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能杀我!我是魔尊护法!”
崔应秋疑惑地“嗯”了声。
“我母亲是魔族三长老!”
这下,崔应秋晓得了,他点点头,又坐了回去。
“原来是靠关系上位的那位护法啊,我还以为谁呢?”崔应秋语气平淡自然,甚至还颇为随和地朝夏令师说,“坐啊,把这当自己家一样,不必客气。”
夏令师嘴唇翕动,正要说什么,脑海却突然闪过纪明澈的话。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崔应秋轻笑一声,双手交叠:“为了带沉溺世俗的尊上回魔界啊。”
他态度极为坦然。
“那,那你知道暮明空的计划吗?”
崔应秋笑:“当然知道,我不仅知道,我还帮了他好多忙,这么看着我干什么?尊上该感谢我,如果不是我,他的好师妹哪有突破的机会。”
想到这,崔应秋叹息:“早知道柳琢光会突破,我就不帮忙了。”
这不是给魔界徒增强悍的敌人吗?
“不过,她一年突破两个大境,实在古怪,恐怕也是……”
说着说着,崔应秋的声音逐渐微弱,直到被纪明澈的嗓音打断。
他抬眸,似笑非笑。
“尊上,这次能回魔界了吗,再不回去,你这具身体可真的要分崩离析了啊。”
纪明澈:“我答应了琢光,要回太衍。”
崔应秋挑眉,毫不意外。
“哇哦。”
他单手托着脸颊,眸底没有丝毫波澜,“说真的,尊上,你既然如此离不开柳琢光,不如带她入魔,我魔界也能添得一员大将。”
纪明澈冷眼扫过来。
“而且,柳琢光身上很不对劲,继续待在太衍,反而是危险,你也察觉到了,不是吗?”
纪明澈眸子冷淡。
灵舟上。
柳琢光抬手拂过浅薄的云气,神色怅惘。
“小师姐,披件衣服吧。”
柳琢光回神,摇摇头,欲言又止。
“怎么了,小师姐?”
“没事。”柳琢光说,“何时到太衍?”
“灵舟上有宗主附加的符咒,约莫最迟后日就能到太衍。”
柳琢光颔首,垂眸思忖着。
她的修炼速度,实在是诡异。
短短一年间便跨越两大重境界,这样的修士,便是在人族修行的漫长岁月中,放眼望去,也是前所未有之事。
第56章
柳琢光阖眸不语。
秦暮山以为她是在担心天机城后续处理, 垂眸开口:“小师姐放心,天机城的后续处置,太衍会在仙盟中斡旋, 此事, 师姐不必太过担心。”
柳琢光点点头,双眸眺望远方, 却始终没有实处。
秦暮山张了张嘴,顿了片刻,还是将嘴里的话咽了回去, 转为一份包含同门关怀的祝贺。
“师姐年轻有为, 如今再度突破, 回去之后, 恐怕宗主要为师姐奉上长老之位了。”
柳琢光勉强勾了勾唇, 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她眼底并无半分笑意。
这次, 秦暮山没有再开口了, 他静静注视着柳琢光, 久久, 才垂下眼帘。
·
太衍宗。
秦朝川从演武堂走出的一刹那, 眉头皱起,她冷眼看着不远处,聚集的几人。
“怎么了?”
秦朝川微微仰头, 示意同伴看过去。
同伴张望了两眼, 笑了出来:“怎么这么不喜欢叶师妹啊?”
“也不是不喜欢, 只是总觉着,她怪怪的。”
“我倒觉得叶师妹还挺可爱的,小姑娘嘛。”同伴并没将秦朝川的话放在心上, 她一笑了之,随口说,“说起来,秦师兄最近这几天好像没在戒律堂啊。”
“宗主有任务给他。”
秦朝川回神,开口解释,余光掠过石板路,一顿。
“哎,那不就是秦师兄吗?”同伴说,她眯起眼睛眺望,“嘶他身边那个人,好眼熟啊。”
“小师姐!”
“哎,上次你不是说要和师姐去人界吗,结果师姐提前走了,这回反倒和你哥哥走到一起了哈哈哈……哎,等下!”
没等同伴反应过来,秦朝川一个纵身,朝秦暮山的方向跑去。
“师姐!”
柳琢光侧眸,思索了下,想起眼前少女的身份:“秦师妹。”
秦朝川眸子明亮,走到柳琢光身前反而羞涩起来,说:“师姐,你还记得我。”
柳琢光瞥了眼秦暮山。
秦暮山开口:“朝川,师姐一路劳顿,此刻该回剑峰歇息了。”
秦朝川抿唇,脸上难得浮现出懊恼的神色:“……对不起师姐。”
柳琢光摇头:“你如今修行较我离开前似乎精进了许多。”
“是,前些日子得了师姐指点,还算有所长进,没能辜负师姐教诲就好。”
秦朝川眉眼弯弯,看得出来心情颇为愉悦,但很快她便笑不出来了。
柳琢光的眼眸越过她,静静落在被众人围着的少女身上,叶穹似乎若有所感,懵懂间抬头,恰好与柳琢光对上视线,她霎时一怔。
还未等叶穹反应过来,那道视线很快又平静地转移开来。
“师姐……认识叶师妹?”
柳琢光点点头,没有过多解释。
秦朝川抿唇,垂下头。
秦暮川淡淡瞥了妹妹一眼,转身恭敬对柳琢光说:“师姐,我们还是早些过去吧。”
柳琢光点头,对秦朝川轻声道别后,便跟着秦暮山离去,两人的身影逐渐消失在秦朝川眼帘。
“你还好吗?”同伴心知此刻秦朝川的心情,同情地拍了拍她肩膀,试图让秦朝川振奋起精神。
“没事。”秦朝川扭头看向叶穹所处的位置,半晌,转过身,喃喃自语,“一定是我还不够努力,不够强,所以师姐才看不到我。”
同伴:“哎呀,你莫要整日胡思乱想了,柳师姐不是知道你是谁了吗?何况,若师姐真的是那种唯有强者才能入其眼之人,那当年也不会帮你和秦师兄了。”
秦朝川侧耳聆听着,一声不吭。
同伴见状,无奈,只能强行转移话题,引开秦朝川的注意力。
“话说,柳师姐这也不像是要回剑峰啊。”
剑峰在演武堂南,可这条路却是向北通行。
秦朝川闻言,方才抬起眼眸,脸上浮出些适当的疑惑。
演武堂向北,是丹峰,还有……宗主堂。
·
宗主堂。
“宗主,柳师姐求见。”
何宁山方落下一子,便听见殿外传来弟子的通传,他眉眼波澜不惊,简单应了声。
“琢光回来了。”盛应长老随意把玩着棋子,眉宇低垂。
“好事。”
盛应放下棋子,轻叹了口气:“琢光回来自然是好事,可……”
何宁山将残局推翻,棋子悉数收拢玉盒。
“我晓得你的意思,天底下最年轻的大乘修士,闻所未闻,偏生琢光乘云舟的两日,竟是没有一点动静,实在不对劲。”
“你既然晓得我的意思,便该让琢光悄无声息地回来。”
何宁山摇摇头,长叹一口气,抬头看向盛应,说:“我自也想过如此,可时间上已然来不及,何况,禾山那边不许。”
“禾山?”盛应不解,“琢光是她的骨肉,是她的弟子,为何要将琢光如此相待?难道将琢光摆放在危险中,才是她所愿吗?”
何宁山不语。
“琢光突破这件事本身就充满了古怪……”盛应按了按眉心,说,“待琢光过来,我领她上并春的丹峰,好好看看。”
一年之内,骤然突破两大境,着实诡异。
实在是令人无法不多想。
“好。”何宁山答应得痛快,说,“只要琢光允许,你尽可将她带上丹峰。”
盛应蹙眉:“我是怕琢光那孩子想不到这么多,不肯随我上丹峰。”
何宁山:“你且安心吧,琢光心思澄澈通透,你能想到,她必然也能想到。”
盛应依旧凝着眉头。
何宁山见状只得暗自摇头,待柳琢光前来。
柳琢光一进殿中,便瞧见了盛应长老蹙眉沉思的模样,她脚步略微停顿,接着走到何宁山面前,对两人行礼。
“宗主,长老。”
何宁山点点头,神色肃穆:“琢光,过来,让师叔看看你如今修为。”
他手指抵上柳琢光额头,双眸微微闭着,半晌,何宁山收回手。
“确实是大乘期。”
“琢光,你突破后可有察觉到什么不对。”
“弟子并无异样。”
盛应见状,又在旁侧问了几个问题,柳琢光一一回了,神情自然。
“镇魔剑呢?”
眼见盛应陷入沉思,何宁山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问柳琢光。
柳琢光抬手,将镇魔召出,略微踟躇后,才又说:“弟子在天机城……”
何宁山抬手,示意柳琢光不必再解释:“我知道,秦暮山早先传了灵信,你放心,天机城的事由太衍处理,这一年来,你奔波不断,如今既已到大乘期,按照惯例,是该封你为长老,容我与你师尊商讨一二,这几日你就安心休息。”
“是,宗主。”
何宁山缓缓一笑,眼底满是赞叹:“琢光,别怕,你做得很好。”
“何宁山。”
盛应从思绪中抽离,一抬眼便听见何宁山嘱咐柳琢光好好在剑峰休息的话,心底一紧,对着何宁山直呼大名。
何宁山无奈扶额。
“盛应长老想将你带去丹峰,不知你可愿意?”
柳琢光:“多谢长老,但弟子如今想先回一趟剑峰。”
盛应心下更为着急:“琢光,你且听我一言,你这般突破速度太过异于常人,恐有祸患,不如与我先去丹峰寻并春查探一二。”
说着说着,盛应停住了,她看着柳琢光一脸平静的神情,俨然是对此早有猜测。
她静下来,轻叹了口气,神色呈现些许落寞。
“我明白了。”
见状,何宁山朝柳琢光微微颔首,示意她可以离开。
但柳琢光并未径直告辞,她注视着何宁山,目光清凌凌的,不含半分杂质。
“宗主,我还有一事想问。”
“琢光,你说。”
“师兄神魂不稳一事,大家都知道,对吗?”
何宁山手指下意识僵住,他嘴唇翕动,望着柳琢光的双眸,心下已是了然,半晌,何宁山才无奈地垂下眼帘。
他小心翼翼挑拣着措辞。
“琢光,这件事我们的确知道些许,但都不大清楚。”
“为何没有人告诉过我?”
何宁山:“……琢光,我们原以为这种神魂不稳,待到修为到达一定境界,自会不药而愈,如今这般,确是没有料到的。”
柳琢光垂下眼睫,乌黑的双眸情绪捉摸不定,也不知是信没信。
她略一行礼,朝两人告辞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半晌,盛应才在沉寂的气氛中开口。
“话多易错,你方才不如告诉她,谁都不晓得了。”
何宁山抿了口茶水,说:“琢光是个好孩子,若是在她不知之下,纪明澈骤然死去,那她势必会怨恨自己,我这般说了,日后纪明澈真的死了,她还能怨怨我们。”
盛应没接他的话,她慢步走到明窗边,敞开的窗户上,一只小鸟正慢条斯理地梳理着羽毛。
“我倒觉得,琢光不是那种庸人自扰之人。”
何宁山抬眸。
“不过,纪明澈神魂不稳了这么多年,怎么会突然出事?而且还是在这种时候。”
盛应:“你怀疑纪明澈?”
“只是猜测罢了。”何宁山摇摇头,走到盛应身后,神色陷入沉思,“纪明澈的身份,禾山至今都未坦明,神魂不稳的情况下,还能在大乘期待这么多年,实在没办法不多想。”
说到这,盛应也忍不住回忆起来。
“当年禾山镇压魔门,再未离开剑峰,我劝她收个弟子,她却一直推脱,我本以为她此生都不愿再收徒,我想到,某日竟突兀现出个弟子。”
“禾山解释说,是从剑峰后山捡到的。”何宁山说,“可后来,我一直在想,剑峰后山,不就是……”
魔门的入口处。
“或许真的是你多想了,这么多年,纪明澈虽性格行事都有些怪异,但对太衍对琢光,都是十成十的好。”
何宁山不语。
只是脑海里再次浮现,秦暮山在灵舟上传回来的灵信。
纪明澈那双耀金眸子,不知为何,化作一片浓郁墨色。
若当真是魔族,潜藏在太衍百年,当世第一的剑尊还为其遮掩……
何宁山简直不敢再想下去了,他轻微摇头,想要将脑海里的念头驱赶出去,随后垂眸,低声安抚自己。
“他待琢光,的确是一等一的好。”
第57章
夜色已沉, 孤鹤掠过太衍的天际,留下一片落羽。
“这么晚,是谁豢养的仙鹤?”
秦暮山站在树下, 不远处的同门正若有所思地望着仙鹤飞驰的方向, 半晌,同门目光落在秦暮山身上, 察觉到秦暮山出神,他起身,走到秦暮山身侧, 拍了拍他的肩膀。
却不料, 秦暮山呼吸骤变。
“怎, 怎么了?”
秦暮山回过神, 见是同门, 呼吸缓缓平静, 他摇摇头。
“想起了点事, 我先走了。”
“啊, 这么晚去做什么啊?咱们都多久没聚了, 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吗?不行我陪你一起过去吧。”
秦暮山不语, 轻轻摇头。
“我自己去就好, 改日我请客。”
说罢。秦暮山脚下一跃,轻盈如风,霎时离开同门的视线范围。
剑峰。
禾山洞府内, 灵石光温和明亮, 照得灰扑扑的洞府, 犹如明玉一般。
“弟子柳琢光求见。”
府门外,传来少女清脆的嗓音。
禾山停顿的身子微微一动,平静的眸子转向厚重的府门, 眼底压抑的情绪无数次翻涌,最终化为一抹浅淡的叹息。
厚重的石门缓缓敞开。
柳琢光抬眸,清凌凌的眸子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禾山。
禾山抬手,将她耳边的碎发抚了抚,见柳琢光依旧默不作声,她暗自垂下眼眸。
“和为师走走吧。”
柳琢光不语,沉默地跟上禾山的步伐。
月华如清水,静静流淌在太衍剑峰的小路,斑驳的光从树叶缝隙洒下,落在柳琢光的发丝。
她抬起眼眸,望着飞过天际的孤鹤,眉头微微皱起。
但她来不及多想。
前面的禾山停住步子,并未回头,说。
“琢光,上次我与你一同走在剑峰石子路上,已是三年前的事了吧。”
“我也记不清了,师尊。”
不知是不是柳琢光的错觉,禾山似乎隐隐约约笑了一声,很浅很淡的笑了一声,如过耳清风。
禾山顿了顿,略带怅惘说:“从小到大,你与纪明澈相处的时间要远甚于我,你的剑术心法,也都是由纪明澈教授,就连何宁山都说,说不如将你早早送到他那里,也好在这剑峰苦清清的。”
柳琢光没有说话。
“琢光,你有恨过我吗?”
禾山回眸,眼神温和而平静,她眼帘稍稍抬起,勾出一抹笑,兀自摇头。
“罢了,寻求这些终究是毫无意义。”
柳琢光抿唇,说。
“师尊,暮明空是魔族,您知道的,对吗?”
禾山语气坦然:“知道,我不仅知道他是魔族,更知道,他妄图登上魔尊之位的野心与筹谋。”
她笑着看柳琢光。
“还想知道什么?琢光,今夜,我都能告诉你。”
柳琢光静静注视着眼前之人,禾山唇角似是勾起,眉眼温和,可细看去,那面容却又隐在夜幕中,不甚清晰,叫人难以揣摩。
这是她的师尊,是她自幼仰望的师尊。
“师尊,你会恨吗?”
禾山愣了下,阴影中模糊不清的面容,竟显得有几分可怜,她笑了声,没有悲戚没有欢乐地小笑了一声,接着用极为平静的语调说着。
“有什么恨不恨的,琢光,这是天意,这是我的命数。”
前半生叱咤修仙界,意气风发,后半生镇守剑峰,寂寥余生。
这是禾山的命数,是太衍剑尊的命数。
从她进入修仙界,踏上仙途那一日便已然注定。
看似严厉无情的师尊,有着一双温热的手,她将镇魔剑交到禾山手中,她纵容着禾山在外奔走,降魔卫道,匡扶正义。
禾山独坐洞府时,也曾无数次幻想,若是师尊从一开始就不许她离开太衍,离开剑峰,不去接触外面的世界,或许她也不会有那么多不甘与痛苦。
可思来想去,她终究是得谢谢师尊的。
禾山不是没有向这天命挣扎过,可望着流离失所的普通人,还有师尊哀求的眼神,她还是放下了手中的长剑。
大乘期满后,禾山从师尊泣血的双目中,接过了镇压魔门的命数,此后余生,再未能离开剑峰。
此时此刻,禾山望着月下身姿清隽的柳琢光,就像看到了百年前的自己,柳琢光的衣角随着太衍剑峰万年不变的风摇动,她的眼眸清凌凌的,比天上月华还要皎洁几分。
禾山心底闷闷地疼着,却又被她固执地忽略掉。
“琢光,这也是你的命数。”
师尊的弟子,她的弟子,琢光的弟子……
她们要世世代代守着太衍,守着剑峰,守着魔门。
天道赋予的恩赐,从来不是疼惜与怜爱,而是一场无情的利用。
战场上,只有最好用的战马,才配用得上最好的马鞍。
“可师尊,若我真的在天机城……”
未等柳琢光话音落地,禾山倏然开口,她轻笑一声,却听不出有一丝愉悦的意味。
“天道还要用你,怎么会允许你死在一只蝼蚁手上,琢光,师尊从未想你送死,我晓得,暮明空赢不了天意的。”
人与天斗,怎么可能呢?
不知为何,柳琢光竟从中察觉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她张了张唇,想要说什么,却见禾山摇摇头,目光清明。
“师尊……”
禾山垂眸,她转过身,缓慢地沿着山路向下走,而后停在一处院落。
——柳琢光的住所。
木门无风自开,院落内的树叶随风簌簌作响,摇下斑驳的月光。
禾山坐在台阶上,抬手从腰间取出玉壶,又翻手变出两只玉杯,朝柳琢光轻笑。
“琢光,过来,陪师尊坐一会儿吧。”
柳琢光坐到她身侧。
“师尊,为什么,我的修为,为何会在这个时候突破?”
禾山为自己倒了一杯,她轻捻着酒杯,似笑非笑:“暮明空自作聪明罢了,那灵纹法阵可以压制修为,汲取修为,而后哺育布阵者,他恐怕是藏着有汲取你灵力的想法,可他舍了修士身份,所有的灵力化为魔气,阵法又被纪明澈破坏,最后却是成就了你。”
说到这,禾山正要端起酒杯饮下,却听见柳琢光又一开口。
“师尊,师兄的身体还有办法吗?”
禾山低垂着眼眸,笑意浅淡。
“我早知道你会问我的,只是没想到,竟会是这么晚,我还以为你回太衍的第一件事,会是来见我,会是来问纪明澈。”
没等柳琢光开口,禾山又自顾自继续说。
“你的祖师,我的师尊,当年在我步入大乘期,告知我了一件关乎太衍剑峰弟子宿命的事情。”
很少有人知道,太衍剑峰下连接着魔界通往修仙界的大门。
剑峰弟子的宿命,便是用一身修为镇压魔门,不得离开剑峰半步。
“剑峰弟子需得天生剑骨,生而凛冽,方能镇压蠢蠢欲动的魔门,我原以为纪明澈才会是那个人选。”禾山目光幽幽落在柳琢光身上,平静如月水,“可在我收下他不久后,他魂魄便出现了问题。”
禾山知道,有朝一日,她还会再收下一名先天剑骨的弟子。
只是没想到,这个人,会自她的腹中诞生。
“师兄的魂魄,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当然有,他只要压制着修为,终其一生做个凡人,就不会有性命之忧。”禾山轻描淡写说,“但你觉得,他会甘心吗?”
如果真的甘心,就不会这么多年,还留在太衍,留在剑峰了。
月色凉薄如杯中清酒,禾山久不饮酒,望着柳琢光的目光竟也有些恍惚,半晌,她缓缓开口。
“琢光,你还太小,没见过的人没见过的事太多了,纪明澈他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而剑峰弟子也不能有选择。
柳琢光愣了下。
禾山转过头,语气淡然:“我从前也觉得暮明空很好,只是年岁上来,才发觉他也不过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柳琢光:“我在天机城,见到了自称是师尊故友的人,有人说,暮明空背叛了……”
“他们说得不错。”禾山打断柳琢光,说,“但也不全对。”
禾山似是早有预料,她回眸,与柳琢光目光交汇,禾山一字一句,温和平静。
“琢光,你是我的血脉,是暮明空的血脉,但你不是我的孩子,你只是借着我的血脉,而诞生的天意。”
泛凉的指腹搭上柳琢光的面颊,缓慢向上,轻轻抚摸着柳琢光的眉眼,眼底没有一丝起伏。
“暮明空背叛了我们,与魔族勾结,害得夏令师与江谈身陷囹圄,我费劲心思,将她们留在天机城,虽说不能离开天机,但也比失了性命好。”
毕竟,留在天机,还能等待有朝一日,找出破解之法。
“那您为什么不告诉太衍,不告诉仙盟?”
还让暮明空成了合欢宗主。
禾山不以为然:“这是天命的预兆。”
柳琢光怔怔看着禾山,半晌,才嘴唇翕动着,垂下眼眸。
“师尊,我想去藏书阁。”
禾山瞬间了然,她眉头微微挑起。
“你要去藏书阁顶层。”
柳琢光颔首:“是。”
禾山敛眸,淡淡收回了手,发出微不可闻的叹息。
接着她将一缕灵光从体内牵出,轻按在柳琢光眉心的位置。
太衍藏书阁顶层,非太衍长老不得进入。
有禾山的气息在,柳琢光才能进入顶层。
“琢光,你想要救纪明澈,我不拦你,但你需得记着,凡事都要有代价。”
“师尊。”柳琢光说,“你既说我是天命,那天命,便是要他生。”
禾山睫羽颤动,凝望着柳琢光,一言不发。
柳琢光顿了顿,起身无言朝禾山行了一礼,正要告辞离去。
忽地,禾山说。
“琢光,我原以为,它会给你时间,给我时间,可如今看来,凡人又怎么可能逃脱得了天命。”她唇角勾起一丝弧度,眼底无波,“趁现在还有时间,快走吧。”
趁还未大乘期满,还能在外多走走,就多走走。
最好,可以不再回来。
可这到底是有点像痴人说梦了。
天道迫切地需要一位新的镇守者,替它看守魔门,替它维持两界平衡。
甚至不惜,给予柳琢光前所未有的机遇和奇迹。
她是修仙界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大乘期修士,年轻得诡异,年轻得可怕。
也是太衍剑峰有史以来最年幼的镇守者。
它给予了这么多,又怎么可能轻易放过柳琢光。
柳琢光不语。
心底像交织着丝线,密密麻麻,柳琢光想要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什么都不是了,或许,她也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沉默着,再次向禾山行了一次礼。
走到门扉处时,柳琢光不由自主脚步一顿,冥冥之中,她向后看去。
禾山眉宇抬起,墨色的眸子一动不动看着月亮,一抹清辉顺着她的脸颊滑落衣摆,犹如一只孤鹤,静静伫立在剑峰,伫立在月下。
她没有回头,而是翕动着唇,轻声说。
“琢光,师尊是自愿留在剑峰的。”
虽有不甘,虽有难堪,但终究,她是自愿留在剑峰,用一生守天下安宁。
禾山敛眸,神情温柔却又缥缈,好似无论如何,都抓不住的一缕微风。
“但琢光,你可以不愿。”
第58章
柳琢光有一刹那间, 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她脚步不禁向前。
但一息之间,木门被重重合上。
将柳琢光与院落的一切隔绝, 就如两个世界。
柳琢光不明白禾山方才最后说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眉头紧皱,心底却也清楚, 禾山如此是不会给她解释了。
她抬头,清眸如明水,倒映出满天星影。
隐隐约约中, 柳琢光心中已然升起模糊的念头, 她手指搭上木门, 情不自禁低喃。
“师尊。”
院落内没有回应。
“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寒夜中, 夜鸦振翅而飞, 落叶纷纷然。
柳琢光垂眸, 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剑峰。
剑峰下, 守峰弟子漫不经心打了个哈欠, 见柳琢光走下, 瞬间郑重起来, 朝柳琢光行了一礼, 目光充满了惊喜。
“柳师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柳琢光顿了顿:“刚回来。”
弟子没有追问,只是瞧了眼天色, 疑惑说:“这么晚, 师姐还有事吗?”
柳琢光点点头。
“那师姐快些去吧, 莫因师弟耽搁了时间。”
守峰弟子注视着柳琢光离开的背影,微微歪头,心中浮起一丝奇怪。
正当他冥思苦想, 半天找不出那奇怪感觉的来源时,一道灵力自他头顶而过。
守峰弟子猛地惊醒,几乎是下意识地拔剑,却在看见来者时,眉宇松懈下来。
“秦师兄?”
秦暮山颔首:“我要进剑峰。”
“可有守令?”
“没有。”
守峰弟子摇头:“那便没办法了,非剑峰弟子或太衍长老,其余人入剑峰必须有守令。”
秦暮山不是不知道这点,他沉着眉眼。
守峰弟子暗暗打量着他,问:“秦师兄是有什么事吗?”
秦暮山:“我欲见柳师姐,有要事相商,可否帮我传上一声。”
“这倒是巧了。”弟子笑,“柳师姐刚出峰,师兄若是早些时候来,说不定还能碰上师姐 。”
“出去了?”秦暮山神情略微错愕,“去哪了?”
“不晓得。”守峰弟子摇头,“不过,师姐是向东去了,秦师兄若实在有事,不如循东瞧瞧,柳师姐应是没走远。”
无奈,秦暮山也只能颔首离去。
·
丹峰下,一抹倩影缓步从阴影中走出,她柔声叫住脚步匆匆的柳琢光。
“柳师姐。”
“叶师妹?”
叶穹抿唇,望着柳琢光的眸子闪过一丝涟漪,她摇摇头,殷唇翕动。
“之前,对师姐多有得罪……”
“什么?”
叶穹倏然顿住,用一副错愕的眼神直勾勾看着柳琢光,直到确认柳琢光眉宇间,那自然而然流露出的确实是疑惑。
她莞尔一笑。
“不,没什么。”
是她庸人自扰了。
叶穹心慢慢静下来,她望着柳琢光,眉眼弯弯:“师姐,欢迎回来。”
柳琢光望着叶穹,脑海无数次闪过梦魇时的景象,寒风萧瑟,最后,柳琢光还是简单点点头:“多谢师妹。”
见柳琢光神色淡淡,一副不欲多说的模样,甚至还要转身就走,叶穹心念浮动,倏然开口。
“师姐要去哪?”
柳琢光并未隐瞒。
“藏书阁。”
叶穹故作惊讶,随后笑说:“太好了,师姐,我正也要去藏书阁,不知可否同师姐一起过去。”
柳琢光静静看了她几息,而后点头。
叶穹踩着轻快的步子走到她身侧,她侧眸看着柳琢光,似是不经意地开口说。
“我听闻,师姐突破至大乘期了,当真是可喜可贺啊。”
“嗯。”
叶穹一顿,继续说:“师姐如今可是修仙界最年轻的大乘期修士,想来飞升也不过指日可待。”
柳琢光脚步微顿。
叶穹并未注意到柳琢光这份停顿,她眉眼带笑,语调轻柔。
“师姐,太衍很好,我喜欢太衍,我希望能永远留在太衍,谢谢你带我回太衍。”
是她们将她从魔窟救出,教她学识,许她明是非。
柳琢光侧眸:“是常如邱带你回来的。”
叶穹“噗嗤”一笑,点头并未反对,她目光落在漆黑的山路,手指不自觉搭在腰侧的剑柄上,轻声说。
“所以师姐,我不会让任何人危害太衍。”
柳琢光皱眉。
叶穹看她神色严肃,又是一笑:“师姐怎么这么严肃?我只是随口一说。”
柳琢光:“若是有事,要叫宗门,莫要逞强。”
说罢,柳琢光心底一阵恍惚。
这样的话,似是不久之前,师兄和宗主他们,都曾对她说过。
身侧的叶穹闻言,笑着摇头,打趣。
“师姐,你似乎也没年长我几岁吗?怎得如此老气横秋的。”
笑着笑着,她又垂了眸。
“你……”柳琢光正欲开口,却忽地被叶穹打断。
“师姐,藏书阁到了。”
她笑着推柳琢光进阁,“师姐快些进去吧,我晓得师姐与我上的绝非是一层,我先去二层了。”
太衍的藏书阁,运用空间折叠阵法,精妙非凡,入阁者可凭注入灵力,直接达到想去的层数。
叶穹的身影消失在阵法中,犹豫片刻,柳琢光也跟着进入藏书阁。
太衍藏书阁顶层。
万千书册悬空而起,隐隐约约的金光照亮了四周。
柳琢光心念浮动,将所有有关神魂的书籍调出,仔细翻阅起来。
翌日,天光蒙蒙亮。
前来藏书阁做日常清扫的弟子脚下一僵,慌慌忙忙检查自身,思索着这两日的行径,确认自己并未有什么违反门规的行为,才稍微松了口气。
与同伴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出了疑惑。
两人互相推搡着,半天才走到了藏书阁门前。
“哎呀,秦师兄,好早啊,哈哈。”
秦暮山半倚着门,眉宇竟是难得的疲倦,他朝两人略一颔首,再次垂下眼帘。
那两名弟子见状,虽有疑惑,却不敢再问,大步流星进了阁内。
“你说,戒律堂的秦师兄在门口做什么了?难不成在等人?”
“这是哪个弟子,犯了什么事啊?”
两人嘀嘀咕咕猜测着,余光瞥见下楼的人,随口打了个招呼。
“叶师妹。”
叶穹点点头。
“不会是在等叶师妹吧?”弟子瞪大了眼,压低嗓音,“秦朝川不是一直和叶师妹不对付,秦师兄作为她哥哥,不会吧?”
“乱叫。”同伴斥责,“虽然秦师兄心狠手辣,辣手摧花,但不至于这么没原则。”
“啧,也是,要真是找叶师妹,那他直接就进来了。”
嘀嘀咕咕半天,两人还是没得出答案。
眼看午膳时间都快到了,两人急忙加快清扫速度。
直到两人走时,秦暮山依旧还在门口静等。
天际只剩一点余晖之际,左取案到了。
“你在这,旁的弟子都不敢来藏书阁了。”
他先是笑着打趣了句,随后将目光投向藏书阁,断定说,“你在等小师姐吧。”
秦暮山眉宇颤动,眸底暗沉。
“你向来不是个冲动的人,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秦暮山摇摇头。
左取案叹了口气,无奈:“小师姐去了哪层?”
“不出意外,是顶层。”
昨夜,秦暮山顺着路遇太衍弟子的描述,到了藏书阁,却发现柳琢光进入的是顶层。
只得在门口静候着。
“我听戒律堂的师兄说,你是昨夜看见那孤鹤,而后离开的。”左取案静静注视着他,说,“那鹤你认得。”
左取案语气笃定。
秦暮山不语。
左取案声音轻飘,一字一句,缓缓说着,每说一句便谨慎打量秦暮山神色。
“丹峰,器峰,阵峰……又或者是宗主堂?”
偏偏秦暮山始终神色未变,波澜不惊。
左取案“啧”了一声,无奈地耸耸肩,眸底神色却较之前更为严肃。
如此谨慎,恐怕事情不简单啊。
左取案晓得,无论再怎么问,都不可能从秦暮山嘴里敲出一句实话,故而心思也就此作罢。
藏书阁内。
柳琢光神色宁静,眉宇间笼罩着一层薄薄的倦意,手指拂过古朴的书页,陈旧的纸张感让她定下心神。
她目光灼灼,望着书页那简短的两行字。
——招饶圣地,万魂生灭,俱归所。
招饶……
柳琢光眉头微蹙,从记忆中翻找出这个名字的所在。
是魔界。
魔界,招饶圣宫,魔尊所在。
这本书竟将招饶称为圣地。
柳琢光合上书,轻抚上眉头,手指拂过眉心,柳琢光阖眸。
她静坐在藏书阁的玉阶,神色安然宁静。
半晌,她忽地睁开双眼,睫羽扑朔,眸子错愕。
方才阖眸那几息,竟又看到了从前噩梦时的景象。
只不过这一次,她看清了那女子的脸。
名为苍间的魔尊,悬在天际,怀抱着柔弱抽泣的女子,她俯跪在地,咽下喉头最后一口鲜血,与她对视。
抽泣的女子缓缓勾起唇角,殷红的唇翕动着,她唤柳琢光。
——柳师姐。
是叶穹的脸,只是更加成熟了。
不对,方才她并未入睡,为何会突然看见梦魇?
柳琢光下意识察觉到了不对。
她也不再耽搁,推开藏书阁的门,柳琢光一眼便看见秦暮山与左取案,来不及多问,她急忙抓住秦暮山。
“秦暮山,去找叶穹。”
秦暮山本欲张开的嘴,瞬间合上,他怔了怔,眸子带忧。
左取案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最终落在柳琢光身上,说:“师姐,我这就去找叶师妹过来。”
柳琢光嘴唇翕动,意识到自己此刻有些太过急切了,她闭了闭眼,调整好状态,问秦暮山。
“你在等我?”
秦暮山原想问问柳琢光何故急切,但见柳琢光一副不欲多言的神情,他眸色暗了暗,佯装不知,说。
“师姐,师弟确有一事,不知可否与师姐单独相说。”
柳琢光摩挲着袖中誊抄好的书页,沉默地点点头。
太衍偌大,秦暮山随意在林中寻了一处小亭,两人对坐。
“师姐是在寻能恢复纪师兄的法子吗?”
柳琢光抬眸:“你也知道。”
秦暮山笑笑:“不是我知道,是师尊知道,师弟也只是偶然听闻,不过师姐放心,我从未告诉过任何人。”
柳琢光不言。
秦暮山:“师姐昨夜可曾注意到那只孤鹤?”
柳琢光挑眉。
秦暮山继续说:“那只孤鹤,是宗主所豢养的,它上任主人是个魔族,对它很是不好,后来宗主出手将那魔族斩杀,它便死心塌地跟在宗主身边。”
仙鹤有灵,这么多年跟在何宁山身边,悄声替他做着许多事。
“那鹤因跟在魔族身边多年,对魔息异常敏感,我也是因上次审问魔族奸细,方才晓得它的事。”
柳琢光静静听着,思索片刻说:“太衍宗内仍有魔族。”
秦暮山摇头,轻声说:“不一定是魔族,是魔物,魔族宝物。”
他视线缓缓落在柳琢光眉心。
“师姐既进了藏书阁,便应是知道了那救纪师兄的法子。”
柳琢光手指微微蜷缩,面上平淡无波。
“纪师兄常年在外,寻得的宝物,能将他魂魄聚集的宝物,来自招饶。”
秦暮山说话时,目光紧紧锁定柳琢光,生怕忽略柳琢光一丝神情变化,尤其是在最后两字时,连眨眼都未曾有过。
“你的意思是,宗主知道师兄去了招饶,拿到魔族宝物,所以现在……”
“那仙鹤恐怕已经找到了魔族宝物。”话音落地,他话锋一转又说,“不过既然连小师姐都知道了,恐怕宝物早就对纪师兄不起作用了,即便宗主拿走也是无妨。”
“但单是无告师门前往魔族,私藏魔族宝物,这两点便足以让纪师兄身陷死局。”
柳琢光沉默片刻,起身。
“多谢师弟告知。”
秦暮山敛眸:“师姐若还想帮纪师兄,便早些离开太衍吧。”
“好。”
心底虽对此早有预料,可听到柳琢光这般坚定的回应,秦暮山还是忍不住内心波澜,他撇开头。
秦暮山:“师姐不问问我为何要如此帮纪师兄吗?”
柳琢光愣了下,犹豫着说:“同门……情谊?”
这话柳琢光自己说得也不信。
秦暮山摇摇头,定定地看着柳琢光,一字一句温柔含蓄:“是因我不想看师姐难过。”
柳琢光怔然。
见状,秦暮山缓缓勾起唇角,柔和的语调好似一阵清风,徐徐而过。
“当年我与朝川初入太衍,还多亏了师姐相助,我与朝川都不愿师姐难过。”
他故作坦然说。
柳琢光嘴唇翕动,半晌方才说出一句:“多谢。”
秦暮山眸子黯然,面上却依旧笑着,直到柳琢光离去。
柳琢光返回剑峰时,恰好遇见左取案。
左取案远远便朝她招手,眉宇满是欣喜:“师姐!我方才找遍了太衍,也没找到叶师妹,有人说见她入了剑峰。”
他目光瞥向守峰弟子。
守峰弟子蹙眉,闻言,连连朝两人摆手:“师姐,你莫要听他胡言,我今日一直守在这,什么叶师妹花师妹,我一个都没看见啊。”
柳琢光心下一沉,未理会斗嘴的二人,径直入峰。
左取案见状,连忙推开守峰弟子跟了上去。
·
“师尊。”
柳琢光推开院门,却不见禾山踪迹,眉头霎时皱起,心底不安的揣测浮上。
“师姐?”
“你在此守着,若是瞧见剑尊,灵信传我。”
左取案匆匆跟上柳琢光步伐,还未弄懂发生了什么,便听见柳琢光一通吩咐。
抬眸看柳琢光神色认真,左取案瞬时抿唇,点头郑重应下。
柳琢光赶到禾山洞府,厚重的府门敞开着,来不及多想,柳琢光大步流星走进禾山洞府。
踏入洞府的一刹那,一道浓重的阴郁的气息扑面而来,柳琢光抬手刹时召出镇魔剑抵挡。
“柳师姐……”
一阵轻微诧异的嗓音,听上去颇为耳熟,惹得柳琢光瞳孔陡然紧缩。
接着,那股气息飞速消失,柳琢光还未松一口气,抬眸便见不远处的地面,竟不知为何出现偌大一个水洞,洞内幽光浮动,好似静影沉璧。
“琢光,好去。”
禾山缥缈的嗓音自身后而起,柳琢光下意识反手抬剑抵挡,脚步却是连着后退数步。
直到脚下沾染上那静水,须臾之间,柳琢光卸力,落入水洞。
宗主堂前,花影摇晃,石子溅起层层涟漪,游鱼惊走。
何宁山接过鹤童递来的茶水,回眸看向秦暮山,语气淡然。
“是你放琢光离开的?”
“……是。”
秦暮山低垂着眉眼,看不清神色。
师姐已经离开了吗?
半晌,何宁山说:“暮山,你一直都是个聪明的孩子。”
“宗主谬赞。”
“我是说,你做得很好。”
秦暮山顿了下,抬眸看向何宁山。
何宁山含笑,身侧的鹤童友善地朝他点了下头,秦暮山骤然心领神会。
“天底下最年轻的大乘期,有不少人虎视眈眈向太衍,如今离开太衍倒是好事,她想做什么就去做,纪明澈怎么说,也是太衍的弟子。”
三言两语,轻描淡写。
秦暮山:“……宗主不怕,师姐真的不回来了吗?”
何宁山笑意放平,沉默片刻说:“不会的。”
太衍剑峰弟子,世代镇守魔门,这是天道赋予的使命。
无论如何挣扎,都将归于剑峰。
当年禾山不也是如此吗?
第59章
阴风阵阵, 啼叫的乌鸦掠过枝头。
“琢光,醒醒。”
迷雾中,倏然响起熟悉的人声。
柳琢光骤然睁开双眼, 直起身子, 身子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
一只手抚上她的后背,轻轻拍了拍。
柳琢光顺着那双臂弯, 眸子落在来人身上。
散生低垂着眉眼,眼底清冷无波,对柳琢光的情况似是早有预料。
见柳琢光缓过来, 她微微颔首, 半跪在柳琢光身前, 抬手一柄长剑显出。
“师兄的剑。”
柳琢光嗓音沙哑, 她喉头滚动, 眼神略带迷茫。
散生:“纪明澈无事, 他猜到你会来这里, 故而让我提前在此等候。”
只是……散生眸光一暗, 那人到底是如何猜到琢光会流落魔界的呢?
她原以为或许是纪明澈与禾山剑尊早就商定好的计划, 可如今看到柳琢光眼底潜藏的疑惑, 散生须臾之间便将先前的揣测推翻。
柳琢光诧异, 脸色神色未变:“师兄?”
散生回神,简单点了点头,并未过多解释, 她将剑上前推了推, 示意柳琢光。
“琢光, 和我离开。”
柳琢光将剑握在掌心,抬眸便见散生手指流光飞转,刹那间杀死一只貌似寻常的飞鸟。
她思索片刻, 起身跟上散生的步伐。
“这是什么地方?”
“魔界。”
柳琢光脚步霎时顿住,接着又快步走到散生身侧,脑海中想到的却是她在坠入魔界之前,听到的声音。
“师姐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当时我身旁可还有旁人?”
散生身子一怔,垂眸说:“莫要唤我师姐了,琢光,我已非太衍弟子,我找到你时,你身旁并无他人。”
“但师姐当初投入魔界,不就是为了在里面打听消息,相救修仙界相救太衍吗?”
“琢光,无论如何,我都不是路长晴了。”
这副样貌,若是站在师尊面前,恐怕她也是认不出的。
“可师姐就是师姐。”
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名字就能代替的。
若师姐真的想要脱离太衍,那就也罢了。
可如今,她心底分明是有太衍,即便被妖性覆盖,依然会执着地想要保护太衍。
散生侧眸,唇角勾勒出一丝弧度,说:“琢光,你还小,有些事不是那么简单的。”
她轻轻抚上柳琢光的脸颊,眸子有些恍惚。
半晌,散生敛眸说:“暮明空身死,却并未暴露我的身份,如今我在魔界三长老手下做事,待会儿我带你回我住处,切记,不要轻易拿出镇魔剑。”
“这是师兄说的吗?”
散生:“……是,纪明澈说,让你留在魔界一段时日。”
纪明澈告诉她,柳琢光会流落魔界,她需要暂时收留一段时间柳琢光,不能让她离开魔界。
原以为这是他与禾山剑尊的什么计划,可如今看来,琢光显然是不知情的。
既是如此,自然应当告诉柳琢光。
让琢光自己选择。
柳琢光沉默片刻,抱着剑的手微微颤动。
散生见状出声:“若你不想留着魔界,我可以送你离开,不过需要两日。”
柳琢光摇摇头,忽地开口:“师姐,若是我说,我想去招饶,你觉得如何?”
魔界圣宫,招饶。
听罢,散生倏然皱起眉头,连柳琢光话里的“师姐”都没有去纠正,她并未直接斥责柳琢光的想法,反而是在细细思索过后,才对柳琢光说。
“招饶圣宫如今由护法一派接管,长老一派与其恩怨已久,恐怕有些麻烦,你要进去吗?”
柳琢光颔首,眼眸坚韧。
散生并未追问缘由,她兀自点点头,应下:“那我替你想办法。”
话音刚落,柳琢光正要说什么,天边忽地飞来一只鸦羽,停驻在两人面前,接着化为文字。
——散生,速回!
散生眉头轻微蹙起,回看向柳琢光,说:“恐怕是魔界三长老那边出了什么事,握紧我的衣袖,我们得凭借妖力速回了。”
柳琢光点头,握住散生衣袖,接着散生手指扬起万千青翼蝴蝶,骤然将两人包裹。
等蝴蝶散去时,眼前景象赫然变幻。
“哎哟散生你可算来了,三长老都等半天了。”女子面色焦急,匆匆忙忙拉住散生就要朝前走,可半天都没扯动,她疑惑地转过头,这才注意到散生身侧的少女。
少女一身乌黑长袍,眉宇尚且稚嫩,发丝被随意用木簪挽起,她静静看着她,一言不发,可那如点漆般的眸子却让人心底不由得一顿。
“这是谁啊?”
散生扯回自己的衣袖,摸了摸柳琢光的发丝,轻描淡写地开口。
“是我原在妖界的师侄。”
“啊?我怎么没听说过,你哪位师兄师弟收了这样一个弟子,而且你这师侄身上……”说着,她还凑上前,鼻子一抽一抽的,“怎么一点妖味都没有。”
“别碰她!”
散生一把将柳琢光拉到自己身后,眸子寒光乍现。
女子见状,悻悻直起身子,嘴里还嘟嘟囔囔说着。
“真是个小气鬼。”
“三长老呢?”
“在前厅了,你是不知道,他今天脸黑成什么德行了?一进来就指名道姓要找你,你可自求多福吧。”
“嗯。”散生随意回了句,又说,“找个地方,让我师侄住下。”
“行啊。”
散生又对柳琢光说:“等我片刻,我很快回来。”
柳琢光点点头。
她目送着散生离去,眼前倏然出现一只手,女人笑嘻嘻看着她。
“妹妹,别看那冰块脸了,快,趁散生没回来,我带你出去玩玩。”
柳琢光抬眸,抿了抿唇,从女人看似含笑的面容下,看出了其潜藏的试探。
顿了顿,她颔首:“好。”
·
魔界的长街,针落可闻,脚步声穿过长街,柳琢光能明显感觉到,周围隐匿的目光。
“云霎大人。”
柳琢光眸子微动,心底倏然升起一股不安的念头。
身侧名为云霎的女子已然转过身去,语气带着几分嫌弃几分熟稔。
“哟哟哟,这是吹的什么风,把我们护法大人吹过来了。”
说着,云霎为了表现自己的厌嫌,还故意抬手在鼻尖扇了扇。
那人轻笑了声,不愠不恼。
柳琢光能察觉到,他的视线轻飘飘落在柳琢光身上,好似有千斤重。
“怎么了?护法大人不去做正事,跑来街上闲逛,可小心长老那边参您呀。”
云霎的手自然而然搭在柳琢光肩头,昭告着无形地袒护。
所幸,那人并未深究,他的视线就好似是随意落在柳琢光身上,而后又随意游走开。
一声轻笑后,那人说:“魔都外似是出现了点情况,这几日云霎大人可要当心,别死在城外啊,不然,收尸收到云霎大人,就麻烦了。”
“哈,不劳护法大人担忧,云霎要是死了,以天为棺,盖我残骸,不劳护法大人烦心。”
“是吗?云霎大人洒脱。”那人顿了顿,又说,“只是,如今身侧尚还有旁人,可不要因大人一时的过失,害了旁人才是。”
云霎一愣,搭在柳琢光肩头的手不由得一松,她眉宇不动声色皱起,心底思索着崔应秋这番话的含义,迟迟没有动弹。
崔应秋见状,漆黑的睫羽低垂,眸底神色不明,他不再言语,而是含笑着转身离去。
可走之前,那对着柳琢光背影,眼神却不知为何显得有些意味深长,令云霎心头猛地一跳,她微微蹙起眉头。
她没有再对崔应秋说什么,只是顺着那道目光,看向柳琢光。
云霎眯起眼睛,垂眸俯视着眼前的少女,目光冷冽夹杂着几分微不可见的杀意,嗓音却如淬了蜜糖般甜腻。
“妹妹,你为何不回头呢?莫不是怕生了?”
柳琢光眨眨眼,对云霎的问题充耳不闻。
“我饿了。”
“啊?”云霎满腹算计化为怔愣,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你说什么?”
“我从妖界赶来,还未吃饭。”
柳琢光心不慌,她指了指前面不远处的面馆,理直气壮地说。
“想吃那个。”
云霎沉默了片刻,悄悄翻出自己的钱财清点,清点完后,暗自松了口气,才说:“可以。”
魔界的面馆,是与外面长街如出一辙的清冷。
见到客人进来,店家有气无力招了招手,而后端来两碗面。
“没别的了,看你年纪不大,也不收你钱了,对付吃两口吧。”
说罢,店家又重新坐回去,背对着两人,百无聊赖地翻着话本。
“魔界人很少吗?”
柳琢光挑了口面,并未放入口中,她环顾着四周,最终将目光投向门外。
云霎咽下免费的面,心情看起来不错,头也不抬地朝柳琢光解释:“还行吧,魔族人爱打架,仇家太多了,街上碰见一个就是仇家,所以特殊时期能不出门就不出门。”
这种时候出门,万一碰见仇人,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打起架死就死了。
麻烦的是,被魔宫的人抓起来,炼成聚魂幡,有个千百年的,死又死不了,活又活不起,还必须天天和自己仇人待在一个地方。
反正就这几天,避避就避避。
“特殊时期。”柳琢光轻声重复念了一遍,看向云霎。
“你不知道?”云霎挑了挑眉,眼底浮出几分疑惑,“我还以为散生告诉你了,你不是过来弃明投暗的吗?”
柳琢光歪头。
云霎:“……我以为你是知道,所以特意过来弃明投暗,改入魔族的呢?”
“不是。”
“那你来做什么的?做妖族内应,里应外合,歼灭魔族?”
这似乎是散生正在做的事。
柳琢光眸光闪动。
这样的话被一个魔族轻描淡写地说出来,甚至还有点违和感。
偏生云霎不这样觉得,她疑惑地盯着柳琢光,筷子还挑着一大坨面条。
柳琢光思忖片刻,说。
“是魔尊要回来了吗?”
云霎一脸无语:“我就知道散生肯定和你说过了,这几日忙着魔尊继位,爱惹事的弟子都不敢出来了。”
巧的是,魔族基本都爱惹事。
她这样冷静自持的魔族简直不要太稀有了。
想着想着,云霎忍不住得意起来。
柳琢光敛眸,思绪不知不觉间蔓延。
既然说是继位,那便不是那位上任魔尊,而是……那个名为苍间的魔族。
想到梦魇中的景象,柳琢光忍不住阖眸,想借此压制那骤然变化的心绪。
还有叶穹。
在藏书阁内突然清晰的梦魇,定是包含了什么寓意。
柳琢光确信,在禾山洞府,听见的那个声音,一定是叶穹的声音!
她定也到了魔界。
只是不知为何,师姐竟没有看见她。
而且,她似乎在进入魔界时,还听见了师尊的声音。
罢了,当务之急,不仅要进招饶圣宫寻找解决师兄身体的办法,还得去寻失踪的叶穹。
思定,柳琢光暗暗下定决心。
“想什么了?怎么一口不动,快吃啊,你不饿吗?”云霎一抬眼,便看见柳琢光对着面前的面条发呆。
柳琢光看看云霎空空如也的碗,又看看自己满当当的碗,将碗向前一推。
“给你吃。”
云霎柔媚的面庞忽地一红,她咳了两声:“那我就不客气了。”
不一会儿,两碗面条都落到云霎腹中。
“好吃吗?”
“好吃好吃!”云霎身子很快反应过来,她眨眨眼,僵硬地抬起头,正好与散生四目相对,刹那间,云霎笑了,接着心虚地说,“你和长老聊完了啊?”
散生似笑非笑:“我让你带我师侄去寻住处,莫要告诉我,这里有住处。”
云霎尴尬一笑。
散生朝柳琢光微微颔首示意。
柳琢光会意,走到散生身侧,正要跟着散生离开此处。
云霎急忙追上来。
“别着急嘛,我不是想带妹妹到处转转,好好感受下我们魔族的风土人情吗?”
“风土人情?”散生眼神流走四周,说,“这街上有什么能感受的地方吗?”
云霎视线晃过寂静无人的街道,也沉默了下,但她很快反应过来,笑着说。
“别生气别生气,我这就陪你去给妹妹找个住处。”
散生略过她,面无表情地带着柳琢光转身离去。
偏生云霎又笑着再次跟上。
“你从前在妖界,见过崔应秋吗?”
“不曾。”
散生面色冷淡,情绪未有半分波动。
“哦,我方才见到崔应秋了,他似乎认识你这位小师侄哎,散生,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云霎眯眼笑着,眼底兴味渐浓。
“是。”
云霎一愣,看向从方才散生出现后,便一直没有再出声的柳琢光,柳琢光抬起眼眸,露出那双明亮如星子的眼睛。
四目相对,柳琢光平静点头。
“我见过崔应秋,我们之间,关系匪浅。”
散生也没想到柳琢光会突然出声,她在脑海仔细回忆着从前。
柳琢光应是从未见过崔应秋,更别提什么“关系匪浅”了。
偏生柳琢光目光真切,语气不带半分心虚,说得若有其事。
“当,当真?”虽然心中有所怀疑,但当柳琢光如此坦然认下,云霎却是迟疑了。
柳琢光笑笑,没再说话。
云霎也没再继续追问,她走在两人身后,静静思考着柳琢光方才的话。
“到了,此处便是我的住处,你瞧瞧喜欢哪间屋子,我给你收拾了。”
云霎倚靠在门边,看着柳琢光,猛地开口。
“散生,你还没告诉我,这是你哪位同门的弟子啊?”
“你那位同门是怎么敢放心把弟子交给你这个叛徒的呢?”
第60章
“扶生。”
柳琢光突然开口, 她侧眸看向云霎,语气自然,听不出一丝波澜。
云霎挑眉, 轻飘飘的视线有意无意打量着柳琢光, 说:“可我从未听说过扶生长老收徒啊。”
“阁下。”柳琢光面不改色,说, “你若怀疑我的身份,大可去问。”
散生语调依旧,说出来的话却带有几分告诫意味。
“云霎, 你太过了。”
云霎抿了抿唇, 思绪几度沉浮, 最终化为唇边佯勾出的一抹笑, 她佯装嗔笑。
“哎呀, 我不过是随口一问, 瞧你怎的还生气了?”
散生淡淡瞥过她, 毫不留情地说。
“还有旁的事吗, 没有就走吧。”
云霎脸色明显不好, 但竭力忍耐住了, 她笑说:“晓得了, 那我便不打扰了。”
待云霎走后,散生才又看向柳琢光。
“你方才说认得崔应秋?”
她眉宇隐隐蹙起,“崔应秋叛出天机城还未多久, 便坐上了魔尊护法的位置, 此人背后必不简单, 你怎与这样的人认识?”
柳琢光:“昔日师兄曾领他去过剑峰。”
“纪明澈?”
散生眉宇微挑,略有愕然,她拧眉思忖。
从前身在太衍, 虽同为长老首徒,可她与纪明澈却并不熟悉。
纪明澈独来独往,孤傲清冷,鲜少与人交往,门中之人与他交好的人少之又少。
这样连交好同门都鲜少的人,竟会与天机城的人关系匪浅……
甚至还带去太衍,带去剑峰。
柳琢光如今年纪不过十几,崔应秋也已叛逃天机城十几年,若按这么算……崔应秋在谋划叛出天机城之初,便与纪明澈相识。
联想到在天机城外,纪明澈的真实身份。
这一切又就不难想了。
或许不知道什么时候,崔应秋就发现了纪明澈的真实身份,甚至崔应秋的叛逃,其中说不定也有纪明澈的手笔。
只是有些奇怪的是……崔应秋到底是如何发现的?
按纪明澈那模样,可不像是想回到魔界,比起回到魔界……
散生目光落在柳琢光身上。
纪明澈应该更想留在太衍吧。
那到底是什么原因,才使得纪明澈暴露了自己的身份呢?
散生压下心底的猜疑,敛眸看向柳琢光,嘴唇微微翕动。
柳琢光眨眨眼,等待着散生开口。
可半晌,散生却是摇摇头,眸光沉如幽潭。
如今还未到那个境地,琢光毕竟是纪明澈师妹,纪明澈的真实身份说出来,只会让柳琢光陷入两难的情形。
“晚些时候我还得去趟长老那边,你自己一个人留在这,要万事小心。”顿了顿她又说,“那个叫崔应秋的,虽说曾与纪明澈相识,但你还需小心。”
柳琢光点头。
散生犹豫片刻,又说:“招饶圣宫常日难进,但这几日魔族忙碌魔尊继位一事,我会寻个时机带你入招饶。”
“好。”柳琢光颔首,“我晓得的,多谢师姐。”
散生敛眸,沉默着抬手摸了摸柳琢光的头顶,接着转身离去。
·
魔都的夜色阴沉,连天上的星子都稀疏得可怜。
柳琢光坐在庭院,垂下眼帘,纤细的手指拂过锋利的剑刃。
虽是答应了师姐,但……
柳琢光抿唇,眼底思绪再三变化。
“我劝你不要轻举妄动。”
身后,倏然响起男子的声音。
柳琢光抬手,剑光飞逝,刹那间便将来者的发尾割裂。
崔应秋侧身,手指抓起断裂的发尾,接着苍白的手指微微一松,发丝散落一地,他歪歪头,唇角轻勾起,看向柳琢光的眸子不带半分波澜。
“的确是长大了,我第一次见你时,你剑术不过尔尔,如今竟也能伤到我了,该说不说,果然是天才吗?”
方才他若不是反应及时,那道剑光便该出现在他的脖颈上了。
崔应秋脚下一跃,自树梢落地,轻慢地步履踩着寒夜寥寥月光,步步朝柳琢光逼近。
“不必紧张,我与你师兄相识,这点你再晓得不过。”
柳琢光不语,她沉稳坐在原处,只是掌心暗暗握紧剑柄。
“你以为你那师姐有多聪明,若不是我,你此刻早该被那群魔族长老发现了。”
“什么师姐?”
崔应秋笑:“我说了,你不必紧张,若非你师兄告诉我的,我也不可能晓得妖族长老竟被太衍弟子夺舍。”
柳琢光神色未变,她静静注视着崔应秋,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崔应秋叹了口气。
“罢了,不管你信不信我,我总是要将话带到的。”他说,“我知道你是来做什么的,但是招饶圣宫你不能进。”
柳琢光:“你要和我说,这是师兄的命令吗?”
崔应秋眉尾稍挑:“若你觉得这是命令的话。”
“师兄在哪?”
“魔界。”
柳琢光倏然站起身。
“师兄也在魔界?”
崔应秋:“他马上就会来魔都,所以你也不必着急。”
柳琢光抿唇,暗暗思索。
“师兄的身体……”
柳琢光方开了个话头,崔应秋立即接上说:“放心,死不了。”
柳琢光眉头蹙起。
见状,崔应秋又自然而然地改口,眉眼弯起。
“活得好好的。”
柳琢光瞪眼看他。
崔应秋阖眸一笑,又说:“招饶圣宫有件宝物,五百年一开花,世世代代开于圣宫深处,可凝聚魂魄。”
柳琢光睫羽轻颤:“你知道师兄的……”
崔应秋含笑:“晓得一点点。”
“那宝物长什么样子?”
“我告诉你是为了安你的心,可不是让你擅自行动。”崔应秋心下察觉,顿了顿说,“那宝物我也未曾见过,你问我,我也不晓得。”
“我知道了。”
崔应秋眸底沉静:“我也只是遵你师兄的吩咐提醒你,切莫擅自行动,待他到达魔都,再行商议。”
柳琢光不语。
崔应秋敛眸,微微摇头,不再言语,脚下一跃转身离去。
翌日。
天光稍亮起,散生小心推开门,却在看见柳琢光的刹那间,身子一顿。
“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是我吵醒你了吗?”
柳琢光摇摇头。
“昨夜崔应秋过来了。”
听到崔应秋的名字,散生瞬间眉头皱起,她快速关上门扉,又在四周设下结界,确认四周无人后,才对柳琢光说。
“他昨夜可有对你说什么?”
柳琢光犹豫片刻,说:“崔应秋说师兄不日就要来魔都。”
“纪明澈?”散生蹙眉。
她离开天机城时,纪明澈还未离开。
他将佩剑交付散生,并告知她关于柳琢光的消息,此外再未说其它事情。
她瞧着,当时的纪明澈面色苍白,看着似是命不久矣,故而她在应下后很快便返回了魔界。
如今突然要来魔都,是因为琢光吗?
还是……要回到他原本的“魔尊”身份。
散生思索着,抬眸看向柳琢光,柳琢光低垂着眼眸,似乎在想些什么。
“琢光。”散生迟疑了会儿,还是开口问道,“你为何会在魔都外出现?”
柳琢光心中自然晓得。
她是因为禾山,禾山不知为何开启了魔门,并且将她推入了魔门。
师尊是绝不可能背叛修仙界的。
而且自她醒来后,并未听说有魔族通过魔门去往修仙界的事情。
故而柳琢光猜想,师尊是特意将她送来魔界的。
可到底为何呢?
她之前还有叶穹,师尊不可能察觉不到叶穹。
叶穹也是在师尊的故意为之下进入到魔门。
师尊到底在做什么?
不知为何,柳琢光脑海竟突然浮起了那夜,她临走时师尊留下的话。
她说,镇守剑峰是我的选择,但你可以有另一种选择。
散生微微欠身,抬手抚上柳琢光的脸孔,她眸色是一如既往地冷淡,可语气却包含着隐隐的关心。
“琢光,我不问了。”
柳琢光怔了下,回过神来,摇摇头。
“不关师姐的事,是我……也不清楚到底是何种缘故。”
散生:“那便不想了,迟早会有答案的。”
“……嗯。”
柳琢光轻应了声,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
“师姐,我走后,天机城里的魔族如何了?”
散生:“你是想问夏令师吗?”
柳琢光颔首:“还有,明阁中的那名老者。”
散生在暮明空身边的那些时日,对这两人的身份早有了解,那两人都是禾山剑尊的旧识。
在天机城中也算帮了柳琢光不少。
“那老者在暮明空到后不久,便自刎了。”散生轻声说,“至于夏令师……”
散生语气一顿,敛眸看向柳琢光。
她走时,曾亲眼瞧见,那魔族昔日护法夏令师,站在纪明澈身侧,神色慎重。
“我也不太清楚。”
散生想了又想,最终还是含糊着说了出来。
柳琢光疑惑:“她没有回魔界吗?”
毕竟是昔日魔族护法,好不容易从封印中出来,脱离天机城,夏令师不回魔界,又要去哪里呢?
“师姐……”
柳琢光嘴唇微动,话音才起,便听见外面传来一阵骚乱,她与散生目光交汇。
散生微微颔首,撤下结界。
“散生大人!”
“吵吵闹闹在做什么?”
云霎一把推开拦在身前的魔修,站定散生面前,神色是鲜少的慌乱与急迫。
“散生,是魔尊,魔尊不见了!”
散生面色如旧:“魔尊,魔尊不是一直找不到吗?要是找到了才让人慌乱吧?”
云霎“啧”了一声,一脸烦躁地说。
“哪里是那个魔尊啊,是苍间。”提起那个名字,云霎刻意压低了声音,“苍间不见了。”
预定的魔尊继承人突然消失,这的确是一件值得长老一派魔族焦急的事。
散生冷静说:“怎么回事?”
云霎瞥眼看向身后,身后的魔族下属会意退下,走前还随带关上了院门。
“说吧。”
云霎径直走到院子的石凳,坐下缓了缓心绪,才继续说。
“我就说苍间那家伙根本不适合做魔尊,长老非说他是命定的魔尊,那种狂妄自大,好大喜功,为所欲为的魔族怎么可能带领我魔界走向辉煌。”
眼见云霎喋喋不休的抱怨还要持续下去,散生径直打断她。
“说重点。”
云霎嘴唇一撇,无奈说。
“好好好,你什么急嘛,昨日魔都外不是有异常波动,苍间非要去看看,觉得自己能上阵抓个修士,显显威风。”
散生:“长老没派人跟着他吗?”
“呵,肯定是派人跟着了啊,长老护他就和护眼珠子一样,是他自己不许人跟着,还扯出自己马上就要即位,敢跟着等他上位,先把那群人杀了。”
说着说着,云霎还笑了出来。
要不是刚才身边有人,听到这个消息时,她就笑出来了。
“他也是运气不好,一出城就遇到了魔兽,那三五下能杀了谁啊?等到晚上,侍卫见他迟迟不归,才敢报给长老。”
“昨夜我去三长老处时,他并未提及。”
云霎:“他自然是不敢和你说的,你毕竟曾经是暮明空的人,暮明空死在天机城,未必没有他的手段,他可是提防着你了。 ”
散生抬起石桌上的水杯,轻抿了口,睫羽低垂,掩盖眸底神色。
云霎伸了个懒腰,随口对散生说。
“昨夜为了调查他的踪迹,我可累坏了,今天你可不许偷懒。”
她环顾四周。
“在找什么?”
“你那师侄呢?”
“出去了。”
云霎瞬间侧过眼眸,与散生对视,唇边莞尔一笑,眼底满是幸灾乐祸。
“那可糟了,你那师侄如今怕不是在魔族牢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