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遗像 不要帮别人做作业
早班会上, 新来的转学生需要进行自我介绍。
忻渊先被老师叫进去,两人没说上一句话,擦肩而过。
对着一教室黑白照片做自我介绍是件需要勇气的事, 他走到讲台的正中间, 不急着开口,捏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名字。
字体是刻意练过的行楷,老师会喜欢的款式, 干净易识又不失特点,拍掉校服上的灰, 他才不疾不徐地转身开口:“各位同学早上好……”
除了声音有点沙哑, 一切都很完美, 介绍完毕,他在老师含笑的目光注视下下了台。
如果好学生有标准答案,他一定是那本教科书。
门外的微生疑看得目瞪口呆。
和忻渊比起来,他就差劲多了。
一板一眼地报名字、说爱好, 手心里不停冒冷汗, 一番话讲完, 老师看他的眼神没刚才那么热切了, 模式化地说了句:“同学们鼓掌,你回自己的位置上吧。”
他的位置在第三列最后一个,原本该是个上课摸鱼的宝地,但因为前面的座位上都“没人”, 还是格外显眼。
相框里的孩子个个笑得像花,如果有手,大概真的在鼓掌。
接下来要讲一周安排。
课桌抽屉里备好了课本和学习用品,老师说到了需要特别记下来的地方,忻渊拉开抽屉翻找纸笔, 手背却撞到了一个硬质的角。
他发现两本课本中间夹着一个相框,没拿出来仔细看,还是选择取纸笔先记安排。
忻渊摆出的姿势和表情都是认真听课的好学生标配,偶尔老师看过来,他也会毫不畏惧地和她对视,一节课下来,老师对他愈发满意,反观微生疑,分不走老师半点注意力。
“中午来办公室找我一次,忻渊。”
下课铃一打,胡老师丢下话便离开了教室,微生疑踹开凳子蹿到门口张望,走廊上立了几个相框,老师的半个影子都没见到。
几秒的时间,老师就消失了。
三班教室里的遗像少了一部分,课桌上的东西也换了一批,有的放着下节课的课本,有的只摆了一个水杯。
忻渊不是没看到另一位转学生的怪异举动,只是比起在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身上浪费时??x?间,他认为抓紧下课十分钟了解一下进修学院的学习进度更重要。
下节课上的是数学,得看看教到哪个知识点了。
翻到目录,书上笼罩了一片阴影。
忻渊没抬头,往后翻了一页:“同学,你挡到我光线了。”
“什么时候了!你还有空和我演戏啊?”微生疑手撑在桌子边缘,满脸焦虑,“你听到老师叫我们两个什么了吗,她们竟然直接叫真名了。”
“不叫真名叫什么。”
忻渊只觉得莫名其妙。
“不是,你开玩笑的吧,这是副本,副本啊哥,没叫你来沉浸式体验上学。”
微生疑一张孩子气的脸故作深沉,伸出右手比了个数字三:“这是什么。”
“数字意义上是三,英文意义上是ok,现实意义上是一个你用来检验我精神还正不正常的工具,”到了这一步,忻渊还是能好脾气地回话,“没别的事找我商量的话,先让我自己看会书好吗?要交朋友可以约个时间一起吃饭……”
“谁要和你交朋友,你自己先醒醒脑子吧。”
微生疑厌恶地退后一步,跑了,现在的忻渊太奇怪,怪得他生理不适。
简而言之,就是他觉得这个人很装,一举一动里透着假,有点恶心。
副本的事,目前只能他一个人去调查了,得找找学校里有没有其他所谓的“转校生”,不然暴露了真实姓名不好办。
忻渊继续看书。
过了一会儿,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活页本,把记下来的本周安排装在第一页,又取下最后一页,开头第一行左端写下“失忆”二字。
是与黑板上名字完全不同的潦草字体,只有他自己看得懂。
行事滴水不漏全是假象。
他从醒来开始大脑就一片空白到现在,身体好像和灵魂分开了,所有的举动似乎是潜意识在依赖本能地模仿某个人,标题下,他换行记录。
「微生同学状态奇怪,或许以前和我关系不好,要多留意」
不知道全名,暂时只用姓称呼吧。
注意事项写完,轮到正文了。
「虽然别的记忆都很模糊,但我还记得一件事」
「所有人都害过我」
……
中午他没吃饭,到办公室找老师去了。
班主任胡老师是教英语的,上周作业里有一项自行背默课文,默写本上交,老师把全班的默写本交给他说发掉,还叮嘱他补上作业。
“微生同学要补吗?”他问。
“他?你愿意说的话就说吧,老师主要是在意你,希望你能快点适应学习节奏。”胡老师说得头头是道,“发本子也是,班里同学的名字还没认全吧?借着这个难得的机会认一下。”
忻渊温顺地应下来,接过本子回教室了。
大部分学生吃饭去了,照片不在座位上,忻渊站在前门粗看一眼,以为所有人都不在,他没办法把名字和座位对上,于是直接打开抽屉看本子上写的名字。
一个一个找,花点时间就可以了。
他记忆力不错,不管以后用不用得到,先在脑海中记下了座位表。
最后一本,不用再开抽屉也知道是谁,忻渊走向唯一没有本子的课桌椅,意外看到椅子上躺着一个相框。
“真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翻别人抽屉的,帮我保密,好吗?”
他清楚地看到,相框里扎着麻花辫的女孩害羞地朝他点了下头。
忻渊放下本子,捧起了那个相框。
简约的木质边框,握在手上触感温润,和他抽屉里的仿制水晶框不是同一种。
照片不会动,这是个常识,忻渊当然知道,可他此时看着照片里的人,不但不觉得诡异,还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不会说话,没有手脚的同学,他想摔就摔,想砸就砸,不是很好吗。
忻渊把他的同学摆回原位,回自己的座位上预习下午的课程。
下午有两节超一个小时的专业课,分别是工程经济和管理学原理,需要的学习能力远超一个十四岁孩子该有的范围,忻渊两本都看了个目录,意外发现自己全会。
没看下去的必要了,他熟稔地合上书准备找其他事来做充实自己,搜遍抽屉,什么待办事项也没有。
没人能料到某一天效率太高也会成为一种苦恼,仿水晶相框在书本中间露出一角,杂乱的声音趁虚而入。
他想到了微生同学说的话。
这里是副本。
明明是陌生的名词,他竟然感到熟悉。
不是对自身能力不自信,而是不对劲的地方太多了,变成黑白照片的同学,好像是熟识的转校生,和失了忆的他自己。
忻渊趴在桌上,脸埋进手臂,尝试分析一切是场梦的可能性,分析失败,又坐起来,拿出本子。
他盯着那行「所有人都害过我」看了好久。
下午的专业课,班里同学分成了好几批,忻渊看着微生疑往科学科教室的方向走了,才动身往商科教室走。
三班只有一小部分人是商科的,他们在专业课教室要和别的班级合上,专业课教室里是圆桌,按桌分组,经常要小组讨论,在规定时间内上交结果。
他是新来的,被分去了人最少的那组。
课上到一半,老师停止了他的长篇大论,ppt放了个小故事,问同学如果你是管理者,会采取什么样的方式,写在纸上,十分钟后他来收。
上数学课的时候忻渊就发现了,照片没手,写不了字,老师布置课堂作业它们没办法完成,叫上台也上不去。
老师等不到他想要的结果,就会生气地下台,把遗像砸碎。
今天班上碎了玻璃的遗像已经有十几幅了。
他环视了一圈周围座位上材质不同的相框和陌生的脸,拿过桌中间的纸,自己动笔写起来。
老师出去了,多媒体教室里只剩忻渊一个人写字的沙沙声。
十分钟后,老师验收成果,他很满意忻渊这组交上来的答案,语气和缓地问:“你们小组一起讨论出来的?”
忻渊没看他的组员,答道:“我一个人写的。”
“好,我来记平时分。”
这节课老师只砸了一组的遗像,算得上心情大好了。
下午统共两节课,教室相邻,上完一节,忻渊没像上午那样认真学习,他把东西拿到另一个教室里就出去了。
专业课之间隔着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他想找饮水机给水杯灌水。
找着找着,他走到了艺术科的专业教学区。
商科教学区在艺术科和科学科中间,下课时间的教室门自动敞开,他路过一间画室,余光恰巧看到了一个长发背影。
他发现了除他和微生疑外,这所学院里的第三个活人学生。
于是他进画室,走到那个学生身后:“请问你知道饮水机在哪里吗?”
“知道,出门左转走到底就好了。”
忻渊得到了答案,却没有离开。
“这不是你的位子,你在帮别人做作业。”
女生微讶,她偏过身,忻渊看到她腿上放着一幅布满裂痕的遗像。
“嘘,不要告诉别人,特别是老师,”被拆穿了,她也不生气,食指抵在唇边,“不帮大家一把的话,他们会受罚的,我不想看到别人受伤。”
忻渊眉目冷了下来,在他不自知的情况下恢复了真实的模样:“不累吗。”
“不累,”她继续画了起来,“我永远不会累。”
“不管是谁,需要我帮忙都可以来找我,我会尽我所能的。”
“好自为之。”
忻渊走了。
画室内,女生知道距离已经远到谈话对象听不见,把即将脱口的“即便那个人害过我”咽下去,放下笔。
然后消失了。
第32章 遗像 遗忘是大脑的一种保护机制
*
上完下午的课程, 忻渊回教室放了趟东西,第一次动身前往学校食堂。
食堂是单独建的,在教学楼侧面, 一共有三层, 第一层是固定的盒饭套餐,第二层提供馄饨、炒面之类的点心,需要额外花钱, 第三层则是教室食堂,明令禁止学生进入。
忻渊去的时候, 食堂一层的位置已经差不多满了, 相框光占着位子, 餐桌上的饭食一口未动,看得他有点心疼粮食,原来打算去二楼看看位子会不会多点,但他注意到门口进来了一个人。
校服上沾满血的微生疑。
微生疑也注意到他了, 愣是在门口站了会儿, 才去领盒饭。
私立学校收费高得吓人, 收了家长的钱不至于半点不花在学生上, 至少伙食是下??x?了功夫的,荤素搭配,营养和卖相兼顾,忻渊还领到了一份水果和牛奶。
他失忆失得顺带把身高忘了, 不知道每天多喝牛奶还有没有向上发展的空间。
拿着盒饭,他踮脚四处找位置,微生疑没和他交流上一句,走过来开口却是正合他想法:“窗边,还剩个双人位置。”
两人过去面对面坐下。
微生疑的校服白一块红一块, 袖子上还粘着几片未成形的残缺蝶翅,忻渊饭没吃上,鼻子嗅到血腥味就已经在倒胃口了,他勉强塞了几口水蒸蛋,问出心中的疑惑:“你上个课,怎么把自己上成这副样子?”
“天杀的解剖课老师……”微生疑自己也吃不下去,痛苦扶额还扯到了手上的伤口,疼得嘴角抽了抽,“看我是个活人,居然指名要用我代替兔子剖给大家看,他怎么不亲自上阵?”
“我绕着桌子跑、在教室里上蹿下跳,打翻了一排仪器和五个标本才硬熬过一整节课,受不了,我累了,伤成这样还怎么调查晚上的学校啊?”
“为什么要调查晚上的学校?”忻渊继续懵懵懂懂地问他。
微生疑果断放下筷子摸了一下他的额头:“我发烧也没传染给你啊?一天过去了脑子还没醒,发疯这么会挑时候?”
他开始怀疑忻渊不是疯了,万一副本里有怪物把他掉包了呢。
忻渊只当没听见他暗戳戳骂自己有病,弄开他的手:“是因为你说的副本吗?”
“好好,我不跟你聊这个了,”微生疑实在不习惯眼前这样会跟他好好说话的忻渊,想走人了又记起还有问题没问,“对了,六点半的集体活动拍照是什么,你知道吗?”
课程表上,每天的课结束后六点半都有一次拍照活动,进行地点就在各班教室。
微生疑打算回宿舍把身上的血洗了再回教室了,怕赶不上时间。
“不知道。”
“……那校长信箱在哪,你知道吗?”
忻渊奇怪道:“都是转校生,你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微生疑端起盘子:“好了!一问三不知,不跟你解释,安心上你的学吧!”
血腥气随着他的离开逐渐消散,忻渊多塞了几口饭,鼓着腮帮子发呆。
总感觉他闲下来手上应该拿着什么东西玩会儿,可他校裤口袋里是空的。
六点半,全班在教室里集合。
胡老师和副班主任都来了,副班主任手上拿着一台相机,有新同学在场,她特意讲了一遍规矩:“进修学院积极保持家校联系,每天的课程结束后都会给家长发照片,方便他们了解孩子的学习情况,接下来我一个个拍过去,拍完了别着急走,胡老师会把家长的反馈告诉你们。”
封闭式学校没收手机,只有老师能直接联系家长。
教室里不断响着“咔嚓”声,忻渊在最后一排,是全班最晚拍照的一批,他百无聊赖地看起课本,轮到微生疑的时候,偷偷回头看了眼。
对着脸拍一下,很快,好像没什么吓人的。
心理建设做得完备,等到副班主任拿着相机走过来,他缩在壳子里的灵魂又莫名抖了一下。
“别绷着肩膀,你表现很好,家长会满意的。”
老师温声安慰他,快速拍了一张就走。
全班拍完后,副班主任用数据线连上班里的电脑,把拍下的照片传给胡老师,胡老师手机没开静音,消息发出去不一会儿,提示音就接连响起。
这一次,她最先走到了忻渊面前。
“你的家人很关心你,”她把手机交给忻渊让他自己看,“保持下去,不要让他们失望了。”
忻渊不记得家里是什么样的,便多看了会儿。
胡老师联系的人是他的祖父,大致内容概括一下就是他看起来没那么冷冰冰的了,等胡老师去找下一个学生聊天,他还在回味那几句话。
这说明,他以前是个不爱说话不爱笑的人。
想象不出来,不说话也不给别人好脸,怎么在学校里混下去啊。
微生疑就没他幸运了,胡老师去找他的时候表情怒气冲冲,质问下午解剖课是不是没听老师话,他懒得回答,朝屏幕上一瞥,直言道:“你联系的不是我家人,我不认。”
好好的集体活动时间,又被他搞得鸡飞狗跳,胡老师骂他他不还嘴,干脆跑出去了,班主任踩着细高跟追出去,副班主任只好说了句“解散”,兢兢业业地跟上。
忻渊回过神,教室里的遗像已经都不见了,他本打算去次图书馆再回寝室,想到中午的事,他又回到那张课桌前。
果然,还有一幅遗像没走。
他捧起相框,照片上的女孩和中午相比,拆掉了麻花辫,换成学校统一要求的马尾,她严肃的样子像是正在参加一场重要考试,完全没了十四岁孩子应有的青涩。
差距实在太大,忻渊想到了一种在正常世界里不存在的可能,他轻声问:“我能打开你的相框看看吗,如果觉得冒犯,我现在就走。”
女生的眼睛快速眨了一下。
忻渊翻过相框,他们的相框都是部件旋转式的,转开卡扣拿掉背板就能拿走放在里面的照片。
他取出照片,厚度不对,一捻两张照片就分了开来。
藏在背面的那张,女生绑着他中午见过的麻花辫。
不同的是,当时女孩的照片只有她一人,白底,现在照片里的她倒在地上,口吐白沫。
忻渊认得,她身后的地板是宿舍标配地板,在宿舍里死去不大可能是实验室药品中毒,以学生的身份来说,大概率是学习过度深夜猝死。
他带着老师布置的作业和仿水晶相框离开教室。
*
学校图书馆开放到晚上九点半,十点是宿舍熄灯时间。
忻渊早早写完了作业,不困,不想这个点就回宿舍睡觉,在书架前走来走去找书看。
他看书没什么偏好,就想找点有用的,找来找去,最终在心理专栏看中了一本叫《记忆与遗忘》的书。
阅读区的每个位子前都配备了暖光照明灯,阅读氛围舒适,他随便挑了张位子坐下,翻开书的第一页,另一只空着的手去按台灯开关。
灯没按开,他的手停住了。
书翻开的页面上,那么大一张白纸,只写着一句话。
“遗忘是大脑的一种保护机制。”
忻渊又往后翻了一页,还是这句话,一模一样。
他拎起书脊,回到这本书原来摆放的位置,把书塞回去,再抽了旁边更厚的一本书。
从头翻到尾,书上依旧只有这一句。
墙壁上挂着的艺术壁钟钟摆摇晃,一共敲了九下,忻渊回到阅读区,刚刚还在其他位子上看空气书的遗像全消失了。
他叹了口气:“老是到处乱跑,它们还不如待着更有安全感。”
进修学院的所有工作人员统一八点下班,也就是说不但宿舍晚上无人查寝,现在他想求助图书管理员也有心无力,虽说自己心里没有感到特别害怕,好像经常会遇到这类事一样,但出于人身安全考虑,还是赶紧走比较好。
做了决定,忻渊把几本练习册和笔袋抱进怀里,准备回宿舍。
走过窗前,他被窗外远处的灯火通明吸引了目光,停下脚步。
图书馆一楼没有可以坐下来写字的地方,他才来的二楼,这个高度正好可以看清对面教学楼一到四层的情况,明明该是休息时间,走廊上的窗户却不断有人影匆匆走过,和繁忙的白日无异。
图书馆和宿舍楼建在同一侧,跟教学区中间隔着花园,沉入夜幕黑暗中的花园迷宫像一条宽阔的冥河,只有跨过去,才能到达彼岸。
忻渊记得微生疑说过,希望进修学院是一个不真实的副本,而他今天要调查晚上的学校。
没经过深思熟虑,他已然踏上了返回教学楼的路。
穿过花园站到教学楼的大门前,他看清了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白天待在遗像里一动不动的同学们全活了过来,做着一个学生会做的最普通的事:拿着书去上课、和同学并肩闲聊,特别的是他们身上带着轻重不一的伤痕,有的明显足以致命,活动却依旧自如。
他的脚本能地定住了,不敢往前走。
忻渊反复在心里反复告知自己,他并不害怕,不想一辈子被蒙在鼓里看不到真相就必须现在进去,抹了把脸保持清醒,他一鼓作气冲上去推开玻璃门,挤进门缝拔腿就往初二年级的楼层跑。
他忍半天,跑了一整层终于憋不住,刚吸口气,晚餐时??x?间在微生疑身上闻到过的血腥味就扑面而来。
是有危险威胁到生命的味道。
难为他一副看上去随时能住院的身体,硬撑着一口气上了三楼。
从楼梯间拐出来,忻渊不知道微生疑在哪,自己乱跑肯定也是效率低下,转身正想着哪里可能碰到微生疑,迎面碰上了一个血肉模糊的高个子。
不知道是什么死因才能让一个人的身体沦落到这种地步,白色的长袖校服被以红色为主的混合液体净透了,还在往下滴着水,忻渊一时被吓住,手脚僵得不会移动,眼看就要撞上来了。
这时,一只伤痕累累的手突然从旁边冒出来,一把抓住了他。
微生疑把忻渊拽进教室里,关上门,扒在小窗上看着高个子走过去才松了口气。
教室里坐着其他人,不过都是些对着题目一门心思苦死的书呆子,不危险。
静下来,忻渊这才听见自己的心脏跳着有多快,他刚想对微生疑说句谢谢,微生疑就率先转了过来。
在忻渊眼里,他给微生疑添了麻烦,但对方不仅没生气,笑得还挺开心。
他说:“没想到你也有要别人来救的一天啊,第一名。”
第33章 遗像 抄一下作业
忻渊微怔, 随即答道:“没考过试,不能乱说我是第一名。”
微生疑的表情一言难尽。
他已经接受了忻渊变得不正常的事实,就当是副本临时难度增加了, 至于其他的, 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你个好学生跑过来干嘛,知道教学楼危险就回去被子闷头早点睡,”他边注意着外头的情况, 边教育忻渊,“万一我不在教学楼, 不在这里, 你想没想过多危险。”
学校晚上苏醒的大部分学生不具有攻击性, 偶尔碰到几个精神不正常的会拿着三角尺、美工刀随时随地扎人,微生疑保证不了通通避开,忻渊一来更保证不了多一个人的安全,他在等走廊上空一点再出去。
忻渊还真没想过。
“我……”
“来就来了, 你手上拿的又是些什么?”微生疑思维跳跃, 想到哪说哪, 回头拨了两下他抱着的练习册, “相框那么碍事还带着……啊,你做完的作业明早可以借我抄抄吗?”
忻渊:“不能,你挨胡老师批评吧。”
每个人的相框材质不一样,他又问:“你的相框是什么做的?”
“仿制水晶, 摸起来像塑料,掂重量又感觉是玻璃。”忻渊被带偏了,说,“你呢?”
“标本框子。”
“嘘。”
窗外掠过一大片阴影,比忻渊差点撞上的高个子恐怖多了, 它在窗边停留了片刻往里看,微生疑压住忻渊的肩,强迫他蹲下,一起躲在视线死角里。
当忻渊反应过来自己贸然来教学楼的行为有多冲动时,微生疑已经重新站起来,透过后门小窗找准了空隙,拉上他的手,推开门。
“跟着我走。”
两个校服整洁得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孩子手拉着手,穿过百鬼游行的走廊,直上四楼。
教学楼一共五层,前四层分别是六年级到九年级的基础学科班教室,最后一层是老师们的办公室,白天微生疑尝试过把这些地方全找一遍,没有通关条件里说的校长信箱,而晚上的教学楼除了学生,设施上也产生了些变化,他要重新找。
走廊墙壁上介绍名人的专栏、转角处的消防箱,哪里都不能放过。
忻渊看他忙得脚不沾地,不敢出声打扰,只好打打下手。
很快,微生疑得出结论:“四楼也没有,真糟糕,看来我们要跑趟五楼了。”
教师办公区是目前教学楼里唯一一层没开灯的,连带着楼梯间的灯也踩不亮,没有手机,他们只好摸黑前进。
没到五楼,上方传来了一阵动静,有窸窸窣窣的摩擦声、指甲抓挠木板的刺耳声音和好几个人的哭声。
微生疑突然停住了脚步:“你害怕吗?”
忻渊摇头,他才继续往前走。
到达五楼,忻渊和微生疑默契地没有先提信箱,而是一起找在楼梯间听到的声音来源,他们俩的夜视能力都不错,走了没多久,便看到了在黑暗中扭作一团的轮廓。
是学生,好几个学生挤在一块儿,堵在一扇门边,哭声模糊了嘴里吐出的话语,手里还握着都握着一卷白纸,忻渊侧耳听了半天没听出他们究竟要说什么。
微生疑踮脚去看这扇门的门牌上写的什么:“哪位老师这么受学生喜爱啊,教务处?”
“是被处分了想求老师饶他们一命吗……喂,你在干什么。”
微生疑自言自语的时候,忻渊已经凑到了那群肢体扭曲、缠成一团的学生旁边,蹲着检查情况去了。
他觉得自己很熟悉这套流程——遇到不正常的现象、然后从蛛丝马迹里找到线索,所以本能地就去做了:“不一定是被处分了,但“饶他们一命’这话你大概说的没错。”
学生的伤势和楼下的大同小异,忻渊着重观察他们嘴唇嗫嚅的微小动作,看口型辨别对方在说什么的办法通常用在聋哑人身上,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个。
“他们在说,要退学。”
忻渊理了理衣服上的褶皱,站起来:“退学的全套流程需要校长在文件上签字,合同在手上了不去堵校长的门却趴在教务室门口哭着要求退学,说明校长和校长室都不在这里……”
他倏地转过头,微生疑在静静地凝望他:“怎么了?这么看着我。”
微生疑:“你好熟练啊,是被退过学吗?”
忻渊:“说不定呢。”
微生疑:“欸?”
“总之,你不用想着刻意找校长室了,在五楼的其他地方看看吧,”忻渊一进入状态看起来比微生疑这个通关当事人还要认真,“我的建议是从头开始一间一间找。”说着往五楼的一端走去。
两人的领导和跟随地位好像几句话之间又换过来了,微生疑没搞明白是怎么回事,略带迷茫地跟上去。
教师办公室从左往右按老师的教学年级排列,最前面是预备年级的教师办公室,忻渊尝试着转动门把手,轻松打开门,惊叹于学校防备意识的薄弱,然后丝毫不受自我心理谴责地走进去。
他把每张办公桌的桌面和抽屉都翻了一圈,角角落落里也找了:“没有校长信箱。”
微生疑肯定了他的搜查结果:“我快怀疑系统是不是在骗我了,我对在老师办公室里找校长信箱完全不抱希望,校长信箱这种东西不就该放在学生能随时过去投个信的地方吗?放在教室办公室算什么意思。”
“他就是不想让学生投信才放在这么刁钻的地方啊,人都不出现了,会想收学生的信吗。”
“你瞎扯什么……”微生疑,“不对,好有道理啊。”
忻渊放下一位老师桌子上的名册,没什么好查的了,要去下一间办公室,路过他身边故作不经意地问:“系统是什么。”
微生疑也没什么防备不过脑子地回答了,和他并肩出去:“一个把人骗进盒子里杀的无良机器。”
忻渊默默记下了他的话。
他们合力查了几间办公室,跳过中间被堵住的教务处,站到了一扇令人感慨的门前。
中午忻渊来过,微生疑问他:“这是胡老师的办公室吧?”
忻渊警惕道:“你要干什么?”
他不说话,光笑了,忻渊翻他一个白眼,把挡着门的人推开自己先进。
于是在微生疑用胡老师的保温杯装了水准备往教案上泼的时候,忻渊已经找到了校长信箱:“你看那个!是不是你要找的东西?”
微生疑杯子一斜,抬头往上看去,水“哗啦啦”的全撒桌子上了。
老师办公室不是学生的宿舍,墙上除了钟、空调之类学校给配的设备很少再有其他东西,即便是老师自己要贴课表、一日安排大多也只贴在桌子挡板可以挡住的范围里,因此与白天相比多出来的那样物品在忻渊眼中格外明显。
空调下方,一个黑色的铁盒子显眼包似的挂着,盒身上好像还有什么花纹。
微生疑喜出望外:“那还愣着干什么?上去看看……”
忻渊:“就我们两个这个身高,怎么上去啊?”
“实不相瞒,你走在我旁边的时候我就偷偷目测过了,你顶多比我高五厘米,不能更多了,”微生疑信誓旦旦地保证,“所以我们半径八两,石头剪刀布,谁输了谁去搬椅子吧?”
“椅子不够,”忻渊烦躁地捏了下自己的一小撮发??x?尾,“别说椅子了,踩在桌子上也不够。”
“那倒是。”
微生疑在办公室的过道里来回踱步想办法,突然,他脚步一顿。
微生疑:“你踩在桌子上,我骑你脖子上去够,你说怎么样?你比我高啊,你在下面稳一点。”
忻渊:“……”
微生疑眯起眼睛看他,伸出爪子:“好啊,你是不是早想到这个法子了就是不肯跟我说?你完蛋了!”
……
总之,最后两个人还是按照这个方法去办了。
忻渊爬桌子前,微生疑拽了一下他的衣袖:“我没来得及写投诉信,手边没什么东西能投,摸了一圈好像只能用这个了,你答应吗?”
他的手心里躺着一枚倒三角形的装饰别针。
忻渊疑惑道:“为什么要问我?”
微生疑说:“这是上个副本里你和我交换的东西,你把我的枪还给我了,我却没及时把你的领饰给你,对不起。”
他盯了那枚表面浮动着银色流光的领饰几秒,艰难地咽下一口空气:“用吧,别打我作业本的主意就行。”
微生疑说好。
这个动作是有些危险的,更何况两人现在的身体情况都算不上健康,忻渊把微生疑扛起来的时候整个人不住地打颤,微生疑捏着领饰,伸直了手臂,嘴上不停地碎碎念:“别紧张啊你紧张摔下去脸着地的可是我不准慌了马上就好……”
距离一近,黑盒上的花纹也能看清了。
那些其实是刻在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校长信箱”,微生疑松了口气,找对了,他瞄准盒子中间那条缝,轻轻一投。
中了。
“哐当”,领饰掉进盒子里,发出金属碰撞的声响。
忻渊和微生疑均屏息等待着信箱的反馈,一秒过去了、两秒过去了……
微生疑:“就没了?”
忻渊:“你问我?”
微生疑骂骂咧咧地让忻渊放他下来:“什么东西啊,太不靠谱了吧?至少跟我说一声失败了啊,白等期待那几秒,我的精神损失这破盒子怎么赔我?”
“放错东西了吧,一个普通领饰,校长没有回应的必要,”忻渊安慰了他两句,又旁敲侧击起了消息,“你找这个信箱……是为了副本吧?副本里投信箱成功就算过关?”
“这个你也该知道的吧,系统肯定和你说了,成功投递校长信箱就算成功,可以离开副本”微生疑跳下办公桌,“今夜至少不算无功而返,时间不早了,回去睡觉吧。”
忻渊垂眼,表情隐藏在阴影里,让人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两人走楼梯,小心翼翼地避过同学,离开教学楼。
来时忻渊走得急,没注意到夜间学校里的路竟然这么阴森,他虽然不是很怕,但身边多个人到底感觉好了不少。
花园里草墙围出的小道狭窄得只容一人通行,他刻意放慢步子,一路跟在微生疑身后。
前方如果遇到什么突发情况,微生疑会挡在他前面。
快走到尽头的时候,他出声问:“我和你认识很久了吗?”
“不久,这你都不记得了?究竟什么情况啊,”一天下来,微生疑也有不少事情想吐槽,“拖你进副本是我有错在先,但这么演我真的大可不必。”
忻渊自顾自追问着:“我以前是个性格很冷淡的人吗?”
“是啊,一句话不说,难猜得很,”微生疑,“不过抛开别的不谈,我其实不讨厌那种性格,办事也很利落……额,你变成现在这样也不讨厌,只是不习惯而已,嗯。”
他们走出了花园。
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不远处的图书馆,忻渊望过去,灯已经熄灭了,想到那句“遗忘是大脑的一种保护机制”,头莫名的痛了起来,他拼凑起自己已经得到的所有信息,依旧看不清被模糊掉的“从前”是什么样子。
微生疑浑然不觉忻渊出现的异样,见前方就是宿舍,挥手道别:“那明天见啊,记得一定把作业借我抄抄……”
“校长信箱成功投出,你就算通关了,通关之后,你会离开这里,对吗?”
忻渊打断了微生疑:“然后留我一个人在这里,是不是。”
微生疑愣了一下。
他没在忻渊脸上见过那么复杂的表情,这个人大多时候是冷淡的、不近人情的,下手狠起来叫人恨得牙痒,所有每当他露出和平时不同的一点,都令人格外地印象深刻。
忻渊说这话……是在害怕一个人留在这里吗?
他下意识地温言安抚了:“不会的,你也是通关者,投成功了我们应该能一起出去,别乱想,我回去好好写封投诉信,明天见?”
忻渊笑了一下。
“明天见。”
……
回到宿舍,忻渊把相框摆在书桌上,洗漱一下就上床睡觉了。
身体疲惫,睡眠质量自然会提升,他一夜好眠无梦,醒来时,脑袋里却多了点什么。
他记起了小时候的一部分记忆,尽管不多,但这依旧是个重大的进展。
在忻渊的记忆里,他在十二岁前一直待在家里,百分之九十五的时间不出房间门,换洗衣服和餐食会有保姆准点放在门口,满足正常的生活需求不成问题。
房间里挂着一张巨大的计划表,他要做的,只有按照计划表学习。
没有人和他交流,他自然也就不开口了,到了初中的入学年龄,家长却突然说要把他送入学校,是时候开始适应社会,和别人接触了。
把一个和自己独处了十二年的孩子扔进人堆,结果可想而知,但忻渊的记忆停在了入学前,没办法验证他的猜测。
他因这段突然回归的记忆在床上坐了很久,不是由于憎恨,而是觉得不对劲。
那十二年,他真的是独处的吗?
醒来的时候挂钟显示五点,等他下床,指针已经指着数字六了,他暂时放下心中的疑惑,去收拾一下自己,看到镜子里自己的脸,手上拧毛巾的动作又不自然地停顿了一下。
太浪费时间了,忻渊强迫自己忽略掉记忆上的不适,转而思考另一件事。
「所有人都害过我」,“所有人”中的第一类人,已经出现了。
是他的家人。
可惜,他现在被关在希望进修学院里,无论是质问还是报复,都做不到。
但他的身边不是什么人也没有。
思及此,忻渊决定早点去教室。
*
忻渊到教室的时候才七点,班级里只有一个人。
微生疑到的比他还早,正趴在桌子上补觉,显然,昨晚睡好的只有忻渊一个。
他把东西放在自己的位子上,只拿了作业本,走过去,用本子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微生疑的脑袋。
微生疑几乎是立刻就醒了过来,抹了把脸:“你大清早的发什么疯?”
待他看清忻渊手上的东西,又立马变了脸:“送作业?谢谢谢谢谢谢谢谢谢谢……”
忻渊抬高了手,让他够不着本子:“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数学物理化学生物随便问,文科看心情,您请。”
“你害过我吗?”
微生疑举在半空中的手放下去了,靠在椅背上:“很有技术含量的问题,严格来说,是有的?”
忻渊的表情已经开始不对劲了。
他改口:“但你不是没让我实施成功吗?我追了你大半条街,愣是连个衣角都没碰到,还被你打了,你说,到底是谁欺负谁呢?”
忻渊把作业本丢到他桌上:“抄完还我。”说完回自己位子上去了。
微生疑美滋滋地翻开本子准备开抄,刚拿起笔,脑子里灵光一现,他叫住忻渊:“喂?”
“嗯?”
“你好像比昨天话少了?”
知道没什么用,忻渊还是随便拿了一本课本预习起来。
“大概。”
第34章 遗像 很难不喜欢蜘蛛纸牌
微生疑靠抄, 不仅一个小时内补全了作业,还在忻渊的示意下写了份默写本上交。
这一番操作下来,胡老师对他的态度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上课的时候甚至夸了两句。
抄作业堪称拉进两个学生之间距离的最好方式, 微生疑这会儿怎么看忻渊怎么顺眼,下课还主动过去找他:“你发没发现,老师夸人都喜欢夸‘你变得像你父母期望的样子了’, 我觉得这件事其实挺恐怖的。”
忻渊也注意到了这点:“学校叫希望进修学院,希望指父母的期望, 所有课程的目的, 不就是把我们往那个方向改造吗?”
微生疑:“改造什么, 改造成遗像他们就满意了?”
忻渊??x?回头看了一眼后排的遗像,若有所思。
“不是吗?”
今天的重头戏是体育课,平时在教室里上点课已经不得安生了,很难想象教学场所搬到外面会成什么鬼样子, 微生疑整个上午都处在惴惴不安的状态里, 课上说不了话, 就在午饭时间坐在忻渊对面大谈特谈自己的猜测。
“体罚!我赌这是一次长达四十分钟的体罚, 没人能活着从操场离开……”
说了好一会儿,他才发现忻渊用筷子心不在焉地戳着米饭,压根没认真听他讲什么,于是不满地在他眼前挥了挥手:“想什么呢?”
忻渊回过神:“没什么。”
刚说完没什么, 他马上又补了一句:“晚上能陪我去次图书馆吗?”
微生疑:“去那里做什么?”
忻渊:“作业。”
微生疑:“……呵”
图书馆里书上出现的那句话针对性太强了,完全是冲着他来的,忻渊不太想一个人再次面对那样的场面,盯着微生疑答应下来,他才稍稍放松, 把心思放在微生疑的废话上。
“我经历过一个校园副本,里面的体育老师要求学生跑一节课不许停,其实这也还好,主要是不能被他抓到偷懒,否则就得死,短短一天血染跑道,”微生疑吃完饭倒餐盘的时候还在回忆,“换正常状态下的我肯定是不会怂的,但现在嘛。”
不说还好,说了忻渊也有点犯怵,他合理怀疑微生疑是故意讲给他听的。
想象中的残酷在真正轮到体育课时并没有降临到两人头上。
体育课要求上课前五分钟在操场跑道上集合,忻渊和微生疑到操场的时候塑胶跑道上的相框已经排了四排。
老师是个符合职业刻板印象一看就经常健身的年轻人,他穿了套简单的白T中裤,脖子上挂着个口哨,见新生来了热情地帮他们安排站队位置。
在做热身活动的过程中,老师只开头吹了几下口哨喊节奏,之后便宣布了今天课上的内容。
男生一千,女生八百,在规定时间里跑完的解散自由活动,超时了的加跑。
和其他课的课内活动一样,当忻渊和微生疑站在起跑线上时,排得整齐的相框依旧停留在原地,一动不动。
起跑的哨音吹响前,微生疑对忻渊挑眉:“比比谁先到终点?”
忻渊挽起袖子,用沉默抛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给他。
赢了嘲讽,输了也可以说我根本没答应过你。
比来比去的话光嘴上说着好听,真跑起来两个人的身体都负担不起过大的运动量,擦着四分三十秒的及格标准跑过终点线,忻渊顾不上老师的劝阻,膝盖直接往地上一磕,跪着咳嗽起来。
和他仅差一两秒过线的微生疑状况更惨烈。
关心几句,体育老师看两个学生没什么大事,就转身往遗像堆所在的阴凉处走了。
忻渊重新站起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拿自己的水杯,没有味道的凉白开冲散喉咙间满溢出来的铁锈味,好不容易缓过来了,他朝老师的方向看过去,发现老师正站在四排遗像前,一言不发。
等微生疑艰难地挪过来,喝上水,恢复清明的视线打量了两圈,他琢磨着开口:“体育老师没对遗像生气?”
“没有。”忻渊拧开杯盖,又多喝了一口水。
大部分老师对遗像学生的态度不好,有几个又不是那么回事。
眼前的体育老师是一个例子,三班的班主任胡老师也算得上一个,其他任课老师生气了会损坏遗像,胡老师生气了只会骂得更难听一点,暂时没动过手。
老师之间表现的不同一定不是无缘无故的,忻渊突然好奇起了老师眼中的学校究竟是什么样子。
……有没有可能,和他看见的不是同一个学校?
快到下课时间,微生疑不想惹着他下节课的专业课老师,以防万一先走了,忻渊估摸差不多到点了也直接去了专业课教室。
走到半路膝盖痛得厉害,他停下撩起裤腿,这才注意到自己磕地上磕出的伤口有多恐怖,只因为校裤是黑色的,渗出来的血迹才不明显。
他假装没事人,放下裤腿,面不改色地继续去上课。
上课前是干净如新的瓷砖地板,下了课布满玻璃渣,没什么特别的事发生,等一天的课程熬完,他站在校园地图前,找医务室在哪里。
认下位置,忻渊在吃晚饭和处理伤口间权衡了一下两者的重要性,最终选择处理伤口。
晚上要尝试第二次投递校长信箱,他不想到时候疼得连桌子都爬不上去。
医务室是一栋独立的白色矮房,建在偏僻的角落里,被绿化围着很难找到,忻渊险些迷路。
他走到门口,玻璃门上张贴着开放时间,和其他授课老师不同,医务室老师是希望进修学院工作人员里唯一的特例,六点四十五分就下班了。
礼貌地敲了两下门,里面很快有人回应“请进”。
医务室只有一位常驻值班老师,她年纪大了,看上去很和蔼,检查了忻渊的伤势后立刻去取了碘酒、消毒纱布和医用透明胶,边处理边温柔地问怎么这么不小心。
忻渊忍着刺痛,声音保持平稳:“体育课摔了,您别担心。”
“肯定拖了好久,下次要及时来呀,你看,凝血块了,”值班老师丢掉被血和塑胶粒污染的棉花,给他贴纱布,“好多年没学生来我这里了,我又高兴又担忧,不管大病小病都是可以来医务室的,同学不要藏着掖着。”
“好多年没人来?”
忻渊听到了不合理的地方。
“是,学校条件好,师资好,可能大家也不怎么生病了吧,反正不来是好事,”她说,“我每天下班远远地往教学楼那边看,学生成群结队地回宿舍,有说有笑,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六点四十五,每日拍照活动差不多结束了,是遗像会离开教室的时间点。
忻渊愈发肯定他的想法是正确的,老师眼中的世界和他看到的绝对不一样。
包扎好伤口赶回教室参加集体拍照活动,他今天特别注意了胡老师的一举一动。
副班主任负责拍照,拍完用电脑传给胡老师的手机,步骤和昨天一样,再怎么瞧也瞧不出问题。
这回他的家长回消息回得慢了一些。
忻渊拿着老师的手机翻来覆去地看那几条消息,即便脑袋里多了一段属于幼年的记忆,他对家庭依旧没有归属感,双方好像只是将彼此视为一件丢不掉的附属品,嘘寒问暖走走流程罢了。
倒是微生疑,今天发消息的人貌似是换了,他抓着胡老师的手机不放,看上去是要把屏幕盯穿。
解散后,忻渊想问问他具体发生什么事了,一向多言的微生疑竟然支支吾吾不肯讲明,他白着脸把话题往别的地方岔:“你不是说想去图书馆吗?我陪你,快点走吧。”
忻渊也不好逼他,只说:“等我一下。”
他找到那个麻花辫女生的遗像,它没走,露在外面的是那张严肃的照片。
“没事了,走吧。”
*
在忻渊的督促下,微生疑当晚亲手写完了作业,步骤在草稿纸上列得清清楚楚。
语文的阅读理解对他来说有难度,忻渊就让他独立思考,自己去书架前逛了会儿。
书本里的内容恢复了正常,哲学依然深刻,小说依然幽默,昨天晚上在图书馆的遭遇仿佛只是一场荒诞的梦,它不合理、却又真真实实地影响到了忻渊。
没有异常,微生疑当真以为忻渊叫他陪着只是为了作业,语文题做不出思来想去又捕捉到了点什么,脑子里冒出一个神奇的想法。
忻渊不会是因为害怕一个人太孤单才把他叫过来的吧?
哦——————
忻渊没找到什么好看的书回到阅读区,刚要坐下,他一下就察觉到了旁边微生疑看他的眼神怪怪的。
“你?”
“坐啊!别紧张!”
忻渊打掉他贱兮兮伸过来的手,嫌弃地挪远椅子。
微生疑昨天确认了教学楼产生异变的起始时间是八点半,也就是老师下班后的半小时,他们这次八点十五离开图书馆,在变化展开前进了教学楼。
安安静静的五楼,没有痛哭哀求的学生,微生疑原本是要直奔胡老师办公室的,中途被忻渊拉住,他点了点教务处的门。
“没人堵,不去看?”
异变后的教务处是锁的,学生进不去,老师办公室开着,而此时教务处门??x?没锁,虽然没去看隔壁教室办公室的情况,但他猜应该是锁着。
一进房间,忻渊和微生疑分工明确,前者开电脑,后者搜抽屉找纸质资料。
忻渊把笔记本抱到腿上摁下开机键,有一阵没碰电子产品,这会儿摸到键盘,他有种想去点蜘蛛纸牌的冲动。
艰难克制住摸鱼的欲望,他点开学校官网。
官网上投放了不少学校相关信息,包括往期的活动总结和未来的活动预告,忻渊随手打开一个,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这条是艺术节晚会的推文,上传的照片中央,舞台聚光灯下的孩子们穿着表演服,笑容灿烂。
不是遗像,是一个个真实的人。
他再多找了几条推文验证,结果是相同的,由相机拍出来的学生是立体的活人。
同时,微生疑那边也有了收获。
“忻渊,你看这个。”
他手里的,是一封由学校寄出却遭到退回的信件。
信里,学校根据某位学生的学业和身体情况建议退学。
家长态度强硬地反驳,最终建议不仅没被采纳,连信件也原路退回。
第35章 遗像 “吱”
这样的信件不止一封, 微生疑翻的储物柜角落里还有厚厚一沓。
如果可以,忻渊倒是想一一拆开来看看。
最上面一封是什么内容,可不代表下面就是一模一样的。
电脑右下角显示的时间已经逼近八点半, 来不及深一步调查, 忻渊叫微生疑赶快把东西塞回原位,再不走的话,时间一到被反锁在教务处里就麻烦了。
一阵手忙脚乱, 他们总算卡着教学楼变化的时间点进了初二教师办公室。
微生疑昨天回去特意手写了一封投诉信,信里用三千字长段控诉老师虐待学生的行为惨无人道, 写得字字泣血, 他捏着纸在忻渊面前晃荡两圈, 行为里想要人夸的意味不言而喻。
偏偏忻渊不遂他的愿,抓过来检查了错字就把纸还回去。
“快投吧。”
碍于膝盖受伤,他今天的动作不太利索。
薄纸片丢起来有一定难度,微生疑嘟囔着“催什么”, 瞄准了半天, 一次成功, 信顺着箱子上的口子滑入缝隙。
微生疑翘首以盼着系统机械音响起, 在他耳边说【恭喜通关】,当他沉浸在美好幻想中的时候,一秒过去、两秒……
他这个文科苦手精心写下的心血被信箱无情吐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微生疑干瞪着眼睛, 不敢相信,忻渊好涵养地没直接把他丢下桌子:“愣着干嘛,去捡。”
等将沾了灰的纸拿在手里,他还是不愿意承认这个结果。
“凭什么呢?我哪里写得不好,有本事告诉我啊。”
忻渊站好后顺手把乱了的桌面理回原样:“不是不好。”
“是不对。”
微生疑已经把信折成纸飞机了, 正要去开窗往外扔,闻言一愣:“你的意思是说,我们不该投诉学校老师,真正的问题不出在校方身上?”
忻渊点头的动作幅度不大,他是这么认为的,但顺着思路想下去,一时摸不清关键在哪。
回去前,他又走到了堵在教务处门口的学生身边,低下身模仿着他们的口型无声轻念。
是“退学”二字没错。
站在他和微生疑的身份立场来看,很容易就会想成学生在学校过得不好,希望教务处能同意退学申请。
但万一事实与之恰恰相反呢?
按刚刚在教务处翻出来的资料来看,学校不仅没有阻止学生退学,还主动向家长建议了这件事,是家长没有同意。
要根据这个推断草率地认定祸源是家长,再写一封反抗信明天来投吗?
“别想了,先走。”
“进修学院办成这样,说到底,如果不是家长望子成龙望女成凤心切,后续的一切也不会发生,我明天写封家长的控告信吧。”微生疑没多上心,能靠多几次尝试挨个试出来,那也不算事了。
他叫起了忻渊:“你是不是跑完一千米腿酸?跪在地上的那条腿一直在发抖。”
忻渊想得太入神,才意识到伤口可能跪裂了,他假装没事:“走吧。”
……
隔日,他们进行了第三次投信。
结果是失败。
微生疑为此感到烦躁不已,忻渊站在旁边,想到了第一天被投进去的那个三角领饰。
他的领饰被信箱吃掉了,没有吐出来,但不算成功。
学校里的日子好像陷入了一个无聊的循环,每天就是上课、吃饭、上课、拍照,他已经对胡老师手机屏幕上的字句产生了免疫,他不撕破脸,对面就会一直表示满意,至于微生疑,他因为“家人”产生的情绪反应越来越大了。
忻渊每晚依旧会拉微生疑去图书馆,作业一天不落地做,基础课老师应付上了,专业课老师的发难只能靠微生疑自己扛。
周五下午,在进修学院的第一周结束,四个年级进行了一次全科目的周考。
胡老师收卷子时说结果会在周一全部批改出来,接下来的周末希望同学们抓紧机会好好休息。
微生疑当晚就和忻渊提了,不再陪他去图书馆。
“图书馆、教学楼都先不去了,穷举法未必有用,再多找点线索理理思路吧。”
“难得的周末,你也回去好好睡一觉,”他眼下多出了一片乌青,“通关啊学习啊,这些事情都晚点再说,好吗?”
忻渊答非所问。
“胡老师每天发给你家长照片,他们的反应怎么样?”
微生疑当场和他翻脸,一个字都不愿多提,自己回宿舍区了。
学习搭子跑了就回宿舍睡觉只能说明这个人对学习的态度不够真诚,忻渊显然不是这种人。
他拎着笔袋和活页纸去图书馆二楼,占了阅读区角落的位子,默下考试里的几道大题重新验算,确认不会丢小分后放下笔。
身边的遗像,消失了。
算了,找本书看吧。
……
“看书是学习之余非常不错的一项活动,不过,要选对书才行。”
书架前,女生举止自然地取下了她身高所能拿到的最上层的书本。
忻渊的手上已经有了一本诗集,只是,翻开里面是空白的。
他们几天前在艺术科专业教室见过。
“推荐你这本,愿意试读一下吗?”她的手伸到了忻渊面前,让他可以看清封皮上印着的书名。
一本总字数仅有三十一千字的中篇小说,变形记*。
在决定接下这本书的同时,忻渊扬起了一个近乎虚假的笑容,这么假的笑只有周一面对全班自我介绍和班主任时在他脸上出现过。
他直视了那个突然出现的女生:“乐意至极。”
两人一起返回了阅读区。
桌子上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几张画纸和一支铅笔,女生面不改色地在忻渊对面的位置上坐下,拿起笔继续进行到一半的画作。
忻渊随意读了几句,余光注意着她落笔的动作。
每一笔都落得果断,不需要用橡皮擦改,精准得像一台绘画机器。
看了一会儿,没有别的异常,忻渊开始精读女生给他的这本变形记。
变形记是一部经典的黑色幽默作品,他尚且记得大致剧情,以前应该读过,就是不清楚什么时候读的了。
好书多他不介意看几遍,每次能有不一样的收获。
主角格里高尔是个推销员,做着薪资微薄的工作,养活一整个家庭,处于社会底层的家庭绝不能失去他们唯一的劳动力,某一个普通的工作日,格里尔高在卧室里醒来,却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甲虫。
不会说话,也无法工作的甲虫。
自此,格里尔高走上死路。
书的开头他耳中充斥着家人惊恐的尖叫和骂声,书的结尾他因亲情的冷漠在房间中死去,最后一次呼吸在冰冷的空气中散尽前,他尚保留了人类思维的脑子里想的还是回忆中温柔的家人。
字字不落地读完它花了忻渊一个小时不到,他一抬头,女生便停手:“看完了吗?我帮你放回书架。”
忻渊不想靠近那排书架,就由她去了,女生还书的期间,他趁机扫了一眼画,画纸上是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
她好像真的只是特意来推荐这本书的,还完书就要走了,忻渊在她走前问了名字,女生犹豫片刻。
“01。”她说
忻渊想到了好几个同音的名字:“凌衣,凌一?”
女生笑笑,没有给出准确的答案。
当晚,忻渊做了个不怎么美妙的梦。
梦里的他第一次离开自己的卧室,和外界接触,起初,不擅长语言交流为他在学校的生活增添了不少烦恼,好在身边的同学和老师都很友好,愿意放下手上的工作,等他慢慢组织好语言。
尤??x?其是一个人,在有人对他不耐烦的时候会出来维护他,在相处了一个学期后,忻渊将他视为最好的朋友,偷偷告诉他了自己最大的秘密。
那个秘密究竟是什么,忻渊没听清。
他只知道,在得知那个秘密后,他的朋友减少了来找他的次数,紧接着,他内心尊敬着的班主任联系了家长。
学业终止,忻渊被送往国外的精神病院治疗,长达一年的治疗期结束后,他因创伤后遗症,声带没坏,却彻底失去开口的能力。
再见到那个人,忻渊试图说些什么,客套的、嘲讽的、怨恨的,都行。
可他开口,听到了虫子刺耳的叫声。
……
一觉醒来,忻渊发现,这一切,除了最后重逢的那部分,全不是梦。
是他的亲身经历。
果然,这才是最可怕的噩梦吧?
*
每个楼层的最左端都配了一个公示栏,但凡是全年级性考试,发布排名结果就会贴在这上面。
周一早晨,忻渊拿着从食堂带出来的苹果,先去了六年级的公示栏处。
变形记是六年级上半学期的课文。
公示栏被相框们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身为活人的优势之一是至少比遗像高,他从上到下看了一遍,没有一个叫“lingyi”的人。
再上一层,七年级的公示栏上也没有。
忻渊到九年级绕了一趟,确定这个人依旧不在成绩名单上后回到了自己年级的楼层,公示栏处,微生疑早到了。
“早啊,”休息两天,微生疑看上去恢复得不错,“你也去食堂吃早饭了?没看到你,早上水果种类挺多的,居然有葡萄。”
蝴蝶喜欢吸食糖含量较高的果汁,他手里拿着一个塑料盒,里面装着葡萄。
忻渊微微颔首,在公示榜上寻找着自己的名字。
一眼就看到了。
“不用看了,是第一名。”
他双手背在身后,握紧了苹果。
力气施加得太大,很快,有汁液顺着指缝流出来,滴在地板上。
微生疑偏科严重,还在找他的名字,忻渊就已经回教室了。
他在门口的垃圾桶处丢掉了那个烂苹果——
作者有话说:*
1.变形记:奥地利作家卡夫卡的中篇小说,初中课文
2.主角格里高尔的部分死因是家人砸在甲壳上的苹果造成了伤口,伤口发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