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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入无限 blueshift 29021 字 2个月前

第71章 后手 幻觉

有人在面前死去。

不是第一次。

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直到切伦死, 忻渊的表情都没有任何变化。

一如既往的事不关己。

只是注视着的、那双充血的眼睛,从一个人变成另外一个人。

耳边的声音仿佛从很远处传来。

“现在分心,有点不尊重人了吧。”

不死草以为他是被切伦的死震慑住了, 内心生出些阴暗的得意, 兀自说了两句,才反应过来好像不是的。

忻渊从一种微妙的状态中抽离,神色终于变了少许。

他两辈子都很少露出这么直白的眼神。

直白得不死草一下就能读懂。

气氛僵持不下, 但有什么东西在无声中被打破了。

……

心率检测仪不平稳的滴滴声进入不死草新换上的耳朵,被他听成了冲突爆发的倒计时, 他吞咽下不存在的唾沫, 压下心悸的感觉, 思考如何开口才能取得谈判里压倒性的胜利。

他试图透过忻渊的皮囊看穿底下的人心。

忻渊没用自己的胸牌,手语最方便,只有一句。

是你有求于我。

他甩动的指尖垂满了疲惫感,披在身上空荡荡的白大褂满是褶皱和污渍——全是狼狈求生的痕迹。

经验堆积久了便成为直觉, 对峙的短短一分钟里, 他已经从不死草怎么突然出现、杀了切伦的轻微茫然中, 建立起了表面毫无破绽的镇定。

胃难受, 头痛。

不死草强颜欢笑,却依然不打算放过他:“没错,你看,我特意换了一身‘新衣服’, 就是为和你好好谈我的所求。”

“但太绝对了,是不是?你身上能被我利用的东西还剩多少……如果我像杀了切伦一样直接杀了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枝条刺破不死草的新躯体,织成绿色的浪潮,涌了过来。

他杀得了我。

忻渊的眼神没什么焦距, 面对着垂落的一截枝条。

现在腐烂初步达到了脏器,依照他刚刚见识到的草叶的韧性,这具身体说一碰就碎也不为过。

他拽住枝条,刺向自己。

那试试。

片刻的安静,不死草被烫伤似的抽回枝条。

忻渊身边的蝴蝶飞走了。

不死草铁青着脸,不敢动。

他盯着忻渊的右手,右手无名指和小指紧攥着胸牌。

自己的胸牌早在第一次被蝎子碾杀时毁掉了,重新凝聚意识后发现早光带着胸牌人间蒸发,切伦的空胸牌正四分五裂地碎在地上,他是亲眼盯着切伦从早上开始收集数据的,数据一定存在,摔碎前,切伦胸牌的储存盘却是空的。

那现在它们在……

他要数据。

也要能操作数据的人。

这样的人有两个,一个被他杀害了,一个站在面前。

“你知道吗,在被变异种撕碎后,我逃去了……那边。”

不死草的肩突然松垮下来,整个人显得很放松,他改变主意了,话题随之转向另一个地方,像他们四人第一次碰面时那样,看上去是个好相处的人。

如果顶着的不是切伦的脸。

他抬手指着一个方向,忻渊知道那是哪里。

核电站。

里面是等待引爆程序修正的反应堆。

“其实,我只是想尽可能离研究所远一点,防止那些疯了一样的融合物跑出来追我,谁知道畸形种的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哦,你是不是知道?融合物是你控制住的吧。行吧,你知道了也不会告诉我。”不死草自嘲一笑,“我只是想等自己恢复出个人样,嗯,逃出的距离有多远,其实我也不清楚。”

“不过,随着距离远离,我感受到什么。”

“你和切伦眼里,我大概是这里最‘不聪明’的那个人吧?”他点点头,“是,自持链式核裂变什么的,我一窍不通,不过,在研究所不出纰漏地待了三十天,医者,你觉得我真的什么都不懂吗。”

他彻底放弃了遮遮掩掩,朝忻渊伸出一只手。

切伦的手血肉模糊,露出了皮下的东西,如此短的时间内,脂肪层已经被不死草吸收大半,露出里头新生的叶瓣。

相较其他人,他有最直接的优势。

“我是和融合物一样的,违反常理的东西。”

“我不会被杀死,普通的撕裂切割,哪怕是粉碎,只需要一点时间,我也能恢复如初。”

不死草毫不在意地大肆抛出自己的信息,因为他知道,这个副本结束后,忻渊会统统忘记。

藏着掖着不说,在最后的时间,自己只会和另一位通关者无话可说。

“唔……你和切伦离开二楼后,我几片几片地跑,花了六小时吧,跑到了一个我认为足够远的地方。”

“按照平时的速度,我本来以为只需要一天,就能回到我亲爱的好战友们身边了——比今天更加温和地出现。”他嬉皮笑脸地做了个“surprise”的手势。

然后突然板下脸。

“但我发现,我身体没有像理想状态那样复原。”

他模仿起了切伦的语气,配上“原装”声带,令人不禁恍惚。

“茉莉酸信号很少,伤口长不完全,脱落酸产生量稀薄,RAP2.6蛋白刚出现,就被破坏。”

“我长不回来了。”

“电离辐射,被放在通关条件里的关键词,是比融合物恐怖一千倍一万倍的怪物。”

轻描淡写下,DNA传达出的恐惧,是世界上最诚实的东西。

忻渊的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不绕弯子了,我看到切伦这两天在研究所外做了什么,知道你们有稳妥的办法通关,我喜欢稳妥,”不死草笑意不达眼底,他觉得忻渊没有理由拒绝,“百分百的安全,是副本里我们无数次反复追求的东西,大家的行动目的都是保证通关,相信你可以理解我的吧。”

“切伦搜集到的数据,她死前全转移到你的胸牌里了,对不对。”

“研究所的设备,你会操作。”

“再在你们计划的原基础上稍稍改动吧,为了我,”他把修改长达几十页的指令讲得何其容易,

“不然,搞个鱼死网破,多不好看啊。”

步步紧逼。

忻渊听够了。

他知道,自己现在看上去一定很可怜,很好威胁。

不死草带来的情绪影响如石子投湖掀开涟漪那般微小,身体快到极限却不假,他晃了一下,又立刻稳住,硬撑着等到了拖延的资本。

放出去的蝴蝶终于回来了。

“沙沙、沙沙。”

撕开过不死草身体的蝎子融合物,爬到了手术室的门口,停在他的脚边。

叼着叶子的人牙兔探出头,兔眼闪过饥饿的红光。

他不是不和别人合作,只是纯粹讨厌威胁。

研究所留给融合物的饲料所剩无几。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沙沙沙沙……”

残留在记忆里的被撕裂感还未消退,只是看到蝎子黑黢黢的虫壳,他就下意识要逃走,想到什么,硬生生逼自己停住。

“你赢了,医者,暂时。”

不死草恶狠狠地吐了口气,皮笑肉不笑:“我们都给彼此一点时间吧,今天已经不适合面对面了,等你想好了,我们再见面。”

说完,他不愿再和脚边身躯庞大的融合物多待一刻,仓皇而逃。

心率检测仪的声音开始放缓。

忻渊的身体突然松懈下来,背重重撞上手术台的铁边。

距离爆炸,还剩五十六个小时零三十分钟。

五十六个小时零二十九分五十九秒。

……

从手术室到设备间,要走上几百步。

这是在一百小时倒计时开始后,忻渊第一次在设备间,操纵主控台。

一个月里熬夜翻阅的电子书,让他堪堪看懂切伦设计的假设程序该如何使用。

椅子不知道被推哪儿去了,他跪在主控台前,一个个地输入字符、转动旋钮。

两台设备匹配成功,文件无线传输,csv导入不用转换格式,几十个小时的准备,迎来仅需0.1秒的导出结果。

「正在计算……」

「计算完成」

系统自动弹出合适的铀燃料和重水剂量,全在核电站的储备范围之内,卡得很极限,只要输入,他就能“安全”地了结自己。

本该也能“安全”地带切伦离开。

他直接输入了结果,仿佛确定自己再也不会回来。

输入完成,视线突然严重模糊,计算结果糊成一片荧光绿,连带着呼吸变得滚烫。

胸牌电量剩余百分之三。

生命倒数是未知。

一道闪电劈进脑海,有记忆转瞬即逝。

临终前无声的遗言。

死在他面前的女孩。

切伦不是第一个。

活下去?

不对,绝对??x?不是这句。

等眼前清晰了,才看到鼻血流满衣襟。

还是没办法记起来。

被记起来,只有恨意,恨的人是谁、为什么而恨,全部没有答案,只是每当处于绝境,就会从心底滋生的恨意。

好在现在的他不需要答案。

重症患者找到了他的精神支柱。

除了奖品兑换区的终极大奖,余下的都不是目标,除了赢,其他的都不重要。

拦在他路上的,都该死。

*

为了得到想要的结果,忻渊经常会哄哄自己,努力才会得到回报。

如果得不到,那就是努力得还不够多。

比如游戏厅里的推币机,一百枚游戏币推不下去的盒子,那花足以塞满整个游戏机的钱,总是可以推下去的。

又比如现在。

他看着胸牌投影出的聊天记录,同时回忆不死草的行为,以及说的一字一句。

枝叶伸过来的时候,杀意不像是假的。

按他所言,他想要的不过是改改数据,如果真是这样,其实完全不用杀切伦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姑娘,合理的做法是坦坦荡荡地回来。

如果有人能修好走廊上的监控,就能看到半小时前跌跌撞撞跑进设备间的青年,出来时已经和没事人一样了。

简直奇迹。

他回到手术室,不死草没有回来。

卫笙也好好地躺着,只是没醒。

蝎子没有撤离,蝴蝶的返回让它唯唯诺诺地退开。

蝴蝶能明白并遵从主人意愿的原理令人想不通。

脖子好像又被吃了一口,忻渊觉得想不通也没事了。

研究所的手术室更倾向于实验用途,储备了常用的化学试剂,拿了些棉花和一个暗色瓶罐塞进口袋,强迫症地整理好其他东西回头,他余光注意到角落里有把医用骨锯。

切割,只对他们这样的普通人有用。

忻渊的动作凝固了几秒,然后去往二层。

办公室内,他看到大开的柜门里,是好几个血手印。

从发送数据文件到不死草出现,切伦一共挣扎了两个小时之久,其中躲藏的地点包括了这里吗。

来二楼,目的是避开精神状态同样不佳的他和昏迷中的卫笙。

切伦对于设备的掌握比自己好,也更好说话。

他想。

忻渊没忘记三十天实习期里,因为向蒋助理举报招来了不死草记恨的那一眼。

由于很少有人对他好,所以他一向记不得好,记仇则是一等一的高手,这么说来,要针对自己,不死草就更该联合切伦而不是杀了切伦了。

为什么呢。

结合第一天见面,切伦和不死草并不认识,没有私仇,他就只是单纯需要杀掉一个人。

不排除不死草伪装骗过了切伦来寻仇,但装成陌生人就说明两人并非绑定进入副本,他进副本的时间是深夜,这个点靠随机匹配狙击人难度太大,几乎可以否掉这个可能。

有个最有力的证据。

孤身在外的切伦和处于研究所内身边被融合物环绕的忻渊相比。

前者更好杀。

忻渊回到那面被破开又修补好的墙前,抚摸光滑的墙面,好奇起了不死草当时是怎么做到破开研究所这种特供建筑材料的。

很快想通了。

有些种子,在水泥缝里也能生根发芽。

至于为什么要杀的理由。

……一切变得简单易懂,他清晰地感受到,大脑处于亢奋中。

不死草被撕开的旧皮没有跟着枝干一起回来,宿进新身体后,草叶都焕发着生机的颜色。

人皮不属于“不死草”的一部分,无法自我恢复。

假如不在副本里获得新的人皮,恐怕到离开副本回到无限都市,他都是无皮的形态。

向系统许下治疗的愿望不会包括本体外的东西,无限都市将生老病死一刀切的规则让他无法在那里获得新皮。

长官拜托忻渊督察过人口统计工作,如果有人以这么特别的形态长期生活在都市他不会完全没印象,十有八九,不死草带进副本的皮就是上一个死于他手的受害者,又有谁能保证,他和不死草做了这场交易,数据输入完成后,对方就不会倒打一——

一片漆黑。

“咚”。

……

忻渊醒了,揉了下额头,若无其事地从地板上爬起来。

时间晚上七点半,胸牌电量百分之二。

该去看看融合物们了。

地下一层是不死草最不可能去的地方。

在电梯上,他能听见远处传来饥饿的嚎叫,携带蝴蝶到达后,嚎叫声逐渐变小,两三岁儿童的智商衡量下使得这里最终只剩口水滴在地板上的声音。

慢慢地,讨好的呼噜声冒出来。

他没有任何食物能用来回应融合物的期待,除非自己主动跨入笼子。

唯一一只今天吃饱了的兔子亦步亦趋地蹭在忻渊脚边。

意识到身体已经先思绪一步半蹲下去,粘腻的手掌触碰到毛茸茸的头顶,忻渊惊觉,他分不清可爱和可怖。

兔子可以啃断他气管的门牙分明没收回去。

也无所谓。

如果把融合物,变成自己的力量使用。

是不是接下来的计划可以轻松些。

运气是实力的一部分,副本里NPC的喜爱、信任、依赖……都是可争夺的正当资源,何况靠微生疑送的礼物度过第一个晚上不是侥幸,见到卫笙的那刻,他深知在看不见的地方,郁晗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微生疑的脸和副本里孩子的脸在眼前交替。

分不清。

有小人左右耳一人一句交替说话。

「可以」

「不可以」

就像分不清卫笙和微生疑、可爱和可怖一样,忻渊分不清这是幻听还是心声。

在胸牌电量掉到百分之一之前,他回过神,其实分不清也可以做出选择。

不信任任何人就可以了。

他自己可以做到-

单看陷入饥饿的融合物,今晚就无法再在地下一层休息。

久违的,忻渊躺在了宿舍里。

有没有睡着,睡了几次,醒了几次,全模糊在名为夜晚的线里,一抽线的另一头,时间就到了天亮。

前一天,切伦是在这个点起床,准备出门搜集数据的。

今天没有闹钟,他却在相同的时间点,准点离开宿舍。

左手背在身后,捏着不死草最想要的东西,向着大门的方向走去。

走出验证门的时候,上方一如既往喷洒下了大量酒精,水雾在皮肤上凝结成小水珠,少部分湿意顺着手腕溜进指缝里。

低温液体带来的清醒感恰合他意。

大门附近吗,消失了一天的不死草正在等他。

不死草也不是空手来的,他带着切伦身上搜刮到的余下几个数据采集器,目的再明显不过。

“早安,外面天气不错。”他说。

忻渊朝他眨了下眼。

这对难以做到微笑的他而言,是个表达心情不错的动作。

“你走到这里,就代表了你同意我的交易,我想我没理解错吧?”

不死草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放心,我不会什么都不做坐享其成的,‘不相互出手’只是个合作前提,后面你需要什么帮助,我会拼尽全力帮助你。”

我会尽我所能保护你修正程序。

和他对切伦许下的承诺一样漂亮。

他没有做到。

忻渊没法说话。

他只是向不死草伸出一只手。

伸手的动作看上去和答应无二了,在不死草眼中幻化成了顺利通关的信号,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下意识地就要回握住。

罕见地,忻渊眼里有了愉悦的情绪。

想掌控他人的生死,往往只需要最简单的方式。

那就是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咔嗒”。

他单手捏碎了胸牌。

尖利的金属碎片扎透被一起捏在掌心的棉花,刺进肉里。

被碎片尖角一起带进肉里的,有酒精,有电火花,有磷粉。

白磷四十度左右易燃。

那么近的距离,不死草根本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忻渊已经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火花在几点亮光中跳成火焰,把棉花和忻渊的手一块作为燃料烧起来,很快爬满他的手、蹿上不死草的手。

燃烧很痛。

本能在叫嚣:做不到!!!!

于是忻渊哄自己。

没有做不到的事,只有不够努力。

他努力地握紧疼痛,生生把痛握成了阳谋得逞的快乐。

等不死草推开忻渊,一切都来不及了。

他一时间顾不上始作俑者,想找办法灭火,研究所里压根没人和他提过什么消防装置!可他又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情急之下,他要往实习生最熟悉的区域跑,在验证门前,又止住脚步。

水雾酒精。

他硬闯验证门,身上的火只会越来越旺。

在不死草犹豫的功夫??x?里,一个身影已经从他身边掠过,快速通过了验证门。

是忻渊。

同样身上燃着火,这个人好像没有任何顾忌,直直向前奔去。

忻渊听见自己的心跳快到了能承受的极限,同时,另外一个声音焦急地在喊。

换我来吧!让我保护你!

这次他分得清了。

是忻鸢。

可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答应。

和不死草的没头苍蝇乱撞不同,忻渊有着明确的目的地。

他不在乎穿过多少道验证门,不在乎多少水雾洒在身上,不在乎左手有多痛。

一直跑,跑到手术室。

不死草以为忻渊准备了自救的方法,一咬牙跟了上来。

他万万想不到,追上来会看到这样一幕——

房间里的人,单手拎起了放在角落里的骨锯。

忻渊第一次听到忻鸢称得上惊恐的声音,他也是第一次这么坚持,坚持脱离他的保护。

是啊,他一直知道,分裂出的人格和耳边的幻听同样虚假。

可即使是假的,这一次他也想……

普通人的身体,才会因为切割彻底分开。

不死草看着眼前的血肉飞溅,站在原地。

这不是他头一回输在别人手里,也不是最后一条生命值,可没有一次失败,让他绝望到这种地步。

撕裂不会造成植物的直接死亡,和皮囊连接的神经却会带来和人类无二的痛苦,清楚意识到切割是无法实施在自己身上的自救方式,同时,他还承受着燃烧的痛。

身体在哭喊,他听见了女孩的悲鸣。

切轮。

红光烈烈,吞噬掉他不甘心的视线,火焰中,不死草颤抖的眼球,捕捉到最后一点光。

他看见成功砍掉了左臂的忻渊回过了头,眼里映出他被烧成碎屑的景象。

你可以理解我的吧。

鱼死网破,原来是这样的一片美景。

*

忻渊的幻觉没有结束。

幻觉里,他好像要融化了,体内的温度不断往外涌,又立刻有新的热意填上来。

是内出血吧。

没救了,原来严重内出血都能被幻想成一场美梦。

或许,这真的是一场美梦,梦里,他站在一面镜子前,白大褂干净整洁,身上没有伤,左手好好的安在肩膀上。

镜子反射出的空间里,有个人从后方一点点靠近他。

动人的声音从云的另一端传来。

“好久不见啊。”

早光的衣服,早光的胸牌。

这一身打扮的人,却拥有另外一张完美无缺的脸。

忻渊恍然大悟。

早光,天色欲明,是“晗”字。

郁晗。

他早该意识到的。

原来她的存在,对自己而言,是一场美梦啊——

作者有话说:本来可以更早一点发,结果上一章写完第二天两只手一起拉伤了,握着鼠标移动手臂都痛,缓了整整一周(这文是和我有点羁绊在的

下章这个副本应该就结束啦

第72章 后手(完) 故事

“说是好久不见, 但其实也只有几天而已。”

卫生间里,郁晗的声音孤零零地回响。

她将头发挽到耳后,动作优雅漂亮, 和这个陷入灾难的世界格格不入。

“研究所的人突然走光了, 真是吓了我一跳。”

“他们为什么走?医者,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洗手池里的水旋转个不停,水位没有下降, 忻渊紧紧盯着镜子里的人,不敢错过她的任何一秒。

换上了“郁晗”的脸, 她反倒像入了戏出不来, 举动言语依旧遵循着“早光”的人设。

等待的时间格外煎熬、漫长。

“早光”没得到回复, 又问了一遍医者怎么办。

不知道过了多久。

“看来我们逃不掉了呢。”她说。

一双的手,带着冷意从后方伸来,只差一点,就要摸到忻渊的脸。

动作戛然而止。

“弋鸟?”

她突然叫出了真正的代号。

“你要不要看看水池里, 自己的脸?”

忻渊撑在水池陶瓷边上的手骤然收紧。

永远流不干水的洗手池, 将他现在的面容在荡开的水纹里展现, 那是一张无比苍白的脸, 眼神里带着惊愕、无助和恐惧。

不死草的脸?

水漾开一圈。

变成了……季凝青的脸?

波纹逐渐静止,定格在了忻渊的脸上。

“郁晗”用握遗像边框的手势握住了他的肩膀。

“为什么要逃出去,不觉得很没意义吗,外面的世界并不美好吧?你都看过了, 出去就是死,非要争个头破血流吗?”她计算机式的完美出现了裂痕,语速越快,语调越扭曲,填上裂缝的, 是融合物独有的阴湿感,“博、士,我们一起死在这里吧,如果害怕的话,可以牵住我的手哦?”

真的不可以逃。吗。

“啊,不对。”

她的声音变得轻蔑:“你的左手已经被自己砍掉了,牵不到。”

左手不见了。

一个近乎暧昧的半拥抱姿势,两人之间却只有冰冷在弥漫,忻渊看着左肩滴下去的血把水池染成红色,一点也不痛,他只是慢慢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搭在左肩上。

手被握住的那一刻,“郁晗”的身体猛地震颤了一下。

她看见镜子里的忻渊嘴唇颤抖,口型是在说,“是不是我杀了你。”

对不死草起杀心的那一刻,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看到水池里脸被换成不死草,他明白过来了。

记忆遭到抹消,恨意还在替他记得他杀了某个人的事实。

他真正想杀的,恨的,是害死郁晗的自己。

美梦变成了无止境的噩梦,流淌的血是空间中唯一的计时器,它填满了洗手池,溢出到地板上,缓慢地没过两双鞋的鞋底,如果一直静默下去,迟早,它会漫过两人的腰、 胸口、最后化作互相伤害的无力感,堵住口鼻。

“郁晗”抽回了手。

“对不起,我连这个都没办法回答你。”

她说。

她再一次开始表演,倾尽全力模仿着某个人,温柔得像姐姐、母亲、画里的蒙娜丽莎、无限都市的女神像,靠近时的冰冷荡然无存,忻渊却能感觉到,她在离他越来越远。

“你想要的答案,全在副本里,提示不是无偿的,我会给你一点小小的报复,作为支付费用。”

“至于为什么没法直接回答,相信,你一定可以理解吧。”

……

“博士,你醒啦?”

忻渊睁眼,有人贴心地遮去了灯光。

帮他挡了光的人,从手腕开始,往下手臂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手术疤痕,最新的几道还泛红。

是卫笙。

左臂的大切面伤口包扎密实,骨锯被洗好收在架子上,草木燃烧留下门口几道灰痕,满室的狼藉都收拾得一干二净,做完一切,他就坐在手术台边沿,等着博士醒来。

卫笙看忻渊的目光很专注。

博士不一定会醒来。

忻渊的身体半腐烂化脓,失血严重,还有轻微的磷中毒。

要不是及时醒来,做了处理……

这个地方,要只剩他孤零零一个人了。

忻渊靠在卫笙瘦削的肩上,脸颊被硌得陷进去一块儿,一直睁着眼对他而言太费力了,于是他只确认了一眼身边的人是谁,便合上眼皮,积攒力气。

卫笙探了探他的呼吸,人还活着,继续低头鼓捣手上的小东西。

剩余时间二十八小时。

下一次忻渊醒来,卫笙手上的东西不见了。

他把忻渊架起来:“走博士,我们换个地方待着。”

融合物因饥饿产生的躁动随着卫笙恢复意识,很快得到解决,在融合物面前,他是“笼子国”里的暴君,触怒暴君的下场只有一个,被杀。

比起毒杀,生物本能驱使它们选择互相残杀。

鸟吃鱼、猛兽吃兔子。

实验初期,融合物尚保留兽性,笼子关押不足以阻拦互相争斗的时候,卫笙会在研究员的授意下阻止它们。

但眼下,他不仅没阻止,反而刻意诱导。

为的是应对第二次融合物的暴动。

他带忻渊进入设备间后,把门锁死,设备间由于重要性,房门坚固度远高于一般房间。

引爆不足二十四小时。

那个东西,要回来了。

一切发生的罪魁祸首,能量病。

第一次核爆冲散压制的能量渐渐聚拢回到了巅峰期,朝四周扩散着,感官敏锐的融合物——包括卫笙,察觉到了它的到来。

这不是靠自相残杀就能解决的问题了,低智生物的畏惧让它们留在研究所内,不安又让它们无头苍蝇似的四处乱撞。

横竖都是死,卫笙的压制也起不到太大作用,他能做的只有把忻渊移到安全的地方,守住门。

如他所料,不一会儿,外头响起猛烈的撞击声。

他舒了口气。

这种情况,食物链底端的虫类和小型动物比大型肉食动物难对付得多。

好在,它们被提前??x?吃掉了。

设备间的大屏幕自程序正式启动开始,没有熄灭过,此时正显示着倒计时,屏幕光的笼罩下,忻渊费力睁开肿胀的眼睛,只留一条缝的视线里,他看见卫笙朝他走过来,跪在他身侧。

“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卫笙笑着说:“博士,我有个小礼物想送你。”

“手术前,我就想,如果能活着醒来,亲手做一个这个给你。”

他苏醒后,除了昏迷的忻渊,还在手术室里发现了一个完好无损的胸牌,打开,设备持有者显示是“早光”。

早光是另一个笼子的负责人,他有印象,不过是死是活他都不关心。

卫笙的负责人换过很多任,这是第十五人负责人用来发论文的理论模型,他草草看过一眼图纸,当时嗤之以鼻,没想到这会儿对他有了非凡的意义。

拆掉胸牌,他把理论里的造物带进了现实。

忻渊隐约能感觉到,有东西扎进了太阳穴。

「能听见吗?」

「听得到」

「……」

好像,能说话了。

揪住心脏的疼立刻传遍了全身,身体负担不起生理性的抽搐,只有指尖在打颤。

「神经传输器建立了我们在脑内交流的通道」

「如果害怕的话,可以牵住我的手哦?」

两个人都没有真正开过口,只是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意识到这点,忻渊平复了呼吸,但心跳依然降不下来。

卫笙主动握住了他的手。

博士暂时无法克服恐惧,他就自顾自说话,帮忻渊分散注意力。

「我的第二十任负责人为了保证我在实验期间心情平稳,很喜欢给我讲故事。」

「他说,从前有个魔鬼,因为无恶不作被火神派遣的手下封印进了瓶子里,被封印的第一个一百年,他许诺谁救了他,就给谁一生的荣华富贵,可惜没人来救他。」

「第二个一百年,他许诺谁救了他,就为谁开挖出地下的全部藏宝,可惜没人来救他。」

「第三个一百年,魔鬼虽然不耐烦,但还是希望有人来救他,他许诺,谁救他,他就满足谁三个愿望。」

说了一会儿,忻渊昏迷过去。

「第四个一百年,魔鬼厌倦而愤怒地说,谁救我,我就杀了谁。」

忻渊时睡时清醒,卫笙把故事拆成一段一段地讲给他听。

融合物的起点,才不是什么能量病。

是畸形的审美,是有钱人的游戏。

他的父母,是最初接受实验的人,连他这个被诞下的孩子,也是计划章程里的一部分。

身边的人待了两天就被换走,最熟悉的是一天最多要割在他身上十几次的手术刀,体内的血液换了一轮又一轮,十岁不到的小孩只有在没有手术安排的几个小时里,才有力气分心想想。

如果明天,有人救我,我每天的营养剂分那个人一半。

如果明天,有人救我,我把以后赚到的钱都给那个人花。

如果明天,有人救我,以后那个人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

如果明天,有人救我,我就杀了他。

引爆剩余十二小时。

「然后呢」

听到忻渊的声音,卫笙愣了一下。

「然后,能量病抵抗计划启动,我作为现世唯一成功的实验体被送来这里压制新型融合物,再然后,遇到了博士啊。」

实习生来到研究所的第一天,被博士选中的晚上,卫笙想履行他的诺言。

可是。

「谢谢」

「这个礼物,我很喜欢」

真正的毁灭来临前,一切举动都显得无力,最后一小时,门外的融合物放弃了挣扎,研究所内只余悲伤的呜咽。

多睡了几小时,忻渊觉得自己要辜负切伦的好意了。

折腾了一大圈,伤得太重,早达不到程序设定里的健康标准了。

可他现在前所未有的平静。

如果有一天……迎接真正的死亡,他能像现在一样平静就好了。

爆炸剩余一小时。

卫笙突然问。

「博士,送你蝴蝶的那个朋友,他过得好吗?」

忻渊想了想微生疑。

「很好」

最不好最倒霉的事是遇上他。

「是吗」

卫笙快速眨了一下眼,偏过头,他想了很久,以至于问出口的时候忘了在脑海里问,用了真实的声音:“博士,你知道我为什么不逃出研究所吗。”

忻渊等着他,等着他把心底最后的痛苦倾吐出来。

“我从出生开始就没离开过实验室,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我完全不知道,社会上的人是怎样说话的、大家是怎样生活的……我真的出去了,活下来了,才是,比死还可怕吧?”

“听到博士说……你那个朋友,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他的眼角闪过一点泪光。

引爆时间小于一分钟,屏幕自动跳转到核电站里反应堆内部的监控画面。

所有设备都预备着将处于次临界状态的铀燃料推往临界。

当计时器归零,一千万个芯块反应启动,反应堆射出的粒子穿透介质,被命名为切伦科夫辐射效应的蓝光透过屏幕填满整个设备间。

反应失控的瞬间,控制棒没有按照常规流程落下,一切脱轨,从第一个发生爆炸的反应堆开始,引发的大火大口吞食掉它接触到的每一寸地方。

能量波和热浪裹挟着辐射尘,冲向几十公里外的地方。

「魔鬼为什么没有杀掉我?」忻渊问。

虽然遍体鳞伤,被改造得面目全非。

「博士,我从没有一天觉得我是魔鬼过。我是人,我下不去手。」卫笙说。

「说起来,我是你的第几任负责人?」

「是现任,最后一任。」

无聊血腥的三十余天,得出的结果凝结在短短几秒,这几秒里,忻渊听见卫笙在他的脑海里哭泣着问。

「我的愿望很奢侈吗?」

他们的愿望真的很奢侈吗?

他能做的,只有回握那个孩子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我陪你」

【很遗憾,您通关失败,副本目前存活人数:0】

「博士,如果我好想……如果我才是你的朋友,就好了」

【剩余生命:5/10】

*

副本设定特殊,忻渊出来的时候,系统为他自动修补好了身体。

即便如此,他还是去医院躺了几天。

主动的。

微生疑又一次很巧合地在医院碰见了他。

“今天没带慰问品给你,明天一定,”这人进别人病房的姿态已经很自来熟了,大大方方地坐到床边,“你这是什么姿势,手放在太阳穴上干嘛,有什么深意吗?”

忻渊被他提醒,放下手摇摇头。

那种不用开口就能交流的机器,其实并不存在。

微生疑只是随口一问副本的结果怎么样,他也没想到会问到“失败了”的答案。

想安慰两句,看着忻渊不喜不悲的表情,又无从下口。

他干脆更得寸进尺一点,掐了一把忻渊的脸:“说好了要带你玩,等你好了就去吧。”

出院的第一天,准备复工的忻渊就被微生疑不顾长官消息狂轰滥炸地带跑了。

长官说是不乐意下属被抓走,但还是为两人打了声招呼,和研究所上级提过今天会有政府的人来检查他们的工作成果。

一路上,车载软件为他们播报着无限都市内近几天的重大新闻。

有人崩溃,有人死去。

和平常没两样。

来到研究所,微生疑轻车熟路地带忻渊进门,研究所日常工作氛围和一般机构比较为严肃,可今天即使是外人第一次来也能察觉到不对劲。

忻渊问了微生疑,对方说,最近有个员工通过失败,十条生命值清空,去世了。

他点头。

走到某间实验室门前,微生疑直接推门进去。

他喊了一声:“博士!”

忻渊下意识转头看他。

“来了。”

应答他的是房间里一个神态苍老的女人。

他们自然地走到一块,说起了今天要用到哪几台机器。

忻渊紧攥的拳头松开了。

商量好了,微生疑冲他笑笑:“走吧,我们去看看今天玩什么。”

郁博士和微生疑先一步走了,在前面给他领路。

忻渊默默地跟上。

也对。

这本来就不是属于他的故事。

第73章 无限都市 02

……

……

“你有在认真听我说话吗?”

“忻渊?”!!

微生疑脸凑得极近, 把忻渊吓了一大跳。

他一直走神,一路怎么跟着走过来的都不知道。

郁博士已经离开了。

微生见他想拿手机打字,无奈地阻止:“早看出来你在发呆了, 行吧, 我再和你讲一遍。”

“我说的游戏其实……与其说是游戏,果然,还是称呼它们为研究成果更合适啊。”

研究成果?

身边的房间就是目的地, 忻渊转头望向门内。

百余平的空间里,仅仅塞了两台胶囊舱, 四周墙壁上延伸出来密密麻麻的管子, 全??x?插在舱体上。

胶囊舱配备的屏幕外接忽闪忽闪, 是待启用的状态。

“这是02。”

“编号为01的成果“人工希望”计划脱轨后,为了继续实现提高生存率的目的,研究所在无限都市诞生的第二年制作了它。”

01,人工制造的希望, 郁晗。

忻渊注意到了微生疑的用词, 计划并非失败, 而是脱轨。

他说过, 他把郁晗作为商品买了下来,成为微生疑名义上私有物的郁晗失去了资源和曝光,最后依然成功当上了家喻户晓的大明星。

“如果说制作01的预期是从精神上给市民们一个支撑,给予他们存活下去的信念和理由, 那02的出发点,就恰恰相反了。”

说着说着,忻渊和微生疑走到了胶囊舱边上,微生疑的手抚上舱体,看上去对它无比熟悉。

“多说没用, 来吧,亲身体验一下。”

——

忻渊走走停停一分钟,第三次站在同一个T字路口前。

他在第二次的时候特意留下记号,所以可以肯定,自己遇上了鬼打墙。

做记号的工具是单人标间里的木头铅笔,他把铅笔收在了袖口里,方便随时使用。

脚下的地毯十分柔软,墙纸的纹路也摸起来很真实,空气里的香水味闻起来是果木调。

这是一家高级酒店无疑。

酒店啊,副本常有的场景。

线索藏在哪里、怎么杀人不容易被发现、住在里面的鬼魂一般经历了什么冤屈……给一支粉笔,他可以列满至少五面黑板的知识点。

忻渊花几十秒又绕了一个圈子回来,第四次站在路口前。

破解鬼打墙的方法他已经发现了,不难。

多走的这一圈,是想找微生疑在哪。

不是说来玩游戏吗,为什么把他一个人扔在这里。

是主动去找还是留在原地?一般来说出去玩两个人走散的情况下,路痴走丢的那方待在原地更不容易和来找人的同伴错过,可是……

不对,他不是路痴。

忻渊选择了左手边的路,把墙壁上的画一一取下来。

只画了一个花瓶的油画挂到单人间的门口、贵族夫妇的双人画挂到大床房、学生出游的写生画挂到三人房,以此类推各归其位。

挂好后,在下一次走到路口,面前多了一个没见过的安全逃生入口。

他紧绷全身,做好了门后随时有怪物之类的东西冲出来的准备,才握住门把手。

拉开门,后面只有通往楼下的楼梯。

【恭喜您通关副本】

声音在耳边响起,忻渊眼睛微微睁圆。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

不是系统的声音。

虽然模仿得很像,但他听了真正的系统音那么久,高兴的生气的紧张的害怕的毫无波澜的全听过,绝不会认错。

他才意识过来,微生疑这家伙所说的游戏的真面目。

忻渊小跑下楼梯,走进第二个场景。

半个身子刚探入商场,兴奋的声音便从不知何时突然冒出的耳麦里传出来。

“这么快通关新手教程了,不愧是你。”

另一边,微生疑打量了一圈商场里的布置,打火机在指尖转了个圈,又被捏牢。

他们分别身处在两个一模一样的空间里。

“如你所见,02的本质是一个副本模拟器。”

耳麦录进塑料模特被推开嘎吱嘎吱的声音,他迈着轻松的步子,熟稔地走进服装店,从拥挤的模特堆间穿过。

忻渊保持和他位置同步,跟着往前走。

“一名优秀的通关者,观察力、分析力、反应力、想象力、心理素质和体力缺一不可。”

“有些人与生俱来拥有,有些人因为缺少这些,在副本里举步维艰。”

随着他们的行动,店内的塑料模特被激活,它们尝试迈开腿的动态忻渊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他维持着动作的幅度以防加速模特激活,一边走进更开阔的走道以便逃生。

微生疑靠听声辨别出了忻渊采取的行动,脸上笑意加深。

状态不是挺在线的吗。

“研究所背后的支持者,无限都市的市长——长官,翻阅整个图书馆为研究小组提供了一项宝贵数据。”

“八成以上市民原著中的根本死因,是设定能力不足。”

“所以,想提高生存率,训练能力是最根本的办法。”

“在模拟环境里,不断重复最基本的操作,找线索、走迷宫、破解机关……习惯惊吓、忘掉恐惧,然后在真正的副本里活下去。”

是,不会有比这更好的方法了。

通关了上万次副本的忻渊在心中附和。

“模拟器通常是用来练习用,但其实它还有个附加功能。”

紧接着,他听见了枪声。

微生疑背手盲开一枪,空气弹击碎了离他最近的模特。

“解释和教程到此为止,接下来,进入正题。”

挂在耳廓上的条形耳麦在忻渊面前投出一个两行两列的数据记录表,此时,两位玩家,忻渊和微生疑的名字下都是数字“1”。

又是两枪,塑料片炸开的巨大动静仿佛将对方暴力解决追击者的身姿带到了他眼前,肢体和拦板的撞击声紧随其后——微生疑从商场的高楼层一跃而下。

商场所有楼层的怪物都在他的带动下,瞬间启动。

却注定抓不住这道蝴蝶般轻巧飞走的身影。

【恭喜您通关副本】

他听见属于微生疑的通关播报。

几秒后,数字“1”翻成了数字“2”。

忻渊心跳如雷,脑子尚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行动。

不会有人比他更熟悉该怎么做。

他没有微生疑那样可以摧毁模特的破坏力,只能躲,安全入口的位置在商场一层,他卡了两个墙壁转角,确认模特是根据声音和人移动时带起的风追踪通关者位置后,玩了点声东击西的小把戏,轻松乘电梯下楼通关。

下一个副本的场景是候机厅。

椅背上贴着通关规则,需要他从候机厅的几百人里,揪出唯一一个不正常的“人”。

……

数字不断翻新,到目前为止,微生疑是“12”,忻渊是“11”。

因为商场里的迟疑,忻渊始终落后微生一个关卡。

他一开始持续关注着数字的变化速度,到了后来,自然而然地忘记了有另外一个人这回事,全神贯注地等待着下一次通关播报。

九年来,不断响起的通关播报成了生活里唯一不变的主旋律,是他在这里赖以生存的安全感。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听到下一次。

【恭喜您通关副本】

分数追平了。

推开那扇门,微生疑在门后等他。

“你来了。”

肯定的语气。

十五分钟是微生身体所能透支的体力极限,忻渊看见他弯腰撑着膝盖,额头虚浮一层汗,依然掩饰不住眼里亮晶晶的快意。

这的确是一场游戏,他们都玩得很尽兴。

关卡12是比赛模式的尽头,按照速度结算,忻渊没能赢过微生疑。

其实但凡再多一个关卡,结果就要反过来了。

不过12关并不是02副本库的尽头。

他搭了把手拉微生站起来,望向身边的景色,仍沉浸在连续通关带来的刺激中。

原来面对失败,可以不感到挫败。

“是游乐场,”微生疑吐了口气,拍拍脸重新打起精神,“通关规则会在哪里呢,我去找找,你在这里等我吧。”

谁也没提比赛已经结束的事。

黄昏中的游乐园依然热闹非凡,忻渊看着面色不佳的微生疑冲他扬起一个笑容,一溜烟跑进人群里。

远处的摩天轮点亮了彩灯,把天空一层一层的色彩照得更加交融。

微生疑拿了两张玩偶服工作人员发的传单回来,虽然是一人一张,但他举起自己手里的传单,大声地念给忻渊听:“游乐场中共有十个园区,每个园区中设有一个核心项目,完成所有核心项目挑战即可获取通关奖励……是这个没错了!”

“你说呢?”他多加了一句。

忻渊朝他歪了下脑袋。

微生笑道:“两个人都没异议,那走吧。”

忻渊没跟着走,他点了点耳麦。

打字好像没有必要了,他知道微生疑可以懂他想表达什么。

果然。

“哇,你不会还想比吧,别了别了,太累了,”微生疑没再憋着身上的硬伤,坦然地讲了出来,“多跑一步我都要累倒了,等等?是故意的吗?你出院了我替你进去?!”

他可没这么说过。

忻渊背着手,朝第一个设施的方向溜达走了。

“恶毒!!”

忻渊不搭理,卖惨失败的微生疑一个箭步上去继续死缠烂打。

嬉笑打闹只有在前??x?往设施的路上,一到正式环节,两人的表现都无可挑剔。

附加上索命规则的传统设施在两人眼中并没有丝毫变化,忻渊很久没有抽到这个场景的副本了,难得的日子,坐在过山车上,他认真思考了为什么很多人会觉得这个好玩。

微生疑在旁边大喊大叫。

因为违反了规则,他在下车后要被处刑,看见检票口处的门上锁微生疑也没见得多紧张,反倒是忻渊挡在他身前拦住来处刑的工作人员时,他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没事儿,我……”

忻渊没犯规,工作人员没理由直接对他动手,他拉着微生疑的袖子带他从侧边的栅栏跑了,直奔下一个地点。

后面,他取出袖子里的铅笔,在传单背后写字。

「我知道一个工作人员你可以应付」

「外面工作人员很多,杀一个,枪声,其他会过来」

「在消息传开前,去完成其他项目」

微生疑答好,不再闹腾。

实际上以他的状态,的确无法支撑暴力过关的方式了。

忻渊看完传单上的规则心中就有了大致的计划,微生疑跟着他的计划走,过掉了今天最轻松的一个副本。

“不愧是你啊,虽然感受过一次了,但再来一次,还是会这么想。”

微生疑自然地把想法讲了出来。

忻渊听见他突然的夸赞,别扭地转过头。

在游乐园的出口前,微生疑假装不经意提起:“刚才谢谢你,有机会,我们再一起下副本吧?我这人不欠隔夜的人情,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告诉我。”

差一步就要离开了,忻渊止住脚步去看他。

他早怀疑了,上一次他住院,微生疑关心的方式是频繁探望,这一次,却急不可耐地说要带他来这里。

为什么。

忻渊摇了摇头。

他没什么需要别人帮助的。

“你有的。”微生疑着急了,“时间间隔那么短,我第二次在医院看见你,你的通关技巧没有任何问题,可……”

说到这个份上,他脸上的笑容消失殆尽。

“伪神还是不肯见我,里面一定有问题,你……是因为她吗?”

“‘郁晗’,有没有再找过你?”

微生疑的声音在发抖。

他是不是,欠了忻渊两条命了?

有。

忻渊在心里回答。

可真实的答案,他看着眼前这张脸,说不出口。

过度依赖直觉的弊端在此刻体现出来,有种莫名的力量推动着忻渊,他摇头了。

“她,没有来找过你吗。”

微生疑怔怔地确认。

所幸,现在的微生疑拿不出可以听见心声的机器。

忻渊选择了隐瞒。

“这样啊……”微生疑的心渐渐落了下去,可转念一想,他又觉得不对,“……那你到底是?”

忻渊往后退了一步。

他靠逃避躲开了很多事,这一次也不打算例外。

只是微生疑没给他这个机会。

他退一步,微生疑就逼近一步。

“下一个副本我要和你一起去,无论如何,我要和你一起去,哪怕你再厉害,哪怕你是第一名……你拽我干什么!”

再不走,后面的工作人员要追上来了,那前面费心思完成的通关计划不就白干了。

微生疑太能闹腾了,这人好像已经休息完了,得不到答案死活要往反方向走,忻渊无可奈何,只能在对几乎是扒在同关口的微生点点头。

微生疑眼睛一亮。

“那说好了!”

和微生疑对视,忻渊的手却松了一下,又抓紧。

通关才是最重要的,先答应他吧。

*

微生疑好像打开了什么奇怪的开关。

忻渊回到家,手机信息提示已经被一个人塞到了九九加。

「微生疑:到家了吗」

「微生疑:长官给你加工作了没」

「微生疑:加了我可得好好说说他」

「微生疑:陈舒杭说有空还是想和你吃个饭,有空不」

「微生疑:你说他为什么不亲自和你讲啊」

「微生疑:哦哦我的天啊之前其实是他要和你下副本结果换成了我的事,我是不是还没和你解释过,完了!!!!!你千万别多想!!!!」

「微生疑:在吗」

「微生疑:为什么不回我」

「微生疑:晚饭吃什么了!」

「微生疑:喂???」

真吵。

「微生疑:答应了就不能反悔的,下一个副本,我们一起去吧。」

「忻渊:1」

【终于回来了!渊渊,你有没有想我?】

【……你在和谁聊天?】

第74章 无限都市 喜报,没发现普洱里混了红茶……

系统回来了。

它归来第一件事是钻进忻渊的房子, 开灯,搬出扫地机器人,然后烧壶热水, 给空调调个温度, 尽力把冷冰冰的房子弄得有点家的样子。

这次办了件大事,出去得比以往都要久,事情当然是和忻渊有关的, 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说出来,它满心满意都是这个最溺爱的通关者, 一阵倒腾, 回家只想看一眼渊渊怎么样了。

忙活了一圈, 可不是为了看到忻渊现在脸上的表情。

【你在和谁聊天?】

忻渊关掉手机,在厨房岛台边给自己倒了杯白水。

【是谁?】

想知道他在和谁聊天,压根不用经过他。

过了几次副本,成功还是失败, 吃了几次饭, 喝了几杯水, 和谁擦肩而过, 有关他的一切,系统要是想查,一两秒的事吧。

装出一副尊重的姿态来问,是为什么呢。

他不理解。

“既定局”的暗示还在提醒他, 要警惕,不可以继续对系统放松了。

【别急喝,小心烫。】

忻渊没有理睬系统,端起杯子回了房间。

【……】

即使系统有意尊重他的隐私,不主动调查, 和谁交往密切,也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事。

他的交际圈只有那么点大。

第二天,忻渊回信息大楼上班。

几次事故下来,他工作积压得不是一般的多。

市长有心帮忙处理掉了一部分,更多的是力不从心。

【工作固然重要,也别让自己太辛苦了】

他接到全部工作指令,转头拉了个表格列出所有任务的ddl,规划好时间安排,坐到办公桌边,一个上午没起来过。

午休时间,有人来敲门。

陈舒杭在门口打了十分钟的腹稿,等忻渊来开门,笑容一僵,只憋出一句。

“有空一起吃个午饭吗。”

对着冷漠得覆盖了冰雪的脸,他打了个冷颤。

【陈医生?】

忻渊想起他充的食堂饭卡很久没用了,默默起身。

他需要为身体补充维持下午工作强度最低的能量。

食堂就在楼下,两个人分别打了饭菜,不需要交流选了同一张桌子落座。

绝大多数人的社交礼仪都不像微生疑那么没分寸感,但分寸感在忻渊这种人面前是最没用的东西。

忻渊已经动筷子了,陈舒杭还在抓耳挠腮。

组队的人为什么突然从他换成了微生,这件事至今没给出一个妥帖的解释,他到底要怎么开口?

忻渊这个人本身带来的阴影感,至今没消失,和他相处的这点时间,陈舒杭的手心生出了一层薄汗。

直到坐在对面的人放下筷子,陈舒杭都想不出来该说什么。

于是他长叹了一口气,实话实说。

“我总有一种感觉,在羊圈市副本,我们之间有些……不愉快的回忆。”

忻渊抽了一张餐巾纸,安静地听他讲下去。

“我不知道你记不记、害!我说什么废话呢,副本里的大部分记忆都会模糊处理的,估计是遭遇太恐怖了,我那阵子的状态很不好,微生是我很好很好的朋友,我们认识很多年了,他担心我,想替我看看,所以才……”

“不是怀疑你的意思!”意识到不对,他懊恼地抓了把头发,“总之,总之。”

“我不是什么很厉害的人。”

“可能在副本里给你添麻烦了,出副本还没管好朋友让他乱来,对不起。”

真正没有约束好身边人的是他才对,医生没必要道歉。

忻渊想。

和陈舒杭一起下本是个突然冒出来的念头。

突然到他自己也解释不清,忻鸢无法接受一个陌生人接近自己,过度应激才导致了后面的一切。

提起这个,他有日子没和忻鸢交流了。

「没事」

他简洁地向陈医生表明了态度。

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副本里发生了什么他们都拿不出证据,说些谁对不起谁的,没意义。

况且现在,他和微生疑的关系转变了。

陈舒杭松了口气,露出笑容:“是啊,很意外,微生和你相处得不错,他可不是个好相处的??x?人。”

下午的工作时间没到,不急着回岗,他有些庆幸微生疑插手了他和忻渊的事,没让这顿午饭一结束就无话可说。

陈舒杭回忆起了自己和微生疑是怎么认识的。

“我本来不认识微生疑,我先认识的,是长官,”

他是第二批来无限都市的。

和最早那批人相差几个月。

短暂的时间差,让他们比第一批人倒霉了不止一星半点。

第一批来的老手靠通关积累起了资源,更加熟悉城市内规则,他们无视街上人的乞讨,部分人甚至欺骗新来居民的代号和真名、用组队进副本的道具拉人垫刀……

长官、忻渊、微生疑都属于最早的那批。

提起过去,他想用语气轻松地描述出了全然相反的状况,发现做不到,便把话全咽下去。

没什么好抱怨的,优胜劣汰适者生存,神一样的系统施舍给了他们新生的机会,感恩戴德还来不及,剩下的,没资格抱怨。

“长官救了我。”他说,“她救过很多人,我是其中之一。”

“我和其他获救者唯一的区别,是我更不要脸一点,追着长官把自己的名字和联系方式塞给了她,说如果有困难需要帮忙,一定要来找我。”

他所说的举动让忻渊感到轻微的不适,瘫着脸没表现出来。

“我没想过后来她真的会来找我,接到长官的电话,我没问是什么事就直接答应了。”

陈舒杭过副本的能力不强,最拿得出手的是本职——治病救人,忻渊只能想到一个可能性。

「她希望你给微生疑治病」

微生疑身体不好。

“不。”陈舒杭否定得斩钉截铁,“微生的身体有人照顾,他带你去过研究所,你认识那个人的,郁博士,她很厉害。”

“长官来找我是为了给,是给、是给……”

“……欸?”

很突然地,他停住了。

“是谁来着?”

忻渊和陈舒杭吃完饭,回办公室处理了一下午资料,自愿加班了两小时,到家快八点了。

他今天没过副本。

依照现在的工作进度,他要过再三天不通关副本的日子,才能把工作进度追回正常。

拿出橱柜里装青柑普洱的茶叶盒子,他没立刻泡茶,反而盯着茶盒盖子发呆好久。

他脑子里,陈舒杭中午的平和的神色挥之不去。

“反正就是一个孩子吧。”

想不出那个人是谁,他便略了过去:“没记错的话,是郁博士捡到的孩子,她向微生求助,微生去找了长官,长官又找到了我。”

“那孩子得的病需要长期的陪伴疏导,因此我和微生有了接触。”

“他那时候脾气真差啊,对小孩一点耐心都没有,我和他吵过很多架,长官忙,没时间管我们两个这点破事,每天吵吵闹闹地,两年三年……日子竟然也过来了,能和他这个人相处下来,靠的全是时间磨合,所以你能和他说上话,我真的太意外了。”

「郁博士孩子?」

“嗯。”

“只是很可惜,那个孩子最后去世了,四五年前的事情吧。”

“微生后来再也没和我提过她,看来是真的很不喜欢这个小孩。”

是郁晗。

忻渊百分百能确定,陈舒杭说的孩子,就是郁晗。

陈舒杭认识郁晗。

陈舒杭也把郁晗忘了。

茶杯拿到手边,忻渊才想起喝了茶今晚就更睡不着了,但想到归想到,茶照喝不误,借着普洱茶提神的功效,他坐到沙发上,开了家里的投影仪。

【想看电影了?需要我为你推荐吗】

他对电影兴趣平平。

但是用手机的话,搜索记录会引起系统的注意。

不如就在它眼皮底下。

忻渊选片子选了两个小时。

各种类型、各种排行榜翻遍了,有些只点进去看了几分钟就退出,有些稍微多看了会儿。

最后他选择了一部恐怖片。

系统知道,渊渊以前是有看恐怖片的习惯的,他虽然感情上比较麻木,但那些血腥可怖的场面,还是需要让身体多适应多习惯。

或许,是因为最后通关失败两次,觉得基本功退步了?

它已经查到忻渊上一个本没能成功过关。

要成为赢家,这样下去可不行呀。

系统把理由找得好好的,乐呵呵地陪在忻渊身边一起看,看了一个小时左右,把自己看入迷了。

放到结尾,阴森的画面跳成了电影制作人员名单,它还在回味精彩的剧情。

【渊渊,你说女鬼守在空房子里八十年,她是抱了多大的决心一定要等到那家人报复回去啊】

人员名单滚动到了最下方。

忻渊关掉投影,回房间。

【她肯定很,啊?睡了吗,那晚安】

系统的声音越来越小。

【明早见】

进卧室关上门,他久违地拿起白板笔。

系统那句“明早见”到底是不是真话,会不会在暗中窥视他,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他列下他目前知道的,所有有关郁晗的线索。

她是郁博士的女儿、微生疑的亲人。

陈舒杭模糊的印象里,微生疑和郁晗的关系是截然相反的——他记不清了,这座城市里太多太多的人都记不清这个过气的女明星了,包括亲手杀害了郁晗他自己。

她是排行第二的“希望”,是理论上无法死亡的非生命体;她的存在从未彻底消失;她的衣冠冢静立在墓园;她的名字排在电影演员名单的最后;她的身影只能出现在副本里。

四年前,他开启了无限都市的第一场也是唯一一场通关副本,积分未达到通关线的她和他进入了同一个副本,在死亡后的四年里,又靠着副本重新缠上了他这个杀人凶手。

她说她是来救他的,也是来报复他的。

答案就在副本里。

忻渊迷茫地想。

他想要的答案是什么?

*

陈舒杭和忻渊只接触了那一顿午饭的时间。

后来迫于工作压力,他们再也没机会见面过。

微生疑这个闲人倒是有精力跑来跑去。

忻渊清完表格里任务的当天,陈舒杭因为外派一整天不在信息大楼,长官约了人谈事情,两个人没空陪他,他就自己闹上了,闹到最后,一道指令从市长办公室直达忻渊的办公室。

「长官:忻特助,有个特殊任务」

「忻渊:1」

「长官:上来一趟,把微生疑领走」

忻渊:?

他一接到消息就往长官那里赶。

电梯上,忻渊遇到了一个陌生女人,她长得太过美艳出众,看衣着可以分辨出不是大楼内的员工。

他仅仅瞥了一眼,女人就光明正大地回看过来。

然后接了一记有点耍流氓意味的口哨。

“小帅哥,可以要个联系方式吗?”

忻渊:??

“哈哈哈抱歉抱歉,我开玩笑的,没吓到你吧,”女人指尖敲了敲手里拎着的墨镜,“真不好意思,实在是我们行当的男同事都长得太千篇一律,导演天天为了这事儿找我唠叨,搞得我最近老是想物色点帅哥给他。”

“不过你真的可以考虑一下。”

说着说着,她语气里染上了点诱惑的意味:“拍戏赚的多,赚得多就可以少过两个本呢。我说的是不是,这位小哥?”

叮。

楼层到了。

女人才发现她和忻渊的目的地是同一层,颇为意外:“您是?”

电梯门缓缓打开。

“小兰!”

门外长官的声音把女人的注意力一下从忻渊身上拉走,她立刻小跑出去:“好久不见亲爱的!我可真是想死你了。”

“想归想,信息大楼广告屏合约这个事,我可不会带着半分情分和你谈哦。”

忻渊还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一个重物便被长官推进来。

“今天辛苦了小忻,你下班吧,后续的审阅我弄完会和你讲的!”

微生疑整个人砸在了忻渊身上,把两个人都砸得措手不及,差点滑坐在电梯厢里。

“赶紧把这个烦人精给我带走!”

“你说谁是烦人精啊!给我讲清楚!”

微生疑一骨碌爬起来,挥动拳头想和长官算个清楚,忻渊尽职尽责地把人拉住,总算没辜负领导的期待,制住了烦人精。

微生疑回头看忻渊的时候,上下打量了他一阵。

忻渊谨慎地后退半步,用眼神问:干什么。

片刻,这祖宗满意地点点头:“换你来陪我,勉强够格吧!”

“走走走!先陪我去吃晚饭!”

同样的食堂,同一张桌子,微生疑不知道哪来一大堆话好讲,饭堵不住他的嘴,他就一直瞎扯,扯得天南海北。

忻渊不一定句句有回应,一定回应句句不中听,他懂得多,不中听话放上来微生疑也能听进去两??x?句,叽里呱啦之后,手机上打满了小半页的字,一顿饭居然吃得很热闹。

说是微生疑要人陪,吃晚饭,他反而主动问忻渊:“有没有什么想做的?”

忻渊冲他眨了眨眼。

他几天没过副本了。

大屏幕上的积分榜没什么变化。

微生疑问:“想不想去游戏厅?”

他们在游戏厅里选了两台相邻的推币机,买了相同数量的代币。

忻渊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玩个推币机都能这么闹腾的,时不时就要转头喊他“你看你看!我转盘转到了好东西”“哇哇哇金块马上要掉下去了”。

这是他玩过最不安生的一次推币机,比往常晚了整整半小时,终极大奖才被推出来。

机箱顶部大网兜里的代币倾泻而下,微生比忻渊这个当事人还兴奋,一边脸颊贴在玻璃上,眼睛闪闪发光。

“——哇塞!”

奖券不停从出票口挤出来,他大喊大叫。

“我们可以兑换一个月喝不完的冰红茶!!!”

饮料是不可能换饮料的。

将所有奖券整理好找工作人员集点进vip卡里,忻渊捏着卡,对着最高价的奖品柜子呆站着。

工作人员和他是熟人了,好心劝道:“上一次换过最上面那个玩偶了,这次换个别的吧?”

他像是被点醒了,摇摇头,想告知工作人员他就要那个最大奖。

微生疑一下子贴了上来:“什么!你换过大奖了!”

工作人员:“是啊是啊,这位先生老顾客了。”

“那当然是换点别的有意思的啦,不如让我来帮你参考参考。”

忻渊皱眉。

不对,不对,除了大奖什么都不想要……

“啊,都很没意思啊。”

“以后会上新别的奖品吗?”

“这个这个。”工作人员略感为难,和微生疑解释,“要看我们老板怎么计划了。”

他根本不好意思讲生意惨淡,这家店还能坚持多久都不好说。

“那就是有可能嘛!”微生疑听完,高高兴兴地拉住忻渊,“一时挑不出来的话,不如今天先就这样吧,反正小区离游戏厅近得很,我们可以时不时就来看看奖品有没有上新啊。”

“等奖品更新了,我们再用集点一口气——把最新大奖换下来吧,嗯,未来可期啊!”

他把自己刚刚赚到的所有奖券也集点在了忻渊的卡里。

忻渊点头。

离开游戏厅,时间尚早,微生疑又问他想干什么。

「想过本」

他想过本。

微生疑有些无奈:“你上次病一好,立马就去过副本,今天刚处理完工作,又要过副本,副本,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要不我们去研究所吧!”

他灵机一动。

“你想过副本,那我们就用副本模拟器。”

“一次通十个关卡够不够?”

「不」

他需要过真正的副本。

副本模拟器是可以一定程度上还原副本环境,可他需要积分,更需要真实副本的紧迫感,他懈怠三天了,必须提醒自己,他还有目标要去够、最重要的愿望还没实现……

微生疑狠狠咬了一口嘴里软肉。

“那我和你组队去。”

不可以。

没必要,忻渊立刻否掉了这个提议,微生疑说过他只有三条生命值了,他一直维持着每个月最低限度的过本要求,何必为了他犯不必要的风险。

两边僵持不下。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同时横插进两人的脑海里。

【晚上好啊两位】

忻渊对这个声音再熟悉不过,他不知道微生也听见了,只是对系统没礼貌的打搅感到不快,神色略微不满。

而微生疑则是真正的大吃一惊。

音色是他认识的音色,可他的系统从来不会这样……含着感情地和他讲话。

【很抱歉打扰了你们的谈话,不过,我是真的有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需要二位帮忙】

【只有二位能帮忙】

微生疑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忻渊也不清楚系统要出什么幺蛾子,但系统居然在除他以外的人面前暴露真面目,他心里的直觉在喊大事不妙。

【刚刚听你们提到要去研究所借用副本模拟器?我这里有更直接的路子,可以让你们直接进入一个模拟副本】

【请放心,在该副本内死亡,不会扣除生命值,相反,顺利通关会奖励大量积分】

微生疑捏住了自己的手腕。

没有坏处的事,忻渊却越想越不对劲,他在自己脑海里问系统,到底要干什么。

这个所谓的模拟副本显然筹备良久,甚至他怀疑,前阵子的突然离开就是为了准备这个副本。

系统以前从没向他隐瞒过什么,这是第一次。

【是一个测试】

系统回答他了,不过是对着两个人同时说的。

【这是一个全新的副本,和以往给通关者们的副本都不一样,我需要人为我测试bug,所以找到了二位】

【积分榜第一的弋鸟,和第五的蝴蝶枪】

合情合理。

微生疑先放下了绷着的肩膀。

“我接下这个请求了,”他转头看向忻渊,表情已经恢复了放松的状态,“到底在搞什么鬼,进去看看就知道了,我相信堂堂系统,一言九鼎,说出了不会扣生命值的话,那肯定不会反悔,对吧?”

【当然】

“走吧,你不是想进本吗,这么好的机会。”

是啊,进本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答案都在副本里。

忻渊也应下了。

【辛苦,通关后我会按照普通副本的五倍发放奖励,相信以二位的本事,只是通关一定不在话下】

【那,我开始传送了】

忻渊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副本加载中……加载成功。】

【副本名称:???】

【通关条件:???】

传送进副本前,忻渊听到一句很小声的话、小声到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陪你过完这个本,能不能再休息三天啊。”

第75章 ??? 安宁的小镇

*

今天是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

街道上熙熙攘攘, 从二楼推开窗往下看,有不少奔跑的小孩和结伴而行的游客。

微生疑从床上坐起来,趴在窗边玩了会儿手机醒神。

早上八点。

收拾好自己下楼, 刚跨出门, 入耳便是摊贩和餐店老板的吆喝。

“手工石雕摆件——瞧一瞧看一看啦——”

“假期自驾游来的?吃没吃过早饭,要不要进店看看,当地特色菜都有。”

“生生!出门玩?早饭吃过没!”

微生疑打了个哈欠, 没睁眼就知道是谁在喊他:“没吃呢!吃完去。”

街对面的大叔招呼他过去:“来来,喝碗豆浆。”

他熟练地进店找了个位置坐下, 等着免费的早餐送过来。

说是喝碗豆浆, 老板娘的托盘里可实实在在放着三个装小菜的碟子——菜包、蒸饺和油条。

全是早上新鲜做的。

蹭完饭要走, 大叔热情地送他到门口。

“玩开心点啊!”

白吃白喝一顿,微生疑挥挥手,大摇大摆地走了。

他已经适应了这样的日子。

沿着主街一直走到尽头,是小镇商业化区域和镇民们住处的接口, 刻着“绿宁古镇”四个大字的石碑旁, 有一片湖。

这片湖不作为景点公开对外开放, 来这儿的游客不多。

因此, 他能一眼看清湖中倒映出的自己。

一个与自己样貌完全不同的少年。

微生疑的目光仅在倒影上停留了一秒,注意力便转移到了手机上去。

他在看地图。

今天去哪里调查好呢。

湖边的身影很快消失。

远处,独栋别墅三楼的阳台边,一位长发少女放下望远镜。

圆桌上摆着的手机停留在电子科普书阅读界面。

身后传来三下礼貌的叩门声, 老者等了一会儿,才询问:“小姐,现在用早饭吗?”

过了五分钟没有任何反馈,管家才确定是拒绝的意思,安静地离开了。

忻渊躺回床上, 想补觉,却怎么也睡不着。

密密麻麻的信息在脑子里转圈圈。

这是他们进入副本后的第八天。

八天了,通关进度尚停留在探索地图的阶段。

如果不是系统给出的提示,忻渊几乎要以为,他真的是被塞入了一个度假模拟器强制休息,而非来通关的了。

那夜。

忻渊刚进副本时落在一张大床上。

周围一片漆黑,唯一的光亮是弹出的系统公告,看到公告上的一连串问号,他还以为自己眼睛花了。

【副本名称:???】

【通关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