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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入无限 blueshift 20730 字 2个月前

第36章 遗像 朋友

新一周的早班会按时进行, 在例行宣布一周安排前,班主任胡老师特意花五分钟表扬了忻渊在考试中取得的优异成绩。

她不是单纯为了夸奖才把忻渊的成绩拿出来提一次的。

众所周知,好学生在学校里拥有着各种各样的特权, 其中最容易被他人注意到的无疑是在各类活动中的“优惠”。

不需要报名就能进入比赛第二轮的豁免权、校内奖项的提名资格、站在领操台上主持升旗仪式的机会, 诸如此类。

“下个星期是艺术周,班级里有艺术类特长的可以来向我报名……忻渊,活动那边还缺一个主持人, 比赛和评奖结束后的颁奖仪式都要负责,你愿意担任一下吗?愿意的话我去说, 要赶紧开始背稿子了。”

学校投资方几乎全是商科学生的家长, 因此每一回大型活动的主持人必是商科生搭一个其他专业的学生。

忻渊点头示意没问题, 胡老师见他应下,便转移到别的话题上去了。

拾起新回来的一段记忆后,忻渊已经开始尽量避免说话。

他能清晰感觉到开口说话这件事会给他造成多大的精神压力,但主持他不得不答应。

从胡老师每次拍完照展示给他的与家长沟通的消息来看, 他被送进学校想要改造成的样子就是一个八面玲珑、能言善道的继承人, 拒绝她的请求, 要是反馈到家长那里去, 他只会收到更多麻烦。

“本周的安排就这些,这节课时间剩得多,那么我们来讲一下上周考的卷子吧。”

讲台上,胡老师还在滔滔不绝。

她教英语, 并且固执地认为班主任教的科目班级成绩一定要比其他班强,最高分和平均分一报就开始挑刺,谁的作文写歪了、谁翻译创新了词汇她记得死牢,报着名字挨个批评过去。

忻渊没被骂,他就是那个最高分。

他觉得平时上课不会讨论也不会跑步的相框能奇异地填满试卷就很不错了, 老师不必强照片所难。

不对,差点忘了,老师看到的学生和他看到的不一样。

还有一个人也在胡老师的嘴下躲过一劫。

是微生疑。

她顺着座位一个个骂,轮到微生疑,音量就减轻了,知道有问题也简单地一句带过。

忻渊看得出来,她不是不敢骂,而是对微生疑的英语成绩是否优秀不在意。

下课十分钟太短,忻渊现在也不喜欢主动去找别人搭话了,这个略显奇怪的现象他原本是想放在中午和微生疑一起吃饭的时候装作不经意间提起的,但麻烦的胡老师没给他机会。

他的午饭时间被老师强行占用,叫去五楼办公室拿主持稿。

隔了一段日子没在白天来五楼,忻渊进办公室后朝晚上信箱会出现的地方瞟了一眼,那里空空如也。

胡老师坐在位子上等他,桌边是刚打印出来还带着温度的演讲稿和学校食堂二楼打包回来的小馄饨。

“拖个凳子坐我旁边把演讲稿从头到尾看一遍吧,有问题现在就跟我说了,我当场帮你改。”

“和你搭档的另一位同学定了,是初一年级艺术科播音小类的余真,晚上拍照结束了记得去二楼一班和她排练,不要留太晚,八点前一定要出教学楼。”

忻渊从她手中接过演讲稿,默默地检查起来。

胡老师看着她这个学生的眼中带着莫名的慈爱,她说:“看完稿子也来不及去食堂了,我上午最后一节没课,去食堂打包了份馄饨,你弄好过来吃吧。”

嘱咐完,她将注意力放回眼前的电脑屏幕上,继续登成绩。

稿子没什么大问题,用词准确语句通顺,忻渊完整地看过一遍就折起来收好,去吃馄饨了。

班主任对他很好,这点毋庸置疑。

如果不是知道进修学院是个副本,忻渊会把这份好划归到理所当然里,愉快地享受学习生活。

可现在,他只感到了不正常。

或许是他敏感了,但失忆带来的疑问还没解决,他尚且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副本的、发生什么才让他一个普通人和充满鬼怪的副本搭上关系、副本外害过他的人现在怎么样、梦里未探明的秘密是什么……

只要这些东西没搞明白,副本里虚假的一切就都令他分外不适。

在通关上,没遭遇失忆滑铁卢的微生疑显然比他更有经验和发言权。

有用的人,要留在身边看牢。

忻渊打定了主意今晚再和微生疑去校长信箱那里看看,中午吃饭碰不到,下午两节专业课中间的休息时间他灵活利用,去了科学科的专业教学区。

他找了两层,没找到微生疑。

但是在二楼看到了一间窗户和门玻璃大片碎裂的教室,窗户外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血迹。

几个红色鞋印随着距离拉远一点点变淡,沿着血迹走,在楼梯间附近,血液被彻底踩没,不远处还躺着一只裂成几块的蝴蝶尸体。

忻渊知道这二十分钟里他是见不到微生疑了,用仅剩的时间拐弯逛了趟艺术科授课区。

遇见凌一的教室里,那个女生也不在。

学校里好像只剩下他一个活人,好在饮水机处的热水没随着几位同学的人间蒸发一起消失,他对这份于一般人来说有些过分的寂静适应良好,回教室准备上课。

逮微生疑的机会很多,晚饭、拍照活动都是,不急于一时。

忻渊是这么想的,不过当他上完课在食堂没遇到微生疑,拍照活动结束老师一说解散就看到这人慌乱跑走,他改变了想法。

他故意晚走一步,在四楼的窗边确认了微生疑逃走的方向,看逃跑路线,微生疑应该是想躲回宿舍,回宿舍最快的路径就是穿过花园。

跑过一千米,他心中对两人现在的体能有了清晰的认知。

所以忻渊有条不紊地先去初一年级教室找了那位和他搭档的姑娘,把他今晚没办法排练的事写在纸上,约了明天同样的时间点。

看着相框里的小姑娘眨眨眼,他才离开。

下一步,是去抓人。

花园迷宫的??x?最短通过路径他没特意费心思去背过,不过地上渗入鹅卵石间泥土里的暗红血迹是现成指示标。

他在一个死胡同里截到了因体力不支无法前行的微生疑。

一周前的夜晚,忻渊在这条只容一人通行的小道上拿微生疑当潜在危险的挡箭牌,现在,又靠着小道的狭窄抓住了他。

忻渊拎住了他的后领,微生疑的姿势很狼狈,他半跪在石子道上,没动手反抗。

微生疑不像是一被抓就自暴自弃的人,忻渊俯视着扫过去一眼,看到他左手正死死攥着右手的袖子管,右手整只袖子被血浸透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挣扎鼓动,靠微生疑抓着袖子才没放它们逃出来。

微生疑的头垂着,认栽般地闭着眼,忻渊等不到他主动解释,艰难地动了动嘴唇。

小美人鱼在岸上的每一步如刀割疼痛,他换了个地方,几个字,恐惧就刺得他太阳穴突突跳,好像下一秒就会有人因他说出的话把他抓走,再经历一年的折磨。

可即便害怕,他还是为微生疑开口了。

“你、怎么了?”

微生疑抿着嘴不说话。

忻渊用力扳过他的肩,让微生疑面对自己。

袖子下的东西挣扎得愈发厉害了,本人不肯解释,忻渊就去扯他攥着袖子的手,这一回微生疑终于有反应了,可他失血过多,手上的力气全用在抓袖子上了,一动反而让忻渊得了手。

他的袖子上被人割开了一道口子,只是半干的血粘着、加上右手抓着,不明显。

此时手一撤开,布片垂下,数只颜色鲜亮的蝴蝶飞了出来。

蝴蝶散去,手臂上两道深深下陷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止不住的血还在往外冒,一旦积聚出血珠里面就会有什么开始蛹动。

“看够了吗?看够嫌恶心了就松手。”微生疑咬紧后槽牙,恶狠狠地盯着忻渊。

忻渊愣了一秒,随即用拇指按在他的上臂。

急救常识里教过,大量出血要压迫动脉。

校服的布料不好撕,没办法用来包扎,他只好抓着微生疑的手重新搭上手臂:“抓紧。”然后拖着人站起来。

微生疑反应过来忻渊想干什么,一下拔高了声调:“你放手!!”

“你想死?!”

“是啊!不是你们每个人都想要我成为标本吗?我去死你们还不满意?!”微生疑声嘶力竭,终于将心里隐藏多日的痛苦喊出,他眼睛看的是忻渊,却又好像在透过忻渊看别人,“别要求太高了!”

忻渊明白了。

为什么老师对他的成绩不在意,对他本人也不甚关心,因为微生疑家人对他的期望一直是成为标本,不满足期待会受到压迫,满足期待则是死,两头都不像是活路。

这个副本的设置刻意对准了他,逼他走投无路。

忻渊在心里重重“啧”了一声。

即便明白了这点,他也不打算现在放微生疑去死,走投无路,那他挖一条路出来就好了。

深吸一口气,他逼微生疑可他对视,忍着痛苦,说:“看好我。”

忻渊好像变回了拥有全部记忆的那个忻渊,眼神和声音里的冷静带着令人清醒的力量,上一个副本经历过的感觉拉扯着微生疑的理智回归,他听清了忻渊接下来说每一个字。

“是你告诉我,这是副本,全是假的。”

“副本里不是所有人都期待着你的死去,我在这里。”

微生疑已经回神了大半,可他下意识地反驳了:“你说了我就必须听吗?你用什么身份立场和我说这样的话?”

他刚说出口就后悔了,别人是好心,他嘴怎么就那么贱。

忻渊早做好了微生疑油盐不进的准备,他没看出微生疑的后悔和动摇,只是松开了一点手,不再那么用力地掐着微生疑的肩。

要一个身份和立场?

他知道最合适的选择是哪个,他最不屑、最讨厌的选择,但只要能达成目的,他不在意对自己多残忍。

“朋友。”

他的眼角被精神上的疼痛逼出了生理性泪水。

太恶心了。

“我们、是朋友。”——

作者有话说:已补

第37章 遗像 你cos陈舒杭吗

估计是这话带给微生疑的冲击太大, 后面忻渊再拖他去医务室,他不仅没反对,跟得还挺紧。

医务室早下班了, 忻渊走到门口才意识过来这一点, 好在门没锁,进去拿东西疗伤没问题。

医务室老师办公桌上留了张纸条,他看到后, 发现门是故意不锁的。

老师多年没为学生提供服务,但依然心系学生们, 担心在她下班的时间里仍有人需要帮助, 就每天留门, 几个架子和抽屉上也贴了便签,标注着里面有什么。

药品柜子上了锁不能随便乱拿,微生疑暂时也用不上,忻渊拿了两卷止血绷带和消毒用品, 叫他松开袖子。

微生疑坐在蓝色帘子后的简易病床上, 听话地拨开粘在手臂上的袖子布。

从袖子里飞出去的蝴蝶只剩两只留在他身边, 来医务室的路上又多形成了一只, 现在他身边一共有三只蝴蝶绕着飞。

不用吩咐,蝴蝶主动停去了不会干扰忻渊包扎的地方,他先用做了两块软垫压紧贴伤口,又拿消毒绷带缠紧压迫 。

“你今晚去图书馆吗?”

包扎的时候, 微生疑小声询问。

忻渊没回答,专注地打出一个实用又漂亮的结,微生疑噤声了,沉默即否定。

他短时间内不打算去图书馆,或者说, 尽管好奇着,他也不想太快领回下一个阶段的记忆。

捡回新记忆的周末,他一个人在宿舍沉淀了两天,不是没有去搞明白一切的冲动,只是深知,头脑发热的情况下,行为出错的几率太大。

譬如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例子。

包扎完成,忻渊去洗手池洗掉手上的血。

他注意着没让血点子溅上白色长袖衫,不好洗,微生疑这套校服的袖子撕成这样就是洗干净也穿不了了,幸好宿舍的衣柜里多配了几套,想想还是很贴心的。

洗着洗着,他突然想到了什么。

夜晚异变的学校,他只在有灯光亮着的教学楼里活动过,操场、食堂、包括脚下的医务室,他都还不知道是什么样的。

已经把主持排练时间改换到了明天,微生疑的手也受伤了,投不了校长信箱,不如借这个机会待在教学楼外看看。

打定主意,忻渊坐到办公桌前,在等待异变开始的时间里,说不定能从医务室里挖到点有价值的信息。

配给医务室老师的电脑主要是用来记录学生来的时间和病因的,每隔一段时间上报给学校一次,电子记录和纸质记录都要留档。

开机键的图标黄光闪烁,他打开处于睡眠状态的电脑,第一眼看到就是表格文件最顶端上自己的名字。

初二三班的忻渊,来医务室的原因是体育课摔伤。

今年的第一位留档学生,也是十年来唯一的一位。

忻渊尝试着去找十年前的表格,很轻松地就翻出来了,看软件记录昨天下午医务室老师刚打开看过一次,食指拨动鼠标滚轮下滑,日期一点点往前推,两个学生间的间隔逐渐缩短,渐渐地,出现了几个学生在同一天来医务室的记录。

理由也从一些不得不来的重大情况转向小事,眼睛疲劳来借眼药水、手工课上手指划开了来要创可贴。

这才是一所正常学校医务室档案该有的样子。

微生疑默默蹭了过来,他不敢出声打扰忻渊,只在心里根据看到的线索跟着分析情况。

忻渊记下学生就诊时间间隔延长的起始点,点开浏览器,搜索学校官网。

官网首页的学校活动专门划分了一个板块,上一次在教务处他只点了置顶的几条,这次他直接跳转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的活动推文是学校建立之初发送的,里面贴出来的图片像素都不怎么好,但不难看出来,照片上的孩子神态各异,笑容生动。

往前翻,他点开临近他记住的时间点附近的推文。

忻渊隐约觉得他应该是很擅长找不同这类的单机小游戏的,因为他一眼看出了两张照片里的区别。

同系列的艺术节舞台剧表演活动,角落里有三四个演小树的孩子站得离人群稍远。

谢幕时间,他们和主演同样是笑着的,只是笑的神韵太古怪了,给人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套着树杈表演服装的手臂也是,伸得很直,在半空??x?中排成几根过于标准的平行线。

“你知道伪人吗,我为了锻炼进副本面对恐怖事物的心理承受能力,经常会找恐怖艺术作品看看,”微生疑看得入神,没受伤的手无意识地搭在了忻渊肩上,“旁边那几个小孩,给我的就是这种感觉。”

伪人和正常人放在一起会令人觉得突兀,那一整张照片上全是伪人呢?

活动板块的最新推文里,图片就是这样。

一到两年的时间里,学生全变成了遗像吗。

查完官网,忻渊退出来特意搜了一下微生疑说的伪人,看完,他撑着桌子叹了口气。

约十一年前,希望进修学院尚是一所正常的学校,来这里的学生都是有血有肉的人,在教学进行的过程中,某一天出现了变故,这个变故的最开始,是一个或几个孩子成为遗像,最终扩散至整个学校。

现在摆在面前的问题,是什么导致了变故发生。

忻渊从笔筒里拿了支圆珠笔,扯下纸质记录档案的最后一页,写下三方。

学生、学校、家长。

这是目前出场了的三种角色

他发挥了一下想象力,灵异事件,或许有第四方——与人契约的恶灵之类的存在呢?刚写了个“亚”,遭到了微生疑的阻止。

“如果有这种东西存在,副本一定会给线索的,”他肯定道,“举个例子,下课,我们听见学生讨论恶灵传说、在好几个学生的桌肚里找到和恶灵有关的日记、学生间流传着灵异论坛。”

“大背景设定副本不会藏很深的,我们在学校待了有一个星期,没找到就是没这种可能性。”

忻渊很满意微生疑的发言,要听的就是这个,不枉他费劲把人从鬼门关捞回来。

那关键还是在三方上。

“学校可以排除了吧?出了问题的学生,学校都主动建议退学了。”微生疑也摸了支笔,倒着在桌面上按出笔头,想参与进纸上的写写画画,“剩下学生和家长,还是家长嫌疑大……”

忻渊挡住了他伸过来的手。

「学校打的招牌,‘培养符合家长期待的学生’」

「不无辜」

他在学生和学校上打了两个圈。

当通关者搜集到的线索全明晃晃指向一个点,顺着这个点走下去,就是思维误区。

忻渊摩挲着下唇,他感觉出了一个致命的问题,直接否定掉了针对家长找通关方法的路径。

说起来,这条路径其实很明显,那就是,被关在学校里的学生碰不到家长啊?

学生和家长每天唯一的联系就是靠老师的手机,他们自己甚至是没办法和家长说上话的,这要怎么向校长投诉家长呢?抢了老师的手机塞进校长信箱吗?

控告信就不提了,已经试过,失败了。

忻渊的目光落在了理论上最不可能的那一方上。

学生。

……

两个人沉浸在讨论里,不知不觉,时间也差不多要到八点半了。

“有人靠过来了,忻渊,”微生疑看向医务室大门的方向,“蝴蝶报信,是学生没错。”

忻渊微讶,写下:「你的蝴蝶看见了学生?」

虽然早察觉到微生疑和他不一样,但有特殊能力……算了,他在其他方面做得更好就可以了,没必要羡慕别人。

“是,那批蝴蝶是我指使飞出去做眼线的。”

微生疑不常主动放血,太耗身体了,副本内每次都是特殊情况或受伤了顺势用一次蝴蝶。

「那你知道,它们看到的是什么样的学生吗?」

“我感应一下。”

微生疑闭上眼,他在视力上没有继承蝴蝶的特性,共享视野也不常用,辨识起来有点麻烦:“就,普通学生啊?会动的,不是遗像。”

八点半到了。

两声不重的敲门声响起,磨砂玻璃的门外出现了模糊的身影,仅两次,那人就不再敲了,委屈地啜泣起来,好像知道里面没人、他注定得不到回应一样。

加了一层模糊,忻渊都能看见学生衣服上的血迹。

「仔细看看,有血吗」

他拍了拍微生疑让他睁眼,看完字再重新感应。

“你问这个?我仔细看看……没有,我保证,欸?!”

微生疑睁开了眼,他也察觉到问题了。

蝴蝶的视角,学生身上是没有伤的,同为学生的他们却能看清那些伤痕累累。

忻渊知道他们马上就要找到事情的真相了。

他站起,想走出去打开门看看外面学生的真实模样,反手推椅子时摸到的触感却让他分了神。

是一件白大褂,供医务室老师上班穿的,正挂在椅背上。

脑子里冒出一种可能,忻渊取下白大褂,披上了它。

他身形清瘦,衣服上身效果有些滑稽,像是小孩子偷穿大人衣服,微生疑看他“唰”一下动作帅气地披上白布要搞什么大动作,结果是这副样子,差点一句“你在cos陈舒杭吗”就要蹦出口了。

听到他跑向门,打开门口“咣当”一下重物落地的声音,话又被吓了回去。

微生疑怕出事,急忙跑到忻渊身边,见了门外的场景,愣在原地。

那个敲门的人影不见了。

代替它的是,医务室门口,多了一块摔碎玻璃的遗像——

作者有话说:我belike:(深夜突然搜索自家学校官网开始观察活动板块,点进去并跳转最后一页)

第38章 遗像 一劳永逸

忻渊捡起那幅遗像, 玻璃碎开的纹路如同一朵绽放的花。

这幅遗像把他当成了老师,才会在本该异化的时间段里,恢复成白天的样子。

面对一幅遗像, 如果在这里的真的是医务室老师, 不小心留到八点半,那看到的应该和每天拍照活动结束后远远眺见的一样,是一个没有受伤的普通学生。

这一批在读生没人去过医务室, 他们眼里,医务室老师和平时上课会打骂他们的普通老师没有区别, 会感到害怕、想用所谓“符合期待”的模样伪装自己, 是正常的。

联想下去, “遗像”的身份说起来其实很方便,白天一动不动便能蒙混过关、不需要伪装就能拥有家长老师满意的笑脸。

一劳永逸,支付出去的不过是生命和充满不确定性的未来而已。

忻渊脱掉白大褂,以学生的形象将遗像抱在怀里。

虽然遗像没立刻变回学生, 但他听到了重新响起的哭泣。

一起吃午饭的时候和微生疑聊到过, 他在副本外的年纪早超过了十四岁, 并非怜悯别的年纪小的孩子, 只是想起过去的遭遇,偶尔会忍不住幻想,如果那时候哪怕有一个人对他稍微好一些,结局会发生什么样的改变。

微生疑把白大褂挂回医务室里, 再回到他的身边。

当着遗像的面,他不方便和忻渊直接讨论副本有关的东西,问道:“去别的地方看看吗?”

他们绕开教学楼,打算先去食堂。

那个学生在半路上变回去了,他脖子上有很深的勒痕, 身上也有大大小小的伤口,白色校服上透出血迹,用口型和忻渊道过谢后,他不太好意思地跑走了。

身上沾到几片淡红色,忻渊自认了逃不过回去要洗衣服的命运。

“一会儿走侧门。”

微生疑的蝴蝶在暗处为他紧盯前面的路:“食堂门口有个疯了的学生,不安全,走侧门可以避开他。”

在侧门口远距离见到微生疑口中的疯学生,忻渊没多停留,去三楼看了白日里禁止入内的教工食堂。

晚上食堂窗口没有负责添饭的阿姨,来这里的学生自然也不是为了吃饭。

教学楼里的乱象有目共睹,有一小撮学生大概是嫌吵,带着作业和书本到食堂找位子安安静静地学习,一楼不够安静,他们就躲来二楼、三楼。

至于为什么不去明显更适合学习的图书馆,忻渊想那里是被某个人控制了,去不了。

凌一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交流太少,他实在猜不透。

微生疑有些话想和忻渊说,为了避免打破三楼的寂静,他们站在角落里饮料售卖机的旁边。

“学生看见变装成老师的你就变回遗像了,他在害怕,仔细回忆,遗像移动都是在下课时间老师不在的时候,胡老师也总是一下课就走。”

“晚上八点,学院工作人员统一下班,正好避开了学生的异变,”微生疑肯定道,“设在这个时间下班是故意的。”

“老师们都知道晚上遗像会变回人,他们敢摔打不会动的遗像,??x?但也害怕面对愤怒的学生,双方互相忌惮。”

是部分老师。

忻渊在心里念着,知情的老师避开了愤怒的学生,不知情的老师被其他人隐瞒,只能看到白天里完美学生的幻象。

可即使害怕不人不鬼的学生,教师团队依旧维持了这所满是遗像学生的学院运行。

“还有,不是所有学生的状态都失去了理智,令人害怕,要是认真统计一轮,恐怕是状态好的比状态差的人多,”微生疑的手半掩着嘴,“你看见那几个在窗边位置上学习的学生了吗,他们大多只有一道致命伤,要么在脖子上,要么在手腕上。”

要是学校里真全是疯子,这就成了个纯粹的逃生副本了,每晚闭着眼睛开逃就行。

忻渊点头。

第一次在夜间进入教学楼的时候,微生疑拉他躲在教室里,他就注意过这点。

身上带伤,只有两种可能,一,老师打的,二,自己弄的。

关于老师的打骂,他们在白天已经看得够多了,先不说老师们基本上只针对一两个学生撒气,单把丢粉笔头、砸黑板擦、摔相框这几个方式拎出来,怎么想也达不到一刀致命的效果来。

每年新进校的学生一定不是从一开始就成为了遗像,他和微生疑转学过来还保持着人身是最好的证明,那就很清楚了,学校里有一大批学生是自杀。

遗像里藏在背面的照片说明,变成遗像的学生确定是真的死亡了,如此看来,学生才是“遗像学院”出现的真正原因。

他们正在学校里经受的日子是新生们都经历过的,学生最能理解学生,或许,通关需要的真相就在自己身上。

离开食堂,在去操场的路上,忻渊拉住了微生疑的袖子。

他从口袋里摸出了在医务室顺到的便签纸和笔,方形纸张摊在手掌上,写出来的字不如平时那般漂亮。

「今天下午,你在想什么」

“我?”微生疑搓了两把脸,耳朵有点红,“上副本当了,怪我……其实是怪副本太刁钻了!额,胡老师联系的那个人,以前,十几年的时间里一直是我唯一的家人。”

“她原来对我特别好,只有她没要求过我什么你懂吗?所以提到她我有点破防……”

有点难懂,忻渊想。

这么一想,他似乎因为对家庭的感情淡漠,有着对抗副本的天然优势?

“下午的专业课上,老师的刀冲我刺过来,当时我有一瞬间在想,如果真的连她都只在乎表面的我是什么样,那不如变成标本给她看算了,反正周围都是遗像,多我一个不多。”

“很幼稚的想法,对吧?”

忻渊的笔尖点了点纸面。

「并没有」

……

他们逛到了操场上。

晚上的凉风吹着很舒服,由于体育课上的一千米,两人对塑胶跑道都有了阴影,默契地在操场外围站着。

有几个貌似是体育专科的学生正在夜跑,吊在队伍最后的那个人左腿腿骨折断了,跑步一瘸一拐的,可即便这样,他依然没有放弃自己,前面的同学也在降速等他。

如果不是被逼无奈,谁会愿意主动放弃生命。

“这个副本,是我拉你进来的,来找人。”

没有由头地,微生疑突然开口,他想把进副本的原因告诉失忆的忻渊,即便对方可能会和他翻脸,他也一秒都等不下去了。

忻渊安静地听着。

“有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她四年前去世了,根据她的遗言和我自己找到的线索,凶手,可能是你,”他艰难地咽下一口空气,喉咙发疼,“她……是一个理论上不会死的人,可……”

忻渊点了点微生疑没受伤的那只手,示意他把手给自己,微生疑伸手后,忻渊用手指在他的掌心写字。

「是你刚说的家人吗」

“不是,”微生疑失笑,解释说,“她年纪比我小多了,怎么照顾我十几年,我照顾她还差不多。”

越是和忻渊这个人相处,他越难相信郁晗是死在这人手下的。

也不想相信。

两人又对着月亮吹了会儿风。

“没什么好看的了,回去吧。”

微生疑失血过多,撑到这会儿已经困了,他转头去看忻渊,发现忻渊在折医务室里带出来的便签纸。

关于副本,忻渊拼出了一个不保证百分百成功的答案,用纸折出一个东南西北,他又将自己的作品揉成一团塞进口袋,空出来的手对着微生疑打了一串手语。

微生疑显然是没这个本事看懂的,略显茫然地摸了摸头发。

忻渊单方面截断这次沟通,迈步朝寝室的方向走去。

*

主持人的排练忻渊和那个初一女生一共约了五次,每次两人都是相对无言,大眼瞪小眼,把时间糊弄过去就算完事了。

于是真到了比赛当天,他们对着宣传部门的摄像机真实还原了排练的场景,忻渊负责痛苦地念稿,姑娘负责沉默地配合。

很难想象播音类专业课老师每天活在什么样的课堂里。

艺术周来临前,又进行了一次周考,忻渊稳拿第一,因此即便他稿念错了几个字,下面坐着的老师依然对他喜笑颜开。

进入比赛环节就没两个主持人什么事了,忻渊下台,穿过搬画板上台的场工队伍,从后门重新进入学校礼堂,混到摄影师的身边。

他和摄影师打了声招呼,借过摄像机看刚刚拍下的照片。

镜头中的舞台上,忻渊手持话筒的样子不怎么自然,然而他身边的女生落落大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比赛刚结束,这张照片就和提早撰写好的文章一起制作成推文,放上了学校官网。

当天的拍照活动,在忻渊家长聊天栏里一直收到满意回复的胡老师第一次接到了不满意的消息。

屏幕对面的人说了很多不带脏字但具有侮辱性的话,总体概括就是如果不知道怎么说话就模仿身边的人,别模仿都不会了。

忻渊看在眼里,心中毫无波澜,但他明白了为什么微生疑会受不了。

语言是一种软暴力,日复一日地被暴力逼迫,总有一天会感到疲惫,想要妥协。

更遑论十四岁心智未成熟的孩子,身边已经围了那么多遗像。

妥协的孩子付出生命作为代价,换得在别人眼中的鲜活,却永远失去了自己,而家长和老师看不到他们身上的伤,学生集体遗像化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在一开始,学校或许会为此感到惊慌,寄出退学建议想保住学生,但当他们尝到了甜头,处理态度变成什么样就要另说了。

这所学校继续办了下去,就是他们的态度。

按照通关条件,学生们唯一的希望就是不在校内还不明真相的校长,但只说真相是不够的,忻渊和微生疑有去投过一次校长信箱,写满了真相的纸页被无情地丢出缝隙。

走到这一步,他不得不考虑自己那个有些极端的想法。

那晚他对微生疑打的手语是“如果杀了我能活下去,你会做吗”。

在验证想法前,忻渊还有一件事要办。

活动结束,他拒绝了微生疑同行的请求,自己去了图书馆。

绘画比赛的结果明天就要公布了,胡老师给他看的作品投票页面里,他瞥到了凌一画的那只蝴蝶。

第39章 遗像 他都精神病了,你们让让他吧……

*

晚上八点, 阅读区又一次被人清场,中间的长桌上摆着一堆棋牌和几碟茶点。

“我这里没有书可以推荐给你了,”女生今天身边没带绘画工具, “机会难得, 玩把桌游怎么样?”

她推到桌子中间的纸盒里,放着一副UNO牌。

UNO牌的打法简单,谁先出光谁赢, 忻渊回忆了几个规则,没有答应。

他赢不了。

“玩一把吧。”牌是新的, 女生洗牌动作娴熟, 把分好的牌强行塞进忻渊手里。

因为玩家只有两位, 她多发了牌,两个人各拿十四张,石头剪刀布决定庄家,先出牌的有优势, 忻渊轻松赢下了女生成为庄家, 丢出第一张牌。

几分钟过去。

女生丢出一张红牌三, 看着坐在对面的忻渊紧跟了一张蓝牌三, 没有立刻出手。

片刻后,她从牌堆里摸了牌扔过去:“你只剩一张了,没喊UNO,加牌。”

忻渊收下, 左手里牌数增加到三张。

他和女生又各出了几轮牌,不管他怎么猜牌、用功能牌卡出牌,只要他不开口,就永远赢不了??x?游戏。

游戏的结果自然是女生率先丢光了手里的牌。

“有些游戏的设计注定了部分人赢不了,比如UNO, 比如这个副本,又比如……”她话未说完,硬生生止住了,理起了牌,“相信你也发现了,这个副本里的NPC对你格外的好,却又特别针对微生疑,对吧?”

在忻渊暂时不记得的曾经里,对好学生宽容的校园副本从来是他的主场,放掉这点不谈,第一天去接忻渊的是班主任而微生疑是副班主任这点,就能看出些许端倪。

“你咬牙抛弃的家人是微生疑过不去的心结,”不知从哪冒出来一杯热茶,她端起茶杯,就着杯沿轻抿了一口,“这是有人希望你在副本里胜出,让微生疑死去而做下的手笔。”

忻渊从带过来的本子上撕下一页纸。

「达成通关条件,可以一起出去」

“你不是已经想到了?缺乏证据的空谈不足以让校长相信学校里发生的事,所以你想直接把学生的遗像投进去。”

“缝隙的大小,投照片正正好好。”

忻渊捏起茶点盘最上层的夹心饼干,放在嘴边咬了一口饼干角,没去碰甜味的夹心层,又丢在了空碟子上。

女生一副苦恼的样子:“白天的教师办公室里没有信箱,晚上的学生不是遗像,看上去是个死局,想找照片该在哪里下手呢?”

「你也是通关者?」

忻渊打断她的话,忍不住问,女生知道的太多太多了,说不定微生疑要找的那个人就是她……

可四个年级的成绩榜都没有她的名字。

“我不是,如果你不信,可以现在杀了我去投信箱。”女生关上盒子前,从里面取出一把雕刻刀,放在忻渊面前。

十四岁的忻渊,手上没沾过血,对杀人这件事尚且没办法做到完全平静,他怔怔盯着那把雕刻刀,见到那么多学生死在他的周围已经是承受范围的极限了,硬逼他动手的话……

做不到。

微生疑受伤的那晚,忻渊和他回宿舍楼后又偷偷溜出来了一次,诚然他对着微生疑打出手语的时候是抱着最消极的心态,但能尽力做的尝试他还是会去做。

尝试结果是,他再次披上医务室老师的白大褂,去骗学生变回照片,那些学生很快会在半路认出他的真实身份,来不及带回办公室。

看着学生逃走,他甚至说不出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压力增大。

除了白天可以直接看到的照片,这所学校里还存在着两幅潜在的遗像。

他和微生疑。

水晶相框现在正好好地在他宿舍书桌上放着。

女生说的没错,这个副本的设计,就是在等他们两个挖掘到真相后反应过来,互相动手,而且始作俑者期待的赢家是他。

“通关者死后脱离副本,形成的遗像也就不会在晚上变成人身,想达成通关,这看上去是唯一的途径了。”

女生的指尖点在桌布上,随着她的动作,桌游盒子和点心盘带着晚茶时间轻松的氛围在瞬间消失。

“你来找我要回最后一段记忆,不就是想确认和微生疑真正的关系,决定要不要动手吗?”

心思被猜中,忻渊握笔的力气加重几分。

「你是谁」

女生笑了。

“你想要的答案,都在最后一段记忆里,不过很早之前我就提醒你了,遗忘是大脑的保护机制,找回记忆的痛苦必须由你自己来承担。”

……

……

让一局游戏出现必输者的方式有很多,内定赢家是其中最简单的一种。

忻渊人生的前十九年没思考过这回事,家庭的问题可以看作运气不好,同学的伤害只当是遇人不淑,十八岁那年碰上无限游戏降临世界他自认倒霉,生命走到最后一刻,他想的是算漏了人心。

然后系统出现了。

谁能料到自己的存在是个注定的陪衬呢?反正他不能。

当系统把一切真相甩在他面前的时候,忻渊惊讶发现,过去受到的所有苦难的总和,不如他是配角这一件事来得令他痛苦。

罪是白受的,努力是白费的,他原以为忽视过去的苦难就能顺利往前走,足够努力就能拥有更好的未来,实际上书里一早就写好了。

他根本没有未来。

他真切地憎恨起了主角、好命、天赋、一切代表了不公平的东西,不管自己是否拥有。

【无限都市没有主角】

【去赚一亿积分吧,赚到就能摆脱注定失败的命运了】

在和系统交易的纯白空间里,它的长篇大论,忻渊只听进去这么两句话。

大脑宕机,他分不清系统的话是不是骗局,蜷缩着消化痛苦直到睡去、再睁眼后,他的身边出现了纸条。

「去试试吧,我在呢」

看到这行字,深陷迷茫的他得到了指引,当即决定了进入无限都市。

终于想起来了。

指引他的人是忻鸢,在这个副本里被他忘掉的人,是忻鸢。

……

高考结束那天,忻渊的手机没有收到一条来自家人和同学的消息,第二天醒来,床头柜上却多了一张纸条。

「恭喜你走进人生的下一个阶段,大学里大家就都是成年人了,身边的人更成熟,不会有人再因为你的特殊区别对待你,你会见到更广阔的风景,或许能交到一两个谈得来的朋友?暂时做不到也没关系,你还有我。」

「成人快乐。——忻鸢」

没人知道忻鸢对他来说有多重要。

以前是没日没夜地学习,后来是不停地进副本,忻渊拼了命地想要为自己争得一个安全的命运,只有这样,忻鸢才不会再次离开他。

……

忻鸢不见了。

*

周四早上的第一节课是胡老师的英语课,忻渊没有来。

今天是艺术周绘画比赛颁奖的日子,下午学校还需要他去主持颁奖仪式,胡老师急得晕头转向,课都没法好好上了:“他人到底在哪?临时换人来不及的,生病了也得和我请假的呀!”

微生疑听课听不进去,这些话倒是能听听。

忻渊肯定不是不知道请假,手臂受伤的第二天他发烧温度直逼四十度,是忻渊架着他去的医务室,开了假单给胡老师送过去的。

那他人到底去哪了?

课上到一半,胡老师出去接了通电话。

“什么?!食堂起火了?”

本就无心上课,这下她直接拿英语课当班会课上了起来:“接上面通知,食堂起火,中午大家不要过去了,吃饭的问题学校会解决的,大概是买面包和水送到班里来。”

听到这个消息,微生疑心下生出不好的预感。

中午时,他没顾老师的劝阻去了食堂,隔着一段距离他都能看见食堂顶部冒出的黑烟和翻滚出来的热浪,听一个逃出来的食堂阿姨说,一共死了三个人,拖出来的尸体焦黑。

原本不会烧这么厉害,是有人剥出了电线里的金属线头,还把放在后厨角落里的水桶换成了油。

问不出有什么学生来过的消息,他想了想,改道跑去了图书馆。

因为食堂失火,这个时间点大家在教室里吃饭,没人来图书馆,忻渊常去图书馆二楼,微生疑便直接走楼梯上去,到了二楼依旧寂静一片,他大声喊:“有人吗!”

无人应答。

不应该吧?刚刚在图书馆一楼前台就没看见值班老师,二楼也没人,难道偷懒去了?

微生疑不信邪地在书架中间找了几排,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他看见了前方书架侧边露出来的一只脚。

赶过去,他看见了值班老师的尸体。

卡着下午课程开始的时间点回教室,微生疑心神恍惚。

他没有把在图书馆见到的东西上报给老师,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直觉,他觉得这些事,是消失的忻渊做的。

一整个下午的课都上得浑浑噩噩,难得专业课上老师没怎么为难他,他自己在做实验的时候反倒划伤了手,想到下课后会在礼堂举办的颁奖仪式,他愈发不安,下课铃一打,立刻飞奔了出去。

万一忻渊会去那里呢,他要把人找到,问问清楚这人究竟想要做什么。

……

微生疑想得没错,忻渊现在是在礼堂后台。

他刚拒绝了想为他化妆、叫他去换正装的老师。

用手里的雕刻刀拒绝的。

老师倒在了化妆桌前的地板上,鲜红的血从脖子上的刀口流出,没人干扰他了,他撩开简易更衣间外的帘子,仔仔细细地找了一遍。

不在,忻鸢也不在这里。

那他到底在哪里呢?

不知道啊,宿舍、食堂、图书馆……他无论问谁得到的答案都是不知道,拿着刀逼他们是说不知道、放火说不知道、变成尸体了还说不知道,再这样下去整座学校都要被他翻遍了,告诉他一句“忻鸢在??x?这里”的真话有那么难吗?

离开学校能找吗?去学校外有人愿意说句话吗?

他听不了别的答案,究竟谁愿意说句实话。

头痛。

忻渊看了看手里沾血的刀,步伐不稳地朝外走。

门外依稀传来人声,到他耳中都变成了一片模糊,他不清楚下一个地方要去哪,在哪里找更容易找到忻鸢,搭在门把上的手无力起来,几次滑落,怎么转也转不开门。

眼前的门把手变成了好几个,让人分不清真假,幻觉带来的不真实感没能减轻忻渊的焦虑,反而进一步刺激着他脆弱的意志力,手不停地乱抓。

上一次出现精神障碍他的身边会有人为他带上手铐,注射镇定剂,这一次没有。

外头的人声还没有停。

“我刚刚好像看到忻渊同学过去了。”

“是吗!太好了,我原来已经打算让余真一个人上了,没想到他回来了。”

“赶紧沟通一下叫他准备上台吧……欸同学你来后台做什么!无关人员快出去!”

他终于抓紧了把手,转开门。

“忻渊!”

一开门,便有个人扑上来,把他推回了门里。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微生疑乱跳了一下午的心安稳地落了回去,他忘了顾忌什么,直接抱了上去,收紧手臂,“吓死我了知不知道!”

被抱住的忻渊睁大了眼睛。

他的脑子里的混乱更上一层,手下意识将刀藏在了身后,害怕被人发现自己做出的恶劣行径。

……

不对,为什么要藏刀呢?

看着微生疑,被“忻鸢”两个字占据的思维才勉强分出一小块地方给副本。

这是在副本里啊。

他早已脱离了那个任人宰割的年纪,拥有了手起刀落的狠心,副本里所有箭头都指向一点——杀了微生疑,拿走遗像踩着他的尸体离开,为什么不这么做呢?

出副本,就可以找忻鸢了。

他再一次握紧了刀。

第40章 遗像(完) 遗像

忻渊动手了。

雕刻刀斜口的尖端对准了微生疑的后颈, 抱着忻渊的他是看不见脑后的景象,也看不见忻渊脸上明显已经濒临崩溃的表情。

“你跟你讲,我想到一个通关的新办法!”

刀尖顿住, 离皮肤仅有毫米之差。

“看!”

微生疑从校裤口袋里摸出两张手画的照片。

想清楚了学生对生存环境的妥协, 他顺藤摸瓜自然也找出了要投递照片的路子,晚上的学生不是遗像,只能在别的地方动脑筋, 他想来想去,画了假遗像出来。

纸是课本上撕下来的封面, 比普通纸张厚, 伪装起照片来至少没直接拿作业纸看上去那么可笑, 空白背面上一团黑线勉强组装成了张人脸,因为用的水笔,笔记没干就折起来塞口袋了,模糊的部分看不清哪个是鼻子哪个是嘴巴。

微生疑画工不好, 这是他在课上对着隔壁遗像努力了半小时的成果。

他压根没往可以杀了忻渊的方向上想过。

忻渊维持呼吸的神经上出现了裂痕, 他举着刀的手倏地往下坠了一截, 落在微生疑背后的位置。

微生疑以为他没看懂, 不好意思地说:“画是丑了点,不过如果这个办法行得通,信箱应该不会太在意画技……的吧?今晚颁奖仪式结束了我们两个一起再去试试?”

收回了拥抱的手,但两个人的距离依旧极近。

忻渊看似是在盯着纸上的丑脸发愣, 实则完全停止了思考。

他的手彻底放了下来,无力地垂在身侧。

“同学你堵在化妆间门口干什么!”

两个老师急急忙忙地赶来,其中一位从后面拎住了微生疑的耳朵:“快出去!不要打扰主持人准备候场!”

对微生疑没半点好脸色的他转头就变了张脸,冲忻渊笑道:“回来啦,回来就好, 余真已经在台下候着了,你这边好了就快点去找她吧。”

他们几个卡在门口,老师没有看见化妆间里的一室惨状。

微生疑被老师拖走了,临走前,他还给忻渊比了个口型。

八点半,教学楼门口等你。

门被重新关上,“咔哒”一声后,紧接着是刀具落地的声音。

因为精神障碍,忻渊的视线已经被幻觉占据,眼前飘起了五颜六色的色块。

他好希望有人能端着一盘药送到面前,这样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抓起吞下去,可他就算不吃药,一个既定的事实也已经在脑海里清晰成型了。

错过刚才那次机会,他没办法再杀掉微生疑顺利通关了。

他跪倒在地上,胡乱找着掉了的那把刀。

早上在食堂里纵火的过程并不顺利,逃出来后他才发现右手里烫出了泡,神志不清的状态下他没办法用左手握稳刀,只好仗着大脑被麻痹了一般的混乱忽视掉疼痛,用刀杀了两个NPC,泡已经磨破出血了。

此时他在地上一阵乱摸,刀刃碰到手又多添几道口子。

平日里修长漂亮得令人羡慕的手已经伤痕累累,忻渊勉强捡起刀,指腹抵在金属上,让尖端对准了喉咙。

这一刻,他才真正理解了副本里学生的心意。

无法将刀尖对准其他人,所以只好对准自己。

快点靠死亡逃走吧。

【很遗憾,您通关失败,副本目前存活人数:1】

【剩余生命:6/10】

……

五分钟后,有人打开了化妆间的门。

房间里只有一具尸体。

01不意外她看到的景象,抱着伪水晶相框去了趟观众席。

台下,被老师无情赶走微生疑偷偷跑了回来,他在后排挑了个位子,打算看看忻渊主持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座位没坐热,身边就多了个人。

“是要坐里面吗?”

他站起来,没看身边人的脸,主动让出过道。

“微生。”

听到那人叫他名字,他才回头。

没想到在副本里过去那么久才碰上除他和忻渊外的活人学生,微生疑明显怔住了,迟了一两秒才问:“你是在哪里知道我名字的……”

“他不喜欢说话和面对那么多人,可以帮我拿一会儿吗?”她说,“我上去领个奖,回来了我们就带他离开这里,去教学楼吧。”

01将相框塞给微生疑,转身走了。

微生疑没第一时间去看相框,看着女生的背影发了会儿呆。

……好像郁晗啊。

郁晗是在无限都市连续红了整整四年的顶流明星,长相自然不俗,人的审美各不相同,但郁晗的脸是不同审美互相撕扯下依然存活的唯一标答。

这个女生长得很普通,是丢到人堆里便再找不出来的大众脸,两人本该是完全搭不上边的。

可为什么他就是觉得很像呢?

背影消失在舞台侧边,微生疑摇了摇头。

错觉吧,同一所学校里的学生,知道名字很正常,人家是NPC还是通关者他都没搞明白,乱揣测什么呢。

他这才低头去看怀里的相框。

对上照片中男生的眼睛时,他僵住了。

颁奖仪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开始,被放在舞台中间的遗像一句话不说却赢得了领导和老师的阵阵掌声,掌声传进微生疑耳朵里,全化为了嗡嗡杂音,他心脏揪得生疼,照片夺去了所有的注意力,没办法往台上看一眼。

当然,遗像不说话,无论他朝不朝台上看都没机会知道,主持人的稿件上写着现在应该念的是什么。

本该交到忻渊手里的新稿子上写着,“请本次绘画比赛的冠军郁晗小姐上台领奖。”

女生在老师们赞赏、欣慰的注视下走上台。

校长不在,她从书记手上接过奖状,满脸亲切笑容的老师问她有没有获奖感言,或者成功经验可以分享给同学们。

她和学校里的几千幅遗像一样,以沉默应答。

……

八点半,微生疑和女生站在初二年级教师办公室里。

微生疑怀里还紧抱着忻渊的遗像,手上自己画的丑照片被抓得接近皱烂,他望着那个黑色信箱许久,开口问:“他是怎么死的。”

“自杀,用雕刻刀刺穿了喉部。”

女生的眼睫挡住了没有悲伤情绪的目光:“可以离开副本了,不去投信箱吗?”

“不去!”

微生疑猛地退了一步,远离那个女生,蝴蝶抓走了他画的照片扔进信箱,信箱把照片吐出来,蝴蝶便捡起来重新投,如此往复不知厌烦。

“这是副本,一定有什么方法,不需要谁的牺牲,没有人会死,就可以通关……”

“可这不仅是个副本,还是系统用来杀你的刀啊。”

女生语调平平,话却伤人无比:“你自己没意识到吗?”

“不要再说了!!!”

微生疑不在乎能不能挡住声音,一只手捂住了耳朵。

他下意识做??x?出这个动作想保护自己,但当女生一步步逼近,他能做出的反抗只有紧贴着墙壁,无助地一点点蹲下去,想把忻渊的相框藏起来,不让人碰。

女生始终保持着平静,她蹲下身,凑到呈自我保护姿态的男生身旁。

“微生疑。”

她没有呼吸,也就不会有温度洒在别人的耳边。

“郁晗留给你的遗言,是假的。”

果然,抱着遗像的人呆住了。

什么意思?

郁晗的遗言是假的?

他就是因为郁晗那句不要责怪某人的话决定慢慢追查,顺着线索才盯上了排行榜第一的弋鸟,如果那句遗言本身是假的,那他岂不是……

趁着微生疑愣神的瞬间,女生夺走了相框,快速打开背部的搭扣,取出照片。

照片上的学生穿着干干净净的校服,没有笑容,像是不得已被逼着坐在镜头前来拍证件照,摆了这副架势,靠着五官的硬条件,照片依旧好看且耐看。

女生只瞥了一眼,便挥手将它抛向空中。

微生疑反应过来,挣扎着爬起:“还给我!!!”

没用了。

他的蝴蝶和主人一样扑了个空,照片周围出现了一串数字“0”和“1”,下一秒,出现在几米外的信箱缝隙上,滑入黑暗。

投递成功,机械音立刻响起了。

不是系统,是学校广播。

“接校长通知,奉关怀学生心理健康主旨,我校将特别安排两个月的假期,即日起计算,今晚学生即可离校,请大家注意安全,有问题及时与老师沟通,两个月后按时返校,不遵守返校时间者学校会和家长取得联系!!!”

“重复,接校长通知……”

窗外,学校的铁门打开了。

门外是一片灰雾。

即日起放假的两个月,假期长度包含了即将过去的今天,主旨、注意安全、与老师沟通、按时返校、联系家长……

本该代表救赎的通知字字含着讽刺。

微生疑在广播声中向女生投去恨意与水汽混杂的目光:“我怎么会觉得你像郁晗?要是郁晗在这里,她……你到底是谁?”

“要是郁晗在这里,她一定会牺牲自己救下所有人,我说得对吗?”

女生补全了微生疑想说的话。

“抱歉,我做不到啊。”

在图书馆向忻渊提出杀了自己的建议,不是乱提的。

她真的做不到。

杀了她,只能得到一张空白的照片。

女生知道微生疑已经听见了系统的声音,两人隔得太远,趁着最后的时间,她抬手在半空中虚抹去微生疑的眼泪:“可是我没有骗你。”

“去重新确认那条遗言吧,你们都会走出过去的。”

【恭喜您通关副本,副本存活人数:1】

【剩余生命:2/10】

【今日已通关副本数:2,积分结算中,详情请关注积分排行榜,您可在退出后进行奖励选择。】

*

“咚”。

从早上主人出门开始便陷入寂静的大平层里出现了些许响动,有什么东西撞到了地板。

是个相框。

塑料这种材质很坚硬,摔在地上几次也不会有问题,顶多摔个几道裂痕。

可是有人会心疼。

忻鸢捡起相框,抱在怀里。

相框禁锢的,是人的灵魂。

不知什么原因,出了副本后忻渊的黑白照片没有马上消失,他没有去处理手上的伤口,沉默地抱着相框坐到沙发上。

许久,忻鸢自言自语了一句。

“这是我第一次抱你呢。”

明明是最亲密的人,二十九年,他们才有了一个拥抱。

以这样的形式。

“对不起”“抱歉”之类的话他想了想又觉得不合适,平时那么擅长说话,现在每个他想到的字却似乎都不够表达。

算了,说了忻渊也听不到,到时候用纸条吧。

这才是最适合他们之间的交流方式。

于是他找了能听到话的。

“系统,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