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珩之三步并两步走到饭桌前,坐下,怀里的人便顺势坐在他大腿上,他舀了半勺甜粥,先探到嘴前,确认不烫后,再喂给林淮舟:“啊——”
“我自己来。”林淮舟偏头道。
“你吃东西跟猫儿似的,吃一点都要嚼半刻钟,据我多年观察,好吃的不好吃的,你每一顿都不超过十口,怎么能长肉?”
“我可以的。”
“那你必须把这一整碗都吃光,但凡碗里有一粒米,我就再罚你一碗。”
“不用你管。”
林淮舟下了他大腿,坐在一旁,捧着碗,慢慢喝起来,每次嘴唇只含走瓷勺的三分之一,吃三五口,便要用帕子擦一下嘴角。
屋外蛙蝉声此起彼伏,像在吹拉弹唱,漆黑的夜空挂着一个银盾,皎洁月光透过木窗的雕花,笨拙地在赤红色桌面刻下柔白岁月。
“中秋快到了吧?”林淮舟刚吃了小半碗,便望着窗外的月色,停下了。
“嗯,今日初九,还有六天,那一天的月亮,会更美的。”
林淮舟道:“不,我还是喜欢现在这样,不圆,也挺好的。”
“为什么?”
林淮舟沉吟不语,继续低头喝粥,没喝两口,他突然道:“我想明天下山走走吧。”
“不行,你又想跑。”祝珩之下意识抓住他的手,神色忽然变得阴暗,“我不可能再让你一个人离开。”
“笨,想什么呢?我是说,我们一起下山。”
“也不行,你病才刚刚好,外面太危险了,那条死蛇……”祝珩之意识到自己说错什么,赶紧戛然而止。
“什么蛇?”林淮舟眸底闪过一道光,“伯孟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祝珩之很自然地否认道:“没有啊,你那天不是被一条蛇驮回来的嘛,你是不知道,他把你交给我的时候,那眼神啧啧啧,我就觉得那条蛇肯定喜欢你,觊觎你,你是我媳妇儿,我当然有义务并且有责任驱走、切断一切影响我们美好感情的障碍!”
“……”
大概是他演技太成熟,林淮舟没再多问,绕回去继续道:“我不会走出你的视线范围外,也不行吗?”
“不!”
“那你牵着我的手?”
“不。”
“哥。”
祝珩之:“……”
第56章
祝珩之拿过他手里的碗和勺, 挖走最后一口粥,喂他嘴里:“我告诉你,叫哥也没用, 叫什么都不管用, 而且,你这个大肚子的, 招摇过市挤在人群里, 多危险啊,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待在这里养身子, 胖五斤再说。”
月华如练,对影成双。
林淮舟嚼嚼嚼, 喉结滑动, 在祝珩之低头盛粥时, 他突然微微侧身, 扬起下巴,蜻蜓点水般亲了一下他脸颊。
祝珩之陡然全身一僵, 嘴角控制不住上扬, 很快又板起一张脸:“我是不会上当的,想都别想,上一回你也这样,提起裤子就跑没影儿了,一颗蜜糖一巴掌,训狗呢你?”
林淮舟看着他眼睛:“夫、君?”
当啷一声, 瓷碗从祝珩之手里摔下,黏腻甜蜜的粥缓缓流开,像一朵朵绽放的烟花,炸得祝珩之心头砰砰响, 早已不知天地为何物。
祝珩之僵硬侧身,微微睁大眼睛问:“你方才……叫我什么?”
“祝珩之。”
“不是,再叫一遍。”
“白痴。”
“不对不对,不是这个。”
“ 哦,蠢货。”
祝珩之:“……”
“我明天还是想下山走一走。”林淮舟道。
“不行!”
“夫君?”
祝珩之扶额,耳根完全染红,简直没招了,可缓了缓后,他忽而抬眸紧紧盯着林淮舟:“跟谁学的你?叫这么顺口,是不是也这样叫过别人?”
林淮舟眨眨眼:“没叫对吗?夫君。”
“…………”
翌日,林淮舟睡到日上三竿才醒,床头边已放着一盆干净的热水、毛巾和漱口水,
一夜过去,嘴唇还是有点红肿,隐隐泛疼,脖子及以下印着红点黑点,衣领裹得再严实,也遮不住。
林淮舟顿时后悔唤他那个称呼,早知道不亦步亦趋地跟楚司司学了。
不过,倒也没白挨,吃过早饭后,祝珩之真的陪他下山走走。
秋风送走太阳的火热,山下小城道路两侧树木繁茂,空气都是清爽的。
祝珩之搀扶着大肚子的林淮舟,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前者昂首挺胸,脸上的表情像是在骄傲地说“我有老婆你有吗?”
林淮舟看似悠然自得散步,实则,淡蓝的眸子暗暗查视每一个迎面而来的路人。
太安静了。
要知道,他一个大男人,却挺着一个大肚子,还亲密无间地被另一个男人扶着腰、牵着手。
明明是一副格外怪异的场面,却没有一个人抛来异样眼光,也没有一个人飘出半句闲言碎语。
林淮舟其实早已做好被人指指点点的准备,可想象中的一切,一点都没发生,好似这些人眼瞎耳聋一般。
“你昨日半夜起来,去哪儿了?”林淮舟有的没的聊起来。
祝珩之稍稍愕然:“啊,你没睡吗?”
“睡不惯枕头。”他一整晚都靠着祝珩之肩膀睡的,宽敞、温暖、不高不低、软硬适中,世间再无这么合适他的了。
“那个嘛,人有三急,我起夜,下次我轻点动你。”
林淮舟驻足:“你凌晨才回来的吧,到底干什么去了?”
祝珩之挠挠头,忽然指着前面不远的一家布坊:“啊,我们去那里看看吧,快和孩子见面了,总得准备点见面礼吧,爱的教育,就是要从挖娃娃坠地那一刻开始,走走走。”
“欸……你……”林淮舟坠着大西瓜般的孕肚,实不方便和祝珩之在大街上拉拉扯扯、推推搡搡。
布坊掌柜格外热情,一看见他们往这边来,便三步并两步上前招待:“少爷和少夫人想看点什么?”
祝珩之不知干什么,突然咳嗽两声。
那掌柜登时脸色一变,僵笑道:“二位公子要不要看一下本店新进的云盘蜀锦、凤凰纹缂丝、香云纱、宋锦、库棉样样俱全。”
祝珩之道:“我们随便看看。”
“好嘞好嘞。”
铺子不算大,但各色布匹分类整齐,花样百出,看得人眼花缭乱。
大概是怀孕的缘故,林淮舟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刚刚唤我们什么?少爷少夫人?”
“没有啊,可能他认错人了吧哈哈,媳妇儿,你看,这颜色适合咱闺女做襁褓不?”
祝珩之拿着一匹绣满粉色月季的锦缎,对于素净惯了的林淮舟来说,着实粉亮得扎眼。
“你手能不能先松开?”店里人来人往,虽没有人看过来,但林淮舟还是觉得两个大男人一直十指相扣,有点不自在。
“我不。”祝珩之牵得更紧。
林淮舟略显无奈,叹道:“你怎么知道是女儿?”
“胎动的时候,她亲口告诉我的,我是她爹,能不知道吗?”祝珩之理直气壮。
林淮舟:“……”
“这块儿也不错。”祝珩之拿起另一匹绣着可爱虎头图案的,精巧玲珑,“做几条开裆裤,正好合适。”
“嗯。”
“这匹正红色的嘛,鲜艳夺目,中间绣上五毒图,可祛邪避害,做肚兜再好不过。”
“嗯。”
“这边宋锦挺漂亮的,花纹种类多,颜色多样,手感柔软,做短褥、合裆裤、素色或碎花的褥裙、百迭裙都不错。”
“嗯。”
“对了,孩子三岁的时候,别忘了去邻里街坊那里收集布片,做一件百家衣,这样,在百家福佑之下,孩子才能更平安快乐地长大。你觉得呢媳妇儿?”
这一回,林淮舟没有应声。
祝珩之正仔细看着缠枝莲纹和鲶鱼戏水纹的粉色蜀锦,道:“半年后就要过年了,要穿五毒艾虎补子衣才行,这两块都挺好的,媳妇儿你看……”
一抬眼,便对上林淮舟淡蓝色眸子。
仿佛一下子坠入大海,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像被死死逼到绝路,无法挣脱被探究的束缚。
“怎么啦?这样看着我,我是不是又变帅啦?”祝珩之调笑道。
林淮舟没有多问,只道:“往后的衣裳,往后再买,你又不是不在我身边,别浪费。”
祝珩之道:“没关系,我们喜欢什么就买什么,钱不是问题,万一……我是说万一啊,咳咳,我去了别的地方或者忘记了呢?哈哈。”
林淮舟:“你要去哪里?”
“没有啦,开玩笑,我只是假设一下,来都来了,挑呗,喜欢就拿,预多莫预少,也许还是个双胞胎呢,我老祝家的种,向来是最优秀的。”
“嗯。”
祝珩之有意无意拨拉着面前一堆布匹,偷偷看他一眼:“你今天好像一句都没骂我,有心事?”
林淮舟:“没有,只是第一次陪你逛街,不想坏了兴致,如果你非要我骂你打你,也不是不行。”
祝珩之忙道:“诶诶,大可不必,媳妇儿,你对我真好。”
“不好了!大事不好了!少爷!”一个健仆突然飞跑到祝珩之面前,撑着膝盖,气喘吁吁。
祝珩之心虚瞥了一眼林淮舟:“你怎么来了?吵吵嚷嚷做什么?我忙着呢。”
那健仆摇头:“老爷发现账房少了五十多万两银子,直接一头栽过去,到现在还没醒呢!”
“肯定又是装的,不去,能不能有点新招?每次叫我回家都用这一套。”祝珩之撇撇嘴道。
“少爷,老爷还吐了很多血,听说那笔钱是万万不能动的,连夫人也病倒了。”
祝珩之一惊:“什么?我娘也病了?”
“是的呀,少爷快快回去吧!”
须臾,祝珩之转头看着林淮舟,欲言又止,甚是为难,大概担心自己一走,林淮舟又跟别的男人跑了。
林淮舟另一手攀上他手背,轻轻拍了拍:“我跟你一起回家。”
“对不起,淮舟,我不太想这样子仓促带你去见我父母,我现在什么都没准备,我应该要先跟他们打声招呼,让他们先打心底里接受你,然后……”
林淮舟截道:“没关系的,前段时间,天留山闹出那么大的事,民间早已沸沸扬扬,他们应该知道我们的事。”
“可是……”
祝珩之从来没脸没皮,没什么不敢做,没有什么能让他放在心上,但现在,要面对他父母枪林弹雨般质问的人,是林淮舟。
林淮舟自小在夸赞与好话里泡大,从没有面对过闲言碎语,虽然祝珩之定然是同他站一边的,虽然他并没有表现出什么,但心里的滋味,肯定不好受。
林淮舟握紧他的手:“总得让你即将出世的孩子,认一认爷爷奶奶吧,如果,日后我不在了,或许你又忙,至少,还有真心照顾他的人可以托付。”
祝珩之回扣十指,点了点头,坚定道:“他们若是执意不接受你,那便当没有我这个不孝子。”
三人御剑飞到京城,只消不到半个时辰。
祝府坐落于京城最繁华地段,光是正门围墙,便占了一整条街,恢弘气派,院落层层叠叠,错落有致,就连洒下来的光影都别具一格,极有贵气与美感。
那健仆急忙在前头带路,可觑着祝珩之怀里的人坠着一个沉重肚子,又不敢走太快,额间汗珠已经滚下来。
峰回路转,祝珩之逐渐感到不对劲,蹙眉驻足道:“这路不对。”
那健仆仿佛没听见,继续往前走,拐弯便不见了。
林祝二人纷纷露疑,面面相觑。
突然,耳边劈里啪啦响起一阵窜天炮仗,祝珩之第一时间捂住林淮舟耳朵,漫天呛鼻的白烟遮掩了视线。
锣鼓唢呐接连入耳,喜庆欢快。
“哎哟,不是让你们买没有味道的鞭炮吗?熏坏我儿媳可如何是好?快快拿扇子来。”
渐渐变薄的白烟中,一个气质温婉的妇人走出来,身姿姣好,浓密的乌发盘成十字髻,高贵而不失亲切。
祝珩之定睛一看:“娘?你不是病了吗?”
“竖子胡言,你娘好着呢。”一个颀长挺拔的中年男子站到妇人旁边,极其自然地搂住对方肩膀。
“老祝?你居然也没病?!”
祝父当即脸色一黑:“没大没小,你就这么盼着我病死?回来吊丧吗?”
祝珩之道:“好啊,娘,你也学坏了了,怎么也跟这个老家伙一起来骗我了?”
祝母宠溺笑了笑:“娘想你们啦,还快不介绍一下?”——
作者有话说:评论和营养液都不涨了,宝宝们不见了呜呜呜[可怜],俺是不是写偏啦?[裂开][裂开][裂开]
第57章
还未等祝珩之反应过来, 林淮舟向前一步,弓腰叉手,彬彬有礼:“淮舟拜见伯父伯母。”
祝母忙上前扶他的手, 眉眼含笑:“免礼免礼。”
“淮舟突来拜访, 属实冒昧,请多见谅。”
祝母与祝父相视一笑, 她道:“一点儿都不冒昧, 我们啊,其实早想见你啦, 只是天留山不到年底,不允家属进入, 辛苦你了, 身子可还好?”
“一切都好, 多谢关心。”
祝母越看他越喜欢, 由衷赞道:“这孩子长得真漂亮,知书达理, 秉性上乘, 阿珩,你也真是的,不早带他回家。”
祝父瞪他一眼:“臭小子什么时候懂事过?我被他气病过多少次,他有多少次回来看过我?”
祝珩之有点无辜:“老祝,您这话就不兴说了,您那一次真病过?再说了, 您二老不是一直都让我娶个门当户对的姑娘吗?”
祝母笑道:“儿子,你爹走南闯北做生意,什么没见过,男子同男子成婚, 怀孕生子,三年抱俩,早已不是什么奇闻异事。”
“姑娘如何?男子又如何?只要你喜欢,不就好了吗?我们只希望你找一个喜欢你的又是你喜欢的良人,便已经极其难得了。”
祝父梗着脖子道:“而且,人家淮舟一表人才,气质非凡,聪明伶俐,身怀绝技,晓诗书,知礼数,打着灯笼都找不到,怎么就不跟你门当户对了?”
他又补了一刀:“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样子,你应该去祠堂烧高香跪上七天七夜,感谢老祖宗赐给你这么优秀的媳妇儿。”
祝珩之欲哭无泪:“到底谁才是您的亲儿子?”
祝母早已对这俩父子一见面就吵嘴的相处方式见怪不怪,温声道:“阿珩,你已经身为人父人夫,该多为淮舟考量,他有孕在身,山上伙食有限,吃不好住不好,你又是个没有伺候过人的,出点什么差池,可是很受罪的。”
林淮舟道:“没有,伯父伯母,他很照顾我的。”
祝父道:“孩子啊,他照顾你,那是理所当然之事,不用因此感天动地,这臭小子性子顽劣,需要做的事,还多的多呢。你多多指点,他要是不听话,我们一定会找他算账,索性直接给他赶出祝家,你来做我们的儿子,横竖老祝家都有香火,换谁都一样。”
祝珩之:“……”
祝母笑眯眯拉着他往屋里走:“来,伯母给你炖了乌鸡人参汤,从今日开始,你便好好住下来,补补身子。”
“这……”
实在太热情了,林淮舟从来没有被这么热闹的气氛包围过,大概有点不知所措,看了眼祝珩之。
后者识相地跟了上来,“娘,您别乱喂他,他不是什么都能吃的。”
三人围坐饭桌,一老伯端汤而来。
林淮舟微惊,这人不正是那布料铺子的掌柜吗?
那老伯了然一笑:“少夫人,又见面了。”
祝珩之只好挠挠鼻子道:“他叫荣伯,是这里的老管家。”
原来,昨日半夜祝珩之偷偷回家取了五十万两银子,一部分是分给了祝府上上下下的奴仆,让他们去连夜扮演逛街路人和店铺掌柜小厮,另一部分则是用来收买管理那条街道的官府,令其禁止外人进入。
如此一来,那街市就变成了一个自导自演的戏台。
那点钱对于祝家而言,着实冰山一角,拿去花了便花了,祝母没有过多追问,欲起身亲自舀汤。
祝珩之赶忙抢过瓷勺:“娘,我来就好。”
祝母看着自家儿子一点一点滤去浮在汤面的油花,手轻心细,直至汤水清澈如泉,才舀进碗里,同时又把稍长一点的人参,用勺缘碾成一口一个的小块儿,鸡肉也只挑了最嫩最滑的鸡腿和鸡翅。
捣鼓半日,只盛了小半碗,祝珩之放在唇边吹凉片刻,才端给林淮舟,不忘提醒:“小心烫,喝不完就给我喝,我最爱喝我娘炖的汤。”
真是端的一碗好水,既照顾到媳妇儿的胃口,又夸赞了亲娘的厨艺,两头都是人。
祝母欣慰点点头,一脸“我儿总算长大了”的神情。
最后,那一盅价值千金的补汤,林淮舟就喝了半碗,其余的汤和剩下的渣,细细簌簌全进了祝珩之肚子。
吃了东西不宜立即躺下,祝母便提议去后花园走一走,祝珩之不放心,也要跟去,被祝母笑骂是个没戒奶的孩子。
好歹也是个将要做爹的成年男子,一下子噎得没话说,但实在没办法一刻也看不到媳妇儿,便退而求其次,远远跟着,看个背影,也防止林淮舟借机又跟别的男人跑了,门儿都没有。
祝家的花园几乎一眼望不到头,应有尽有,虽然颜色多样,品种繁多,但一点都不杂乱,入眼格外舒适,花香四溢,鸟语窃窃,树上有松鼠溜来溜去,犹如身处远离尘嚣的世外桃源。
林淮舟一处于陌生环境,便会下意识不动声色逡巡,忽然,被墙边的一个狗洞吸引住目光。
因为那洞一看就不是工匠有意为之,反而是被谁用锤子锥子之类手动砸出来的。
祝母道:“阿珩小时候就像野猴子一样,一看书就犯困,一写字就手疼,关都关不住,这花园里的墙,几乎都要被他凿空了,就只剩这一个没补。”
“为什么呢?”林淮舟从来对别人的事不过问不关切,只专注自身,可如今,回想起来,他似乎一点都不知道祝珩之的过去,登时有点不知所感。
祝母似乎想起什么伤心事,淡淡皱纹的眼角泛起一点湿润,她轻叹道:“士农工商,我们做生意的,谁不想让自家孩子读书中举,入仕为官呢。五岁那年,他爹实在看不下去他整日好玩,把他关进书房,逼他读书写字,谁都没想到,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居然能躲过府上那么多人的视线,还不知什么时候在花园里凿了一个狗洞,爬出去玩。”
“这一出去,便再也没有回来。”
林淮舟猜道:“被拐走了吗?”
祝母颌首:“不错,那孩子长得干净又俊秀,眼睛黑溜溜的,灵动得很,又好玩,从小身边有家丁保护着,没有一点心眼,后来听说,是在大街上被一个人贩子用一对蛐蛐引诱走的。”
林淮舟沉吟,不曾想,看上去没脸没皮像是从来没体验过人间疾苦的祝大少爷,小时候竟然有这么一段令人唏嘘不已的苦难。
“不过,好在这孩子向来机灵,鬼点子多,被卖的山路上就跑了,可毕竟他只有五岁,没出过京城,找不到回家的路,索性,被一对上山打柴的夫妇捡到了,他们膝下无子,心地善良,便收养了阿珩,那村子极其偏僻,自给自足,以至于我们一直寻不到他的踪迹。”
“老天大概怜悯我们,五年后,他爹受邀外出围猎,天气突变,迷路了,误打误撞去到一个破庙,半夜却被一个小乞丐摸身偷东西,那乞丐,正是阿珩。”
林淮舟心不由得一紧。
“你别紧张,阿珩虽然顽劣,但他本性不坏,只是他养父母收留他三年多后,齐齐病重早逝,他只好把嘴化作利器,挨家挨户讨饭吃,讨水喝。”
“当时,他才八岁多,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饭量大,许多村民自己都难以养活自己,还要省下一碗饭给他。他觉得非常愧疚,总想做点什么报答那些人,那一日,他正好上山抓野兔野鸡,恰好看见他爹一身穿着不凡,便只好偷点好东西,补偿养育过他的每一个人。”
林淮舟心头一酸涩。
“我们接他回来后,再也不敢逼他做他不喜欢的事,他想做什么,我们都依着他,生怕又重蹈覆辙,悲剧重演,这个参差不齐的狗洞,我们也没有补上,便当做是给我们夫妻俩的一个警醒吧。”
“不过,多年后,我们才意识到,过度补偿,也是不对的教育方式,从而导致他直至十七八岁,还是游手好闲,一无是处,一无所长,和一群猪朋狗友待一起,五日有三日不回家过夜,教训起来,软硬不吃,变本加厉,他爹着实有好几次被气得差点去了鬼门关。”
“他十八岁生辰那日,经高人指点,我和他爹做了最正确的一件事,就是把他送上天留山,把他送到你身边。”
“高人?”
“不错,就是妄静仙尊。”
林淮舟心道,果然又是他。
“在那之后,他甚至整个人都变了,变得很有目标,很有干劲,一心只想追上你的脚步。”
“尤其是前段时间,我们听说,阿珩为了救你,怒闯谪仙殿,与四大长老抗衡,轰动天下。别人都在讨论你怀了祝家骨肉之奇事,而我们夫妻俩,却在家里偷笑了半日,你知道为何吗?”
林淮舟摇摇头。
“因为啊,我们的阿珩,终于像男子汉一样,为了自己所珍惜之人,去奋不顾身地与天斗争。他啊,总算是真真正正长大了。说起来,我们夫妻俩,真的要千恩万谢你才对,感谢你把阿珩带回来。”
祝母偏头看了一眼五米外和一只野猫比鬼脸的祝珩之,道:“孩子,别看阿珩总是吊儿郎当,没有个正形。”
“他虽然没怎么读过书,写字像鬼画符,嘴巴也跟摸了油似的,真假参半,但他从来不像那些被宠坏的少爷公子那样,仗着家世显赫,便为非作歹,藐视王法,其实他很会疼人,该懂的道理,他也都懂。”
林淮舟看过去:“伯母,您放心,我明白的。”
祝珩之刚好抬眸,与他们的视线相撞,正常人遇到这般情景,第一反应都会是一脸“他们看着我干什么”,而祝珩之则张扬地一撩头发,臭美地摊手道:“没办法,有媳妇儿的男人,就是会越来越帅。”
林淮舟:“……”
接下来两日,林淮舟暂住祝府,上一顿燕窝鱼翅,下一顿人参雪莲,过上祝少夫人锦衣玉食的日子。
八月十三,是夜,林淮舟坐在铺着雪狐裘的软榻上,双脚浸入木盆,里面是一两百金的养气草熬煮的热水,小口小口喝着祝珩之喂的睡前安胎药。
“这药味道好像不大一样。”林淮舟抿抿嘴道。
祝珩之笑道:“你适才看戏的时候,吃了那么多甜果子,嘴里染味了吧,别多心,来。”
林淮舟没说什么,只是烛光下的眸子微动。
美人榻对面,西窗挂月。
林淮舟喝着喝着,又走神看月亮,声音似乎夹着惆怅:“一日比一日圆了。”
“是啊,再过三日,便是中秋了,木兄说,孩子的预产日,大概就是那天。”祝珩之道。
“嗯。”
二人貌合神离地沉默了。
第58章
两人大概觉得气氛过于不寻常, 便有的没的聊了一会儿,最后,林淮舟还是没喝完一碗药, 祝珩之也未勉强。
大概想着, 还是只能同以往那样,趁林淮舟半夜三更睡得迷迷糊糊时, 抱他起来, 再哄着灌完剩下半碗。
因为,一般那时候的他, 软软乎乎的,就像每次事后一样, 怎么摆弄都很乖, 说什么都会答应。
祝珩之转手拿干毛巾, 轻轻替他擦净脚, 俯身亲了他一下,准备抱他上床就寝。
“咦, 那是什么?”林淮舟突然指着窗外奇道。
祝珩之顺势看去, 他一转头,林淮舟便并二指掐住喉咙,把汤药吐到帕子里,同时另一手疾掠过杯面,撒了一点无形无影的东西。
毫无察觉的祝珩之并没有发现窗外有什么,便回过头问:“怎么了?”
“无事, 好像是一只猫跳过去了。”
林淮舟端起那杯下料的水:“近来秋燥,喝点温水吧,你总是只想着照顾我,自己也要注意身体。”
祝珩之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接过水却放一旁,道:“媳妇儿,早点睡吧。”
“嗯。”
林淮舟没有执意坚持,约莫怕打草惊蛇,毕竟这家伙经过上次孔雀草之事后,有点心理阴影,对他越好,他越是起疑。
还是得慢慢来啊。
林淮舟很自然地攀上祝珩之脖子,整个人被横抱起来,银发如珠帘飘散,孕肚挤在一起,圆滚滚地耸立起来,坠着尾椎有点沉。
祝珩之把他轻轻放在床的里侧,自己脱了外衣,一起挤进温暖柔软的被窝。
接近临产的孕肚不适宜平躺,林淮舟习惯侧躺,面向对方,脑袋便自动定位到祝珩之肩膀,鼻息相融。
床很大很宽,分明是两个颀长的成年男子,看上去,却形同一人。
祝珩之一手穿过林淮舟柔软的脖子下,另一手绕到他后背,轻轻拍着。
这样的抱姿是他从他娘那里学到的,他依稀记得,八岁那年再次回到祝府,经常做噩梦,他娘便像现在这样子,拍着他入睡,听说便不会有梦魇侵扰,定能一夜好觉。
祝珩之问道:“我娘今日在花园里跟你说了什么?你们好像聊了很多。”
“嗯,她让我们好好过。”
“没了?”
“没了。”
“真的?”
林淮舟捏了捏他鼻子:“假的。”
祝珩之:“……”
“好啊你,还没过门呢,就开始学会敷衍你夫君了?看我不给你好果子吃。”
说罢,祝珩之开始挠他腋下和腰间的痒痒肉,“你说不说?你说不说?你说不说?”
林淮舟整个人被他圈在怀里,肚子又不方便乱动,只好被他挠得哈哈大笑,笑得喘不过气,眼尾都红润了:“我说……我说,我说。”
“好,说,再不老实,我还有一招。”祝珩之可算停手了,眼里却闪过更狡猾的一道光。
林淮舟衣领早已凌乱,呼吸大起大伏,嫩白带粉的肌肤若隐若现,歇了好一会儿,他道:“你娘说,你家名下所有的财产,都写我的名字,由我,当家作主。”
祝珩之弯唇一笑:“还是不乖,是你逼我的。”
话音未落,他像一只大型犬似的退进被窝,被子拱起如山。
他猝不及防叫了一声,修长的手指揪皱被褥:“祝珩之……你个混蛋……”
肚子里的孩子让他变得像水一样软。
“祝珩之……不要唔……”林淮舟求饶道。
祝珩之声音低哑得像饥渴的头狼:“媳妇儿,你可真是个绝世尤物。
林淮舟浑身颤抖,声音夹着哭腔:“祝珩之……祝珩之……祝珩之……我……”
“说出来。”
林淮舟睫毛一颤,腥红眼尾的泪水一下子就滑落:“祝珩之……”
祝珩之眼睛一弯。
林淮舟极力咬住手背,须臾,着实受不了了,开口哀求:“夫君,夫君……”
“这是你对夫君不老实的下场,你下次还敢不敢?”
林淮舟没答应,只凶凶地看着他,仿佛无声骂他什么。
“媳妇儿,你还是学不乖。”
祝珩之把手伸出帐外,随手拽来挂在杆子的腰带,躯体挡住四面八方冲来的烛光。
祝珩之的脸陷入阴暗中,一只大手箍住他两条细腕,往上一抬,同床头一缠,林淮舟就像一个被随意摆弄的精致娃娃似的,被随心所欲地固定成主人想要的任何姿势。
“祝珩之!疼!”林淮舟叫道。
他根本就不知道,以这个凶巴巴的表情搭配侧躺微蜷的姿态,有多么摄人心魄。
孕晚期的他,虽然孕肚圆润得不能再圆,身材乍一看还是那样修长萧条,但祝珩之还是观察到,他皮肤变得格外嫩白柔软。
神奇的是,他的腰还是很细。
还有两根又滑又水灵的白萝卜,仿佛能掐出水来。
他们正在拥吻。
恍惚之间,祝珩之仿佛置身一个奇妙仙境,那里一片泥泞。
林淮舟早已把脸埋进枕头里,一堆呜咽中断断续续拼出几个字眼:“……祝珩之……我不敢了……你……”
“这才乖嘛,还要吗?嗯?”祝珩之滚烫的身体贴上他。
林淮舟喉间发出猫儿似的动静,显然,他已经完全无法控制自己,可他又不甘心忍受这样被人玩弄的羞耻。
他咬唇,缄口不言。
“不要吗?那睡觉吧。”祝珩之收回手,解开他手腕的带子,吻了吻他额头,身体开始撤离。
“不。”
林淮舟一半清醒一半沉沦,行动比脑子快,凶凶地望着眼前喜欢的人。
“你真的是……”
祝珩之怎么能不疯?
很快,他抢过主动权。
……
林淮舟抬起发软的胳膊,覆过湿润的眼睛,完全没脸见人了。
祝珩之从后抱住他,把脸埋进他脖颈里,笑道:“宝贝儿,怪我,这段时间都没喂饱你。”
他仿佛感觉到什么,嗓音微哑:“你很难受吧?我也帮你。”
祝珩之捋了捋他凌乱细腻的银发,在他额头印上一吻:“不用,你身子不便,我缓一缓就好。”
林淮舟眼底逐渐恢复清明,月光映入窗棂,被切割成几何形,那杯温水已经没有了热气。
他问道:“喝水吗?”
“你想喝?”
“嗯。”
“好。”
祝珩之起身下床,拎起水壶想倒杯热水,林淮舟道:“不喝热的。”
祝珩之百依百顺,只好端来那杯早已放凉的水。
林淮舟接过,仰头含在嘴里,忽然捏过祝珩之下巴,喂了进去。
其实从林淮舟一开始给他递水时,他便有点起疑,总觉得对方要瞒着他做什么事,可欢愉过后,他大概被美色弄晕了头,倒认为是他多虑了。
如今林淮舟又这般主动玩情趣,还伸舌头,喉咙发出盛情邀请的动静,即便嘴里含的是毒药,他也甘之如饴。
他大手一捞,紧紧搂住对方,不断加深这个赏赐般的吻,清水混着唾液从两人嘴里漏出,难舍难分,相濡以沫,不过如此。
一番脸红心跳的唇齿缠绵,林淮舟故意把水都送进对方喉前,不容他有一丝机会送出来,可祝珩之吻技毕竟熟过他,不知怎得,那家伙还真的没吞进去,跟他你推我搡地玩起来了。
无奈之下,林淮舟急中生智,拉着对方的手,允许他尽情享受,祝珩之如蒙大赦,一分神,喉结涌动,那温水就咕噜咕噜吞进去了。
皎洁月亮渐渐被乌云吞噬,美好时光总是转瞬即逝。
事后,林淮舟本想假寐片刻,待祝珩之药效发作后,再动身。
可伴着卧房里袅袅的安神香,他一阖眼,一睁眼,公鸡啼晓,天已微亮。
伸手一摸,身旁的体温已经消散不知多久。
祝珩之不见了。
“啊啊啊啊!”屋外突然传来惊恐的尖叫。
林淮舟推门而出,但见院子水井旁打转着一个木桶,桶里泼出一滩诡异的红水,一小厮瞠目呆坐地上。
井涌血水。
“那是什么?”此时,一路过的丫环指着天上一群乌泱泱的东西奇道。
天盘黑鸦。
林淮舟神色一凛,心道不好。
灵力聚于指尖,带过眼皮,眸子蒙上一层奇光,倒映出西北边波谲云诡的天空
——一团团黑云翻涌成两扇巍峨之门,那便是通往冥界的入口,门已露出一条缝隙,显然被人从外打开过,无数恶鬼攀爬怒吼着要冲出。
他总算知晓,这两日,为什么祝珩之总把分别挂嘴边,原是同他想到了一处
——命符——
作者有话说:改了快五十遍……删了七八百字[化了][化了][化了]
第59章
冥界有一殿, 名曰生死殿。
那里存有天下每一个人的专属命符,每一张符上都写着一个名字,记载着此人一生的生老病死。
倘若取得不良笔, 将两个人的名字互换, 则他们的命运,也会互相取代。
如此重地, 自然不会那么容易闯入, 据说,那里有四鬼将坐镇, 个个身手不凡。
其中,不良笔由四鬼将之首——业皇鬼帅保管, 千百年来, 欲夺笔改命之人数不胜数, 但从未有人成功过。
自从伯孟告知林淮舟身世之事, 尤其是听见林双催动命格大法才代替他成为一代妖神,他便想到了, 冥界命符, 亦有异曲同工之处。
命格大法非神不能修炼,因此,他若要保住腹中胎儿健康平安出生和长大,唯有这一条路可走。
此法极其古老,知者鲜有。
林淮舟是年少时阅览完藏书阁所有书籍后,闲来无事, 便去蒙尘多年的古籍库里打发时间,机缘之下,从一本关于邪修的书里,得知命符一物之神奇。
林淮舟没想到, 伯孟居然把恶胎之事告知了祝珩之,居心何在?看他们两个谁最终取代了孩子的命格?
他也万万没想到,祝珩之竟然在他昏迷的短短几天内,寻得此法。
现在回想起来,难怪一醒来便看见他眼圈乌青、眼底病红,想来,没日没夜地翻遍成千上万本书吧。
不过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最重要的是,祝珩之有这么美好的家人,他若是出事,伤心的人可就太多了。
而且,孩子日后在祝家长大,有宽敞优美的环境,有慈祥明理的爷爷奶奶,有一堆忠心耿耿的家仆,有一辈子花不完的家产,定然能一生优渥,幸福快乐。
有没有他,似乎无所谓。
他必须抢在祝珩之之前,取得命符。
话说回来,祝珩之实则没比林淮舟醒多早,大概也就半个时辰。
他头昏脑胀低吟几声,突然想到什么,垂眸一看,幸好,林淮舟还枕在他怀里,嘴唇微启,睡得正熟。
昨夜那碗安胎药被他下了点东西,没想到林淮舟舌头这么灵,一下子就发现异样,但好在,还是喝了小半碗。
不过应该是趁他转头看窗外的时候,偷偷吐掉了,不然,后续也不会和他玩得这么有来有往,这一招可全在祝珩之意料之中。
因为,他还在泡脚的药水里又做了手脚,这一处才是药量最多最关键的。
声东击西,双管齐下,好不容易才迷昏了林淮舟。
话说回来,他自己怎么也睡得这么沉?难道这就是家有娇妻的日常?
此时,公鸡啼晨,天光乍破。
祝珩之心脏咯噔一声。
糟糕,美色误事,还是耽搁了时辰。
祝珩之小心翼翼把林淮舟挪到枕头上,掖好每一寸被子,赶忙夺门而出。
抬头便见灰蒙蒙的天空西北处,乌云缭集,一扇黑色大门似开非开,无数鬼魂伸出手咆哮着欲爬出来。
通往生死殿的冥界通道,居然已经打开!
他紧赶慢赶过去,门前却不见约定中的楚司司。
难道那家伙被四鬼将给吃得连渣都不剩了?
若楚司司出什么事,木青一定会跟他拼命的。祝珩之抓抓头发,足尖一点,化作一团嚣张的灵火,轰鸣窜进门内。
一路乌漆嘛黑,仿佛遁入没有尽头的地洞,只有呜咽哀嚎的鬼魂碎片飞来飞去。
它们一看见有活物出现,便龇牙咧嘴蜂拥而上,几乎被祝珩之浑身火焰烧得焦黑化灰,一呼一吸间,弥漫难闻到极致的气味。
仔细寻一路,依然未见楚司司半只身影,同时,传闻中驻守的四鬼将也一根毛都没露出来。
太奇怪了。祝珩之心中疑道。
“这儿呢。”一个熟悉又陌生的男声懒洋洋地从后面传来。
祝珩之两侧手腕一翻,紧急停了下来。
闻声看去,但见身后昏暗处,楚司司正盘腿坐在一块巨大的东西上,涂满鲜艳丹蔻的右手轻松握着一把锋利雪亮的菜刀,正在给番薯削皮,那皮又长又薄,已经卷曲至他膝盖。
祝珩之:“……姑奶奶,你怎么不等我?找死吗你?”
楚司司眼皮掀也不掀:“我家那位等着早饭要喝番薯粥,谁有时间跟你耗?”
“我知道我迟到不对,但那你也不能一个人冒险吧,万一你遇到什么危险,木兄不把我咬死才怪。”
“危险?哪里?”楚司司一脸天真笑道。
祝珩之一拍额头:“姑奶奶你上点心好不好?这里有四鬼将镇守,我们进来这么久,他们肯定已经知道了,不跟你扯了,你赶紧给我出去,别影响我发挥。”
“你是指,他们吗?”楚司司眨眨眼,拍了拍他坐着的地方。
“?”
祝珩之掌心一转,一团火光如火把,瞬间照料十米之内。
他俯身一看,顷刻睁大双目。
楚司司坐着的东西哪里是大石头?分明是四个牛鬼蛇神长相的魁梧之人!
他们身着威武盔甲,被一捆捆几乎看不见的丝线五花大绑,双膝下跪,面朝各向,背部放平,犹如四座山合起来的一个巨大山峦,而楚司司,正安然自得坐在最上面……削番薯。
有点奇怪的是,那四个鬼将居然乖乖地一动不动,几乎半闭眼,嘴唇紫黑,似乎在专注运功与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对抗着。
“你给他们下毒了。”祝珩之笃定道。
“对啊,我说我在等人,可他们非不听,一言不合就来打我,还想打我脸,都是王八蛋,我能不还手吗?”
其中一个顶着两个牛角的人从鼻孔喷出两柱粗气,忍无可忍道:“少废话,擅闯生死殿就该死,你什么时候把解药给我们?他们三个快不行了!”
祝珩之看其长相、穿着与气势,猜测,此人便是手握不良笔的鬼帅,业皇。
祝珩之悄悄问楚司司:“那支笔你拿了没有?”
“笔?什么笔?哦,那个啊,好像拿了,也好像没拿。”说完,良家妇男楚司司又在专心削番薯。
“嗨啊,别削了,解药给我,我去跟他做点交换。”
那业皇突然开口,有种受辱的语气:“不就在他头上吗?解药。”
祝珩之:“?”
楚司司反应了好一会儿,美丽的睫毛扑闪扑闪,忽然拉长啊了一声:“你说那个呀。”
他抬起手腕,小拇指习惯性翘起,拔下发髻间的一根漂亮的长物,瀑布般的乌发倾泻一地。
“你拿不良笔……盘头发?”祝珩之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楚司司一跺脚,美目微愠:“谁让这个长着两个牛角的臭男人先弄乱我头发?还用刀削断了一缕,简直不可饶恕,木公子最喜欢摸我头发了,不然,我才懒得给他们下毒,人家也很忙的好不好?”
祝珩之:“……”
业皇闭了闭眼,约莫在深思,堂堂鬼帅,为什么会全栽在这个不男不女的手里。
祝珩之把不良笔架在指间转了两圈,对楚司司到:“大美人儿,你就再卖我一个恩情,看好他们几个,我去去就回。”
楚司司可不依:“我要回家做饭了,恕不奉陪。”
祝珩之眼睛滴溜溜一转:“你家木公子还没答应你的求婚吧?或许我可以帮你。”
“哦?怎么帮?”
“那这就是后话了,你是了解我的,我从小到大的点子哪一个不起效?我得先解决当下最着急的事嘛。”
楚司司思考片刻,红唇轻启:“行吧,我只给你半个时辰,时间一到,你好自为之。”
祝珩之嘴贫道:“像你这么人美心善、聪明贤惠的姑娘,上哪儿找去?木兄当真修了八辈子的功德啊,祝你们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楚司司就爱别人夸他美,看也不看,菜刀一肘过去,当即就给一个挣扎不停的鬼将当场打晕:“老实点。”
不多时,一大波恣意翻涌的火浪从一扇巍峨森然的石门边角蔓延而进,过处即卷曲,化为灰烬。
须臾,巨大地砰一声!
石门被炸开,化为漫天石雨,灰尘与白烟交织,踏出一只鞋,握刀的拳头青筋爆出,嚣张跋扈的火纹似藤蔓般,从手背缠上手腕。
硝烟散去,满目以及头顶如星辰大海,一眨眼便闪烁不一,犹如象征每个生命时时刻刻的变化。
一张张黄色命符整齐有序飘在空中,肩并肩,密密麻麻,符上有神秘诡异的血字,写着命符主人的名字等。
仔细看,便会发现每一张符的长度、宽度以及缺口大小皆不一致,天各有命,命各有数,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祝珩之抛起不良笔,合眼,双掌一击,默念从古籍上记下来的古老咒语。
周围的命符开始哆哆嗦嗦,俄而,他双臂一开,成千上万的符纸往中间挤,如龙身重叠盘旋成球,速度快得成虚影。
“去!”
不良笔闻令而飞去,咻咻咻,穿梭在命符之间,像猎豹急切在森林中寻找食物。
祝珩之墨瞳微颤,心头一阵紧缩。
突然,不良笔窜天而出,来到他跟前,身后跟着两张一短一长的命符,前者写着他的名字,后者则什么都没有,空的,但浑身冒着紫黑色邪气。
祝珩之眼神不禁柔软下来。
他堪堪去拿,孰料,一只素白的手也从旁伸来!
他们速度几乎分不出上下,祝珩之当即手掌一翻,把那人从暗中拉出来,可那人实力不相上下,极其灵活一旋身,像水蛇一样就滑开了他的桎梏,同时一掌击中祝珩之!
二人纷纷受力,一人拿走一样东西,一左一右弹开。
祝珩之手里有两张命符,一抬眸,便见来者一袭白衣,手执无良笔,银发素净,淡蓝色眸子含着水,泡的是哀伤与愁怨。
“淮舟?你都知道了?”
祝珩之眉心一陷,没想到,林淮舟就算怀孕,灵体恢复还是这么快,到底顾虑太多,才放少剂量。
“嗯,我不同意。”林淮舟劈头道。
“这不是你同意不同意的事,为了孩子,我们别无他法。”话罢,祝珩之一跃而去,欲抢走对方手里的无良笔。
林淮舟闪身一躲,轻盈落在更远处,一手轻轻抚摸孕肚:“我才是孩子母亲,应该由我来做主。”
第60章
祝珩之又冲上去抢笔:“我是他父亲!林淮舟, 别犯傻,我绝对不允许你像你娘那样,把自己当容器!”
林淮舟在闪躲的同时, 也出击去抢对方手里的命符:“祝珩之, 或许,这就是命。”
“老子不信这个邪!”
二人赤手空拳对打, 一攻一守, 有来有往,祝珩之不敢用太多灵力出招, 毕竟对面是他怀孕的媳妇儿,因此, 他们激烈地过了上百招后, 谁也没抢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磨蹭差不多半个时辰, 祝珩之思忖着楚司司可能已经回家熬番薯粥, 若是遇上那四鬼将,就不好了。
“媳妇儿, 别闹了好吗?把笔给我, 乖一点,别逼我。”
“我没闹,你把命符给我。”
僵持不下,谁也不肯让步。
忽然,有沉重急促的脚步声逐渐靠近。
“又有一个人闯进来!是个白衣男子!”
“当生死殿是什么地方?擅闯者,就地处置!”
“是!鬼帅!”
……
那楚司司还真是守时, 祝珩之已经没时间嘀咕别人,闪身而至林淮舟身侧,大手揽上他腰:“先离开这里!”
可还是太迟了,一个长满铁刺的链锤从炸成废墟的门口甩来, 当祝珩之反应过来,那锤刺已经逼到他胸前!
“小心!”
祝珩之压根来不及反击,只顾推开林淮舟,不曾想,后者在这般极短的时间里,毅然把无良笔横在祝珩之胸前。
区区一支笔,怎会挡下这个近乎囊括对方所有实力的绝招呢?但
这可是所有人都想要的东西。
果然,那业皇眼疾手快,他立马转臂一甩,调转方向,但开弓没有回头箭,这也没办法完全拉回力量。
如果把这一刻放得极慢,就会看到,锤刺正好戳中笔杆,随着重量增加,笔杆愈来愈裂,乃至爆开得面目全非,而后,直接正击祝珩之胸腔,将他整个人弹飞,后背像炮弹一样抡断殿柱、砸碎殿墙,一直往后飞去,飞向昏暗的虚空。
一刹那,虚空摇身变成一座万丈悬崖,崖下白骨成堆,是冥界令人闻风丧胆的蚀骨狱
——入者将会被啃食得体无完肤,连魂魄也会被囚禁于中,永世不得转世。
眼看着祝珩之就要掉下去,林淮舟一跃而去,试图拉住他,可独独擦过指尖。
“祝珩之!”
林淮舟化作一道白光,从后背死死抱住陷入昏迷的他,风猎猎灌入耳目。
他一手贴在祝珩之后背,用尽能用的灵力去降低祝珩之的速度,传送灵力尽快治愈他的内伤,指望他能在短时间内清醒自救。
然,业皇不愧是鬼帅,虽说这一招因为不良笔,减弱了大部分,以至于祝珩之只咔出一口血,没有命丧当场,但真的让他恍惚了好久。
林淮舟也消耗了许多内力去唤醒他,实在有点撑不住。
身后阴森白骨堆愈来愈近,林淮舟也愈来愈虚。
半昏半醒之间,砰的一声,他听到了后背着陆的声音,但身下不像硌在骨堆,反倒像是垫在一个熟悉的胸膛里。
“你……你没事吧?”祝珩之声音很小很哑,像有什么堵住喉咙。
“我……啊!”林淮舟欲说些什么,突然捂着肚子一脸痛苦。
吓得祝珩之什么伤痛都不顾,赶紧扶他躺在自己臂弯里,紧张问:“哪里痛?”
林淮舟额头瞬间铺满冷汗,唇色苍白得不像话,他紧紧拽住祝珩之的衣裳,完全疼得说不出话。
祝珩之的心一下子倒吊起来,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捏住,完全喘不过气。
“我们先出去,别怕。”他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嗓子哑得厉害。
祝珩之爬起来,欲横抱起林淮舟,却见他身下湿了一大片,腿间还流出一道瘆人的鲜红。
林淮舟深呼吸好几次才找回声音:“孩子……我好像……要生了。”
祝珩之登时浑身血液上涌,脑子一下子抽住,所有从书里学来的生产经验突然离奇消失,他恨不得一掌拍死自己。
双手挥舞片刻,他愣是不知从何抱起,只道:“好,好,我们回去,找木青,坚持一下……”
与此同时,铺天盖地的白骨蠢蠢欲动爬起来,每一根骨头就像陈年老寒腿,嘎吱嘎吱响,像受到什么强大的召唤,魔怔似的,四面八方扎堆扑过来!
祝珩之当即一刀挥去,火浪滔天怒吼,成群骷髅霎时被点燃,轰鸣着连成一片尖啸火海!
映红之中,祝珩之左手抱起林淮舟,胳膊肘卡在他臀下,右手握住火焰黑刀,刀刃亮光雪白,清晰映出上空四个杀气腾腾的鬼将。
头上长着一对牛角的业皇怒不可遏道:“擅闯生死殿,毁我不良笔,此二人罪不可恕,杀!”
其余三将气势汹汹:“是!”
鬼将身后,万千鬼兵滚滚而来。
“谁也别想挡老子的道。”
祝珩之上半张脸没入黑暗中,嘴角微扬,却毫无笑意,让人后背直发毛。
“祝珩之……我……还能忍受……你别……”
臂弯里的人又颤个不停,环住他脖子的手在紧紧拽着他衣领,祝珩之低头轻轻吻林淮舟湿腻的脸颊,温声道:“我一定带你出去。”
他感觉到林淮舟身体放松了些,终于有点撑不住,愿意把头倚靠在他结实宽阔的肩膀,浓密黑睫湿漉漉的。
祝珩之眉眼冷戾,手腕一翻,黑刀之火熊旺数倍,身形一跃!
眩晕,震动,爆炸,兵器相撞,血腥味愈来愈浓。
林淮舟几乎意识模糊,完全看不清眼前战况,他只顾牢牢抓紧祝珩之,只要感受到对方温热的气息和蓬勃的心跳,他就很安然。
痛楚复从脊椎深处翻涌炸开,如咆哮的猛兽,将他身下撕成两半,隐隐之中,小腹最底下的皮肉,好像在慢慢裂开。
木青曾说过,普通男子生育,是因为多了一个宫胞,一般来说,需要开刀剖腹。
但他却不一样,先天圣体精元充沛过人,有专门储存神魂之力的下丹田,此处温暖宽敞,可大可小,可开可合,还有金丹润养,最适宜寄生。
瓜熟蒂落之时,下丹田会慢慢撕裂,大概开到成年男子的两个拳头大的洞,也称其为“灵窍”。
寄生体便会随着母体的推动,被排出体外,而后,灵窍会自动修正,被撑大的下丹田除了会堆积些许皮肉,再无其他不同。
林淮舟浑身冷汗已经凝固,疼痛难以言喻,不知过了多久,像退潮般缓缓平静,似乎静悄悄地准备下一次未知的狂袭。
“祝珩之……你还好吗?”他轻启唇,才发现唇瓣干涩得粘在一起。
痛苦褪去后,浑身轻飘飘的,他眼皮又很重很重,祝珩之又正与四鬼将打得火花四射,鬼叫连天。
他眼前一片眩晕,完全看不清景况。
不过他能感受到,周遭不仅有鬼兵鬼将的气息,还有源源不断的妖怪混杂其中。
那些妖怪,好像是被他肚子里的孩子吸引过来的,一如蚀骨狱里的本不会攻击人的白骨,突然一闻到胎儿的气息,就变异似的发起攻击。
层层叠叠的杀气密不透风,在跳跃、攻击与闪躲之中,林淮舟尽力抬起发软的手,想确认祝珩之的情况,却摸到对方脸上一片腥粘的潮湿。
他心下一紧:“你……你受伤了!”
对方胸膛大起大伏,气息逐渐紊乱,仿佛有点应对不及,林淮舟的心越坠越快。
不知哪来的气力,开始不停挣扎,视线愈来愈清晰,他只模糊看见祝珩之浑身是血:“放我下去……祝珩之!”
下一刻,一个温厚的手挡住他眼睛,黑暗之中,对方似乎偏头啐了一口血,连气息都混杂血腥味:“别睁眼,乖,夫君若连这几百个牛鬼蛇神都搞不定,那还怎么保护你一辈子?”
“不,你先放我下来,我可以……”
“嘘……宝贝儿,你再动,我就要硬了。”
“笨蛋!你还有心情开玩笑唔!”
林淮舟的嘴被堵住。
一阵阵熟悉的温流被迫从喉间涌入,这个生死关头的节骨眼,祝珩之居然还分出灵力来安抚他和肚子里的孩子。
“唔唔……唔……”
林淮舟被强制打开嘴巴,可他又不敢捶打和推开对方,生怕不小心加重他的伤情,身体越来越平静,丹田深处作祟的妖气似乎被定格。
“这孩子实在太闹腾了,还没出肚子呢,就召唤了这么多妖怪和他爹作对,媳妇儿,他的脾性,简直和你一模一样,专门给我挖坑。”
胎儿仿佛陷入短暂沉睡,下丹田的灵窍停止撕裂,被盘踞的灵脉在悄悄松弛,他身体不知不觉轻盈起来。
视线终于恢复清明,他们正悬在废墟之上,四周全是群鬼奇形怪状的死样,恶臭无比,脚下踩着三个被打成肉泥的鬼将尸体。
鬼帅业皇左侧肩膀被劈了深深一刀,一侧牛角被腰斩,义愤填膺堵在冥界出口,眼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你们杀我鬼兵鬼将,我定让你们有来无回!”
说罢,他双臂一抬,角角落落又钻出无数鬼兵,眨眼间密密麻麻包围他们。
祝珩之身上衣裳破破烂烂,伤口也少不到哪里去,但他依旧不以为意挑挑眉:“你可以试试。”
他一手扬刀,火焰轰然进化,红得发紫,左臂掂了掂林淮舟,把他搂得更紧,笑道:“媳妇儿,别怕,我在呢,接下来,夫君要给你现场展示一下,什么叫做外焦里嫩的炙烤牛肉。”
祝珩之眨眨眼,突然含情脉脉自我感动道:“记得,别更爱我,我永远比你想象中的还要爱你,就足够了。”
林淮舟:“……”
业皇一脸菜色捂住嘴,欲吐不吐,大概心道,此人是否脑子有病。
适时,祝珩之给予的灵力已经完全融入他体内,林淮舟终于可以咬字清晰地骂道:“白痴。”
话音未落,他手臂展开,掌心虚握,朗声道:“饮霜剑来!”
正插在谪仙殿剑墙的饮霜剑忽然蠢蠢欲动,铮铮铮剧烈摇晃,顷刻间,拔鞘而出,夺门而去!
在空中恣意划出一道长长的寒光,众目睽睽之下,飞去远方,隐入晴空,穿过厚厚云层,撞进冥界大门!
业皇甫一闻声回头,眼前却急剧掠过一道白中带蓝的光,鼻间刺入冷冽的霜雪之味,气息明明淡如开水,却令人不寒而栗。
业皇陡然瞠目,回身一看,那窄长的手刚好握住一把通体如冰的剑,对方虽然肚子圆润,隆起如丘,但仔细一看,霞姿月貌,不可一世。
“你就是……”
“天留山林淮舟,请赐教。”——
作者有话说:灵器认主,我可以品一百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