块儿,看他一路逗狗往小卖部走。
王叔在那头一叫,拎着块香肠一逗弄,狗“啪嗒啪嗒”地跑了。
“它……”陆听没反应过来。
边雪抓着病床围栏笑了好一会儿:“你不知道吗,它有好几个主人,吃百家饭的。”
陆听拉开卷帘门:“它最近不吃狗粮,我以为病了,想带去张叔那看看的,本来。”
“狗粮能有香肠和烤鸭屁股香吗?”
边雪笑得床都在抖,被杨美珍弹了个脑瓜崩:“你咋这么缺德,没看见小陆不高兴。”
陆听浇水的手一顿,没听清杨美珍的话,但看她表情好像在生气,连忙劝道:“不关边雪的事,姨你别气。”
杨美珍一噎:“我说啥了我……水!看着点,别浇多了!”
边雪捧着手机出了病房,也就三天没见,好像隔了半个世纪。
真当只剩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又不知道该说点什么,而且还挺尴尬的。
没人说话,一个人做事,另一个看着他做事。
陆听浇完水,上二楼检查了一遍。
边雪说:“怎么又不给看了。”
在走廊上他没敢说太大声,陆听估计没听见。但如果陆听翻转镜头,边雪会发现这人心猿意马,视线一直落在屏幕上。
“我等会儿过来,明天周末。”
陆听靠近话筒,嗓音撩得边雪的耳朵特别痒。
边雪也把镜头翻转不让他看:“好,注意安全。”
再然后,两人都不说话了。
昨天断线得突然,其实边雪有很多问题没问,比如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加班、睡得好不好等等,诸如此类的零碎小事。
住在一起的时候随口就说了,但现在一开口就问这些,边雪总觉得很微妙。
陆听叫了他一声:“边雪。”
“嗯?”边雪说,“怎么了?”
“那我挂了?”陆听的脸出现在视线里,眼睛往下瞅着,似乎在看边雪的嘴,“下午见。”
边雪抿了下唇:“下午见。”
就这么呆了半分钟,两个人同时笑起来。
“边雪怎么不挂。”
“你挂。”
“你先。”
“那我挂了?”边雪问。
“好,”陆听擦了下镜头,“拜拜。”
屏幕黑下去,边雪发现自己脸上堆了一层笑,压平嘴角回了病房,杨美珍扔了个苹果过来。
“聊了什么,出去这么久。”杨美珍幽幽地问。
边雪看了眼输液瓶,转移话题:“还有十分钟就好了。”
杨美珍在一边笑了一声。
边雪削了个苹果,杨美珍摇摇头不吃:“坐过来,我跟你聊聊天。”
“这么严肃?”边雪说。
杨美珍拉过隔断帘,天花板缺了一块,她盯着那处看了几秒:“我其实早就想跟你说了,生老病死哪是你能控制的?”
边雪没想到她会说这个,就在病房里,输液管里的液体正缓缓流动,太突然了。
“还有啊,少说点对不起,世界上没有那么多事值得你道歉。”
边雪捏着苹果想站起来,被杨美珍拉住手腕。杨美珍只是轻轻拉着,他一下子没了动作。
“养小孩嘛,就是这样的,”杨美珍慢慢说,“放手才是养,抓紧了那就是栓,你又不是小狗狗,我老拴着干什么呢?你要是只猫,也是只爱跑跑跳跳的野猫。”
边雪回握住杨美珍的手,停顿一下:“什么猫猫狗狗,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你清楚得很。”杨美珍老神在在。
边雪把水递给她:“生了场病,产生这么多感悟?”
“不是生病不生病的事,我都活70年了……”杨美珍定睛看向他说,“阿雪这辈子,就做想做的事,爱想爱的人。”
“别说了,”边雪打断,“阿珍姨,别说这些了。”
杨美珍坚持把话说完:“我和你妈、你外婆,我们都会在天上保佑你,别怕啊,也不要觉得对不起……”
边雪把杨美珍抓得很紧,好像有什么东西会趁他分神时溜走。
杨美珍说:“你和小陆能成就成,成不了就当搭个伴合伙过日子,我当时没拆穿,本来就是这样想的。”
她没管边雪是什么表情,非要一口气把话说完。
边雪捻着杨美珍手背上的皱纹,他一点也不想听杨美珍说这些话,想掰开她的眼皮,让她赶紧“呸”掉。
心里凹下去一块,又涨起来一团,最后他凑到杨美珍耳边说:“阿珍姨会长命百岁的。”
他走进病房卫生间,空间狭小,空气不流通,隔壁床的陪护刚在这洗了饭盒,味道混杂难闻。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湿漉漉的,他等了一会儿才出去。
边雪叫护士来拔针,杨美珍笑他:“在厕所待那么久干什么。”
护士也笑,就边雪没笑出来,他看了眼手机:“小明和方穆青说要来看你,陆听估计也快到了。”
正说着,门边传来吵吵闹闹的声音。
“都说了买果篮,方穆青你买花干什么!”
“都送果篮没劲,买点花阿珍姨看着心情好。”
方穆青和韩恒明见门开着,一下子没了声,装出一副乖乖样跟杨美珍打招呼:“姨,今天精神挺好啊!”
“好啊,明天就可以出院了,”杨美珍说,“我就喜欢花,天天吃苹果没劲。”
边雪给他俩拿了两根板凳,几个人围在床边,病房里热闹得让护士看不下去,走的时候连声叮嘱小一点声儿。
韩恒明说:“纪录片拍差不多了,姨,过段时间你就能看了!”
方穆青啃了个苹果:“都还没剪,早着呢。”
“咋这么扫兴,”韩恒明瞪他,“反正快了嘛。”
边雪这时才笑出来:“别吵别吵,要吵出去吵。”
“谁和他吵了?”韩恒明不服。
杨美珍打圆场说:“吵吵才热闹嘛。”
聊了老半天,隔壁床又开始吃饭,陆听进来时病房里一股炒肉味儿。
杨美珍先叫了他一声,看见跟在他身后的人,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芳儿姐,你咋来了?”
何芳杵着拐杖,敲敲陆听:“昨天就想来看看你,我儿子没空,今天才歇下来送我。我在楼下遇到小陆,刚好叫他带我上来。”
“你儿子那康养中心,生意好吧?”
“好啊,都挺好的。”
几个年轻人自觉站到窗边。
陆听挨着边雪,悄悄捏了捏他的指头。两人互相看了眼,什么都没说,又笑起来。
陆听把边雪的手套带来了:“冷吗?”
边雪将手伸过去:“冷。”
陆听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给他戴上,戴好了,正正角度,正中间落了片雪花。
“当我们不存在呢?”韩恒明“嘁”了一声。
“哪能呢?”边雪抬手,“好看吧,阿珍姨和陆听给我织的。”
韩恒明一眨眼,揽过方穆青:“得了,还是当我们不存在吧。”
陆听往后头看了一眼,杨美珍和何芳聊得开心,他这两天的担心一下子散了。
秦远山说他最近工作老走神,昨晚聚餐的时候问,一天天的想什么呢,一会儿笑一会儿皱眉。
陆听哪里敢说实话。
心放在边雪这头,跟找不着晞湾镇的路似的,一直没回去过。
“陆听。”
耳边传来边雪的声音,陆听一回神,发现大家都在看他。
“叫你好半天了……”方穆青说,“你那木雕不是放我公司了吗,前些天有个老板来谈业务,看上了。”
“什么意思?”陆听问。
边雪杵他一下,开玩笑说:“机灵点儿,方老板给你介绍业务。”
陆听一愣,听方穆青说:“他需求量大,我估摸着有个一组,一个系列?人昨儿还管我要艺术家联系方式,给不给?”
下意识看向边雪,边雪迎着外头的阳光,冲他笑:“艺术家,考虑一下?”
韩恒明搭话说:“艺术家,考不考虑把工作室搬去林城?那头干什么都方便嘛。”
搬去林城?
陆听几乎是一下子就心动了,去林城的话,他和边雪的距离是不是会靠得更近?
但边雪考虑好了吗?
他再次低头,被边雪抓了个正着:“别老看我,你先自己决定,决定好了再说。”
韩恒明和方穆青在一边笑:“我怎么觉得……看熟人秀恩爱怪瘆人的。”
边雪靠在窗户边晒太阳,这次竟然没反驳。
他扬扬唇角,不紧不慢地说:“瘆人也忍着。”
陆听尚在思考,偏头一看,却又开始走神。
边雪整个人被阳光照着,连头发丝儿都在发光。他感觉边雪每天都在变,有时候变得蔫了吧唧的,有时候变得像颗小太阳。
覆盖在他身上的雪,什么时候才能全部融化呢?春天快点来吧,快快发芽吧。
“在想什么?”边雪伸了个懒腰,“这事不急,你慢慢考虑。”
陆听说:“知道了。”
怎么可能分得开,从那本结婚证开始,他们就被绑在一起,往后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分不开了。
“边雪!”杨美珍喊。
“怎么了?”
“送送你芳奶奶,她要回去了。”
“来了!”
杨美珍把果篮里剩下的苹果全给了何芳,两个听力不太好的老人道别了许久,全病房的人都能听见。
“慢慢走啊,多保重。”
“诶,你也是,多保重身体!”
边雪和陆听送何芳去停车场,陆听问:“在想什么?”
“我在想,以前我和韩恒明方穆青告别,从来不说‘多保重’这样的话。”
“那说什么?”
“我们说再见,下次再见。”
陆听的脚步顿了顿,被落下半步。
他心里一软,上前揽住边雪的肩:“下次一定还会见面的。”
他们把何芳送上儿子的车,何芳给每人抓了把蒸出水的板栗:“我先走了,等你们来。”
边雪没听明白:“来哪儿?”
何芳笑笑不答话:“上去吧,天冷。”
边雪前脚刚踏进病房,韩恒明喊了一嗓子:“快来,就等你们了!”
边雪和陆听对视一眼,正两头雾水,就见病床边架起了摄像机,杨美珍穿上了上个礼拜刚买的外套。
“不是拍完了?还拍呢。”边雪问。
杨美珍说:“我要给自己补拍一个最后的镜头。”
边雪一下子笑出来。
陆听也笑,说:“阿珍姨,外套很好看。”
随着方导的一声令下,病床上,杨美珍中气十足,格外精神地开口。
“出院之后我要去林城住一段时间。”
另一台相机后的边雪倏地抬头,只见杨美珍来回摩擦双手,脑袋一搭一点,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神情。
门外的小推车咕噜作响,病房里,电视正播放地方台实时新闻,说近期要开展老城区改造工作,请各个社区做好准备。
杨美珍的目光落到很远的地方,说:“趁还年轻身体坚朗,我倒要去看看,大家都扎堆的地方,到底有什么好的。”
*
第二天一早,杨美珍出院,边雪开着陆听借来的小汽车一路开回镇上。
杨美珍昨天的话不是一时兴起,脚刚沾地,又是擦桌又是拖地,叫边雪拿来纸笔,写上“清仓甩卖”,让陆听贴在烟柜上。
从昨晚开始,边雪就什么都没问。但这事确实太突然了,陆听忍了挺久,这会儿先沉不住气。
“阿珍姨,真的要去林城?”
杨美珍动作不停,捏着老花镜检查账本:“是啊是真的,我都跟何芳说好了,再过个把周,等天气回暖,我就去康养中心玩玩。”
她和边雪是一个性子,决定好的事,不管别人怎么劝都没用。陆听倒不是想劝,就是觉得总得说点什么,或者安排点什么。
但他这嘴不好使,说出来的话容易变味,于是碰了碰边雪,想让边雪表示表示。
边雪的手被冷不丁一捏,看陆听纠结的表情就能猜到他在想什么。
“去就去吧,我之前找人考察过,地方挺好的。”
陆听和杨美珍同时看来:“你什么时候考察的?”
“你第一次跟我说的时候,”边雪拿过赊账本,见上面又新增了几行字,“怎么又来了?这个月买几回肥皂了?”
陆听凑上来说:“不担心吗?”
边雪看了眼杨美珍:“能有人监督她早睡早起别熬夜看电视剧,我挺放心的。”
陆听皱了皱眉,杨美珍检查她冰箱里的汤圆去了,边雪闭嘴不太想谈。
这两人都不让人省心,口是心非,分明一模一样。
边雪在边上接了个电话,听韩恒明嚷了一阵,点开微博一看,自己的名字挂上了热搜。
跟公司解约的事彻底传了出去,公司趁夜深人静的时候花钱买水,舆论一边倒,说边雪没有契约精神。
不管网上怎么吵,这都是板上钉钉的事,急不得,张伟方想花冤枉钱就花。
边雪翻看评论时内心毫无波澜,直到他在某个营销号下看见一条评论。
盯着看了几眼,他眉毛一挑:“这你发的?”
陆听低头看来:“不是。”
“少骗人,”边雪乐得不行,“某些人昨晚凌晨两点还在玩儿手机,瘾怎么这么大。”
陆听伸手盖住屏幕:“你怎么认出来的?”
那条评论的内容,从边雪嘴里脱口而出:“不是这样的人他……不是你是谁?”
陆听眼睛一睁一闭,发誓要努力练习口语。
“偷偷搜我名字?”边雪挠了下他的掌心,“有没有看见关于我的八卦?”
陆听燥得不行,回头没看见杨美珍的身影,低头堵住了边雪的嘴。
卷帘门推到了顶,就在这大马路边,边雪唇上贴上一片温热。陆听唇部的温度比平时更高,这个吻多少带了点不好意思。
被拆穿的不好意思,在外头亲密的不好意思。
松开后他盯着边雪红润的嘴,想也没想,又掰着他的头亲了一口。
“胆子这么大,”边雪边笑边说,“一回生二回熟?”
陆听眯了下眼睛,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边雪瞅他一眼,扬声一喊:“阿珍姨,检查好了?”
陆听一怔,猛地回头,什么都没看见。
边雪又在笑:“怕什么,逗你的。”
陆听揪了下他的脸,抓起手机:“我上班去了。”
边雪笑眯眯地冲他喊,“努力工作陆工,晚上还回来吃饭吗?”
陆听没回头,一溜烟窜到路口拐角。
他的背影消失不见,边雪的嘴角沉下去,摸了摸脸,又摸了摸卷边的赊账本。
“小陆走啦?”杨美珍不紧不慢,拖着脚步出来。
“嗯,”边雪站门边没动,“阿珍姨。”
“怎么啦?”
“我以后每周去看你两次……三次,要是想回家就给我打电话。”
“行啊,”杨美珍说,“是不是舍不得我?舍不得我也要去的,合唱团指挥的位置都给我留上了。”
边雪笑着说:“舍不得你,但也没让你不去。”
吃完午饭他理了理店里的东西,空出来两个货架,放促销商品。
本来想去车行看一眼,走到街口见开进去几辆大货车,生意忙他不好打扰,于是转道遛到溪水湾边。
边雪在围栏边绕了一圈,再往下的水滩边有个缺口,估计是被钓鱼佬踩出来的。
说来也挺奇怪的,他往湖边一坐,乱七八糟的想法全涌了上来。湖面分明是平静的,心却不静。
他安静地想,想陆听、杨美珍,想晞湾镇。
*
陆听下班已经是八点钟的事了,汽修店盒饭滞销,秦远山掏出几盒扔进微波炉,拉着他不让他走。
周展吃了连续一个星期的盒饭,嘴里淡不拉几,就念一口烤鸭:“陆哥,要不把边雪哥叫来吧,有难同当。”
“叫他干什么?”陆听说,“不知道他在哪。”
周展说:“你们不是住一起吗?”
陆听掰筷子的手一顿:“住一起?”
“对啊,”周展擦擦筷子上的木头渣,“边雪哥不是一直住在你家嘛。”
这话秦远山也听见了,他和周展一样早就知道,没觉得有哪里不对:“小卖部楼上确实小了点,你那院子住着还成。”
陆听坐立不安。
在他心里那不是“住一起”这么简单,怎么说呢,虽说还没跟边雪在一起,但在他看来这叫隐婚同居。
三两口吃完盒饭,陆听去了副食店,卷帘门已经关上了,他没上楼,在阳台下喊。
“边雪早回去啦,”杨美珍电视开得大声,好一会儿才听见,“天冷了你也回,我就不下去开门了!”
陆听用脚勾了下门,见的确锁紧了,才放心地回了小院。边雪不在家,两间屋子的门都上了锁,看样子压根没回来过。
他进屋烧了壶开水,寻思天冷,边雪回来就能喝点热和的。期间他坐沙发上刷手机,没过一会儿觉得屋里太安静了,抖抖腿,把锁柜子里的结婚证找了出来。
他翻来覆去地看,看着那块缺口不得劲儿,找了些胶带白纸,把狗牙印贴住。
做完这些他走进卫生间,对着镜子校准口型。
有句很重要的话一直说不明白,他不想边雪听见的时候还得连蒙带猜。
陆听对着镜子皱了皱眉,左右看看,把边雪总说扎手的胡茬给刮了。
然后他从厕所出来,把地扫了拖了,烧开的水温了又凉了,边雪还是没回来。
陆听拿了钥匙去找杨美珍,走到小卖部推了下门,心想上楼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总不可能说边雪不见了,他找不到了。
这才想起来打电话,站在楼下拨了两通,有声音传出来,他凑近一听,是个女声。
看了眼备注是边雪没错,他耐着性子,分辨那声音到底在说什么。
您拨打……不在服务区……稍后……拨。
陆听彻底愣住,边雪人好好的就在晞湾镇,怎么会没有信号?他往空旷的街道上扫了一眼,用琐事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焦虑一下子窜出来。
这次没有狗带路,脚有自己的想法,带着他往镇子口走。
路上他一直给边雪发消息,那边没回,看见从上头流下来的湖水,陆听的心脏跳得很快。
他就知道,边雪肯定很在意阿珍姨的事,白天什么都不说,情绪憋到晚上是很吓人的。
陆听在围栏边没找到人,顺着往下走,到前面路灯也没了,黑乎乎的一片,他听不见声,却越走越急。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一旦看见这湖,心里就特别不安,怕边雪想不开做出什么傻事。
他承认不只边雪心里装着事,他也装着,悄无声息地憋了好久。
被踏平的小路尽头,出现一道人影,陆听站在水泥路上往下一瞅,倏地停止呼吸——
黑布隆冬的岸边,底下那人曲腿坐着,脑袋圆溜溜地缩在外套帽子后,看样子挺冷的,却一直伸着手去摸水。
边雪离湖面就剩一点距离,稍不留神就容易滑下去。
“边雪!”陆听喊。
不等边雪回答,他从坎子上跳了下去。他不知道边雪要做什么,又来这破湖边干嘛?
水有那么好玩吗?
他踩在湿润的泥土上,语气急切:“上来!”
边雪甩了下手站起来,刚回头面前窜出个黑影,陆听狂奔过来,使劲揪住他的衣领往前一拽。
脚下一滑跌进草丛,边雪吃痛地“嘶”了声,撑着手要坐起来,腰部却被陆听掐着,像是要把手指掐进他的皮肤里。
“你……”边雪忽然说不出话。
陆听整张脸都不自然地扭曲着,浑身紧绷,助听器被甩出几米远,他没察觉,只狠狠瞪着边雪。
“你要去哪里?”他问。
边雪抬起一点身子:“不去哪里,我不就在这吗?”
陆听使劲摇了下头,有一滴液体滴到了边雪脸上。他一味重复:“你要去哪里?”
边雪察觉到不对劲,抬手摸陆听的眼睛,被陆听偏头躲过。手支在陆听耳边,陆听把他提溜起来,抓着他不松手。
无声对峙几秒,边雪的思绪飘远,身后是潺潺流水声,身前是陆听刻意压制,但没压住的急促呼吸。
他一怔,意识到什么的同时浑身一软,松了力,整个人撞向陆听。
“你听我解释,”边雪说,“先把助听器捡起来。”
陆听拉着他不放:“你说,我能听见。”
天重重地压下来,边雪长叹一口气,将手伸进外套。
陆听什么时候看见的?看见了多少?
正想着,另一只手挤进来,陆听在他包里胡乱摸了一通,从一兜子软糖里找到边雪的手机。
密码不对,竟然不再是边雪的生日。
“密码,”陆听说,“多少?”
边雪正要开口,陆听被气狠了,将屏幕往边雪脸上一照,扫脸解锁,直奔主题翻开他的备忘录。
什么隐私尊重边界感通通扔一边去,陆听的手指快速翻动,刷到最下面的便签,拧着眉心,几乎是怒吼道。
“那我呢,那我呢!”陆听把手机摊在面前,指着上头的字,再次重复,“真有你的……这东西都写好了!”
边雪看清备忘录里的东西,表情不比陆听好看。
他的耳朵里、脑子里,不停发出尖叫声。前一秒是烧水壶的刺响,下一秒变成老旧卷帘门的哗哗声。
便签最后一次编辑时间在几个小时前。
他当初写下这东西,就没想过活着的时候被人看见。
陆听的嘴唇一直在动,一直说着他听不清楚的话。边雪如鲠在喉,实在是难以开口,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陆听低头骂了句什么,揪着他的衣领安静半晌,语气忽然又轻下去,声音颤抖。
“边雪,那我呢?你们都要走,那我怎么办呢?”
第42章
边雪第一次见陆听流泪。
他的眼泪不停往下砸:“那我呢?你到底要干什么,那我怎么办?”
“别哭……”边雪捧起他的脸,手指被泪水打湿,他于是去吻陆听的眼睛。
陆听哭起来没有声音,眼睛红得厉害,不断深呼吸给自己缓气,只抓着边雪的手越来越紧。
“边雪你怎么这么狠心,对自己也……”
边雪再也听不下去,他拼命去吻,咸湿的液体钻进嘴里,被全部咽下:“别哭……先回去,回去我跟你解释。”
陆听的下颌鼓了鼓,想说些重话,终究说不出口。
他把头埋进边雪的颈窝,他喜欢这个姿势。喜欢密不透风的拥抱,喜欢边雪衣服和发尖上的味道。
仿佛头埋得越深,心里的不安就越淡。
边雪说:“好冷啊陆听,我想回家。”
陆听只听见个“冷”字,在他肩上擦了下脸,想去捡助听器。跟边雪对上视线,他皱了下眉,拿出兜里的牵引绳,一言不发将边雪的两只手捆住。
“……”边雪的双手被绑在身前,绳子的另一头被陆听抓在手里,“这东西哪来的。”
陆听没接话,一直抓着绳子,蹲石头边抽了根烟。
他把眼珠子按在边雪身上,咬着烟那样,不知道是在抽烟还是抽别的什么。
边雪心慌,陆听不吭声,他也不敢说话。悄悄挪近想蹲下去,陆听猛地站起来,拍拍裤腿。
“给大黄买的,新的,还没用过。”
边雪转了转手腕,这姿势别扭得不行,他怕陆听就这样一路牵着他回去:“你是怕我跑了还是怎么着?”
陆听还真是这样打算的:“对,怕你跑了。”
边雪脸上冒出股没由来的燥,陆听如果想玩这东西,回家偷着玩也没关系,他完全能接受。
但一路牵着他回家是怎么个事?
陆听绷着脸,眼眶还红着,时不时瞥来一眼,边雪不敢出声,把缓和气氛的玩笑全咽了回去。
两人进了屋,外面又开始飘雨。
陆听把边雪往沙发上一摁,牵引绳没松,将他的手机扔到茶几上。
“我刚才真没有想不开,”边雪顶着他灼灼的目光开口,“你不信我?”
“刚才?”陆听气不打一处来,眼底幽黑,“那之前呢?以前呢?几个月前?”
他一着急问题特别多,没忍心去看亮着的手机,把边雪拉了过来,强硬道:“解释,我听着。”
“以前……”边雪一点力没用,破罐子破摔,“写下这东西的时候,的确有一点想法。”
他撒了谎,根本不止一点。
刚出事的时候他疯狂购物,买了又卖,卖了再买。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饥一顿饱一顿。
他盯着窗缝里微弱的亮光,每一秒都在挣扎,情绪来回横跳:要不这辈子就算了、再坚持一下、没有意义、再等等看吧……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这些话,直到杨美珍打来一通电话,他猛地想起,还有一件事没安排妥当。
他走了,阿珍姨怎么办?
陆听呼吸得太急,头脑发昏,边雪的身影不停在他眼前打转。
“边雪,说话。”
边雪主动靠近,两只手抬起来擦陆听的眼眶。
“但现在完全没有,我每天都在期待明天,刚才在湖边还在想,和你商量商量以后的事。”
陆听死死盯着他,半晌后冷声发问:“为什么编辑时间是今天?”
边雪眨了眨眼睛,指向手机:“要不你再看一眼?”
*
202x/12/12-
阿珍姨:
我小时候不理解你,为什么放下县城的工作,非要回来继承外婆的小卖部。你大胆聪明,拥有一套自洽的人生哲理,总说外面没什么好的,又把我们都往外推。
妈妈去世的时候说她自由了,我想问她自由到底是什么,却始终没来得及。
最近我开始懂了。
外面的确没什么好的,我想你,想晞湾镇。你包的汤圆每个都胖胖鼓鼓,我以前不爱吃,现在突然又想尝一尝了。
如果不开心,在哪里都不自由。人生没有意义也没关系,就像你说的那样,去做想做的事,爱想爱的人,你从一开始就告诉我了。
阿珍姨,原谅我的自私,不要难过,身体健康-
韩恒明/方穆青:
帮我把相机卖了,钱转给我未来的老公。
看上什么随便挑,哦,停产的那台就算了,不准乱碰,找机会烧给我。
该说的话估计咱喝酒的时候都说过,我就不再提了。
下辈子邀请你们和我一起做小狗,我们去烤鸭店要鸭屁股吃^^
祝心想事成,长命百岁-
周展:
摄影书我放小卖部的仓库里了,还有两台给飞飞的相机,记得去拿!-
秦老板:
我前天做了个梦,梦见志科创新在林城开了分店,剪彩的时候你穿着套崭新的西装,说公司上市后要分股份给我,我记住了-
云磊:
没礼貌的臭小孩,别回头了,跑快一点!-
陆……
陆听一口气看到这,放下手机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方穆青和韩恒明来借住的时候,某天晚上边雪突发奇想,打开备忘录让陆听教他手语。
聊着聊着,边雪睡着了。陆听帮他拉被子,不小心碰到了返回键。他不是有意要看的,但标题的那两个字实在扎眼。
陆听匆匆瞥了一眼,整个人僵在原地,难以置信。
寒冬里,他背上冒出股股冷汗,看见自己的名字,没敢再看下去。
他终于找到边雪身上的若即若离从何而来,恍然大悟自己的不安不是毫无根据。
太过分了。
阿珍姨、方穆青、韩恒明、周展、秦老板、小磊……
边雪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如此周全又如此轻描淡写。
陆听闭了闭眼,堵在胸口的气,涨得像个即将破碎的气球。
镜子里,他脸上的神情沉得让自己都感到陌生。
来回搓了一下,脸颊发烫,沉下去的嘴角好不容易抬起来几分,才开门出去。
回到客厅,边雪一副做错事的表情,乖乖坐着等他。
他眼睛里全是陆听的影子,双手放在身前,牵引绳在手腕上留下红痕。
陆听瞥了一眼。
如果边雪真打算离开,他不介意把他绑起来,拴在身边。
哪里也不准去。
陆听冷哼一声,继续往下看——-
陆听:
对不起。
你可能已经猜到了,我和你结婚的原因。
选你的理由很简单,你身体健康,至少会比我活得长久,阿珍姨信任你,很喜欢你,谢谢你帮我照顾她-
编辑记录1
陆听,你知道自己睡觉的时候会说梦话吗?我那天仔细听了一下,你做梦的时候竟然还在想木雕的事。
你说什么林城啊木雕啊,我听不懂。
我叫了一声你的名字,你醒了,看了我一眼,牵住我的手,然后就又睡了,好可爱啊陆听。
其实我没想过我们之间会发生什么,你像块木头,怎么会和我怎么样呢?
但感情这种东西真的很奇怪。
一开始我只是想推你一把,让你一直往前走。
后来我不满足于此了,站在原地的时候觉得焦虑,想让你走远,又害怕看不见你。
你可以走慢一点吗?
说不定哪天我就想明白了-
编辑记录2
最近每天都很开心,真好-
编辑记录3
对不起,我说了很过分的话。
ps:你的吻技很差-
编辑记录4
陆听,我一个人好像搞不定。
后悔了,就一直待一块儿不好吗?-
编辑记录5
陆听,坦白来讲,我从初中开始,就是个坚定的独身主义者。好笑吧?结婚的事明明是我提出来的,但在此之前我完全没想过这些。
我总在思考爱情到底是什么东西。
亲情和友情都如此脆弱,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到底怎么靠那样一点微小的感情相伴一生呢?
有人说,感情是通过细节流露出来的,我原先无比赞同。
但那天听你说,你想让我们的日子更好,想把所有美好的东西都给我。
我突然发现,我不需要去寻找什么,也不需要盯着细枝末节,衡量感情的重量。
我抓住了每一个你看我时的眼神,快乐的、悲伤的、坚定的、充满爱意的。
我想我抓住了瞬间。
我总在逃避,总在退缩。爱人需要勇气,但如果对面的人是你,我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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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活到80岁吧,到时候我们也搬去康养中心,我给你拍照,你推我去晒太阳。
求你啦。
*
“嗯……看完了吗?”边雪想起最后一行字,有点不好意思,“看完了吧?”
边雪侧头看陆听的眼睛,陆听的刘海落下来遮住眼皮,怎样都看不清楚。
他的视线始终停留在屏幕上,大拇指点在手机侧边,过几秒,缓缓向上划拉。
这个动作无异于将边雪剖开,窥探他几个月来的心理路程。
这些文字被他删删减减,有时想说点煽情或深情的,又总觉得不好意思。
边雪来回搓动指尖,长久的沉默令他感到煎熬。
文字到底能透出情感吗?
陆听能明白吗?
“你……”边雪感觉自己该说点什么了,反复吞咽,当陆听抬头看来时,顿时噤声不语。
“是因为我吗?”许久没有开口,陆听声音哑涩。
他不知道自己想得到怎样的答案,是或者不是,都无法掩盖此时的心情。
他心疼得要命,之前跟边雪在一起有多开心,现在就有多难过。
原来把另一个人装在心里是这种感觉。
不只是快乐,边雪的痛苦和悲伤,他全都感同身受,仿佛针也扎在自己身上。
他无法想象边雪写下这些文字时的表情,自己好像被牵动着,胸腔肿胀不堪,根本无法言说。
边雪坐正了,摇摇头很认真地说:“如果把我的生命承载于你之上,这对你来说太不公平了。”
陆听不喜欢他此刻的理智,为什么现在还能做到如此镇定?
刚要说话,他听边雪咽了咽补充:“但是,我无法否认,你是其中最重要的原因之一。”
陆听控制好的情绪又在脑海里涌现。
他默不作声,思考了很久,解开边雪的手腕,轻轻抚摸,又轻轻开口:“那你发誓。”
“嗯?”边雪没管红了一圈的手腕,坐近一点,“要我说什么?”
陆听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你发誓,会和我活到80岁。”
“好啊,”边雪笑了笑,毫不犹豫,“我发誓,和陆听一起活到90岁。”
他到底心虚,哄着陆听,当着他的面把备忘录里的东西连同糟糕的回忆一起删掉,只留下最后几行小字。
“我没有骗你,”边雪吻住陆听的下巴,“真的,我发誓。”
陆听恨不得也找个律师过来,当场跟边雪再签一份合约。也恨不得回到冬天还没有到来的时候,抓住边雪,跟他好好掰扯掰扯,吵一架甚至打一架,或者……
陆听忽然抱住他:“边雪,你难过吗?”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打在院外的塑料顶棚上,发出不小的动静。
边雪捻起陆听耳后的头发,将嘴唇靠在他的助听器上:“不难过,我很开心,谢谢。”
“不要这样了,”陆听拧动助听器,“我很害怕,感觉你随时都会走。”
“不会,”边雪说,“一定不会了。”
“我能理解你的感受,”陆听缓缓道,“但是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你不是说过吗?边雪不要害怕,不要做傻事,也不要……”
边雪打断说:“知道了,我发誓我不会。”
“边雪,”陆听说,“以前的事都已经过去了,说好了,摔了会有我接着。”
陆听埋在他肩上,安静地抱了一会儿,松开的时候两颊都是眼泪,分不清是他的还是边雪的。
他起身倒了杯温水,本想拿给边雪暖手,但站在厨房里控制情绪时,没留意全被自己喝了。
陆听端着空杯子出去,眸色浓郁,表情严肃。
边雪心下一愣:“怎么了,还有事?”
陆听在他身边坐下,背挺得直直的:“有一句话,我练习了很久,想说给你听。”
他抬手摘掉助听器,似乎这样会显得更加正式,又或者这样便听不见自己恼人的心跳声。
他练了很久,一字一字,反反复复,对着镜子和玻璃,任何一件可以反光的东西。
本想再等一等,可时间流淌得太快了,他忍不住想立马抓住眼前的东西。
他不如边雪理智,他做不到,也不想再忍着。
如果边雪是一只向往自由的小猫,他就在家门口摆上冻干猫条,等他回来。如果他是只即将展翅的小鸟,那他就给他雕刻最漂亮的羽毛。
他好喜欢边雪,这或许不是最好的时机,但他不要再等了。
边雪也下意识端正坐起,陆听嘴唇张合,却没发出声音。
冥冥中他猜到了陆听要说什么,抓住沙发边缘,跟着一起紧张。
在一阵低声练习之后,在沉闷的雨声之中,他听见陆听无比坚定地说。
“边雪,我喜欢你。”
这句话说得很标准,甚至过于字正腔圆。
但说完这些还不够,传到边雪耳朵里的语调到底是什么样的,已经完全不重要了。
“我是个很笨的人,很多事搞不明白,我就知道一点,我想让你开心,也害怕你离开。”
陆听一个人想过很多,钻进牛角尖里,问题变得越发复杂。这种感觉令人烦躁,他活了这么多年,对一个人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从不优柔寡断。
“我不要管那么多了,今天就是今天,跟明天、以后压根没关系,我喜欢你边雪,此时此刻,当下,我想跟你在一起,就这么简单。”
陆听一口气说完,舌头在口腔里胡乱搅动。喉咙的发音位置靠后,很多音节说得含糊,却无比郑重。
边雪猜到他会告白,然而面对如此的坦诚,他依旧措手不及。
他打过腹稿,也期待过这一天,可那些话在此时的陆听面前都显得清浅,不足以用来回应。
但陆听没想过得到什么,他继续说:“如果你愿意就点一下头,不愿意的话我就再追一下。我没追过人,这是头一次,你别介意也别笑我,我会努力……”
尾音还含在嘴里,面前的人摇了下头。
边雪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重重点头,一下一下,数不清啄了几次。
他的嘴连同手一块儿动起来,手比嘴慢半拍,但都在说同一句话:“不要追了,好。”
陆听慌忙戴上助听器,耳边只有嘈杂的嗡鸣声,一点也听不清。
他狠狠拍了下耳朵,边雪拉开他的手,没再说话,不停用手语重复:“不用追了,好不好?”
陆听闭了闭眼,咬紧牙关,下颌连带着太阳穴一块儿发酸。
他再也说不出什么,抓住边雪吻了下来,齿尖在边雪的唇上反复撕咬,他舔舐上头的腥甜。
边雪将人推开,在这个吻之前,还有很多话没有说。
其中最重要,也最迫切地想要说出来的一句是:“我也喜欢你,陆听。”
边雪悬着的心随之落下,这句之后,他在一瞬间看见了许多东西。陆听所说的明天、以后,都离得不远。
它们像卷轴一样“哗”的一声展开——
或许他们会在某个城市拥有自己的房子;或许他们会买一辆四个轮子的车;他们开着车去看日出、追日落、去看望阿珍姨;他们在车里、在沙滩上、在工作室里拥抱接吻……
他们共享喜怒哀乐,共同拥有今天和明天。
以及当下。
边雪的背部抵上沙发,被褥一角落到地上,无人在意。
陆听亲吻他的额头,无声且小心翼翼。他轻啄边雪的脖颈,在上面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
“很痒,”边雪笑了声,“你会吗?”
陆听抬起头,从他身上拉开些距离:“你在说什么?肚子和喉结在颤。”
边雪撑起身子,头发被汗水黏在耳边:“你会吗?我们,两个男人。”
他这会儿整张脸都是红的,呼吸声比平时重,用一种迷离的眼神看着陆听。
陆听没有回答,半俯在边雪身上,扔掉身上的外套,跨坐起身:“边雪,等会儿我可以叫你的名字吗?”
“可以啊,”边雪抓住陆听的手臂,偾张的肌肉在掌心下鼓动,“你不是一直都在叫吗?”
陆听一偏头咬住他的耳垂,低喃说:“宝宝……”
他嗓音低沉,在情意正浓时喊出这句,边雪浑身一颤,躺在沙发上愣了几秒。
他下意识去摸陆听的嘴:“别叫了,不可以……”
陆听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往下含住他的喉结,抬眸看来,斟酌道:“我好喜欢这个称呼,会不会有点肉麻?”
边雪的眉毛不自觉扬起,在心里长叹一声,陆听这样他根本招架不住。
他不再纠结,仰头承受,当陆听撩开他的衣摆时他推脱了一下:“套,我没有。”
虽然很爽,但太快了,陆听可以接受吗?
毕竟他做了25年的直男。
陆听盯了会儿他的唇,突然弯腰捞起地上的外套,从里掏出盒东西:“我有,够了吗?”
他抬手把身上唯一的背心脱下,手指点在那东西上。
这画面太有冲击力了。
边雪自下往上看去,手指在空气里蜷缩:“够了,太多了……”
他哪敢问陆听从哪买的,什么时候买的?甚至不敢认真听耳边陆听的呼吸声。
大脑糊成一团,浑身热气上涌,他怕自己控制不住软成一滩。
陆听生疏地喊着他的名字,各种称呼像被风吹来的雨水,不停往边雪身上落。
“边雪。”
“阿雪。”
“边雪哥。”
“宝宝……”
每当边雪失神,陆听便轻唤一声,动作却从未停下。
然后陆听顿了顿,忽然把戴着助听器的耳朵凑到边雪嘴边。他隐约听见几声小小的呜咽,刚凝神,揽在他脖子上的手旋即换了方向。
边雪捂住他的耳朵:“把助听器摘了吧。”
陆听拉过他的手,亲了亲:“不,我想听。”
……
“你很过分,”边雪回过神,像度过了一整个四季,停在燥热的夏天,“该听见的时候听不见,不该听的时候……”
陆听摇了摇头,爱上了玩他脖子后的头发:“我听不清。”
边雪转身面对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笑。
手掌缓缓上移,因为拥挤,指骨贴着陆听,滑过陆听的胸口,最后置于两人之间。
陆听半边身子落在沙发外也一动不动,用超强的核心力量稳住身体,看见这双手就低头亲了一下。
“要说什么?”
边雪勾着唇,捏住陆听的下巴不让他动,不紧不慢做了几个手势。
“你。”
“故意。”
“小狗。”
“赖、皮。”
陆听一字不落地读懂了,脑子里就一个想法。
好可爱。
边雪将手握成耳朵的样子,放在陆听的脑袋上,旋即凑过去在他耳边说:“小狗。”
陆听耳朵一痒,晃了晃脑袋,小狗耳朵也跟着摇晃。
边雪喊了一次还不够,一遍一遍叫他的名字:“陆听你是赖皮小狗吗?”
陆听往前一靠,边雪的手就又揽住他的脖子。带着汗水的肌肤紧紧贴在一起,暧昧的氛围被无限延长。
“阿雪,”边雪说一句,陆听便学一句,“宝宝。”
黏黏糊糊的昵称被边雪一口吞下,后来不知谁先有了动作,两人对视一眼,边雪捞起地上的盒子主动说:“还剩几个,用吗?”
打闹一番后,此时他们早换了姿势,陆听双手捏着边雪的腰,看着坐在他身上的人:“用。”
第43章
雨在后半夜停了,院子里的水泥路湿了,屋里,铺在沙发上的床单也被汗水打湿。
原本整洁的客厅,现在简直没眼看。
放在沙发边的垃圾桶滚落到茶几底下,茶几上的书被推到一边,水杯被打翻了一个,水顺着桌角淌落,浸湿了地上的数个包装袋。
再远一点,窗帘紧闭的窗边,一盆多肉被压得蔫哒哒的。湿漉漉的脚印从桌边延伸至窗边,又从窗边回到沙发下。
边雪躺在沙发上,半天没回神。
被子没遮住的地方,譬如脖子后和锁骨,布满大小不均的红色斑点,衬得他的皮肤更白,也更……
不能再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