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忻渊把擦净的平光眼镜和一只新的一次性口罩放进兜里,拎上束好的黑伞出门。
他装作是要享用早餐的顾客,随便挑了一家店, 点了一份营养膏在靠里的位子上落座, 几分钟后, 打扮朴素的药剂师挎着一个小包走进店里, 拖开忻渊对面的椅子坐下。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折了两次的纸轻放在桌上。
“明晚的拍卖会流程,我手抄的。”
进入暗室被发现的事让他们不得不警惕,这个副本里还有那些地方藏着李先生的眼线。
忻渊拿走流程,也回了一张纸给药剂师, 药剂师粗略地看了两眼,微讶道:“这样做真的没问题吗?”
营养膏端上来了,忻渊尝了口,比在下街区的添加剂味道重。
药剂师把纸收进包里:“……我和桃木会办妥的。”然后离开小店。
忻渊终究还是没能把这盒营养膏吃完,剩了一大半, 他结掉账,算了算时间,朝着宣传活动的进行地点走去。
大数据推送让他在短短一晚上能刷到十几次微生疑和明灯的拍品宣传推文。
在大众的眼中,这两人一个是能使恶鬼退散的驱鬼人,一个是掌握预言未来能力的占卜师,药剂师说明灯也是绑定了直播系统的通关者,对副本线索和短期未来的感知是他专??x?属的特殊能力。
现在双方僵持不下,比的就是谁的能力更令人信服。
商人指挥下举办出来的宣传活动和某个新产品的发布会差不多,他们搭了个临时舞台,请来一堆媒体。
主持人对着稿子滔滔不绝,当商品的在旁边一坐礼貌微笑,看热闹的顾客喜闻乐见,实际上真正起到的效果谁也算不清楚。
说来巧了,李先生和分析家明灯他们背后的商人看上了同一块场地,微生疑和明灯今早要一起在大众面前露面。
拍卖会前的最后一天,宣传活动的热度还是能保证的,隔着老远一段距离舞台就被围得水泄不通,恰好忻渊的目标也不是舞台,他四下找了一圈,锁定了一家茶水店的二楼。
那个位置,是观察下方舞台最好的角度。
他进店上了二楼,掀开靠窗位置前垂着的钢珠帘幕,和听到动静回望的分析家对上视线。
分析家眼中的震惊只出现了一瞬,很快隐藏,站起来客客气气地向桌对面的位子伸手:“请。”
待双方重新坐下,他想起自己还点了一壶白开水,拿两个杯子倒满:“有什么是我能帮您的吗?”
纯净水在这个世界里和新鲜蔬果一样价格不菲,或许应该说,属于自然界的资源在这里都很珍贵。
微生疑昨天就信誓旦旦地跟忻渊保证,木牌里砸出来的檀香绝对不是真货。
他闻得出来,真正的檀香取材自木芯,而他们砸木牌砸出来的东西,他闭着眼睛就能数出来好几种化合物。
忻渊对他堆砌的敬辞左耳进右耳出,找出拍下的商会总部一楼的优胜者照片墙,将手机推到他面前。
分析家只扫了一眼:“然后呢?”
忻渊又调出一张截图。
小鬼的事情他没办法直说,只好在其他优胜者身上下功夫,功夫不负有心人,他成功在几个霓虹街局域网络里的内部论坛上找到了蛛丝马迹。
同住霓虹街,即使是完全不相识的陌生人十年里也总该打过几个照面,遑论是外貌条件优秀、引人瞩目的优胜者们。
可往届的优胜者全部人间蒸发了,没有人再见过他们。
分析家翻完,面上滴水不漏:“所以,你希望我放弃争夺优胜者?”
离拍卖会正式开场还有超过二十四个小时,以他和明灯本事,想逃走躲起来不难。
忻渊哪里会不知道分析家在猜疑着什么。
「蝴蝶枪同」
“你认真的?”分析家一下坐直了,食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但拍卖会是指向通关条件的唯一线索,我们两组同时放弃了,背后隐藏的线索又该叫谁去找呢?”
「总有一个」
分析家听懂他的话,冷静了下来。
无论是谁,明晚总会有一个优胜者诞生,向直销后事如何不一定要成为优胜者,还可以跟踪、安装监视设备……条条大路通罗马,何必盯着一条不安全的路死磕。
“谢谢你的建议,我会慎重考虑的。”
分析家说出这话的语气有几分认真,忻渊目的达到,也就懒得在这个地方多待,他下楼时和结束第一阶段宣传活动的明灯擦肩而过,明灯看了他一眼,直奔着分析家去了。
“那就是寂雪吧,他来找你说什么了?”
“什么寂雪,”分析家摇摇头,笃定道,“我记得很清楚,前一百、不对,前五百的通关者里,从来没有一个代号叫寂雪的人,他在蝴蝶枪身边,还敢安排蝴蝶枪怎么过副本,只有两种可能。”
“一,他是蝴蝶枪最亲近的朋友,二,他比蝴蝶枪排名高。”
比蝴蝶枪排名高的人,除掉死去的希望,还有路人、伪神和……
算了怎么可能是弋鸟。
哪个答案,这个寂雪都不会是个简单的人。
“他的意见,肯定是要参考的,不过盲目听从的人是傻子,”分析家眼珠一转,朝明灯招招手,附在他耳边,“明天拍卖会,我们这样……”
……
忻渊记下了药剂师带他走过一遍的路,他到百货店里买了一包尼龙魔术搭扣,又去了趟小诊所。
小诊所果然已经被查封了,门外贴着治安队的贴条,他撕掉贴条跨进门内,踩过一地的废物垃圾,找到器械供应室。
治安力量分别集中在了维持游客秩序和严查商店内是否出售违禁物品上,枪械和管制类道具是红色名单上的常驻嘉宾,忻渊手上没有用得顺手的防身工具,不想勉强自己用真皮层都切不开的美工刀,就得另寻他法。
架子上的东西撒的撒倒的倒,幸免于难的只有藏在灭菌包里的手术工具,他扯掉尼龙搭扣的塑料包装扔在地上,伞放到一边,拉开灭菌包拉链抓了一个手术刀柄,再挑出一枚十一号刀片。
安装好,撕下一截搭扣,脱下外套将刀绑在里侧。
十一号刀片,刀尖角度小,用来切割人的肠胃、血管、神经,还有心脏。
比起神鬼之类的,忻渊更喜欢学习这一类冷知识。
他洗劫了灭菌包里的所有十一号刀片,绑好后没有穿上藏满了刀的衣服,而是戴上了平光眼镜和口罩,抱着外套和黑伞悄然离开。
还差一样东西。
找了一下午,他终于在一家数码店里找到了质量价格都合心意的微型摄像机,付掉钱,至此,他在下街区赚的钱正式告罄。
微生疑发消息过来说所有宣传活动都结束了,忻渊看看眼时间,拿出磁卡。
重回商会总部,已经有不少参赛商人带着他们手下的得意之作来终检了,忻渊孤人一人排进了队伍的末尾,打开手机。
有个陌生号码发来了一条短信。
「商会定期在上街区各个角落里张贴驱邪符和镇鬼符」
是桃木。
他的手机号应该是微生疑给出去的。
「我不知道一共有多少,只能按你说的尽力而为」
忻渊想了想,没给她备注,直接回:「好」
队伍缓慢地前进,大厅里一点点涌入人群,有受邀媒体此时已开始了工作,对外界实时直播拍卖会的进展,摄影机的“咔嚓”声不绝于耳。
在忻渊被不时亮起的闪光灯折磨到眼睛发疼前,总算排到他了。
他单人成行的情况实在是太特别,有架摄像机对着他一阵猛拍,白光干扰视线短暂无法视物的几秒内,他听见登记人员略显为难的声音。
“我记得您,您是商人吧?一定要带商品来的,里面还有个全身检查防止机械改造人进入,要不……您回去一次?”
身侧的白光减弱,忻渊在台面上同时放下磁卡和木牌。
接待员还想说什么,忻渊心中已经想好了放弃私下参加拍卖会后的对策,但接待员身边的同事拦住了他,转身去打了电话。
一分钟后,那人说:“您可以进。”
“这是房间钥匙,机械检查在右手边,麻烦跟随地上的箭头标识前往检查室。”
他收回三样物品,却没有马上离开。
忻渊拉下口罩,微微抬头,余光落在天花板上,旁边的媒体爆发出一阵骚动,NPC的狂热被他尽数忽略。
被发现了么?
李先生的眼睛在哪里?
算了。
希望他纵容小人物妄为的宽宏大量能一直持续到明天。
人总是要为贪婪付出代价的。
……
金色大楼顶层,商会会长关掉电脑上的监控画面,披上了他的西装。
该去监督最后一次彩排了。
其实在下街区后门迎接这批漂亮的商品时,他最中意的压轴品就是这个第一个拿走木牌的孩子,外形无可挑剔,气质更接近……
他心目中的神佛。
不是会普度众生的神佛,而是属于商人的神,决定果断,不会被感情左右。
在得知蝴蝶枪和那孩子身份交换的时候,会长无数次在心中惋惜,即便他有手段把人强留在霓虹街,这一届的拍卖会还是难找机会逼他参与。
不过走到今天这一步,殊途同归。
“药剂师小姐,是我,李先生。”
“台本再改一次,交换一下商品出场的顺序。”
“我要把一个人调到最后。”——
作者有话说:一个和下个副本及主线有关的小剧场
:今天是积分排行榜前五特别场!大家一起来拍张合照吧!
渊:?
微:有人要不开心咯~
晗:有美颜吗?诶呀,第一名要站c位,大家往旁边站站吧
伪:小晗你跟我站
微:(一把扯过)你们两个有年龄代沟,你别听他的
渊:……
晗:你们看到路人了吗?
伪:你看不见他是正常的
(三二一)
:(把照片交给渊渊)
(黑白照片,忻渊一个人站在中间,身边除了一只蝴蝶谁也不在)
渊:……?
第28章 商品价值??x? 偷偷切一下吧
*
坐在窗边看一整天的日升日落就会发现, 一天又一天,时间其实过得很快。
这一切的前提是天空晴朗,看得见太阳。
忻渊坐在窗边, 静静望着遮天蔽日的灰雾。
他很久没有见过真正的太阳了。
面前桌上的手机嗡嗡振动, 拍卖会举办的日子,一屏幕之隔的人们忙得焦头烂额,只有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虚度了一天。
真要解释起来也不算虚度, 消消乐的通关次数增加了两位数,他的便签软件里还多了一个新建文档, 上面写着两个副本名:替罪羊、商品价值。
直觉反复作祟, 他好像捕捉到了什么, 又好像什么都不明白。
「我从后厨出来了,事已办妥」
「名单上的寂雪是你吗,李先生把你调到最后一名出场了」
这是药剂师昨晚发来的消息。
「我找了一整夜,符纸应该撕干净了, 你招阴试试」
没有备注的陌生联系人, 这是四个小时前桃木发来的消息。
「晚见, 期待您的表现PS:明灯:晚上见!」
又一个陌生联系人, 发信时间半小时前,不用猜,是分析家。
……微生疑又把他手机号随便给人了?
紧接着,一条即时消息发送进来。
「开门」
忻渊拿上伞和外套, 晚上七点,是时候该走了。
白色床铺整洁得没有一丝褶皱,所有用品都待在原来的地方没有变化,按下照明灯开关,最后一点有人来过的痕迹消失, 他打开门,和正扶腰喘气微生疑的对上眼。
微生疑也是今天才知道忻渊偷偷报名了拍卖会,找桃木和药剂师问了一圈人拿到房间号,他立刻就急着跑过来了,看到戴着眼镜和口罩的忻渊,差点没反应过来这是谁。
他过来的路上想了一堆问题,真正站到门前,又发现一个都问不了。
他快忘记自己是在被忻渊要挟、压迫,两个人水火不容了。
微生疑一时想不出话说,忻渊也没抬脚走人,他不知道自己今天哪根筋搭错来的好耐性,等到了微生疑一个猛地抬手。
“给你。”
他把那只白色带金圆点的蝴蝶捧到忻渊面前。
忻渊把蝴蝶藏进外套帽子里,走参会商品专用通道搭电梯去顶楼露天礼堂。
露天大礼堂的上空,远程探照灯的灯光来回扫荡,无人机已就绪,携带着摄像机直播正在进行的嘉宾签到、发牌号和登记环节。
这场盛会不仅每年一次对全霓虹街、更对外界直播,全世界都会见证优胜者的诞生。
无面神佛静立在灰雾后,注视着以灯为火的檀香燃烧。
忻渊乘的电梯直通礼堂后台,“叮”一声,层数到达,候在电梯门外的侍者弯腰鞠躬。
“鉴于您没有商人,李先生指派我来担任您本次拍卖会的对接员,商品登台顺序已经排好,请您把房间钥匙交还给我,我去查具体序号。”
他还了钥匙,侍者又问:“请问您需要化妆和更换服饰吗?”
两项服务都被拒绝,侍者憋着一肚子疑惑,领忻渊去候场休息室。
休息室被精心布置过,沙发正对着液晶电视屏,空调设在了恰好的温度,茶几上摆着一盒忻渊和微生疑在下街区吃过的营养膏拌糊。
“之后没事我就在外面等着了,您有事叫我。”
待侍者退出去,忻渊看向液晶屏。
屏幕上,一袭红裙的药剂师拿着老式话筒和手卡登上舞台,顺手摆正了玉质方台上的拍卖槌。
八点,一切准备就绪,舞台下的窃窃私语在她一个“安静”的手势下停息。
“先生们,女士们,大家晚上好。”
拍卖会正式开场。
……
忻渊背下了药剂师给的流程,拍卖会具体分为两个部分,前半部分是珍稀物拍卖,摆上来的都是经过商会挑选的商品,例如战争时代的子弹壳、一株长寿花幼苗。
在会长致辞、重要嘉宾发言和主持人宣读注意事项后,第一件拍品由礼仪小姐用木托盘装着送上舞台。
无人机给了个特写镜头,是一张纸。
“根据复原师修复出的文字内容,这是战争发生前一位平民的日记,对旧时代的文明有重要参考价值和纪念意义……”
药剂师念着无关痛痒的拍品介绍词,投影仪将摄影机拍出的纸页全貌映在舞台的大屏幕上。
没几个人真正关心拍品是什么,该走的流程走完,拍卖师宣布底价,竞价开始后马上有人举牌加价,搏的就是一个开门红。
看完第一个商品成交,忻渊便不再关心电视上的内容。
重头戏在第二部分。
第一部分的商品全部拍卖完成后,会进入半个小时的休息时间,期间参与优胜者竞争的商品在后台候场,网络上同步公布候选人名单,开放一系列竞猜活动。
到了真正的评选环节,候选人会按商会提前安排好的顺序一个个上台,用一句话进行最后的拉票。
然后,现场的富商和政客、网上的所有网民、包括住在霓虹街外的人要在五分钟内决定是否愿意为这个商品花钱、花多少钱。
全网的投资总数便是该商品的最终价值。
霓虹街的官网实行实名制和自动扣款,会对账户持有人进行资产评估,所以不用担心存在恶意刷票、付不出钱的问题。
商会对外宣称,这笔钱会全部花在来年的活动和修缮神佛像上。
与其说是拍卖会的后半程,不如说是一场来年项目投资的决策会,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
忻渊估不出他往台上一站,有多少人会愿意为他花钱。
但只要别人比他都不值钱,那赢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候场时间,微生疑没话找话地发过来大段消息,说是再确认一遍待会儿的计划,忻渊一个字没看。
电视上镜头转移到了嘉宾席间,政客和商人们有说有笑,服务生端上茶水和菜品供他们享用。
外面的侍者在叫他了,他把十二毫米尺寸的微型摄像机固定在衬衫领下面,推门出去。
……
九点半,微生疑和明灯在后台见面。
明灯十分敬业地在和直播间观众互动:“你们问我一句话拉票想好了没?想好了,分析家帮我一起想的,但就不告诉你们。”
“不准好奇了,这不旁边还有一个人吗?我问问去。”
他假装不经意地绕到微生疑身后:“在干什么呢?”
微生疑忙着发消息,注意到他一下子挡住屏幕:“你鬼鬼祟祟的,做贼啊!”
“说难听了,我明明是在关心你。”
远处的其他商品从不同角度打量着两个内定品,明灯笑嘻嘻地瞧着微生疑:“你看,第一个候选人已经上场了,一句话拉票可是影响大家最终决定的重要因素,给哥们透个底呗,你想说的一句话是什么?”
“不知道,没想好。”微生疑背过身去,继续发他的消息。
明灯点着下巴:“怎么会没想好,又不是什么难办的事,分析家帮我想的每一句我都很喜欢。”
“寂雪没替你参谋参谋吗,该不会……”
他偷偷刷了下弹幕。
【灯!别说了!大佬要伤心了!】
【谢邀,分析家哪次活动不来看灯啊,你再看看隔壁】
【我就没在镜头里见过寂雪这个人】
【假友谊没有维持的必要,灯你劝劝吧】
明灯关掉弹幕:“喂。”
微生疑关掉收不到消息的手机,回头愤愤剜他一眼:“干什么。”
“寂雪不是‘寂雪’,你真的知道吗?”明灯低声道,“好歹一起在宣传活动上受了两天罪呢,我可不想看你……”
看你被人耍得团团转。
微生疑眯起眼睛,他们这是发现什么了。
调查郁晗死因的时候他恨得要死,这会儿又觉得系统出副本就模糊记忆的设定真是方便。
“知道啊,我们好得很,约好了谁先死就每年去给对方坟头烧纸钱,你和分析家约过吗?没约过就别来我面前炫耀!”
明灯竖起食指点了他好几下,跑走发消息去了。
赢了嘴仗,微生疑洋洋得意,一句话拉票随便想想就想好了。
明灯背后的支持者地位一直被李先生压一头,不然也不会想出在优胜者身上打翻身仗的主意。
出场排序上,总是越晚出场的让人印象越深,明灯比微生疑早一位,排在倒数第三。
轮到他上场了,台下昏昏欲睡的人清醒了几分。
之前上来的商品是走过场,有不少人的价值评价甚至是零,人们习惯性地等待商会的内定压轴品出场了。
能做出那么大的宣传排场,谁不知道预言家背后有人。
礼堂二层的角落里,分析家分到单独一个包间,他的手机还停留在??x?和明灯的聊天界面上。
昨天22:37
「不直接退出,但你可以让自己主动落选」
「说点他们不爱听的就行了,对吧?」
刚刚
「你以后会给我扫墓吗」
「?」
站了一晚上的药剂师有些疲惫,看到明灯向她走过来,又打起精神:“现在向我们走来的是二十八号,他是商会创始人之一王先生的第三代接班人、唐总推荐的商品,相信不少朋友已经在视频里见识过这位‘预言家’的能力了。”
她把话筒递给明灯:“请问您有什么想对现场的各位,以及屏幕前观看直播的观众朋友们说的呢?”
明灯清了清嗓子,接过话筒:“我想在今晚做出对霓虹街的最后一个预言。”
不少人被这句话吊起了神经,竖耳朵听着。
“霓虹街今夜就要完蛋了。”
台下寂静了一瞬,在明灯不管不顾地扔话筒走下台后,又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喧闹。
站在药剂师身边负责开启投资通道的小职员面色青了。
支持霓虹街的商人在叫骂,外面来的看客在大笑,药剂师撩了撩长发,微笑着拿起手卡:“接下来的五分钟交给大家。”
“好,五分钟到了,通道关闭,有请下一位,二十九号。”
微生疑上台了。
他高高兴兴地往药剂师身旁一站,药剂师照例念了他的基础信息:“驱鬼人由商会会长李先生推荐,你有什么想对大家说的呢?”
“首先,纠正一个错误,我是商人寂雪的商品。”
他挑衅地看了退场在后台看热闹的明灯一眼。
“其次,我劝大家趁早放弃机械化改造,因为进化的尽头是生物改造。”
又一个商品下去了,台下的吵闹声不减反增,小职员急得跳脚,被药剂师一把按住肩膀。
“开启通道吧。”
五分钟后,药剂师短暂闭眼,深吸了一口气:“最后一位商品,三十号。”
微生疑走下舞台侧边的台阶,看见了忻渊。
忻渊右手拎着手套和伞,握拳的左手还藏着一样东西。
“那么,让我们一同欢迎他登场!”
忻渊没有停留,走过微生疑身边时撞上了他的肩,在擦肩的片刻里,他把左手里的东西塞给了微生疑。
透明打火机。
微生疑勾起了嘴角。
如果可以,忻渊其实不想上台,即便知道下面做的都是没有真实生命的NPC,数量太多了还是会有点眩晕。
至于说话,他和那个人打了个商量。
他选了个灯光不那么集中的位置,离药剂师有点远,药剂师只好主动迎上去:“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礼堂二楼正中间的包间,李先生也在等他想要说什么。
只要不像上两个人一样胡闹,他愿意把今天的所有预算投给寂雪,强行造神。
忻渊阖眼,眼镜也挡不住要睡过去的模样,药剂师有点尴尬,把话筒移远了点,小声叫他:“寂雪。”
“嗯?”
忻鸢睁开一只眼,声音里含了点刚睡醒的模糊。
药剂师第一次听忻渊说话,心口咚地一跳:“一句话拉票,快说吧。”
他欣然接过话筒。
比起主人格活得云里雾里,忻鸢对自己皮相的优越程度有一个较为清晰的认知,重要的是,为了达成目的他还更放得开。
所以他扯掉口罩,冲台下一笑,只说了三个字。
“投我吧。”
*
忻鸢知道渊渊害怕哪些场合,所以在全部商品的价值投资总额揭晓后,他没立刻回去,而是在商量好的内容外多帮忙领了个优胜者奖杯。
颁奖人是李先生。
面对蜂群一样飞来的无人机,他亲热地搂住得奖者的肩膀,两人拍下一张张合影。
后续的收尾工作要交给主持人了,他和忻鸢一起走下台,身边跟着四个保镖,一个助理。
李先生跟助理走在前面,商讨着工作:“海报赶制出来了吗?尽快,明天的头条全部承包。”
忻鸢走在队伍的末尾,拍了拍肩,好像碰到了脏东西。
“一周内,我要看到明年活动的粗略安排表。”
他吩咐着,突然转头冲后面的人喊:“寂雪,到我身边来。”
“其他工作先往后推推吧,我先带你去个地方,”他叫助理让出位置,“每年的优胜者我都会带他们去拜一拜……你说,万一呢?”
霓虹街的暗道很多,不少的终点连接在商会总部,李先生将他们的位置烂熟于心,能轻松在各个地点来回。
他现在要使用的一条,另一端连接着神佛像的内部。
商品专属电梯里一共有两条轨道,李先生需要用指纹开启隐藏转换按键的暗格,他站在前面操纵时,身后传来了几声闷响,好像是有人摔倒了。
又是连续几下摔倒声,还差最后一步按指纹,他终于到了忍耐的极限,回头骂:“一群蠢货在干什……”
最后一个字卡在了喉咙里。
他带的保镖和助理,全倒在了血泊中,一刀穿喉。
手术刀用过一次就钝了,忻渊丢掉,撑起黑伞,看李先生愣在原地,主动走上前抓住他的手腕,一把将拇指重重按上的验证区。
小鬼站在他的脚边,距离两人不远处,有更多的阴影在袭来。
第29章 商品价值(完) 尸骨
验证通过。
忻渊把李先生推进电梯里, 自己再走进去,等小鬼晃晃悠悠地挪过来,按下关门键。
张牙舞爪的阴影在电梯门严丝合缝地关上后, 化作一滩黑沼, 渗下合金地板。
他想,再次进入上街区的鬼魂里有因为“血肉浇灌”遇害的往届优胜者,他们应该也认得路。
昔日里风光无两的商会会长此刻缩在角落里, 冷汗直流:“不可能、不可能,我彻查过你们八个人的背景……”
负债者在霓虹街外的世界处于底层, 没机会接受高等教育, 应该都是徒有其表想赚快钱的草包才对。
背景干净就没问题了吗?
忻渊有些不解, 可能高高在上的会长从没想过他会有被人报复的一天,但他明明是害怕报复的,不然不会在上街区的各种地方偷贴符篆。
不过一个人的身上出现多个矛盾点是很正常的事,他和忻鸢也相互矛盾着。
李先生尝试挣扎了两回, 被忻渊踩着胸口倒回了原地, 他知道自己这会儿逃不掉, 安静下来。
似乎是为了让忻渊放心, 他的手垂在两边,空着的手心朝上。
电梯下行的过程中,忻渊开启了摄像机。
他才想起来,他的领饰还在微生疑手上。
……
李先生将拍卖会场面上的收尾工作交给了药剂师, 于是她用具有个人特色的手段“好好”收尾了。
但凡喝过、尝过今天商会官方提供的餐饮的人,此刻全趴在桌上,脸贴着红丝绒桌布,动弹不得。
在嘉宾们或愤怒或迷惑的注视下,身着红裙的恶魔轻巧跳下舞台, 她指缝间夹着四支玻璃管,走到看上去药效发挥不彻底的几个人身边,一个个掐着脸硬喂下去。
“这样就可以了。”
“别着急放松警惕。”
药剂师刚松口气,礼堂内就响起了枪声。
一个服务生想要从后门偷跑出礼堂,被微生疑一枪穿颅倒地。
他们两个分别站在礼堂的斜对角,最远的距离,正常视力下人只能看清一个点,而微生疑从决定到开枪用了不到一点五秒。
恰巧下到一楼的分析家路过尸体旁边,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死者后脑勺上的伤口:“边缘没有焦掉的痕迹,空气弹的技术已经存在了吗?”
这个副本的科技发展程度对微生疑来说,过于落后了。
如果不是忻渊从中作梗,以他第一天拆掉半个下街区的速度,轮不到拍卖会开始副本就会被强行破坏通关。
和枪一块会儿还回来的,还有一个微型摄像机信号接收器。
他三步并作两步跨上舞台跑到电脑旁,不小心踩了一脚趴在地上的小职员,用开启网络通道的笔记本电脑连上摄像头。
屏幕上,代表连接中的圆圈转了一会儿,画面加载成功,跳出了一片黑色。
跟没连接成功一样。
几秒后,李先生的声音响起:“等出了电梯,沿着通道直走,到尽头就是神佛像的底部地基了。”
“搞定,”微生疑最小化窗口,在磁盘C里找出了拍卖会直播专用的软件,把摄像机传回来的画面投到直播上,“只要寂雪能顺利查出真相,我们今晚就能出副本了。”
他又打下来一架飞过头顶的无辜无人机,接住,摆在电脑前镜头对准屏幕:“好好拍,这可是大爆料。”
商会请来的各界名人将会亲眼看着商会的多年来建立起的名誉崩塌,从此走上末路。
做完这一切,他要离开大礼堂,去另一??x?个地方。
分析家凝望着大屏幕,他已经看懂了寂雪和蝴蝶枪的用意。
拍卖会、优胜者的消失和神佛的背后隐藏着惊天丑闻,这个真相足以让拍卖会今后没有理由在霓虹街继续办下去,打破每年一次拍卖会循环的局面,就算通关成功了。
微生疑跑出礼堂前,分析家拦住了他:“你要去找寂雪?”
“不,是去李先生的办公室,”事已至此没必要隐瞒,微生疑干脆说了,“光揭发拍卖会选取优胜者的真实目的不够,寂雪说李先生手里掌握着重要的资料,要我去毁掉。”
“我明白了。”
分析家招手把明灯叫过来:“你们一起去,遇到危险好有个照应,他的线索感知可以帮上你。”
微生疑应下他的好意,和明灯一起走了。
礼堂里只剩下分析家和药剂师,药剂师不安地走过去:“分析家。”
“怎么了?”
“是桃木,她原本和我约好了礼堂见面的,但现在她消息不回,电话也不接,怎么办?”
……
商会总部为了体现对神佛的敬仰,只使用人工服务,此时便宜了微生疑和明灯,没人能拦住他们闯入会长办公室。
商会会长的办公室气派非常,价格不菲的油画、难以保存的书法作品在这里只是最普通的装饰之一。
微生疑没闲心欣赏艺术,暴力破坏门锁冲进去就是一阵乱翻,最终在一副西方贵族妇人的画像找到了一个放在墙壁凹陷里的保险柜。
明灯在那里兴致满满地搓手要猜密码了,他对着铁皮缝“嘭嘭”两枪,枪管塞进打出来的洞里一撬。
箱门直接被整个撬掉了。
明灯僵在原地,问:“前四天你收敛了?”
“收敛大发了。”
微生疑掏出一堆破纸,一张张地扫过去:“是我和寂雪桃木在资料室里找到资料册的缺页,用祭献活人召神,通灵者最好?真是一个敢吹一个敢信,我五岁就不会被这种迷信内容骗到了。”
“我说驱鬼、预言这么好的商机为什么九十九年了没人发掘,”明灯也反应过来了,“感情是走这条路子的人都被祭献了哈哈……哦,寂雪现在也被带走了。”
微生疑收枪,用透明打火机点火,烧掉纸页。
“神不会降临的,烧掉它们,霓虹街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发生,”他说,“我小时候天天躺在手术台上,也想过为什么没有神来救我,死了才看透,这玩意儿压根信不了。”
明灯猜到蝴蝶枪说的是来无限都市前的事,有点想抽烟了:“谁不是呢。”
在副本里,他们是逃过一劫的商品,在副本外,他们是已死的“鬼”。
已入地狱者,不信神佛。
最后一点旧时代的迷信被烧成碎屑,微生疑拍掉手上的灰,朝明灯摆摆手:“走吧。”
他打开手机,想点进拍卖会直播间看看忻渊那边什么情况,画面已不再是刚才的漆黑一片,忻渊似乎已经进入了李先生刚才说的什么通道,正在往前走。
正要跨出门,屏幕上突然出现了什么,微生疑的步子一顿。
明灯觉得蝴蝶枪这个积分榜前五性格没想象中那么难相处,关心他的语气中多了几分真心实意:“发生什么了?”
“寂雪那边出了点意外,”微生疑没察觉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我要赶紧过去。”
出了商会总部,霓虹街是个遍地机械的地方。
通道里出现了携带热武器的机械卫兵,枪口齐齐对着忻渊的太阳穴。
都打过一架了,微生疑清楚忻渊的本事有几斤几两,普通人的能力局限太大,在千奇百怪的副本里处于天然劣势,在下街区还有几栋破房子给忻渊躲躲,那么狭窄的通道里,他躲哪去?
不行,郁晗的事没查明白,谁都没权利决定弋鸟的生死。
他抬脚要走,又发现自己怎么赶过去都不知道,李先生说他们要去的地方在神佛像下面,然后呢?通道的位置他一点都不了解!
明灯跟着分析家耳濡目染多年,自认为是个读表情大师了:“哟?不认路?”
微生疑略显尴尬:“我的蝴蝶在他身上,具体位置是知道的,只是路……”
“分析家叫我过来不就是为了防止这种情况?你千万别不好意思,我最擅长探路了,”明灯动用了自己的异能,不一会儿,他感应到什么,抓住微生疑的手臂,“来吧,跟我走。”
……
地下通道。
李先生被忻渊按在墙上,锋利的手术刀架上脖子,划出细细的血痕。
“一定是我哪里查漏了,没发现你的真面目,”死到临头,资本家还在嘴硬,“但你这样走歪门邪道的人到了这里也别想得逞!”
……到底是谁在走歪门邪道、咎由自取啊。
忻渊半睁着眼打量他那副抵死不从的表情,感到格外无趣。
商人不愧是商人,到了这般田地还想着做交易:“这样吧,我们各退一步,你放我走,我……”
忻渊收刀,拎着李先生的领子让他挡在自己身前充当盾牌。
机器人脑袋上的摄像头附带面部识别功能,果然,这回忻渊往前走一步,机器人往后退了一步。
毫无技术含量的胁迫。
阻挠他向前的问题解决了,忻渊抛掉又一把不能用的手术刀,捡上刚才因为腾不出手掉在地上的伞。
阴气重新聚集于身,他又能看见脚边的小鬼了,身后的黑影也陆陆续续跟上来,小鬼抱着他的裤腿,朝前方指了指。
这是在为他指路。
李先生骗了他,下面的通道不是直的,曲曲绕绕,应该是个简易迷宫,通向神像内部的路说不上机关重重,但好歹不是真的什么防备都没有,他都不知道是该评价商会的人聪明好还是蠢好。
穿过迷宫,他看到了一整排和电影里博物馆内的红外线机关,他实在没办法像那些偷珍藏品的贼一样踮脚、下腰从缝隙间穿过去。
所以他选择了更简便的方式。
“寂雪,年轻人还是要听过来人的劝的,你今后在霓虹街混……”
你叫寂雪和我弋鸟有什么关系。
吵死了。
忻渊拖着李先生到了操作红外机关的验证台前,掐着他的后颈把脸砸上去。
识别成功了。
红外线关闭,李先生那张滔滔不绝的嘴也堵上了,他看见开启了一个新的电梯门入口。
小鬼从那个入口出现后就缩在他脚边不敢动了,忻渊蹲下身,让他好攀上手臂爬到肩上去,自己带着他走。
就在这时,后方传来了石块塌陷的声音,伴随着一声呼喊:“寂雪!”
忻渊回头了。
他看见微生疑打破了通道上方的天花板跳下,向他跑过来。
明灯没下来,人送到,他就要回分析家身边去了。
“你、你没事啊。”
微生疑平复着呼吸,看他没事,有点不想解释自己为什么过来。
忻渊也不期待他的解释。
他在想,出了副本是要兑现调查郁晗死因的诺言,还是叫系统找个方法甩掉微生疑。
手上的沉重感提醒他这里还有个待解决的垃圾,于是他暂时放下思绪,去按电梯。
电梯很快来了,忻渊率先拖着李先生走进电梯。
微生疑不由分说地跟上来,正好忻渊两只手里都有东西,他帮忙按了层数和关门键。
这台电梯的外壳是透明的,在地基和莲花座里,四周都是石头,什么都看不见。
微生疑刚想说这观光电梯什么也观赏不到啊,他们就离开了底座部分。
玻璃壳外,白骨代替石头,成为了风景。
密密麻麻的白骨,堆积在一起,不知道谁的腿骨插进了另一个人的肋骨间,密不可分。
再往上,小部分尸体的骨头上还挂着血肉。
九十九具尸体,对巨大的神佛像来说连一层薄薄的底都铺不上,可这里的尸体已经堆了那么高。
忻渊垂眼,小鬼抱紧了他的脖子,不是想勒死他,是埋在他的颈间哭泣。
再往上,达到能俯视下面的尸堆的高度,微生疑一言不发地看着这篇血海,唇色泛白。
李先生大笑了起来。
电梯停在神佛像的头顶,一片大雾之间,门外,消失了一整晚的桃木站在雾气中间。
她的身后,聚集在一起的鬼影早已等候多时。
忻渊把李先生扔出轿厢,男人重重摔倒,西装扣子崩掉一颗,却依然大笑不止,眼泪掉了出来。
“你的好日子走到头了,不知道吗?”桃木先开了口,清透的嗓音好像被风一吹就会散。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万恶的商人捧着肚子,眼中是满溢而出的恶意:“可我活着的时候顺风顺水,享尽荣华富贵,这些死人呢?”
“他们活着痛苦,死了还是痛苦??x?,生前死后都没有好日子过!”
似乎是嫌不够气人,他压低了嗓音:“你们知道吗?最早死掉的可不是拍卖会的优胜者,霓虹街召神的赌约一成立,拿到召神方法的商人就试过把活人推进神像了。”
“拍卖会的举办,只不过是因为商会担心那些活人的质量不好罢了。”
“一个一百年的优胜者不够,还有下一个一百年,除非到这座神像被填满的那一天,不然商会绝对不会收手!”
微生疑踹他一脚解气:“真不是东西!”
神佛像的头顶还有一个开口,专门用来推活下下去。
忻渊望着那个洞口,摘下了眼镜。
不止。
拍卖会导致下街区荒芜一片,商人穷困潦倒饿死,商品们被随意买卖替换器官,因为不存在的神佛死去的人,远远不止尸骨躺在下面的那些。
不是哪里都存在着一座无限都市,会救回死去的亡魂,大多情况下人死了就是死了,谁都挽回不了。
该结束这场闹剧了。
忻渊重新抓住李先生的衣领,拖他朝洞口走,肩头的小鬼跳了下来,跟着用半透明的手推李先生向前。
桃木剑的作用是辟邪,但此时,桃木却剑指恶人,对身后的鬼魂说:“去吧。”
万千冤魂组成的黑影庞大到足以吞噬神佛的头颅,他们恨意汹涌、带起阴风、涌向同一个人。
忻渊感到手上一轻,不用使什么力气就把李先生推下了洞口。
小鬼步子小,是最后一个到达洞口的。
它向完成了许诺的哥哥挥挥手,也跳了下去。
逝去的鬼魂无法被镜头捕捉,但一幕幕,包括刚才李先生亲口承认的罪行,全被忻渊的领子下的微型摄像机录了进去。
不知道以后站在霓虹街,仰头能不能看见太阳。
【恭喜您通关副本,副本存活人数:6】
三个人站在同一处,忻渊和微生疑不知道,响起的只有两道机械音。
他们没有立刻退出副本。
“心有不甘,才会成鬼。”
桃木看向忻渊,她抬手,手里的木剑化作一串“1”和“0”,消散了。
“依旧挣扎着不想死的人,才有资格和系统签订契约,来到无限都市,忻渊。”
她叫的是真名。
“你发现什么了吗?”
忻渊睁大了眼睛。
他身边的微生疑比他更震惊。
“郁晗……是郁晗!你……”
系统没给他们更多反应的时间。
【剩余生命:7/10】
【今日已通关副本数:1,积分结算中,详情请关注积分排行榜,您可在退出后进行奖励选择。】
*
陈舒杭掐着秒数,倒计时结束,人还没出来,要急死了。
“出来啊出来啊,怎么还不出来!怎么回事啊……”
忻渊被副本扔出来了,一个没站稳,差点砸陈舒杭身上去。
“来了!”陈医生看到人没事,感动落泪,“微生他不懂事没冲撞到你吧?这事儿我越想越不对忻渊你多担待……”
“让开!”
微生疑猛地从便利店里冲出来,扯开扶住忻渊的陈舒杭,一个响指,手里多出了什么东西。
【渊渊你回来啦事情办得怎么样呀麻烦精杀掉没啊……我靠这小子怎么还活着!】
【不对,他手里那是什么东西!!!】
“再和我去一次!”微生疑揪住了忻渊胸口的衣料,“绝对是她!”
忻渊没空管系统,用眼神在说“你发什么疯”。
可微生疑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是她。”
“绝对不可以让她碰上系统,绝对。”
没什么人会没事攒一堆用不上的道具卡,除非他是微生疑。
忻渊麻木地看着他,没有反抗,反正他本来就是一天至少要过十个副本的人,早过晚过一样的。
当系统的比正主激动多了:【渊渊!!!】
微生疑的道具已经用出去了。
【我阻止不了你我给你下绊子的权限还没有吗哼哼我要没收掉你的枪,等等,不对,这个副本?】
【渊渊——】
忻渊生无可恋地闭上眼。
摊上你们,是我倒霉。
【绑定道具已使用,两位将同时载入副本。】
【副本加载中……加载成功。】
【副本名称:遗像】
第30章 遗像 扣2封号
*
【副本名称:遗像】
【通关者身份:希望进修学院初二转学生】
【通关条件:成功投递校长信箱】
机械音完整播报出了新的副本信息, 忻渊却好像没听见一样,对着镜子里身着校服、脸上挂满水珠的男孩发呆。
“好了吗弋鸟同学?”
外面有个男人在叫他。
忻渊打开水龙头,又往脸上泼了一把凉水, 有水流顺着小臂淌进空荡荡的袖子管里, 湿了一大片布料。
可镜子里那张苍白病态的面容还是没有丝毫改变。
他回到十四岁了。
彻骨的恐慌在这个认识建立的一瞬沿血管爬遍四肢,缠得他一步都动不了。
等在外面的人看了几次表,忍不住进洗手间把忻渊强拽了出来, 现在的他瘦骨嶙峋,分量轻得不像话, 一拽差点把他拽倒。
同行的还有一个卷发女人, 看他脸色不太好, 关切地问:“这孩子怎么了?”
“不用管,就是在家里惯出来的公子病,在学校待一个星期就好了。”男人满不在乎道。
“还是要关心一下学生的状态的,”女人看忻渊耷拉着脑袋, 没精力注意两人在说什么, 压低嗓音, “他们家给学校投了不少钱呢。”
“不缺他一家投钱的, 再说了,等孩子培养出成果,家长追加投资还来不及!学校在改造学生上什么时候出过岔子。”
“也是。”
女人撇撇嘴,挂上笑容对忻渊说:“那小同学, 我们继续参观学校吧?”
今天是星期天,学校不上课,教学楼内空荡荡的,只听得见三人的脚步声在初二年级的走廊上回响。
忻渊头很痛,他知道身上是有什么出了故障, 但不敢承认,只好拼命去想别的东西转移注意力。
他记得他进了副本里,上个副本进行到最后,微生疑莫名其妙地指认桃木就是郁晗,还说什么郁晗不能碰系统,硬要拖着他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副本?
对,这里是副本,发生的一切都是假的,除了想办法活着出去,其余的东西他一概不用思考。
“三班,这是你以后要待的班,而我是你的班主任,你可以叫我胡老师,”女人在一间教室门口站定,拉忻渊到她身边,“靠窗那排中间的位子是你的座位。”
窗明几净的教室,课桌椅摆放整齐,她指了一个开窗便能吹到微风的好位子。
“明天早上做完自我介绍就坐到那个位置上,明白了吗?”
看到忻渊点头,女人摸了摸他的头发:“真乖。”
男人拿出手机:“三班是基础学科班级,专业学科课程需要分开上,你在商科,课表已经打印好贴在寝室了,有什么不懂的多问同学。”
接着,他们又带忻渊去实验楼参观了商科专业课程的教室。
说是叫进修学院,这其实是一所特别的全封闭式民办初中,里面的学生在正常学习普通学科之余,还要根据送他们进来的父母的期望修习专业学科。
最出名的几个专业大类有商科、科学科、艺术科和运动科,小众专业也招收学生,不过数量不多。
孩子成材要从小抓起,学校奉行的就是这个理念。
不多停留在某处观赏,学校逛一遍其实没多久,也可能是因为忻渊心神恍惚,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总之在看过教学楼和实验楼、穿过花园把他送到宿舍区后,两位老师就要走了。
“你的宿舍是男寝七号楼503,钥匙挂在门上,行李箱送上去了,今天先好好休息,明天见。”
男老师走的时候又在看他的表:“下班吧,这群学生吵得要死,一刻不想在学校里多呆。”
周围寂静一片。
忻渊兜了半天圈子才绕到七号宿舍楼,一楼有电梯,但他恍神没看见,找了十分钟楼梯,走安全通道三步一摔地上五楼。
他在三楼的平台上被一个东西绊了一跤,没低头看是什么。
五楼,走廊和教学楼里一样空,忻渊的房间离楼梯口很近,一看到自己的宿舍门牌,他就冲过去抓着门把手摔进房门,钥匙被带出锁孔,掉在地上。
头痛和心悸发作得厉害,他撑到极限了。
好在没人会发现他此刻的狼狈。
有投资的地方环境差不了,宿舍是单人寝,独立卫浴,地上铺着的厚地毯保护了他没有摔伤,男人口中的行李箱被放在书桌边上,白色的,十四寸小小一个。
忻渊艰难地撑起过于瘦弱的身体,死死盯着??x?白色行李箱。
他记得这个行李箱。
十四岁,他因为季凝青的几句话被送去国外精神病院治疗人格分裂,家里给他带的就是这个只够放点换洗衣物的行李箱。
全封闭式学校,从入学到毕业学生都出不去,休息日应该在老师的组织下集体学习或自由活动。
可一路走来,教学楼、实验楼、花园、宿舍,学校里一个人也没有。
换往日里,忻渊早该发现异常,抓紧可以自由支配的空闲时间去调查了,但他仅剩的力气只允许他趴在床沿,紧抓着白色床单,趁疼痛还没有吞没意识前反复于心中默念。
忻鸢,你还在吗?
进副本前系统在他耳边失声尖叫说这个副本用不了有问题,原来是这样。
为期一年的精神治疗生活中,他的第二人格一直处于消失状态,无法感应。
他在那一年里试过反抗,最终沉默,出院回家一个月后,第二人格重新出现,在纸上向他解释消失是为了躲藏,不让药物和辅助治疗真的把他扼杀,他将为那一年发生的事忏悔余生。
可忻渊的眼里,忻鸢就是把他抛弃了,他能忍受忻鸢在他身体里沉睡,但忍受不了消失。
……
十五岁,在别人眼中痊愈的忻渊坐在床边,对着落地窗外的花园,把纸铺在腿上,长久没得到过适当活动的手写起字来轻飘飘的,静脉处注射镇定剂留下的针孔未消。
「我只原谅你一次,这一次过了,你发誓,不管什么情况,永远留在我身边」
「要是你以后再敢抛下我,」
一整排的“我”字写下,又被划掉。
「不管是服药、电疗、脑部手术还是自/杀,我一定、一定、一定、一定会彻底把你杀了」
笔线歪扭,因为力道太轻墨水时不时断掉一截,只有这段话要传达的那个人知道,这些字其实有多重。
我找不到你,你也别再来找我。
……
十九岁,严格来说是二十八岁的忻渊临近昏迷前,想到了他曾写下的这段话。
他没在开玩笑,他从来不开玩笑。
他简直不敢想象,一觉醒来忻鸢还不在,自己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
*
“希望进修学院!那是不是说我的选择是对的,‘希望’在这里,郁晗在这里?”
刚进副本的微生疑欣喜若狂,以为自己做了个有史以来最正确的选择。
他愉快地跟着老师参观学校,愉快地去宿舍,愉快地往卫生间的镜子前一站。
不愉快地发现他的身体缩水到了十四岁,那个身高一米七都没有的年纪。
微生疑:“……哇哦。”
想到惨淡的十四岁都遭遇了什么,他赶紧撩袖子,果然,右手手臂内侧,一道刚拆线的伤口正泛着红,长度撑满了整条小臂。
不要说十四岁郁博士还没给他送枪,就是枪在,他也用不了。
“往好处想想啊,通关者身体强制缩水到这个程度,那副本一定不是走破坏路子的了,要智取,”他一向很会安慰自己,“不知道这是个几人的副本,反正靠自己总没错。”
他决定先去找找通关条件里说的校长信箱,可以顺便也找找郁晗。
进修学院内的建筑很漂亮,带点中西结合的味道,忽略掉宿舍内贴的那张满课课程表,这绝对是大多孩子们心目中理想的贵族学校。
微生疑首先排除了副本是中式教育恐怖主题的可能。
他没正儿八经上过学,对学习压迫类恐吓不感冒,但他这些年通的学校副本不少,知道这类副本的环境应该是破破烂烂的。
再者,副本的名字叫遗像。
花园精致复杂得像爱丽丝梦游仙境中的迷宫,微生疑按着领路老师带他穿过来的记忆,走到一处灌木丛前,伸手捞出一个相框。
这是一幅遗像。
黑白照片上,西瓜头、戴厚眼镜的男孩穿着和他身上一样的校服,笑容腼腆,看不出死亡的悲伤感。
阳光和煦,微生疑却莫名打了个冷战,老老实实把相框放回原位。
他回教学楼仔仔细细找了一遍,老师不让进的教室偏要进,连放拖把的杂物间也闯了,郁晗就是没个影,相框倒是发现不少。
相框都藏在隐蔽的地方,轻易没办法发现,要不是微生疑长期瞄准练出来了优良的视力,恐怕会真以为这个学校除了他没有别的学生。
虽然现在的情况也不值得高兴,同学都成遗像了。
浪费了一下午没找出什么特别的东西,微生疑怀疑是周日的缘故,可能明天上学线索就多了。
“对了,弋鸟呢?”
“这个副本不会就我们两个人吧?他十四岁是什么样子,还真有点好奇。”
他回寝室洗漱准备休息。
通关老手第一个副本的晚上一般是通宵不睡的,但他没办法,十四岁他身体经常出现术后排异反应,今天下午的活动量就把他累得够呛。
好像又有点发烧。
明天的第一天上学一定有重头戏等着他,为了看晚上的情况本末倒置可不行。
微生疑睡了个好觉,第二天精神饱满地去上学了。
去教学楼的路上依旧没有人,他警惕地小跑上楼,在初二三班门口看见了昨天带他参观学校的副班主任才稍稍放下心。
“提早十分钟,表现不错。”
老师夸了他:“我们在外面等一会儿吧,同学和另一位转校生到齐了班主任胡老师会叫你们进去的。”
“好。”
微生疑在等待地过程中,趁老师不注意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八点开始早班会,七点五十八分,教室里还是一个人也没有。
搞什么鬼?
五十九分。
走廊另一端有人走了过来。
“胡老师带着忻同学来了啊!微生,快和你的班主任打招呼。”
“你们来得好早,不过我们这边也算准时,两个同学互相认识一下?”
微生疑怔在原地。
他和忻渊是不需要认识的,在上个副本里相处几天已经算得上熟悉彼此了,可现在他又觉得老师说的对,他们得重新认识。
因为眼前的忻渊,让他感到太陌生了。
察觉到过于专注的视线,忻渊抬头,正眼看他。
然后,脸上从没有多余表情的人,朝他露出一个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八点,上课铃响了,欢快的钢琴曲自墙角广播器流出。
时针指正的一瞬,教室里除了两个留给新生的空位,坐满了遗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