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听起身,扔了件外套给他。自己还得收拾残局,怕他无聊,又把手机递过去。
以边雪现在的状态,陆听给什么他拿什么。不过一会儿,他嘴里被塞了颗软糖,左手拿着水杯。
他舔了舔嘴里的东西,微微一愣,冲陆听勾手:“过来。”
陆听捏着床单蹲在沙发边:“怎么了,不舒服吗?”
边雪摇头笑笑,把他的脑袋摁下来,用舌尖轻轻往前一推。
陆听睁大了眼睛,那颗话梅软糖滑进自己的口腔,酸甜的味道顿时在嘴里蔓延开来。
太……太过了吧。
陆听一不小心,嚼碎了糖,话梅味的吻就此中断。
边雪若无其事地拍拍手:“好了,没事了。”
他带着满脖子吻痕,依靠在沙发上,欣赏陆听涨红的脸。
陆听光套了条工装裤,被看得不自在,避开他的视线:“你别动,我去收拾。”
他一起身,边雪的目光顺势落在他的身上。
陆听的身材确实没得说,而且就刚才看来,没有一块肌肉是白长的。
边雪向上看见他肩膀上的牙印,什么时候咬的?他自己都不记得了。
手机响了,他的目光追随忙碌的陆听,接起电话。
“小于,怎么了?”
一出声,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助理小于沉默了,试探说:“边老师,您感冒了?”
边雪清清嗓子:“嗯……最近是流感高发期,你也多注意。”
“哦,”小于说,“我刚还怕你睡了,没敢打电话打扰,但有件事儿我想你应该想知道。”
陆听捡起了地上的盒子,倒了倒,里头空空如也。
边雪弯了弯唇:“怎么了,说。”
“林老师转发了你的微博!嘿嘿,边老师,要不你自己看看去?”
挂了电话,边雪刚打开微博,被消息提示弹了一脸。他寻思除了那组拍摄于晞湾镇的照片,最近没发什么别的东西。
林巧瑜转发他什么微博了?
今晚正值电影节颁奖,声势浩大,网络上是铺天盖地的宣传和营销。林巧瑜果然拿了影帝,他发了条行文工整的获奖感言,但边雪能看出来那是他自己的语气,不是工作室或者助理代笔。
边雪点进去看了眼,旋即有点惊讶。
林巧瑜转发的微博不是别的,正是那组照片。
他转发时,只带了一句话,重复了边雪的文案:我看见了。
后头多了个“相机”表情。
转发和评论里的粉丝跟着留言。
“哥哥,我也看见了!”
“今夕是何年,居然联动了,谢谢边老师!”
“【相机】【相机】【眼睛】”
“好漂亮,这是哪里,年假想去旅游!”
其中有一条评论,让边雪停顿了许久。
“晞湾镇吗?五年前我去过一次,确实很小众也很漂亮,不知道为什么,近几年都没被人发现。看见这组照片好感慨啊,当时我和我对象刚在一起一个月,现在我们已经结婚了!有机会一定再去一次!”
边雪给林巧瑜发了条私信,林巧瑜今晚一定很忙,他直接发了条语音说:“不客气边老师,是我谢谢你。”
边雪其实也蛮感慨的。
当初帮林巧瑜拍下那组照片,他没想到会被记挂这么久,也没想到当年的愣头青会一举拿下影帝。
包括晞湾镇这组照片,他也是随手一发,期待被看见,却没想到这么快就被看见了。
他果然还是很喜欢摄影,喜欢记录……
身前的陆听忽然转了个身,弯腰去捡垃圾桶。边雪看了一眼,倏地顿住。
陆听背上有几道红色抓痕,格外显眼。
边雪低头瞅了眼手指甲,陆听不让他剪得太短,所以冒出一小截白色。
啊。
他刚才这么用力吗?
他想起什么,掀开被子起身,跑卧室里拿出来一台相机。之前还剩下71次的胶卷,在陆听的记录下,如今只剩5次。
“边雪!”陆听跟上来叫他,“把衣服穿上!”
“我要拍照片,”边雪正了正角度,“陆工给不给拍?”
陆听左右看看,扔来条围巾:“给,想怎么拍,我没穿衣服。”
“就站那,别看镜头,对就这样,别动,特别帅,怎么这么好看啊陆听,去当模特吧……”
拿起相机的边老师社畜味十足,情绪价值也给得到位,说了什么夸了哪里,他自己都没留意。
因此当数字跳为1时,陆听实在没忍住,对着镜头露出个十分无奈的笑。
“好了吧,”他靠近盖住镜头,“不要了,你,感冒不好。”
边雪踮起脚去亲他,摸到他背后的印子:“疼吗,不好意思我当时没注意……”
话还没说完,陆听脸色一变。
边雪低头看去,他挑起眉:“陆工,你这什么癖好……”
*
不知道怎么搞的,两个人又滚回到沙发上。
“去洗澡吗?”陆听说。
“不急,”边雪叼着烟,懒洋洋地看陆听忙活,“歇会儿吧。”
陆听皱眉把烟拿过来吸了口:“别抽,声音哑了,等会儿真成烟嗓了。”
边雪晃晃脚尖:“那不是刚才没控制住。”
“什么控制,你……”陆听摁了烟蒂,回过味了。
边雪盯着他笑:“我什么?”
陆听眯了下眼睛,把床单扔进脏衣篓,又把掉地上的被子扔给边雪:“你从明天开始戒烟,我们一起。”
边雪动动嘴皮子还要说话,陆听没给他机会。
连人带被子一块儿扛起来,陆听大步走进卫生间,被子扔门外,人留下,腿一蹬把门踹上了。
边雪没穿鞋,陆听倒也没让他的脚沾地,正好踩在自己的脚背上。
他一边扒边雪身上的衣服,一边搓搓掌心,帮他摩擦生热,嘴也一直没停下:“没浴缸,冷,速战速决。”
边雪被他东摆西弄,刚要跳下去,陆听又揽着他的腰将他抬起,跑窗边把窗户关严。
然后他抬手去开水,被边雪拦下:“助听器没摘。”
“哦,”陆听一愣,“我忘了。”
边雪好笑道:“低头。”
陆听把耳朵凑过去,边雪将助听器摘下,第一次认真打量了几眼。
这东西很旧了,但被陆听保护得很好。边雪经常看他在睡前拿工具清理,连用来存放的干燥盒也干干净净。
“这个,”边雪把助听器放在水池边,“你用了多少年了?”
陆听又把他往上一捞,支手试探水温:“嗯?用挺久了,就没换过。”
水管堵塞,“砰”地响了一声,边雪早有察觉往后一仰,陆听没听见,被随之而来的水淋了一身。
陆听身上的背心湿了,贴在身上印出几块腹肌,边雪一边笑,一边掐了一把:“怎么不换个新的?”
“没那么多钱, ”陆听十分坦诚,“攒够了再说。”
边雪若有所思,没继续这个话题。热水浇到自己身上时,他才发现陆听没脱背心,拿着个搓澡巾往他身上抹。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搞来瓶沐浴露,刚开封,塑封膜都还挂在上头,新的。
“你洗车呢?”
陆听洗得认真,在搓他后肩上的一颗痣。
“陆听,小远,陆听,小陆,”边雪一连喊了几声,没人答,“我是不是过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了?”
陆听定睛一看,发现那是一颗痣,咽了咽说:“你说什么?要吃饭吗,饿了?”
陆听甩甩头,捋了一把额发,发尖儿上的水全甩到边雪脸上。他完全没察觉,抹掉脸上的水,睁着眼睛看他。
“怎么不说话了,是饿了吗?”
边雪乐了,总感觉只要自己点头,陆听就会跑去厨房,吭哧吭哧蒸俩大馒头拿给他。
“不饿,”边雪冲了冲水,“你什么时候买的沐浴露?”
陆听从他身上抹走一点泡沫,直接往自己头上搓:“前天,家里肥皂没了,感觉你会喜欢这个味道,就买了我。”
边雪啼笑皆非:“干什么啊,至于这么省吗?”
陆听一噎,没回话,但很快,边雪知道了他这样做的原因——
“得攒钱,”洗完澡回到卧室,陆听摁了摁空调遥控器,自顾自说,“要在客厅也装个空调,厕所里安个浴缸……”
说实话,边雪刚住进来的时候,那空调遥控器上落了好几层灰,可见陆听从来没用过。
卧室角落里摆着个老式风扇,估计夏天最热的时候,陆听也就靠那个过日子。
就这样节节省省地把自己养到25岁,衣服换来换去就那几套,空调和浴缸说装就装?
“不装了。”边雪说。
陆听不赞成:“装,会感冒。”
“不装。”
“装。”
边雪把他拉过来坐下:“不装,等阿珍姨安顿好,我们也去林城。”
“为什么不装?”陆听说着一愣,后知后觉,“去林城,我们?”
边雪点头:“对,你想不想去?”
“想去,那你呢?”
“我当然也去。”
边雪让陆听把笔记本电脑拿过来:“我听见你给方穆青打电话了,加上客户的联系方式了吗?”
这番话太突然了,陆听把电脑放他腿上:“加了,然后呢?”
“你看,”边雪打开个网址,“到时候我们去租个工作室,你做木雕我做摄影。不过我兜里也没剩多少了,我们暂时得过得拮据一点。我想了想,可以像现在的小卖部一样,我们在工作室隔出个生活空间……”
陆听的视线不知道该看向哪里,他努力去读边雪的唇语,却又控制不住,去看屏幕上的东西。
只见上头是个装修得很漂亮的个人主页,陆听自己的照片放在其中,下面落了行小字:陆听,木雕艺术家,联系方式,地址……
陆听搞不懂这些,之前秦老板建议他在网上搞点宣传用的东西,他抓耳挠腮地弄了几回,没什么水花。
正怔愣着,边雪指向“地址”后的空格:“等我们也安顿好了,就在这里填上地址。”
其实边雪没有看上去这样冷静。
陆听答应方穆青的时候,他听见了。至于之后做的这些,他完全是瞒着陆听,先斩后奏。
不过他的想法很简单,陆听不愿意也没关系,地址填上“晞湾镇65号”也一样。
反正陆听人在这,怎样都安心。
陆听沉默许久后接过电脑:“边雪,其实我也……你自己看吧。”
边雪没明白他的意思,看了几秒一愣:“你动我电脑了?”
陆听急着解释:“我不是故意的,看你一直纠结,我没忍住就帮你报名了……”
边雪惊讶打断:“不是这意思,我是说你什么时候弄的?”
准备拿去参加比赛的文件一直放在电脑里,上周杨美珍住院,事情太多他脑子太乱,电脑忘在镇上,错过了报名时间。
陆听说:“我中途回来那趟弄的,之前瞥了一眼报名截止时间,怕你错过。”
边雪靠在床头,捧着电脑,屏幕上是“报名成功”几个大字,再往旁看是他给陆听做的网站。
不同的内容却指向同一件事。
这种感觉好奇妙,边雪揉了下眼睛:“谢谢。”
陆听拿走电脑,躺进被窝亲了他一下:“谢谢。”
外头的天隐隐放亮,陆听关上灯,又嘀咕,不装空调的话,总能装一个遮光窗帘吧。
他自己琢磨了一会儿,边雪的呼吸变得平稳,他转身看着他,看他浓长的睫毛,看他淡粉色的唇瓣。
实在没忍住,他抱住边雪,怎么都睡不着。
辗转反侧许久,他满脑子都是边雪。
边雪的嘴唇,边雪的手指,边雪的相机,边雪的工作……他居然在跟边雪谈恋爱。
陆听悄悄捏了下边雪的脸,又用手指搅弄他的头发丝儿。被子里好热,陆听把腿伸出去一截,转念一想,怕被子漏风,往里挤了挤,把腿放回来了。
边雪抬腿压在陆听身上:“别动了,好困。”
陆听“嗯”了一声,正要闭眼,却想起另一件事。
于是边雪在即将进入梦乡前,突然听头顶传来一道声音。
“边雪。”
“嗯。”
“阿雪。”
“怎么了,我好困。”
“宝宝……”
“嘶,”边雪睁眼,“干什么,说。”
陆听挠了下脑门,语气里满是不服:“你说,我的吻技真的很差吗?”
第44章
时隔一周,阿珍副食和照相馆重新开业。
什么牙刷啊、肥皂啊、洗衣粉啊之类的生活用品,能便宜卖的全拿出去摆着了。
镇上的人爱看热闹,本来不买东西的居民看见清仓大甩卖,“嚯”的一声挤进来,搓搓塑料袋就开挑。
一边挑,就一边唠嗑,自带花生瓜子糖炒栗子。
听说大老板和小老板收拾收拾打算闭店,镇上的人一头雾水。
小卖部都在这开几十年了,一开始还只是辆货车,一路开着吆喝,带点城里的稀罕玩意儿来。
后来杨美珍一家把这铺子盘下来,当时前头这路都没法下脚,泥巴路,坑坑洼洼的,一下雨就积水。
老板往纸壳子上写个“阿荣副食”就开店,那时大伙儿路过就喊:“阿荣,又出来晒太阳啊,麻将打不?”
然后纸壳子变成镇上统一的招牌,“阿荣副食”也就此变成“阿珍副食”。杨美珍往门口摆上长条木凳,居民们路过也不走了,坐下来嗑瓜子聊天,直到边雪出生。
白白净净的一个小孩儿,不认生,一逗他就笑。
只有开玩笑说,你家大人不在,我们进去拿点东西的时候,他才皱起眉鼓起脸,蹬着小短腿挡在门边。
“谁敢?我告我妈去!”
“哇,这么凶啊?”
“就你!”字都认不全的边雪,要告状的时候蹦得特别快,站楼梯口还会回头认人,“我记住你了,妈,阿珍姨,快来啊!有人偷东西!”
后来这小孩儿成天拿着个相机摆弄,大家又说,拍照片有这么好玩儿吗?阿雪,怎么不跟你阿珍姨学学怎么盘货理账?以后上大城市,开大公司去。
边雪从那时候开始,不爱笑了。
他初中毕业去了城里念书,大家每天往这儿一坐,嘴里念叨的还是他小时候的样子。
“他小时候可好玩啦,长得像颗花生米似的。”
“我有一次问他,要不要跟我回家吃米花糖,他说不要,他家里什么都有,而且哄小孩儿是犯法的。”
不只是他,就连李东那混小子,在大家嘴里也还是穿开裆裤玩儿泥巴的样。
“那皮孩子,昨天带一帮小孩儿去我家偷菜,家长来接的时候还不认错,说多少钱,我爸有。”
今年冬天,边雪回来了。
开小卖部、开照相馆,这条街上终于吹来了点年轻的风,王贵全被暗戳戳点了几次,连街那头飘来的玉米味儿也嫩了不少。
“咋啊,真要关店呢?”王贵全买了条烟,“这么突然,上哪儿去啊……诶,我多买一条,给叔打折不?”
“这东西不打折,叔,少抽点,”边雪拿塑料袋给他装上,“送一把软糖,祝早日戒烟。”
“边雪!”不知谁又在喊,“今天能拍照吗?”
边雪往外头一瞧,没来得及找他拍照的爷爷奶奶也都来了。
杨美珍在楼上收拾行李,陆听在仓库整理标签。店里没人守不行,边雪揣着相机,往门口立了个装零钱的纸盒。
“钱放里面就行,没标签的找陆听。”
很多老人不会用线上支付软件,边雪兜里随时揣着零钱,这会儿也一并掏了扔里头去。
周展带飞飞过来了一趟,兄妹俩对那些小商品不感兴趣,见着边雪就问:“哥,你那些摄影书打不打折,能不能买?”
“不打折也不卖,”边雪搓了把飞飞的脑袋,“但是可以送你几本。”
有些书他用不上了,留着也没用,于是装了一袋子递给周展:“拿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袋子沉甸甸的,周展拎了拎:“边雪哥,这怎么好意思……飞飞,跟哥哥说谢谢。”
飞飞笑得很甜,伸手说:“谢谢哥哥。”
边雪用手语回她:“不客气,吃好喝好睡好,身体健康,天天开心,小狗狗,飞高高。”
这是他新学的,还没来得及跟陆听展示。
回头看了眼店里的陆听,外头的吵吵闹闹与他无关,他像店里的小工,把那些货物搬来搬去。
边雪拉过周展,背过身小声说:“我跟你打听个事儿,飞飞的助听器多少钱?”
周展比了个数:“戴了有两三年了,大部分是上头补贴的,家里凑了点,剩下的是社会热心人士资助的。”
边雪一愣,这个数目不小,反正对现在的他来说有点负担,还是得找路子赚钱。
他盯着飞飞的助听器,余光见陆听站在门口,支棱着耳朵,悄悄听他们讲话。
陆听面上没什么表情,但边雪对他太了解了,一见他看似放空实则凝神的眼睛,就知道这人在紧张。
紧张什么?
最近请太多假,怕工友不乐意?
边雪假装没注意,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飞飞的耳朵,忽然有点不确定地问:“社会热心人士,你见过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周展回忆说,“其实我问了好多次,但人家有职业操守,不愿意透露信息,福利机构只悄悄告诉我,那人也是咱镇上的。”
这么巧?
边雪转头又问:“性别呢,知道吗?”
“啊?这个嘛……是个男士,”周展晃晃飞飞的马尾辫,“我估计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他不好意思吧,总之挺感谢的。”
边雪挑眉,没再接话。这指向性太过明显,得亏是周展这种神经大条的性子才被蒙在鼓里。
“哥,”周展说,“你走也就算了,陆哥怎么也要走了?”
边雪说:“我走就算了?”
“诶,”周展咧嘴笑笑,“我不是那意思,你走也不算了,我还挺……挺舍不得的。”
边雪摸了包烟给他:“拿着。”
那烟拆过了,少了两根,周展接过问:“咋了,这啥意思?”
“要是想起我和陆听了,你就抽一根。”
边雪开了个玩笑缓和气氛,周展摸摸脑门,显然没觉得哪里好笑,于是他只好说,“我戒了。”
周展看他两眼:“啥时候的事?”
“就刚刚,”边雪说,“别舍不得了,你不是也想来林城吗,抓紧啊,我和陆听……”
周展忽然打断说:“陆哥也跟我说他戒烟了。”
边雪瞥了眼陆听,顿时噤声不语。
“你们这,”周展支支吾吾好半晌,“边雪哥,你们是不是……”
边雪心头一惊,周展什么时候这么敏锐了?
“我们到底怎么了?”
“……你们是不是拜过把子。”
边雪懵了一瞬:“什么?”
周展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捂住飞飞的耳朵,走的时候扬声叮嘱:“哥,你需要的话,我也可以和你拜拜,下次还有发财的机会记得找我!”
边雪啼笑皆非,跟陆听对上视线,陆听站在街对面用手语问:“他说什么拜拜?”
他右手上举,五指微曲向前挥动,那是“再见”的意思。
边雪也用手语回他,答非所问。
左手五指并拢,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分开,比作耳朵。
“小狗。”
陆听笑了笑:“别动,在那儿等着,我把这块扫完过去。”
过了会儿,杨美珍从阳台探头,捧着花盆喊:“边雪陆听!咱的花长势真好,看见了没!”
边雪抬头,那盆就立在他头顶:“看见啦,等春天准开花,你小心一点!”
这事儿不用猜,他知道是陆听从网上买的新苗子,悄悄给杨美珍换上的。
杨美珍回屋忙活一阵,紧接着又在楼上大喊:“边雪,我找到本相册,好像是你小时候的,扔下去你看看!”
相册被站在楼下的陆听接住,他问:“我能看吗?”
边雪见周围没什么客人了,冲陆听勾勾手指:“当然可以,过来。”
陆听边走边翻相册,刚滑到第一页,他笑着指向上头的照片:“边雪小时候长这样?”
边雪揽着他的肩看了眼,也乐了。
照片虚焦,上面的小孩儿戴着顶小老虎帽子,脸颊肉嘟嘟的,也不知谁惹了他不高兴,背手站在门槛上,照片前面支着个装着汤圆的碗。
看这像素应该是DV机拍的,杨云晓以前确实有一台,后来家里东西太多,找不到了。
边雪说:“那时候,一家人追在我屁股后头让我吃饭,明明胖成小皮球了,还非说我只是骨架大。”
“嗯?不大,”陆听在他额头上亲了口,“我昨天摸着了,只是有点硌手。”
他张嘴就来,闭嘴就亲,把边雪弄懵了:“你到底从哪学来的这套?”
陆听说:“你说什么?没听清。”
边雪笑着推了他一把,把门口的小推车放进仓库,又回头招手:“过来。”
他也就轻轻一喊,陆听哪里像听不清的样子,一招手就来了。
早上在家里的时候也是,边雪还没睁眼,就感觉床边的人在看他。
陆听一会儿碰他的睫毛,一会儿摸他的嘴唇,趁他没醒,自己练习了几次“边雪哥”,然后趴在床边喊他“宝宝”。
边雪装不下去,睁眼问:“你在干什么?”
陆听冲了个澡,浑身透着清爽劲儿,看着怪养眼的。
但他凑上来说了句十分不清爽的话:“阿雪,我的吻技真的很差吗?”
边雪想到这自顾自乐出声,昨晚做梦,梦里的陆听也跟在他屁股后头跑了一晚,翻来覆去就这么一句。
“到底哪儿差了?”
陆听跟着进了仓库,相册翻到尾端,到了边雪读初中的时候。
“毕业照,”陆听说,“这个是边雪。”
当年晞湾中学共二十个学生顺利毕业,边雪站在第二排正中。
当时他们还没有校服,边雪穿了件白T,在一溜花花绿绿的学生里特别扎眼。
边雪抚摸塑封膜,依稀记得:“当时溜进来一条小狗,拍了好几次,它非要入镜。”
陆听将照片对光看了眼:“什么小狗,在叫我吗?”
边雪忽然就又想笑:“你能不能正常一点?”
陆听指着最后一排学生身后:“我也在这里。”
边雪以为他在开玩笑,低头一看,却发现树底下坐着个只露出背影的小孩儿。
“真是你?”边雪把相册拿过来,“你那会儿才……”
“11岁,”陆听说,“我那天闹别捏,不想去城里上学,我爸很生气,拎着我去学校换椅子,说让我吃吃跟木头打交道的苦。”
“从此就爱上了?”
陆听被他逗笑:“反正挺喜欢木头的,教师办公室里的桌子凳子,都是我爸打的。”
边雪说:“坏学生。”
陆听背身撑在桌子上,仰头看他:“如果是好学生,也不至于混成现在这样。”
边雪合上相册,捂他的嘴:“我开玩笑的,不许说这种话,我以后也不说了。”
陆听弯起眼睛,一把将他捞过来,靠在自己的双腿里:“听见了,边老师。”
昏暗的小仓库里忽然钻出一股黏糊劲儿,像吊灯底下的蜘蛛丝。
“问你个事儿。”
“嗯?”
“资助飞飞的那位爱心社会人士,”边雪揽着陆听的脖子问,“是不是我们陆工?”
陆听把他圈在怀里:“是,好聪明阿雪。”
“你真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了,”边雪说,“很大一笔钱吧?”
陆听说:“当时家里出事,不管干什么都不对劲,突然跟外界没联系了我。”
“不告诉周展,是怕他过意不去吗?”边雪问。
“不全是,就没想过告诉谁,”陆听说,“当时我结了点尾款,听周展在凑钱,想也没想就全给了,帮飞飞和周展一把,也算帮我自己。”
边雪清楚那种感受,多少带了点自毁倾向,他完全理解,同时也后怕。
“但现在没关系了,”陆听抬头说,“我找到联系了。”
他说着推了把门,“吱呀”一声锁住外面的光。有几缕漏掉的,从门缝溜进来,停在他们脚边。
“还有别的问题吗?”陆听扬眉问。
边雪压着他的眉毛:“没了。”
陆听将他的手拉至唇边:“边老师,那我有问题,昨晚和今早你都没回答我,我的吻……”
“陆工,怎么没完没了了,就这么在意?”
“倒也没。”
边雪张开手指,抚住他的侧脸,低头轻声说:“那你证明给我看。”
陆听眼角的余光扫过边雪的鼻尖,还没来得及抵达眉眼,心里的本能驱使着他,他抬头吻了上去。
边雪被拽得没站住,左手撑上桌面,撞倒了废旧的台灯,哗啦一声盖住他的呼吸声。
陆听吻得很凶,一只手臂便把边雪整个人拥住。手指攥在边雪的腰间,那处的布料被拧成一团,不成样子。
他的另一只手放在身侧,摸索到边雪的手指,不紧不慢地将指头穿入其间。
陆听没有闭眼,含着边雪柔软的唇瓣,心想足够证明吗?
明明就是想讨吻,口是心非。
逼仄的空间带来的感官完全不同,连粘黏的声响都听得一清二楚。
从鼻腔呼出的温热的气息,拥挤在书桌前,从边雪的衣领钻入,流向胸口、腹部、四肢。
边雪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陆听把他拥得很紧,他却浑身轻盈,只胸口沉沉。
但压在心头的不是雪,而是足以盖过大雪的充盈。
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是一个有别于床上的吻,是在白天、在一个随意的地点,来自他男朋友的吻。
“够了,”边雪扬起脖子,捏着陆听的耳朵,“你的吻技很好,我这样说你开心吗?”
陆听把耳朵往他手心里蹭,耳发撩过边雪的手指。
边雪清清嗓子:“我没谈过恋爱,你知道吧?”
“嗯,”陆听说,“我也没有。”
“谁问了?”边雪笑了声,“我是想说,以后有什么问题都别憋着,可以吵架,不可以冷战。”
陆听点头复述:“不吵架,不冷战。”
“好赖皮啊陆听。”
“赖皮到底是什么意思?”
边雪笑而不语,盯着他看了会儿:“就你这样的。”
陆听敛起玩笑的神色,忽然就有了“陆工”的样子。
“昨天你睡着,我想了很多,”陆工说,“我在想别人谈恋爱是什么样的,但是想来想去,没想明白,所以还是那句,让你开心,不掉眼泪。又所以,不吵架,也不冷战,我和我们。”
边雪在脑子里反复琢磨这些话。
陆听陆工的时候太会说情话了,关键是他自己压根没意识到,冷着脸说这么一段怪带感的。
“不掉了,再也不掉了,”边雪擦了下眼角,“这个不算吧?”
边雪扶起台灯,扭头的功夫陆听又亲了上来。
“陆工,”边雪半推半就,“我还得出去收东西。”
陆听偏头说:“到底要收什么?”
边雪嘀咕:“上午搬出去的东西,而且我手机还在外面。”
话音刚落,脚下的光线被另一道影子遮住,边雪顿时噤声,门板在下一秒被敲响。
“边雪哥边雪哥!你在里面吗!我有超级大大大大事要通报!”
边雪和陆听对视一眼:“今天周末,小磊回来了。”
陆听皱眉抓了把头发,将边雪的衣服捋平,在连续不断的喊声中拉开房门。
云磊原本激动得不行,门一开,见站着的不是他边雪哥,扬起的苹果肌僵在脸上:“呃,陆听哥,边雪呢?”
他探头往里看,被陆听挪了一步遮住。
“怎么了?”
“嗯……我有大事要通报。”
陆听垂下眼皮,摩挲指尖笑了声:“说吧,让我也听听看,到底有多大。”
第45章
一张方形木桌。
边雪坐左,陆听坐右,云磊坐在对面,身侧的位置放着他的宝贝跑鞋。
时不时摸两下,吹一口气擦灰,被陆听一盯,干脆抱起来,揣怀里。
“说吧,”边雪开口,“什么大事。”
陆听说:“嗯,到底有多大?”
云磊缩缩肩膀。
今天是降温了还是怎么着,穿了毛衣还这么冷,冬天不是进入尾声了吗?
但边雪哥看起来好热,脸比往日都红。陆听哥……算了,陆听哥的皮肤本来就黑,脸色到底怎么样,云磊瞅不出来。
“那我说了。”
云磊本想装样子,用最平静的语气,道出一个惊天大好消息。奈何实在憋不住,从刚坐下开始,嘴角就没下去过。
“嘿嘿,我呢,最近冬训跑得特别好,已经进决赛圈了!等开春了,我要参加青年田径赛!”
边雪本在漫不经心地扣弄手指,闻言一愣,不自觉将上半身趴上方桌:“真的假的,小运动员,这么厉害。”
陆听慢了半拍,琢磨明白时桌子差点翻倒,他连忙伸手稳住。
云磊故作深沉,摇头晃脑:“嗯嗯,但教练说,我现在还待突破,俗话说得好,自古以来,骄傲使人落后,谦虚使人进步……”
“得了,”边雪敲他一下,“有没有什么需要的,跑鞋要不要换双新的?”
云磊还没接话,陆听拿过那鞋看了眼:“磨旧了,得换新的吧。”
何止磨旧了,那闪人眼的荧光绿被刷得发白,鞋带忘了洗,灰扑扑的,陆听有点嫌弃,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他们像忘了这里还有个人,一个说:“但是我不太了解这个,陆听你知道吗?”
另一个摸出手机翻了翻:“不了解,我网上看看。”
“我问问方穆青,他之前跑过半马。”
“半马是什么?”
“不重要,我去打个电话……”
云磊左右张望:“你、你们……不用不用,爸妈给我打了钱,我跟同学去买。”
边雪和陆听对视一眼没了声,不约而同笑出来。
“行啊,这段时间个儿没白长,”边雪从屋子里拎出来一袋茶叶蛋,“吃吧吃吧,多吃点。”
云磊伸手接过,支支吾吾,话还没说完:“哥。”
两个哥同时应了一声:“嗯?”
云磊又改口叫:“边雪哥,陆听哥,其实我还有个大事。”
“什么?”边雪问。
云磊说:“这个周末,你们忙吗?”
这周边雪还真有事,他跟律师约好了时间,要去公司谈解约。陆听去跟客户签合同,之后还有时间的话,他们打算在林城看看房子。
租房的事得尽快定下来,到时候杨美珍一走,他们把小卖部的事儿收个尾,在林城也好有个落脚的地方。
陆听问:“有什么事,先说。”
云磊的声音越来越小:“哦,就是我们这批学员训练有一段时间了,教练要弄个开放日,组个友谊赛给家长看看。我爸妈……他们没空。”
他犹犹豫豫,憋着口气把话说完。
放在桌下的手握得紧,他在校车上就一直纠结。司机今天主动说把车开进镇上,云磊没让,自己在镇子口下了车。
他紧张得不行,绕溪水湾跑了两圈才过来。
他知道,边雪哥和陆听哥对他好,像对待亲弟弟一样照顾他,但自己会不会太麻烦他们了?
云磊不太好意思了,坐在这左右挪动屁股,跟板凳上有针似的。
边雪神情自然道:“可以,陆听哥呢,你去不去?”
陆听一直在瞅那鞋,眉毛皱得紧,他把云磊鞋上的鞋带摘下来,随口就答:“去,你这鞋带,我今晚拿回去洗洗。”
“真的吗!”云磊撑上桌面,“哥,你们真来吗?”
边雪和陆听想也没想便答应了他,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吃了没?吃了。
桌子彻底承受不住,“哐”的一声往云磊那边翻去。
边雪掏掏耳朵:“真的,小点声儿。”
陆听大手一挥,摁在桌面上,桌子翻了回来。
云磊的脸顺势露出来:“哥,我请你们吃糖醋土豆条儿,学校门口那家超级好吃。”
“好啊,”边雪问,“上午下午?”
“上午,”云磊重重点头,“谢谢你,也谢谢陆听哥。”
边雪见云磊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青春期的小孩儿嘛,自尊心强,敏感,不是什么坏事。
所以他故意绕开话题,开玩笑说:“有没有着装要求啊?需不需要我们穿得气派一点,去给你撑场子?”
没想到云磊擦擦眼睛,还真接话说:“可以吗?我跟同学说了,我哥是特别厉害的世界著名摄影师。”
边雪还没什么反应,陆听侧过头笑出声。
“还挺会说。”陆听嘴边噙着笑。
边雪敲了陆听一下:“怎么,需不需要我也去搞块大腕表?”
陆听故作思考:“也不是不行。”
“没钱啊没钱,”加密频道还在继续,边雪说,“最近得节省点。”
陆听点头:“喜欢什么牌子?我给你雕一个。”
云磊被晾了半天,嘀嘀咕咕:“你们怎么越来越像了?”
“到底哪像了?”边雪问,“阿珍姨也来这样说。”
云磊摇头不想解释:“像是一种感觉……那我们约好了哦,哥,你们一定要来啊!”
边雪“嗯”了声,抬手跟他告别,陆听眼疾手快地拉住他的手,藏到桌子底下
等人走了,边雪低头问:“拽我干什么?”
垂眸见陆听神情别扭,边雪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手腕。
倒是没那么红了,但留了圈浅色印记。
唇角顿时勾了起来,边雪凑上去说:“哦,也不知道罪魁祸首是谁。”
*
周末这天,陆听找秦老板借了辆车,跟边雪提着大包小包前往省城。
陆听把身上的东西全放进后座:“带这么多相机干什么?”
边雪系上安全带:“给小磊拍照,让他在同学面前嘚瑟嘚瑟。”
“你是不是有点……”陆听上车关门,把压住边雪领口的带子撇开,“太溺爱孩子了。”
边雪往他手上亲了一口:“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安全带系上,出发。”
这趟行程安排得很满,他们上午去学校找云磊,下午开去林城,边雪跟律师去公司,陆听自个儿去找老板签合同。
“晚上小明和方穆青约我们喝酒,”边雪打了转向灯,往身侧一瞥,“你忙完了过来?”
“行,”陆听正翻看边雪的手语书,“怎么把这东西也带上了?”
“别动那个,我都不知道笔记写得对不对,陆工给我留点面子,”边雪说,“要我去接你吗?”
陆听盯着第一页上的字迹:谁看谁是小狗,仅对陆听生效。
“不用,地址发我就行,”陆听偏要翻开来看,“小狗就小狗。”
边雪乐了:“行吧,小狗就小狗。”
车开过乡镇小道,一路往大道行驶。在收费站堵了半个小时,到学校的时候,大门口没什么人了,就云磊一个人眼巴巴地望。
“这这这,哥!直接开进去!”看见熟悉的车身,云磊钻进门卫室,摇醒昏昏欲睡的保安,“叔!求你快开门,我哥到了!”
阳光开朗那味儿直往车里钻,边雪没忍住笑,陆听掏了包烟递给保安:“谢谢,麻烦了。”
打点好后他主动解释:“身上最后一包,没了,说好一起戒掉。”
“知道,”边雪升上车窗,“我又没说你。”
云磊站在车边东张西望,紧接着车门一开,边雪和陆听下来了。
他眼睛一亮,绕着圈儿把两人打量一番:“哥,你们今天咋这么帅!”
陆听一改往日的工装打扮,穿了件深灰色风衣,戴了个浅色围巾,脖子上套了台相机。边雪穿着一件黑色短款外套,里头是酒红色马甲和白色衬衣,戴了副平光眼镜。
“大腕表没有,”边雪说,“像样点的衣服还是能翻出来两件的。”
云磊穿了双新鞋,那鞋带没换,还是陆听帮忙洗过的那根。
他搓搓胳膊,原地蹦跶两下:“好好好,那我今天必须得跑第一了!”
云磊像只上蹿下跳的小鸟,把他们引进观众席,急得直接从栏杆上翻向跑道。
果不其然挨了教练一个脑瓜崩,教练叉腰笑骂:“云磊你这腿是不想要了!还有下次罚你做一万个俯卧撑!”
云磊连声求饶,站上跑道冲边雪和陆听挥手。
隔壁跑道的同学跟着看去一眼:“哇塞,你不是说你哥是摄影师吗?摄影师也是高危职业?”
“啊?”云磊拉紧鞋带,“不是吧,没听说过。”
“那他出门怎么还带便衣保镖?”
“谁?”
“你哥旁边那个啊,好酷啊好酷啊,像电影里的伪装特工!”
云磊摸不着头脑,一扭头对上陆听的视线,顿时什么都明白了:“那也是我哥哦,是不是超帅,我都说了,我哥特别特别厉害!”
观众席上,边雪见云磊跟同学说话那表情,就知道他又在吹牛。不过他也怪给面子,挽起袖口冲那边挥手,陆听一惊,抓着他说什么都不放。
边雪说:“怎么就跟我的手过不去了。”
“你别!”陆听压住他的手往包里藏,“怎么还没把这东西洗掉?”
“害什么羞,”边雪在包里戳他的腰,“这不是你给画的?”
前天他们躺床上聊天,说着说着,边雪的手机上收到条降价提醒。
他之前想买的那块腕表正打折,是个原创小众品牌,这设计这价格,其实说贵也不贵。不过以他俩现在的经济实力,打多少都没用。
陆听瞥了一眼,拿起笔就说:“先安排一个假的,等挣了钱再买块真的。”
哨声响起,陆听回过神,捂着耳朵说:“别闹了边雪,等换了真的再嘚瑟。”
云磊的爆发力十足,从一开始就跑在最前端。
边雪跟着喊了两声“加油”,随后装模作样看了眼平面手表:“照这个趋势下去,小磊可以破纪录。”
陆听摘了助听器,面无表情,拿过身边不知哪位家长的彩旗,挡住了自己的侧脸。
不过有件事还真被边雪说准了,比赛结束后,云磊跟个小猴子似的跑过来:“哥你知道吗,我破纪录了!”
跟着一块儿来的还有教练,裹着长款羽绒服的男人笑得合不拢嘴,一直跟边雪握手:“你们家小孩儿真的很有天赋,感谢家长的支持!”
边雪在这头跟教练寒暄,云磊跟陆听站在一旁,两人都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最后云磊小声说:“陆听哥,你吃边雪哥煮的茶叶蛋了吗?”
陆听瞥他一眼:“吃了。”
他每天都吃。
云磊挠挠鼻尖:“你能不能……就委婉地跟边雪哥说一声,他在厨艺方面没有天赋。”
陆听张张嘴,想起今早含盐量过高的茶叶蛋:“要说你自己说,我觉得挺有天赋的。”
“在说什么呢?”边雪冷不丁挤进来,“本来想带你出去吃饭的,教练说你在严格控制饮食。”
云磊点点头:“你们去,我下午还得继续训练,哦对了,我请你们吃土豆!”
“今天不吃了,我们还有点事,”边雪揽着陆听往外走,“下次你正式比赛再来。”
云磊把他们送到车边,边雪把牛奶提下来,拍拍他的肩膀:“那我们走了,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知道了,”云磊感动得不行,“对了,边雪哥……”
“咳。”
陆听咳了声。
“边雪哥,你……”
“咳。”又是一声。
边雪回头问:“怎么,感冒了啊?”
趁这个间隙,云磊朝陆听做了个鬼脸:“边雪哥,祝你工作顺利,天天开心!”
云磊说完就跑,两条腿迈得飞快。边雪收回视线,眯着眼睛打量陆听。
陆听笑着问他:“中午想吃什么?”
“小面,加一份豌杂。”
“好,豌杂小面再加一份豌杂。”
边雪把车开进林城,停在他经常光顾的一家面馆外。
这个点算不上午饭,豌杂卖完了,老板给送了两个煎蛋。陆听看着鸡蛋咽了咽,把自己的夹给边雪。
“你吃,多吃点蛋白质。”
吃完午饭他们就分开了,边雪去了趟律师事务所,差不多到了上班的点,他载着律师去到公司。
今天张伟方没来,陈云豪也不知躲到哪儿去了。
段楚不在……段楚当然不可能在。边雪扫过桌对面的几人,开门见山,没一句废话。
对方律师不为所动,为首那人不紧不慢喝了口茶。
边雪对着角落里的监控摄像头笑笑,把收集的证据往桌上一扔:“要不张总再考虑考虑?”
对面那人一噎,几人拿过资料传看,紧接着戴上眼镜缓缓坐直,很快面如菜色。有人接了几个电话回来,死鸭子嘴硬不松口。
但出声的变成个实习律师:“张总还是那个意思,公司这边绝不退让。”
“可以,那我们也没什么好谈的了,”边雪和律师一块儿起身,“帮我转告张总,法院见。”
出了公司,律师问:“打?”
“打,”边雪靠在车边说,“张伟方肯定会跟陈云豪撇清关系,我需要准备什么?”
律师在车里交代了一会儿,到律师事务所楼下,他在下车前说:“其实也没必要硬来,陈云豪那事肯定行,张伟方的话……”
“没事,”边雪看着屏幕上的号码,扬声说,“我再努力努力,有进展了跟您联系。”
车里只剩他一个人了,他拨通电话,开了免提:“段律,我之前说的那些还算数,考虑好了吗?”
*
边雪开车去找韩恒明和方穆青。等红灯的时候他到底没忍住,把车开路边停下,开窗透气。
他想抽支烟解烦,刚摁开前柜,想起跟陆听的约定,一咬牙收回了手。
意外的是,里面躺着根烟和一张纸条。
“最后一支,以后都是好心情^^”
边雪的心软成一片,将纸条折好放进背包,拿过烟掰成两段,扔垃圾桶里去了。
约好的清吧不远,打边雪在林城念大学的时候,他们就常去。老不换地儿的原因很简单,这的小食好吃,环境安静,适合边雪和韩恒明这种一杯倒但瘾大的酒鬼。
“老张望什么呢?”韩恒明嚼着薯条,“你老公那么大一人了,还怕走丢了不成?”
边雪说:“陆听比你聪明,丢不了。”
“那你急什么,”韩恒明说,“不喝酒吗?”
边雪说:“我开车来的,不喝。”
方穆青接话:“过段时间公司有个项目,还在谈,我给你留着。”
“行啊,”边雪用果汁代酒,“谢谢方总。”
“今晚别谈工作行吗?”韩恒明撇嘴,“聊聊纪录片的事儿?快剪好了,往哪儿投?”
边雪笑了笑:“这就不是工作了?”
方穆青说:“我看好了几个电影节和纪录片节,慢慢投吧,但播映渠道是个问题,只能在主流媒体上碰碰运气了。”
边雪点头说:“这方面我没什么经验,但有一个请求。”
“搞什么这么正式?”韩恒明乐了,“说吧,让你韩哥我听听是什么请求。”
边雪正了正神色:“加上手语字幕。”
韩恒明和方穆青一愣,不约而同笑道:“知道啦,这方面我们早考虑过了,加,不用你说也加。”
第二盘薯条上桌,韩恒明却说吃饱了,不吃。他看看身侧几个大包,问这玩意儿是谁带来的。
“我的,”边雪说,“都是。”
韩恒明调侃说:“拿这么多相机过来干嘛……哦,这台是停产的那个吧,我之前想借来玩玩你还不让,说要当宝贝供在家里。”
方穆青看了眼,又把另一个背包打开来看:“不是说还没找好房吗,这么快就搬家?”
边雪抿了口果汁:“不是搬家……韩恒明,你轻点行吗?”
“行行行,不碰你的宝贝,”韩恒明轻手轻脚地给他放回去,“我还想加一份炸鸡块……”
正说着,桌子边站了个年轻男人:“你好,请问你是边雪吗?”
边雪站起来跟他握手:“你好,我是边雪。”
韩恒明和方穆青在桌下碰碰彼此的腿,喝着酒,没吭声。直到边雪拿起相机递给那男人,韩恒明才明白他要干什么。
“喂,”他有点急,拦住边雪,“你疯了你要卖相机?解约的事谈得不顺利?但也不至于搞这一出啊。”
边雪拍开他的手:“别乌鸦嘴,很顺利。这相机当宝贝供着不用,本来就很可惜。”
韩恒明的头摇成拨浪鼓:“我是这意思吗?我是说你干什么连相机都要卖掉!”
边雪让客户到外面等,回头无所谓地笑了笑:“我要攒钱给陆听换小耳朵。”
他眼底泛着柔光,语气却格外坚定。
视相机如命的人,捧着他吃饭的宝贝绕过长桌,头也不回,推门而出。
韩恒明第一次见他这样,不由得愣了许久,摸了摸自己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