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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马甲遍天下 裕晏 24197 字 2个月前

望着柳琢光执着的眼眸,太衍女子眼底一瞬暗色落下,她手指轻轻放在柳琢光头上,带着难以言喻的怅惘。

“不是我不愿告诉你,只是还未到时机,一切还要看天命,我引你至此,同样是因为天命。”

柳琢光无言。

半晌,她将镇魔剑横在掌心的位置,嗓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坚定。

“前辈是剑峰弟子。”

“……是。”这点,太衍女子阖眸,清冷的嗓音夹杂着几分怅惘,“我不仅是剑峰弟子,还是剑峰的首席弟子。”

“剑峰首席弟子……”

柳琢光眸光闪烁。

但……剑峰首席弟子不都是在上任剑尊亡故后,继任过剑尊之位,余生镇守剑峰吗?

剑峰历代剑尊画像,柳琢光都见过的。

“但您没有留在剑峰,留在剑峰的,是当时剑尊的二弟子。”

太衍女子一愣,似乎在刹那间想通了什么,随即颌首承认。

“看来,你认出我了。”

她垂下眼帘,背对着柳琢光。

“……千年前,我作为剑峰首席弟子,手持镇魔,斩杀魔尊,而后新任魔尊降世,天道启示,我本该在他长成前,杀了他。”

柳琢光见女子神色,便已然知晓。

“您没有杀他。”

太衍女子背对着柳琢光,她看不清女子脸上的神色,只能听见她清冷的嗓音。

“的确,我没有杀他,我反而还救了他。”

她追寻天道的旨意,找到了下任魔尊,还未成熟的魔尊。

可是在看见那孩子的一瞬间,她停下了脚步。

那时的太衍剑峰还未有什么隐瞒之说,她从踏入剑峰那天救知道,自己终究有一天会被困在太衍剑峰,永远无法离开,只能顺从着天命,镇守魔门。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呢?

她是为求道修仙,是为护佑众生修仙,为什么,只能在人世耀眼短短几十年,就必须做个吉祥物,困在剑峰,等待下一任剑尊。

她们的命数,凭什么要被这样固定呢?

那时,她望着那个孩子,心底突然升起一股念头。

这个孩子无父无母,凄惨潦倒,满身伤痕却又不言语。

他还未对这天地做什么坏事,是这天地先一步伤他。

她心神的刹那间波动,放了那个孩子。

那个眸子仿若鎏金的孩子。

第66章

“我不该放他。”太衍女子叹了口气, 却又话音一转,坦然对柳琢光说,“但太衍剑峰, 向来没有回头一说, 既担下这因,我自然承下这果。”

为此, 她来到了招饶,后来,她身死招饶, 残魂却留在殒命的大殿。

天道总要让人牺牲。

她原想着, 与其被迫留在剑峰, 还不如顺从自己的选择, 来到招饶。

可后来, 残魂留在此处, 隔镜看花。

师弟做了剑尊, 为杜绝如她一般的事情再次发生, 故而再未将太衍剑尊使命告知新收弟子。

她方才知道, 自己做了什么事。

她是有罪的。

太衍女子的话如迷雾般令人捉摸不透, 柳琢光眉头蹙起。

见状, 太衍女子轻笑一声,却没多作解释,只是淡淡说了句。

“你该离开了。”

周身万物动荡, 柳琢光抬剑插入地面, 才勉强维持身形。

太衍女子缓缓阖眸, 却在片刻后神色一怔,喃喃道:“居然还有太衍的人来了。”

柳琢光微愣。

刹那间柳琢光便意识到,太衍女子说的不是纪明澈, 若是纪明澈,她不会现在才开口。

还有太衍的人来魔界了吗?

谁?

太衍女子神色一动,两指掐诀,将周身万物稳定下来,接着又输出一道灵力,划开一道大门。

“你且走吧。”

她背过身,不再言语。

柳琢光沉默片刻,明白再留下去,女子也不会多说,只是走前,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忽地开口,有些踟躇。

“我来时,看到了一幅画。”

太衍女子转过眸子,眉头微微挑起,神色冷然,她问:“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我自己。”

柳琢光可以清晰看到,在她说完这句话后,太衍女子神情倏然的变化,她直勾勾看着柳琢光,瞳孔颤抖,半晌才苦笑着说出一句。

“原来如此。”

柳琢光正要追问,却听见太衍女子说。

“那是魔族圣物,可以画出未来。”

与魔尊有关的未来。

只是这句,太衍女子并未对柳琢光说。

“去寻你师兄吧。”

柳琢光瞳孔微缩,还未来得及问出口,便见周围景色倏然变化。

顷刻间,她便出现在了圣宫内。

“你是何人!”

凭空出现的柳琢光骤然引起魔族侍卫瞩目,几道嘈杂的声音交叠,柳琢光并不在意,只是在片刻后,她眉头一皱,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倏然召出镇魔御剑离开。

“镇魔!是镇魔剑!”有人认出了镇魔,高声呼喊,眼底流露出畏惧,不敢再上前追赶柳琢光,眼睁睁看着她从视线中离去,“快,快去通知长老!”

·

不会有错的,那股气息……

柳琢光咬牙。

一定是师尊!

师尊为什么会来到魔界!

师尊绝不会违背剑尊不得离开太衍剑峰的规则,她已经在剑峰镇守了几百年,在没有下任剑尊镇守剑峰前,她不可能突然离开。

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才会让师尊在这个时候离开。

是太衍,还是师兄?

柳琢光不敢再想。

她沉下心,稳定好心绪,再次感知禾山灵力的来源方向,接着运转自身灵力,朝禾山的方位飞去。

是魔都城外。

“镇魔,禾山不是在城外吗,镇魔剑怎么会出现在圣宫内!”

行色匆匆的二长老站在漆黑巷角,瞳孔欲裂,他强撑着将目光从天际那把镇魔移开,接着没有任何预兆地狠狠掐出身后下属的脖子,又一把将他甩了出去。

“属下,属下不知!长老饶命!”

下属一个劲地跪着磕头,嘴里还不停说着饶命的话,二长老抬起阴郁的双眼,像是想到了什么,喃喃道。

“不,不,这或许是个好时机。”

若能一举将禾山与她的继承人都斩杀在魔都……

想到这,他忽地又狞笑起来,低声说。

“看来是天佑我,是天道要我登上魔尊之位啊,哈哈哈哈哈哈!”

下属并不知道二长老的心思,只是见他从暴怒中转为狂笑,心中更觉恐惧,虽不再磕头求饶,却也不敢开口,只抬头看着二长老,勉强露出谄媚附势的一笑。

二长老目露精光,眼神全然是对自己的得意。

“走,我们先去拦下这个禾山的继承人!”

柳琢光正驭着镇魔,心头忽地一滞,她眺目看去,禾山的身影模糊可辨。

“师尊……”

轻声的呢喃随风传到禾山耳边。

她甩出一道剑光,眸子微抬,望见柳琢光疾驰而来的身影,单手掐诀,灵光自指尖飞出,擦过柳琢光耳旁,留下一丝血痕。

柳琢光停下动作。

禾山静静注视了她片刻,而后兀自扯了扯唇角,手心无端浮出一颗散发着莹莹光泽的内丹,刹那间,周围的妖兽都停止了动作,纷纷跪倒。

兽王妖丹。

“人,魔,妖,三族至强的献祭,方能撕开这世间的一道裂口。”

崔应秋眼见禾山取出内丹,喃喃几许,看向纪明澈的眼神充满了沉默。

寒风扬起纪明澈的发丝,他微微敛眸,漆黑的睫羽颤抖。

熟悉的气息逐渐靠近,他心底也不免苦涩,纪明澈在心底叹了口气。

还是没能拦住她吗?

但他迟迟不愿回头,不愿回头看看那个拼命赶来的少女。

不愿让她见到他如今狼狈的模样。

血水自七窍涌出,庞大的魔力在顷刻间笼罩魔都。

所有心生异样的魔族,在这一刻,都无法控制自我地匍匐下来。

二长老还在追杀柳琢光,魔力从手中涌出,眼看着就要击中柳琢光臂膀,却在下一瞬间消散,他重重摔落在地,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长老!”

身后传来下属焦急的呼唤,可二长老却像是没有听见一样,就连平日里的威严都忘了。

他匍匐在地,用尽毕生修为抵抗着突如其来的威压,心底止不住地恐慌。

二长老当然明白这威压从何而来。

明明消失百年,回来居然还有如此强大的气息。

他自认为做足了准备,吞没了魔族一众长老修为的他,一定能胜过那人,不曾想,竟是一场妄念。

甩开追杀的柳琢光不做耽搁,迅速朝城门的方向飞去。

但在离城门咫尺时,镇魔却忽地响了起来,柳琢光倏然停下,手中灵光飞去,而后消散在半空。

是结界。

她眼底一暗。

双手迅速合十掐诀,长风将她的衣裳吹得猎猎作响,汹涌而来的魔族威压如巨浪倾斜,在这样的威压中,就连细微的动作都能成为致命的痛苦。

柳琢光眼中没有一丝迟疑。

灵力从体内流出,汇聚成磅礴的护身结界,细密的汗水自额间滑落,柳琢光抿唇,剑锋划破指尖,眸光坚毅,蕴着本命之气的灵力随血尽数归入镇魔剑。

“铮!”

剑锋朝前方的结界刺去,轻微的,宛如琉璃瓦轻碎的声音,在呼啸的寒风中倏然响起。

柳琢光将结界破出一道细微的裂口,径直进入。

而后,强大的魔气汹涌而来。

·

纪明澈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魔力正在疯狂抽取着他的生命,漆黑的汹涌的,流向这片大地,不断填补着这座荒芜的魔界。

向天道献祭至强,填补此方世界。

如此大公无私。

纪明澈突然想起来,许久之前,他还未做“纪明澈”的时候。

魔城的寒风将所有人身躯压弯,他低着头走在街道上,被那位自称窥天者的魔族长老一指,他笑说他有成王之态。

上位者的随口一言,他便被追杀了不知多少载。

后来潜伏在上任魔尊身边,趁着大战将上任魔族头颅斩下,他看着那位瑟瑟发抖又俯首叩拜的窥天者,顺带把他也斩了。

窥天者似乎并没有认出他。

成为魔尊的日子很无聊,除了征战就是发呆,他坐在骨山上,连自己要想些什么都不知道。

禾山就是这个时候找到他的。

来自仙门的第一剑,却不是为杀他而来,她要他为天下祭。

……过于厚颜无耻了。

魔尊一时间都分不清自己是魔族还是对面的人是魔族了。

“你会答应的,不是现在,也会是将来。”禾山神色平静,“我的弟子会成为人族修道千万年中,最锋利的一把剑,你会愿意的。”

纪明澈看着这位孑然一身,姿态高傲的仙门剑尊,沉默片刻。

“谁告诉你的?”

“天命。”

纪明澈忍不住笑了下。

巧了,他最不信命。

他假死脱身,让出所有的名与利,留在太衍,以为禾山以为天命,是要他以修士身份看人间,体过众生百态,然后欣然赴死。

可说到底,他还是个魔族,骨子里固执冷漠,低劣不堪,禾山所要守护的人世,与他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在琢光没有出现前,他对所有人都毫无感觉。

依旧是很无聊的人生,无聊的人。

可是琢光出现了,第一次见,她就拽住他的衣角,满是信赖地叫他师兄,眼睛亮亮的。

于是,他便想。

天命,偶然还是又在眷顾纪明澈的嘛。

说来说去,他还是不爱众生,做不到和禾山一样大公无私,他只是想让琢光好好活着。

自由自在地活着。

是他教给琢光第一次拿剑,第一次识字,第一次结法诀……

寒冬的剑峰小道上,是他拉着琢光一步步走向峰顶,璀璨的星河下,稚嫩的琢光只会眨着宝石般的眼睛,紧紧拉着他的手,声声叫着师兄。

她所有的愿景所有的期盼,都只讲给自己听过。

怎么能让这样鲜活的琢光,为一群毫不相干的人,永远困在那座山上,直到死去。

或许从一开始,天命早已知晓他身为魔族自私自利的本性。

那么,如果是为了琢光,纪明澈是很愿意的。

千言万语,化了一句。

“琢光……”

“师兄!”

纪明澈不知是不是自己的幻觉,瞳孔骤然放大,他顺着猎猎作响的风回头,发丝在空中已然凌乱。

按纪明澈的计划,柳琢光此刻应该还在招饶圣宫,当她察觉赶来时,应该不会再瞧见他残破的面容。

糟了。

怎么可以在琢光面前,如此狼狈呢。

她眼眶鲜少如此红彤。

手持利剑冲破万千结界,朝他伸手,颤抖的嗓音嘶哑。

“纪明澈!”

纪明澈一愣,想竭力给柳琢光留一抹笑,可唇边那笑意,在此刻无论如何都显得苦涩难耐。

对不起啊,琢光。

好像,还是让你难过了。

真的,对不起。

第67章

师兄, 师兄……

柳琢光匆匆御剑而来,她伸出手拼命想要抓住些什么,但当她真正落下, 抬手之际, 指尖唯有一抹尘埃,刹那间随风而散。

她颤抖着唇, 呆愣在原地,眼眸通红。

顿了顿,柳琢光倏然转了视线, 镇魔剑划破长空, 撕裂的风声自护法耳边响起, 原本安静站在一旁, 隐匿气息好生藏着的崔应秋几乎是下意识抬手。

“铮——”

刀剑相交!发出激烈的铮鸣!

不过须臾几息, 崔应秋已然感觉到了心神震荡。

连带着那双眼睛, 都充满了惊讶。

怎么可能, 这样的实力!

绝对不止是元婴的水准!没想到, 她居然真的到了大乘期。

思忖仅在一瞬间, 崔应秋心底了然, 以他如今的实力, 是断然打不过眼前这看似稚嫩的少女。

当真是天才啊。

修仙界的天才,若是魔族的天才,恐怕下任魔尊之位早已属于她了。

崔应秋迅速拉开与柳琢光之间的距离, 借着反击, 思索下一步该向哪里逃离, 但在下一刻,崔应秋面色骤变,喉头滚动, 不敢置信。

柳琢光眸色冰冷,仅是一招,便将他的用了八成力的反击轻松挡下。

崔应秋暗觉不妙,在脑海不断思索着退路。

但出乎意料的,柳琢光并未对他赶尽杀绝,甚至可以说,她从最一开始对崔应秋的攻击,似乎就只是为了让他不要拦在身前。

崔应秋低头,握着武器的右手微微颤抖,他视线随着柳琢光的身影眺去,恍然想起,在不远处的战场中央,以身献祭的人,正是她的师尊,禾山。

禾山瞧见了那道身影,但她神色未变,没有欢喜更没有难过。

她只是平静地看着。

直到手心里,那枚属于兽王的妖丹消散。

禾山重新将剑拔出。

长剑沾染了血迹,变得陈旧污秽,只是那骇人的感觉,更加深重。

她扬声。声音却不显凌冽。

“柳琢光,停下。”

柳琢光骤然停在与她咫尺之远的地方,相顾无言。

禾山微微颌首,面色淡然,目光落在柳琢光手中的镇魔剑,眼底难得浮出一丝怀念。

“这是我们的选择,你不必愧疚。”

“师兄也是如此吗?”

“是,纪明澈是,我亦是。”

“为什么?”

“琢光,这世间没有那么多为什么,你太好奇,想要求知,只会让自己陷入心魔罢了。”

“所以你们就都瞒着我,连这种事都瞒着我……”柳琢光轻声,“所以,师兄没有什么大限将至,对吗?”

“……这与此并无干系。”

“那为什么一定让我来魔界呢?”

禾山轻轻勾起了唇,漆黑的眼眸尽是对自己弟子的满意,她想了想,抬眼朝天际望去。

魔界的天并不如修仙界,昏暗,破碎,好像一块巨大的石头,随时都要压倒魔族所有人。

“琢光,你手中是镇魔剑,你手中是修仙界的未来。”

她将作为修仙界自亘古,最锋利的一把剑。

无论是魔族,还是修仙界,亦或者是天道,都无法阻挡这把剑。

“你到底在做什么?”

柳琢光咬着牙,赤红的眼睛充满了不解。

“为天下,博一条生路,琢光,你该为此感到自豪。”

听到这样大义凌然的话语,柳琢光心头竟毫无波澜,她翕动着唇,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禾山明白她此刻的心境,她漫不经心地想了下,如果是纪明澈,此刻应该是一边抱着心疼一边柔声安慰柳琢光。

可她不是纪明澈,她不会安慰人。

所以她只是顿了顿,再次开口。

“琢光,你想好了吗?”她神色如初,是柳琢光最为熟悉的师尊样子,说,“你的尊号,要叫什么,你想好了吗?”

几乎是刹那间柳琢光感觉到了禾山的意图。

她没有如纪明澈那时一般,拼命上前,想要抓住他。

她望着禾山如雾般飞散的身影,苍白的唇颤抖许久,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孤身在原地,背影落寞。

禾山的离去,将原镇压所有生物的结界也就此带走。

魔物伺机而动。

远处一直沉默看着的崔应秋心生不妙。

少女的身影在旷阔荒芜的世界显得格外突出,伺机而动的魔物为填补力量,朝她虎视眈眈,但在从背后袭击的刹那,便已然感到悔不当初。

刹那间,刀光剑影。

只见柳琢光不言,抬起手,镇魔剑毫不客气地将魔物收割,借着手中利剑,冰冷的杀意笼罩住这片大地。

“琢光心境似乎有所不稳啊。”

匆匆赶回的路长晴落在崔应秋身后,眼睛朝远处的柳琢光看去,面色凝重,细长的眼眸微微眯起,看不出情绪。

崔应秋笑了下,脸上并无担忧之色,他瞥向路长晴。

“那倒是不错,魔尊刚去,新魔尊可以马上继位了。”

路长晴冷眼看向他。

“是吗,那你猜猜,是你先死,还是这座魔都先死?”

崔应秋颇有闲心:“我猜是我们一块死。”

倘若柳琢光心境不稳,甚至堕魔,恐怕死的可不止是那群魔物了。

路长晴:……

她移开视线。

“现在怎么办?你是她师姐,这里你和她关系最近,不然你劝劝她,让她下次再入?”

路长晴阖眼:“我此刻修为,根本不可能靠近琢光,怎么劝?不如你去,你是魔尊护法,琢光如今入魔,不就是因为你那位魔尊大人。”

崔应秋微微扬起眉梢,回道。

“哎,可别这么说,不是也要靠你们那位好剑尊吗?”

“哈。”路长晴不欲再理会他。

“唉。”崔应秋扶着墙身起来,侧身对路长晴说,“其实,我倒觉得,不一定没办法了。”

“有话直说。”

“我能想出什么好办法,我只是觉得,以尊上对她的情谊,绝对不可能放任她入魔,毁了自己的未来。”

“你知道?”

崔应秋摇头:“我当然不知道,所以,我猜,答案就在她身上。”

都那样喜欢一个人了,怎么可能连死后,她出现的情绪猜不到呢?

魔界的风总是如此凛冽,吹在人脸上时,如同一把把尖刀,此刻,又夹杂了许许多多的血腥气。让人总忍不住心生一些恶念。

镇魔剑飞出手心,对周遭所有蠢蠢欲语的势力,施以封喉,四周死寂,柳琢光轻轻闭上眼,只能听见那一遍遍呼啸的寒风。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心境开始了摇晃,体内灵力不断汹涌而出,不受控制。

思绪有些迟钝了啊。

柳琢光舔了下唇,铁锈味在唇齿蔓延,她抬起头,眸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边。

灵力在柳琢光身边肆意涌动,宛如自深海而起的浪潮,疯狂吞噬着周遭所有,却始终看不见枯竭的尽头。

柳琢光睁开眼,垂落的睫羽下,一双如墨眸子平静深邃,掩盖在衣袖下的手指,微微颤动,而后,她笑了下。

汹涌的灵力受到主人的召唤,乖乖回到了柳琢光的身体。

“骗你的。”

她凝望着天际,缓缓开口,嗓音沙哑轻若一缕风。

见柳琢光收回了灵力,崔应秋久悬着的心骤然一松,他吐出一口气刚想说什么,却见路长晴眉头一皱。

霎那间,崔应秋抬头,也感应到了那股气息。

“修仙界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而且还不止一两个!

崔应秋能感觉到,那股混杂的修士气息,正在朝魔界紧逼而来。

“奇怪,禾山到底做了什么!”

他低声“啧”了声,颇觉麻烦,顾不上再看柳琢光,头也不回朝城内走去。

路长晴身形未动。

她自然也察觉到了那股修士气息,只是她作为妖族,在修士与魔族的恩怨中,全身而退自是不难。

只是,为何修士会突然破开两界壁垒,开到这里,难道真是禾山剑尊做了什么?

不,应当不是禾山剑尊。

禾山剑尊行事风格,从不会这般草率。

是纪明澈,还是那因不服献祭被禾山剑尊掏出内丹的妖王……

又或者……是琢光。

路长晴敛眸思索。

“师姐,在想什么?”

倏然从身后响起的声音,惊得路长晴身形一僵,是因为方才太过出神,还是因为……她竟然一点都没有察觉到柳琢光,顿了顿,路长晴方才转过头看向柳琢光。

“琢光。”

柳琢光轻轻点了下头,又问:“师姐刚才在想什么?”

路长晴直觉,此刻的柳琢光虽说摆脱了入魔的气息,可周身却充斥着一股不对劲的意味,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岔开话题说。

“有修士在朝魔界而来。”

柳琢光敛眸:“嗯,我知道。”

她顿了下。

“是叶师妹。”

“谁?”

“师姐应当还不认识,叶穹,叶师妹,她与原定的下任魔尊苍间,打开了修仙界与魔界的壁垒。”

路长晴没想到,失踪的苍间竟然是与太衍的弟子在一起,此刻,来不及细细思索,她皱起眉头。

“此事,也是剑尊安排的吗?”

柳琢光沉默片刻:“……或许是吧。”

路长晴看着她,半晌,开口:“那你为何会得知?”

寒风将柳琢光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她静静站在路长晴对面,可路长晴从未如此刻般感觉到,她们的距离。

“师姐,你信天道吗?”

柳琢光冷不丁问道。

路长晴不明白她突然询问的意思,沉默片刻,说:“很少有修士不信的吧。”

修士虽嘴上说着不信,可一旦踏入了这条仙途,便是在做天道的臣。

“师姐也是吗?”柳琢光歪头,嘴唇轻轻勾起,话语很轻:“那师姐,就当成是天道告诉我的吧。”

“琢光。”路长晴抬手,轻轻贴上柳琢光的冰冷的脸颊,她不知该如何安慰柳琢光,只能用眼睛,静静注视着她。

“师姐,我没事的。”

柳琢光眼睛落在路长晴的手背,眉眼倏然弯起。

“你在难过吗?琢光。”

明明眼前之人的确是在笑着,可不知为何,路长晴只觉得她很难过。

柳琢光:“可能是吧,师姐。”

路长晴不说话了,她垂眸。

如果可以,她也想琢光什么都不知道。

可偏偏她知道了,却又是稀里糊涂地知道了。

一切若说结束,可她还在,可她还抱着这份情感留存这世间。

谁来为她解惑?

谁能为她解惑?

谁抱着善意的恶意的念头,来告诉她真真假假的是非?

路长晴不是质问柳琢光,她只是,只是不想让柳琢光再为此付出什么了。

远处,一阵骚动传来。

“这里有灵力的痕迹!”

柳琢光眸子低垂:“他们来了,我先过去了,师姐,我会带他们回太衍,师姐要一起吗?”

路长晴不言,微微摇头,半晌,她才缓缓开口说。

“待到日后,我再自行回太衍吧。”

闻言,柳琢光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魔城外似乎是发生了兽潮?这里尚有魔物与其征战的痕迹,血腥气如此浓郁,好生奇怪,我瞧着,似乎距今不久啊……”

“这里还有存活的魔物,诸位道友小心!”

“我怎么觉得,这里还有灵力的气息。”

说话的修士与身侧的同门对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狐疑,接着两人视线不约而同投向了太衍长老所在的位置。

太衍长老身侧的少女娇俏明艳,跟随在她身后的少年小心翼翼拽着少女的衣角,亦步亦趋。

“叶穹。”

太衍长老轻声呼喊了声。

叶穹瞬间回神,快步走到太衍长老身侧。

“并春长老。”

并春长老微微颌首,温和的眸子随意扫视过四周,将周围那些渐起的心思压下后,轻粗眉头,才又对叶穹轻声嘱咐。

“进入城内,切记不要离我太远。”

“长老放心,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苍间急忙上前,眼神热切。

并春长老沉默了片刻,悄悄移开视线,单手虚握成拳,放在唇边轻咳了声。

“我太衍可不收魔门弟子。”

偏生苍间像是听不懂,并春话里的意思,挠挠头,咧嘴笑道。

“没关系,叶穹的师门就是我的师门!”

并春长老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扯了下唇。

这少年,若不是叶穹信誓旦旦向她保真,是魔界的下任魔尊,她是如何都不会相信,这样一个少年,未来某日会统率魔界。

不过,统率魔界如今看来,是明显不可能了。

背叛魔界,将修士引入魔界,只是为了一个女子,如此天真,若是还有魔族想要追随他……

即便是做傀儡,也不会选这样的孩子了吧。

并春长老边思忖着,边向前行进,忽地,她眸子一僵,眼睛死死盯着前面不远处,瞳孔在刹那间紧缩。

柳琢光脚尖轻点,修士几乎是在刹那间,敏锐地察觉到那股来自周围的异样。

所有的魔物,因为柳琢光的出现,散发出浓烈的恐惧气息。

“你是何人?”

柳琢光没有理会那名修士。

她遥遥看着并春长老,颌首示意。

“并春长老。”

并春神色愕然,顾不得身侧修士狐疑的目光,急忙开口问道:“琢光?你怎么会在这里?”

柳琢光并未直接回答,反而又问道:“长老呢,为什么会和这几位道友,出现在魔界?”

并春长老回头看了眼叶穹,又看了眼苍间,抿了抿唇,对柳琢光说:“此事我稍后同你说,待回去,我也会一五一十上报宗门,上报剑尊,我身侧还有道友身负重伤,如今,我们理应先入魔都……”

柳琢光摇摇头。

“长老,修士灵气与魔族魔气截然相反,你若真的踏入魔都……”

剩下的话,柳琢光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在场的所有修士都明白。

并春长老沉默,神色陷入思绪。

她原是和几位同道修士在一处商讨道法,却不料误入秘境,秘境之内机关重重,杀意纵横,以她们这群丹修之力,根本没办法离开。

深陷死局之际,叶穹带着苍间突然出现。

为保住性命,她们只得先听从叶穹的,从那秘境进入魔界。

“呵,你是太衍弟子?”

有修士听明白了两人的对话,发出嗤笑,打量的目光落在柳琢光身上,眼神不愉,“谁愿意来这魔界,若是有选择,谁愿意呢?好,我们不踏入魔城,就在外面休整,可以吗?”

“兽潮并未结束,若诸位于城外休整……”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有什么高见,倒是说出来,让我们这群老家伙听听啊。”

“离开魔界。”

柳琢光言简意赅。

说话的修士倏然笑了出来,看柳琢光的模样似乎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好,你说离开,那你继续说说,我们要怎么离开?”

就连将她们带进来的叶穹和苍间都说了,进来的法子有众多,可离开的法子不多。

叶穹也是好不容易找到离开的办法,只是一出去就碰到了她们,无奈之下,又再次返回。

叶穹的办法如今肯定是不能再使用的。

出去的位置,在那个机关重重的秘境,即便是出了魔界,以她们这群人的实力,也出不去那秘境,倒不如在魔界隐藏一段时间,然后徐徐图之。

这也是她们在一开始商议好了的。

并春长老瞪了说话的人一眼,转眸看向柳琢光时,温和如春水。

“琢光,你有办法吗?”

柳琢光点头:“我可以带诸位离开,不过,需要诸位献出些许灵力。”

“好。”并春长老不加丝毫犹豫便答应下来。

眼见并春应下,那修士显然着急了。

“并春!你当真相信这个孩子,能带我们离开魔界吗!你莫不是犯了糊涂,若能离开,她一介修士为何还要留在这魔界!”

“你与这孩子认识归认识,但……要拿我们性命去信任她,耽误了重伤的李道友,这件事,我不同意!”

柳琢光不说话,视线落在并春长老的脸上,并春心头一动,抬手抚了抚叶穹的头,抿唇,再次抬眼看向柳琢光时,眼底满是决绝。

“好,琢光,我相信你。”

“并春!”

“够了,柳琢光是我太衍宗的弟子,是太衍禾山弟子,我信她,诸位道友若是不信,大可随苍间道友去那魔都,若我等能重回修仙界,也会第一时间向诸位师门求助。”

并春一番话下来,几人都不再言语。

他们自然知道苍间的身份,不论真假,跟着一个魔族进魔都,若是一群人还好,心底总也有点底气,可是若只有他们这几个,内心不免迟疑。

犹豫许久,方才有人想起并春长老说的话。

“你是禾山剑尊的弟子?”

柳琢光依旧没有回他。

那修士沉默片刻,心中不断挣扎决断,最终他望着柳琢光平静的面容,狠心咬了咬牙。

“好,那我等便信你一次。”

柳琢光拔出镇魔剑,浓烈的血腥味自剑鞘流出,发出骇人的铮鸣。

在场修士大多都是丹修,很少见过这般血气的剑,一时之间,竟不约而同咽了下口水,心中却也更安定几分。

镇魔剑由太衍剑峰世代传承,唯有剑峰弟子才能手持镇魔,镇尽天下魔物,如此可怖的气息,也就只有镇魔剑了。

如此一来,眼前之人必然不会是魔物而化。

毕竟镇魔剑最厌魔族,身上的杀气,魔族是绝无可能将其拔出的。

“既然如此,诸位,请将灵力汇聚镇魔剑。”

话音落下,并春长老先行抬步,叶穹眉头微微蹙起,纤弱的手指钩住并春的衣角,并春望了她一眼,安抚性地拍了拍叶穹的手。

接着便将手中汇聚的灵力注入镇魔剑中。

见并春如此,其余的丹修也不再犹豫,纷纷上前将灵力注入镇魔剑中。

只是那灵力如杯水车薪,注入镇魔剑后,不见丝毫波澜。

“这样,就可以了吗?”丹修踟蹰问道,“需不需要我们再注入一些灵力,我尚有三分灵力,你若需要,直言便是。”

柳琢光摇摇头,不言,沉默地注视着手中的镇魔剑。

而后在众人的视线中,举起镇魔剑,凌冽的剑锋朝高天直指,恐怖的灵力自柳琢光体内汹涌而出,随着那双苍白的手萦绕,最终汇集剑锋!

狂风卷起碎石,强大的威压沉重得好像一块巨石,压得天色昏暗,犹如永不复苏的极夜。

柳琢光扬首看着天际,衣袖被吹得猎猎作响。

“琢光……你这是要做什么?”

并春眼皮忍不住跳动起来,她心有不妙,赶忙出声问道。

“向天,斩一剑。”

破开这天,就能回到太衍。

漆黑的眸子闪过一道微光,柳琢光不再迟疑。

霎时,一道刺眼的白光骤然降临,在场所有修士都不由得闭上了眼。

待到并春再次醒来,已然是身处太衍丹峰卧室。

第68章

屋外和煦的阳光顺着敞开的门扉撒落, 并春扶着额头,缓缓坐起身,她眼神略带茫然, 眺目望去, 恰好有弟子进来。

“师尊!”女子一见并春苏醒,霎时喜极而泣, 赶忙走到并春床榻前。

“如邱,抱歉,师尊倒是叫你担心了。”并春温柔地抚过常如邱的发, 顿了顿, 想到记记忆里最后一幕, 眉头略带忧愁, “你可见到了你琢光师姐?”

“琢光师姐……”

常如邱一怔, 点点头, “我方才在演武堂有见到师姐, 师尊有事寻柳师姐吗?需不需要我去将师姐找来?”

并春闻言, 犹豫了下, 摇头, 她垂眸思索良久, 方又抬起头,追问道。

“不,不必, 宗主可在宗中?”

“在的, 早些时候我还瞧见他与弟子去了演武堂。”

并春蹙眉:“宗主也去了演武堂?”

“是。”常如邱顿了顿, 对师尊的疑惑了然,开口解释道,“宗主去时, 柳琢光师姐已经走了。”

但并春闻言,眉头并没有松懈的迹象,她垂眸思索片刻,想到了个重要的问题。

“你叶师妹呢?”

“叶穹师妹吗?她那日将您送回来后,也陷入了昏迷,请了医修诊断,说只是灵力透支,暂无大碍,需要好生修养,这个时辰,她应该还在住处,师尊,需要我将叶穹师妹叫来吗?”

并唇沉吟片刻,吩咐道:“你派人去叫叶穹,不必来我这里,让她直接去宗主堂。”

“宗主堂?”常如邱眉头微微扬起,随即压下心底的疑惑,点头,“是,弟子这就去叫叶穹师妹。”

待弟子走后,并春随即也换了衣裳,起身走出卧室。

宗主堂内,何宁山收到并春要来的消息,便已等候。

并春推门而入时,神色明显一愣。

“这位是?”

路长晴掀开斗篷,手指虚握成拳头,放在唇边轻咳出声,望着并春,垂下眼帘,不语。

“并春?你怎么来了,身体还好吗?”

并春颔首,目光停留在斗篷女子身上,眼神疑惑。

“并春。”

何宁山再一次开口,方才将并春的思绪拉回。

“宗主,我正要有件事,想与你商议。”

何宁山抬手,眉梢压低,接着示意并春:“先不说这个,并春,我本是想过去找你,但你先一步过来寻我,也算正好。”

与何宁山相识数百年,并春眼见他神色如此,心底已然升起一股不妙的感觉,这样的神色,她分明不久前才从何宁山脸上见过。

那时,是因为长晴之死。

并春抿唇:“宗主?到底怎么了?”

何宁山转过身,眼神复杂,并春心底暗道不妙,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她急切地开口问道。

“是魔界吗?”

何宁山叹了口气,摇摇头,面色沉重。

“并春,接下我要说的事关修仙界众生。”

听何宁山这么说,并春愣了下,随即郑重点头。

何宁山嘴唇翕动,似是替自己做足了心理准备,才敢对着并春说出。

“禾山长命灯灭了。”

霎时,并春瞳孔颤抖,她甚至要以为,自己还在那魔界,是陷了什么魔物迷障了。

“宗主莫开玩笑,禾山,禾山师姐怎么可能……”

“并春。”何宁山厉声叫住她,“我没与你玩笑,禾山的确,的确已经去了,这点,这位道友可以佐证。”

并春急切地望向路长晴。

路长晴沉默着点点头。

“不可能,以师姐的能力,如今怕只是藏在什么地方了,宗主,禾山师姐一定还没死!师兄,她们都说师姐死了,谁都能信,你我不能信啊,你我都知道,太衍剑峰,剑尊代表了什么!”

路长晴垂着眼帘,忽地开口。

“师尊,我是路长晴。”

并春激动的身子,瞬间僵在原地,她怔愣着回头,看向那容貌诡异神色冷淡的女子,嘴唇张张合合,却发不出一声。

半晌,才听见自己的声音,旁若游丝,笑了下:“这位道友,你在胡言些什么啊,我的弟子长晴,早就死了,这点宗主也知道的,是吧,宗主?”

何宁山眉间含忧,看向她的眼神带着浅淡的无奈。

“并唇,她说的是真的,这位,妖族道友,的确是你的弟子,的确是长晴。”

并春僵硬着身子,勉强迈开步子,走到路长晴面前,眼眶发红,她抬手,落到路长晴肩头,嗓音是可以压制后的颤抖。

“你这孩子,怎么不愿意告诉师尊呢?”

路长晴心性善良,虽然不知为何她会成了妖身,但并春知道,她一定吃了很多苦。

路长晴却是摇摇头,将并春的手,从肩头放下,继续对她说。

“师尊,禾山剑尊已死,是我与柳琢光师妹,亲眼目睹。”

这次,并春不再激动,不再急切地追问,她仿佛失了所有力气,就连嗓音都轻若柳絮,她问:“琢光,也看到了?”

“剑尊与剑峰纪明澈,皆葬身魔界。”

“她们为何会去魔界!禾山,禾山不能离开剑峰,纪明澈不是神魂不稳吗?还有琢光,她不是才从天机城回来,为什么,为什么她们会出现在魔界?”

并春像是抓到了什么,急切上前,询问路长晴。

路长晴屹然不动,她静静看着眼前,这位曾经的师尊,面色冷然。

“是为了众生。”她静静垂下眼帘,说,“剑尊与纪明澈都是为了众生而死,师尊……不要再哭了。”

并春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然落泪。

“琢光是亲眼看着她们逝去的吗……”

她猛地想起了柳琢光。

那时,竟是琢光强忍着悲痛,将她们带回修仙界的吗?

何宁山眼见并春捂眼抽泣,默默叹了口气,开口。

“此事瞒不了多久,好在琢光如今已然突破元婴,迈入大乘,继位剑尊,也不会有什么非议,继位之事,需早做打算。”

“可是……”并春抬眼,怔了下,嘴唇翕动,视线不经意瞥向路长晴,有些犹豫,“琢光若是现在就继承剑尊之位,那她日后就再也不能……”

何宁山抿唇:“这大抵是天道予剑尊的恩赐吧。”

为了能让人安稳守在剑峰,就算赐予再多都不吝啬。

但这到底是恩赐还是诅咒,何宁山不敢细想。

他只是又一遍在心里叹气,将懈怠后升起的疲惫尽数压下,竭力操持着往日的状态。

“不,其实也不用如此。”

霎时,并春的目光看向路长晴。

“长晴,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路长晴神色不变,继续说道:“魔门已经消失了。”

“魔门,消失了?”

并春一时间没能理解路长晴所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她下意识看向何宁山,何宁山神色也是显然地愕然,不过片刻后,他便反应过来了。

何宁山沉默站在原地,他手指搭在窗边,眼神复杂,半晌,叹出一口气,眼尾显露出几分疲倦。

“没想到,太衍的使命,会在我这一代断绝。”他说,“师姐和纪明澈也是因此而死吧。”

路长晴没有回答。

何宁山却像是明白了什么,回过头,对并春点点头。

“既然如此,那琢光便不需要再背负那些了。”

并春也反应过来了,她拧眉喃喃道:“她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路长晴不语。

“宗主,长老。”

堂外,鹤童轻敲门扉,打破室内的一片寂静,朝里面的人通传,“丹峰的叶穹到了。”

“叶穹?”何宁山蹙眉,想了想,方才回忆起这似乎是禾山亲自取名的那个孩子,他感到有些奇怪,侧脸问并春,“是并春你叫来的吗?”

并春点头。

“那便让她进来吧。”

“叶穹是禾山亲自取名的那名弟子,你可还记得?我如何回到修仙界的事情,琢光应该都说过了吧。”

何宁山:“琢光有和我简单说过。”

并春沉吟片刻,继续说:“我与几位丹道道友误入秘境,身陷死局之际,叶穹带着一魔族男子救了我们,那男子自称下任魔尊,按理来说,我本该杀了那魔族,但那时情况危急,还有道友在秘境中身负重伤,我们只能暂且躲去魔界,不过好在,刚踏入魔界,便遇见了琢光,之后的事,琢光应该都说过了。”

何宁山颔首,眼底思绪万千。

“自称魔尊的魔族男子……这人我并未见过,琢光没有将他带回来。”

“琢光以灵力为引,将我们带回修仙界,那魔族没有灵力,自然是回不来的。”并春解释道,“但那男子看上去与叶穹关系匪浅,叶穹又是不知为何进了魔界,此事我思来想去,还是得禀明宗主才是。”

听完两人的对话,始终在一旁沉默不语的路长晴,忽地开口。

“那男子是名为苍间吗?”

并春愣了下,回忆片刻,犹豫着点头:“好像是有听叶穹这样称呼过那男子,难不成,那魔族男子真的是下任魔尊?”

两人目光瞬间汇聚在路长晴身上,路长晴却是不再开口,默默将视线投向门口的方向。

叶穹缓步迈入堂内,朝何宁山和并春行礼。

“弟子叶穹参见宗主,并春长老。”

何宁山点头:“不必多礼,这次让你过来,是有几件事想问你。”

叶穹低垂着眼帘,始终看不清眼底的情绪,她闷声回道:“是,宗主所问,弟子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并春不愿看弟子受训,心有愧疚,上前拉住叶穹的手,轻声细问:“叶穹,你为何会去到那魔界?”

叶穹垂下眼帘:“我是随着柳琢光师姐前往的。”

“琢光?”并春疑惑,“她去魔界为何还要带着你?”

叶穹犹豫了下:“这,我也不知,许是禾山剑尊的命令?”

并春与何宁山相视一眼,从彼此的眼底均看出了疑惑,随即两人不语。

半晌,何宁山开口问道:“你去魔界时,身侧那男子到底是何人,为何会帮你搭救并春他们?”

“此事弟子在遇见长老时,就曾说过,那男子是下任魔尊,其名苍间,旁的弟子也不甚清楚。”

何宁山不愉:“不清楚又为何会相助于你?”

叶穹低着头,没有说话。

并春确实想到了什么,上前一步,暗暗对何宁山摇头示意。

何宁山虽不明她的意思,却没再执着追问,心底叹了口气,又说:“你既说你是与琢光同去,又为何琢光与你并不在同一处。”

“我进入魔界后,便与师姐分开了,之后遇到那自称下任魔尊的魔族男子,帮我寻找离开魔界的办法,而在离开时,因为遇到并春长老,只能再次返回,而后才又再次遇见师姐。”

何宁山蹙眉,若有所思,手指轻轻无声叩击着窗栏,眼眸淡淡垂落。

“那魔族男子自称同情修仙界,希望人魔和谐相处,弟子这才信了他。”叶穹不卑不亢,倏然跪下,“若是宗主长老怀疑弟子,弟子愿入戒律堂,自证清白!”

正如人族中,也有明面暗面支持魔族的,魔族内部,也有不少支持修士的。

加之叶穹这样的态度,并春又在一侧。

何宁山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叫叶穹起了身。

“你当真与那人无关?”

角落里的路长晴幽幽开口,叶穹心忽地一跳,这才惊觉,原来这堂上,竟还有一人。

叶穹谨慎开口。

“自是无关的,与他相识,也只是为了离开魔界。”

路长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向叶穹的眼神中毫无波澜:“无妨,你不认识,我认识。”

刹那间,叶穹瞳孔颤抖,却在下一瞬间,垂下了眼,掩盖住内心的慌乱。

这人,这人怎么可能认识苍间!

此人穿着如此怪异,恐怕也不是太衍宗的人。

何宁山挑眉,神色严肃,目光随着路长晴的话语而停留。

路长晴的目光始终没有从叶穹身上离开,她唇齿微启,说出的话几乎让叶穹忘记了呼吸。

“魔族苍间,魔族三长老意欲下任魔尊其名正是苍间。”

“魔尊?”何宁山目光扫过叶穹,神色依旧镇定,他抓住路长晴话里的字眼,淡淡询问,“为何说是原是?”

“支持他的那位长老,已经死了,如今魔族长老一派势力已大失,他失去长老的保护和支持,如果还在魔界的话,一定会过得很煎熬吧。”

路长晴意味不明地将这句话说完,便又再次戴上斗篷,宽阔的斗篷,将路长晴的面容遮盖地严严实实,看不出一丝面色,只能从那斗篷里的声音隐隐听出其中蕴含的情绪。“我还得去趟剑峰,就先告辞了。”

“好。”何宁山从思绪中回神,对着路长晴点点头,“我将剑峰令牌给你,你身上尚有妖气,若是没有宗主令牌,恐怕很难进剑峰。”

一旁安静听着叶穹,也在此刻眼眸似是不经意地抬起,轻瞥了眼路长晴又低下。

这女人,居然妖族中人吗?

路长晴接过,从叶穹身侧而过,眸子有意无意划过叶穹,能明显感觉到,叶穹下意识避开了她的视线。

路长晴转过眼眸,若有所思。

太衍山路上,弟子们行色匆匆,路长晴逆着人流,朝剑峰走去。

“站住,剑峰无令不得进入。”

守山弟子远远便瞧见了这位逆着人群,穿着怪异的女修,见她靠近,不由得皱眉,手指悄无声息间已然搭上长剑。

路长晴将何宁山交给她的宗主令牌拿出,守山弟子眼神狐疑,接过仔细检查一番,才又恭恭敬敬还给路长晴,让出一条道。

“道友,请。”

“多谢。”

待路长晴走进剑峰,门口忽地多出几个人,为首的女弟子望着路长晴的背影,眉头皱起,她侧身问守山弟子。

“那人是谁?”

“秦师姐。”

守山弟子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但他顿了顿还是补充说。

“她手中有宗主令。”

“宗主令吗?”为首的秦朝川陷入沉思,半晌,她抬眸对守山弟子说,“罢了,劳烦师弟替我通传柳琢光师姐,就说戒律堂有要事需要她协助处理。”

守山弟子本要说什么,可又听到戒律堂的名字,脸上浮出纠结的模样。

秦朝川:“怎么了?这么为难。”

“师姐有令,除了宗主外任何人不能打扰,刚才那人若非手持宗主令,我也断然不会让她进去的。”

“这……”秦朝川有些疑惑,还想说什么,一只手搭上她的肩头,她回头,看见来者的一瞬间,眉梢不由得压低,低声说,“你怎么也来了?”

“事关柳师姐,我总得过来看看吧。”

秦暮山眉宇含笑,温和依旧,说罢,又转头看向守山弟子,开口。

“抱歉,并非有意为难,只是此事事关纪明澈纪师兄,我想还是请小师姐下山一趟为好。”

“事关纪师兄?嗯,既然是秦师兄说的,那我……”守山弟子自是认识秦暮山,他犹豫再次,目光环视过在场众人,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摊开手表示,“那我便试着向小师姐那边通传一声,至于师姐到底能不能出来,这我也没办法了。

秦暮山姿态从容,微微颔首。

“多谢师弟。”

守山弟子再次在心底无奈叹了口气,手中灵力汇聚,形成剑峰独特的咒印,而后守山弟子低声轻念了几句话,又将灵信高高抛至天际。

“不知我可否在此等候片刻。”

“师姐还不知是否下山,秦师兄不如先回戒律堂,若是师姐下山,我片刻都不耽误,立即向师兄传信,可好?”

秦暮山却固执的摇摇头,婉拒了守山弟子的好意。

“不必,我在此稍等片刻,我信小师姐,会同意的。”

守山弟子见状,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得点点头,重新站回了自己的位置。

第69章

路长晴已经记不得自己上一次来到剑峰是什么时候了。

并春长老与禾山剑尊年岁相差不大, 路长晴还记得,师尊收下她为弟子后,牵着她的手, 走过漫长的剑峰古道。

夕阳的余晖有点偏于血红, 并春含笑替她挡住有些刺眼的光,那时的并春还不是深居简出, 她弯起眉眼,带着路长晴站定在禾山面前,接着对禾山说道。

“这是我的弟子哦, 禾山, 我的弟子, 我瞧过了, 她天赋异常, 日后说不定能继承丹峰。”

那时柳琢光还未出生, 禾山站在枫树下, 双手随意环抱在胸前, 日落时的风总是有些凉意, 并春将她护在怀中。

禾山逆着光站在那里, 青色宽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路长晴看不清禾山眸中的情绪。

那时的禾山已然是名满天下的剑尊。

只是她似乎并不高兴,路长晴从未见过禾山高兴的样子,到底要怎样才能高兴些呢?路长晴也不知道。

她只是暗暗想着, 还好自己的师尊是并春。

那时的禾山是太衍山所有人心之所向, 没有人怀疑, 这样一个人,会有朝一日……

路长晴收起思绪。

她站在枫树下,若有所感, 朝那颗枫树抬眼看去,细碎的光斑落在她的眼底,路长晴沉默了片刻,才又缓步继续上山。

“琢光,是我。”

路长晴轻轻叩动门扉,一阵鹤鸣自高天而过,路长晴顺着声音望去,她记得,那是禾山剑尊收养的鹤童。

路长晴淡淡垂下眼帘,却是若有所思。

“师姐,进来吧。”

门扉无风自开,路长晴压下眼底的思绪,抬步进入院落。

院落内,空荡荡的一片,看不出一丝生机,就连原本郁郁葱葱的树,都枯萎了。

路长晴见状,不免皱起眉头,心底升起一股不妙的意味,她快步走到柳琢光的房门前,轻轻敲击。

“琢光,是我。”

房间内,静悄悄的,没有任何的回应。

路长晴阖眸叹了口气,再次睁开眼,指尖妖力汇聚,身后无数青翅蝴蝶如幻影般闪现,她嗓音清冽沉稳。

“琢光,我会在之后替你修好门的。”

蝴蝶幻影萦绕上路长晴的手指,她将手指举至齐眉,看向柳琢光房门,正当灵力欲聚集房门时。

下一刻,房门无声自开。

路长晴愣了下,半晌,她沉默着,收起妖力,踏进昏暗的房间。

外面虽已日薄西山,可到底还有些余光。

但柳琢光的屋内,漆黑昏暗,看不见一丝光亮,就连路长晴都忍不住皱起眉头。

“师姐,留步。”

柳琢光的声音从四面传来,路长晴环顾四周,却找不出柳琢光所在,她轻声回应柳琢光。

“琢光。”

路长晴并没有听从柳琢光的话,她手指稍稍起来,一只蝴蝶顺着她的指尖,缓慢飞向房间深处。

半晌,路长晴眸光一闪,毫不犹豫跟上蝴蝶方才的踪迹。

顺着蝴蝶寻到的踪迹,路长晴走到书架后面,赫然显露出一条暗道,她微微一愣,显然对此并没有预料。

没有过多犹豫,路长晴踏入暗道。

而后不久,前面出现隐隐约约的亮光,顺着亮光,路长晴方才看见了柳琢光。

柳琢光的屋内,竟藏有如此玄妙的阵法,能将空间折叠,踏入此地,便是踏入另一个空间。

路长晴放眼望去,宽阔的大殿内,周边布满了上品的灵石,灵石光亮幽幽,将这座屋子照得亮如白昼。

路长晴忍不住皱起眉头,嘴唇翕动,漆黑的睫羽下,一双眸子清晰倒映出眼前的景象,但路长晴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在这上面,她的目光顺着阶梯看去。

满地的书籍铺散在地面,高高的书架被人施加了浮空术,固定在半空,楼梯如潮水般层层堆积,而在尽头,沉默的乌衫少女端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她静静翻看着手中的书籍,书页翻动,随即响起细微的“沙沙”声,她对路长晴的到来,没有一丝波澜。

“琢光,我知道你在难过,可你还有太衍,还有剑峰。”路长晴阖眸,轻声开口,“人死不复生,剑尊和纪明澈都不会希望你继续这样颓废下去,他们是为天下,为众生而死,琢光,你该出来了。”

路长晴不知道要如何安慰这个孩子。

说到底,柳琢光今年连双十年都未有。

却要经历这么多,背负这么多,连一点悲切的时间都不能有。

路长晴只能用最理性,最没有感情的话语,来告知她,不要再难过。

闻言,阶梯上的柳琢光睫毛微微颤动,翻动书页的手指也缓下来,她沉默不言。

寂静的氛围中,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路长晴不再开口,她静静注视着柳琢光,等待着柳琢光。

她依旧相信,既然她是柳琢光,就一定会有所回应。

果然,片刻后,柳琢光轻轻翻动着书页,眸子低垂,眼底的情绪模糊不明,她嗓音有些沙哑,似乎许久都没有说话了一般。

她开口,一字一句,格外清晰地落入路长晴的耳畔。

“师姐,我讨厌他们。”

路长晴一怔。

讨厌师尊,讨厌师兄,讨厌他们瞒着她,更讨厌他们打着为她好为天下人好的名义,随随便便付出性命。

她很讨厌,非常讨厌。

明明,明明她只是想要太衍的大家好好的,仅此而已啊。

是她还不够努力吗?

还没有拥有保护大家的力量吗?

柳琢光有些想不明白,只是,有一点,她明白,再多的讨厌也没用了。

少女缓缓站起身,手上的书籍因主人的松力而坠落,书页哗啦啦翻动着,然后“砰——”的一声合上,柳琢光对上路长晴的眼睛,眸子是一如既往的坚韧。

“但是比起讨厌,我还是更想让他们都活着。”

路长晴依旧体会不到这份感情,她只是处于理性的判断,觉得有什么事超出了预期,想要开口阻拦柳琢光。

但柳琢光像是明白她要说什么,在路长晴开口前一刻,继续说道。

“师姐,我不会影响任何人。”

柳琢光自阶梯缓慢而下,她走到路长晴身侧,微微侧过脸颊,黝黑的眼眸轻轻看向路长晴,是一如既往的坚韧。

路长晴转眸,与她对视。

目光交会之际,连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路长晴已然明白。

她微微摇头,轻叹一口气,带着些许劝阻的意味,说:“琢光……”

柳琢光先她一步开口,打断了路长晴即将出口的话语。

“没关系师姐,我想明白了。”

望着柳琢光的眼睛,路长晴明白,无论自己说什么,都没有用了,柳琢光已然决定了。

柳琢光回眸,看向书海。

这里是剑峰密阁,藏书千万,只有历任剑尊能够开启藏阁。

·“我不是天道的剑,不是太衍的剑,我是自己的剑。”

柳琢光手指轻轻搭在心口的位置,感受着心口强烈的跳动,柳琢光的思绪愈发清晰,嗓音如清泉汩汩而过。

“师姐,就像我不会让太衍覆灭,我也不会让他们覆灭。”

路长晴不明白柳琢光为何会突然这样说,她愣了愣,眼神茫然看向柳琢光,却望见柳琢光倏然弯起眉眼。

“师姐,我相信,师兄他们绝不可能那么轻易就死掉,他说过的,会一直陪着我的。”

路长晴抿唇,嘴唇张张合合,却始终没能说出一句话。

“苍华灵海。”柳琢光轻声念到,眸子倏然转过,灼灼看向路长晴,“书上说,灵魂最终会飘向苍华灵海,师姐,我才不信,师尊那样的人,会连一点后路都不给自己。”

更不相信,师兄会一声不吭丢下她。

“苍华灵海?”路长晴轻声喃喃着几个字,眉梢压低,再次看向柳琢光,犹豫片刻,却是说,“琢光……”

“师姐,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把他们带回来。”柳琢光倏然一笑,将路长晴打断,弯起眼眸,“我一定要和他比一场。”

用剑狠狠告诉他,他们的决定比狗屎还烂。

路长晴敛眸,不知还应说什么。

半晌,她侧过身,却是嘴角轻轻勾起,嗓音如水般流淌。

“我进峰时,有人跟着我一起过来了,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戒律堂的秦暮山。”

“我知道。”

两人缓步走出剑峰的密阁,温和的阳光透过纱窗,斜斜的照在屋内,落在尘封的剑虾,柳琢光抬手抚过上面的尘土。

接着一道灵信浮在上面。

“这是守山弟子联系剑尊时的灵信方式,我方才就知道他们来了。”

路长晴随意扫了眼上面的内容,发现并没有什么要紧的,只是简单说了下秦暮山说有关于纪明澈师兄的事情,需要她到戒律堂一趟。

“关于纪明澈?”路长晴不解,问,“要去吗?”

“去。”柳琢光将灵信收起,又笑看向路长晴,“何况,方才宗主也来信了。”

“宗主?”路长晴不解宗主是何意,一边她过来,一边又格外传信给柳琢光,是因为身份的差别,担心她会对太衍宗不利吗?

路长晴不知道,她淡淡垂下眼帘,静静听着柳琢光的下一句话。

柳琢光似乎是看出了路长晴的心思,开口解释道:“宗主是让我过去商议继任大典的安排。”

“继任大典?”路长晴微微蹙眉,“你当真决定好了吗,琢光,继承剑尊之位,要承担的可不只是……”

柳琢光抬手,将手指放在唇边,眉眼轻轻弯起,示意路长晴无需多言。

“师姐,我既然活下来,就一定会承担起自己的责任。”

第70章

剑峰下, 秦暮山等候已久,傍晚的风总是凉意更甚几分,秦暮山抬起苍白的手指拢了拢苍蓝色的长袍, 轻咳了出来。

“你们上次在天机到底做了什么?”

秦朝川闻声, 忍不住将目光投向秦暮山,眉头不禁皱起, 她声音疑惑,“师姐自从天机城回来后便迟迟不出峰,到底发生了什么?”

柳琢光离开太衍, 去到魔界, 这件事鲜有人知, 大多数太衍弟子, 都只以为柳琢光在剑峰闭门。

“朝川。”秦暮山淡淡垂下眼帘, 并没有回眸看向自己的妹妹, 温和的嗓音融在晚风中, 颇为飘渺, “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情, 你在戒律堂也快一年了, 戒律堂的规矩也要记得, 不该问的,不要问。”

秦朝川看他这副样子,压下唇角, 撇开目光, 冷声:"知道了, 秦师兄。"

最后两字她咬得格外重。

接着,秦朝川余光无意瞥向山峰道上,目光倏然顿住, 连带着身边弟子,都能看出其放松的意味。

秦朝川小跑了几步,站在秦暮川旁边,朝柳琢光看去,唇角不自觉扬起,眼眸染上几分欣喜的意味:“柳师姐!”

柳琢光眨了眨眼,点头应下:“秦师妹。”

秦朝川眉眼弯弯,身侧秦暮川咳嗽了声,她皱眉瞥了眼,眼底闪过一丝犹豫,也没忘了正事:“师姐,戒律堂有事想请师姐一议。”

柳琢光点点头,却是顿了下,扬起手中何宁山传来的信。

“可以,不过我稍晚些时候,还得去一趟宗主堂。”

“无妨,既然如此,师姐便不必再前往戒律堂中。”秦暮川忽地开口,将众人的视线汇聚,他神色话务波澜,继续说,“不如,我与师姐同去宗主堂,路上,正好我将事情向师姐一一叙述了。”

秦朝川凝眉,没想到还能这样,她狐疑地看着秦暮川,秦暮川却依旧是一副平静温和的样子,犹如一眼古井,翻不起一丝波浪。

柳琢光想了想,颔首同意了秦暮川的建议。

“那么,这位道友也要一起吗?”秦暮川收到柳琢光的同意,唇角轻轻勾起,接着看向柳琢光身后一直不言不语的路长晴。

秦朝川这才注意到,柳琢光身后竟然一直站着一个黑袍女子,女子闻声缓缓抬起头,妖魅的容颜却有着极为冷淡的一双眸子,看得秦朝川忍不住皱起眉头。

“阁下是?”

她强忍住想要将法器抽出的念头,眼眸却不自觉地眯起,无声打量着眼前的黑袍女子。

路长晴静静看着她,倒是想起了眼前之人是谁。

秦朝川,秦暮川的妹妹,器峰的师妹。

看着她一脸警惕地望着自己,路长晴却是禁不住翘起唇角,她没有回秦朝川,反而转过头对柳琢光说。

“既然如此,我就先离开了,那边还有很多事需要我一并处理,琢光,我等有朝一日,我们定还会再见面的。”

四目相对,柳琢光能从路长晴眸底看见自己的倒影,她缓缓点了下头。

接着,路长晴无声离去。

秦朝川虽是蹙眉,可见柳琢光和秦暮川都没有动作,便也放下心中的芥蒂,不再将视线头像那离开的人身上,她犹豫地看着柳琢光。

“师姐,需要我一并前去吗?”

柳琢光歪头。

秦暮川默默在一旁道:“你去做什么?要说的事情你也不晓得,我一人陪着师姐前去就可以,我的住处正好在宗主堂,你跟着去,还得自己折回来。”

秦朝川刚想说什么,便听见柳琢光开口。

“不必了,多谢秦师妹,我与秦师弟前去就可以。”

闻言,秦朝川抿了抿唇,终究还是点头不再执着,说。

“那,师妹就先告退了。”

柳琢光点点头。

望着秦朝川离去的背影,她缓步走到秦暮川身侧,秦暮川像是倏然回过神,眼神恍惚了下,才笑着朝柳琢光颔首。

“师姐,请。”

太衍山间的小道上,萤火散发着幽幽的暗光,月辉自山峰倾泻而下,给山间的楼阁亭台,披上了一层轻如蝉翼的薄纱。

“天机城的事情,怎么样了?”

秦暮川走在柳琢光身侧,敛眸回道:“天机城内如今依旧一团杂乱,许多修士不满仙盟的安排,还起了不少争端,不过……”

他略微一顿,说。

“有群散修似乎有些起来的苗头。”

散修?关栩吗?

柳琢光一瞬间便想到了关栩,她眉梢微微下压,眼底浮过沉思。

站在她身侧的秦暮川眼见她不语,也静静收了回视线,不再言语。

“对了,你在灵信中说,有关我师兄的事,是什么事?”

秦暮川缓步跨上一个台阶,夜风将他的发梢吹起,骚动着脸颊,他抬手拨开,轻声说:“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纪师兄特意嘱咐,要我亲手将东西留给师姐。”

柳琢光愣了下:“东西?”

秦暮川点点头,继续说:“那东西纪师兄直接放到了戒律堂秘楼,只能由剑峰弟子手持令牌才能打开。”

这么说来,秦暮川也不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了。

柳琢光陷入沉思,半晌,她缓缓开口问道。

“除此之外,师兄没有再说其它的吗?”

秦暮川语气波澜不惊:“纪师兄临走时,极其匆忙,想来也只是那天恰好我当值,所以便交代了我这一件事。”

“这样吗……”柳琢光睫羽颤动,兀自垂下眼眸,眼底情绪晦涩不明。

秦暮川旁观着她的情绪,而后静静转开视线,抬头看向不远处,恢弘巍峨的宗主堂,轻叹出一口气,道。

“师姐,到了。”

柳琢光恍然间抬头,这才发现,竟然不知不觉间,已然走到了宗主堂。

宗主堂的鹤侍朝两人遥遥拱手,笑意温和,她缓步走到柳琢光身前,朝她抬手引路。

“柳师姐,请,宗主已在堂内等候多时了。”

柳琢光点点头,跟着鹤侍走到宗主堂内。

堂内,何宁山背对着柳琢光,站在一处屏风前,不知在想什么,连柳琢光的到来都未能使他回过心神,还是鹤侍开口,将他的思绪拉回。

“宗主,柳琢光柳师姐到了。”

何宁山身子微微一顿,转身看向柳琢光。

“琢光。”何宁山嘴唇翕动,眼神复杂,他禁不住向前了几步,却又在看见柳琢光动作后,强忍着停在了原地。

柳琢光朝他拱手行礼:“弟子柳琢光见过宗主。”

何宁山轻叹出一口气,眼神瞥向站在柳琢光身后的鹤侍,鹤侍会意,后退离开,顺带临走时,还不忘将门合起。

眼见周围无人,何宁山这才上前扶起柳琢光的手,示意她不必多礼,语气急切。

“到底发生了什么?禾山长命灯熄灭后,剑峰内魔门也消失了,琢光,你们为何会出现在魔界?”

柳琢光沉默片刻后,语气平静道:“是师尊与师兄,以身祭祀魔门,使得魔门消散。”

话说到这里,何宁山已然了解。他恍惚间垂下眼眸,嘴张张合合,却什么声音都没有。

“师姐,居然还是这样做了啊。”

何宁山呼出一口气,手指按在眉心,怅惘若望,他缓缓做坐到桌旁,阖眸,半晌,何宁山睁开眼,他抬眸看向柳琢光,语气坚定。

“琢光,既然魔门消失,那么,剑尊历代以来的使命,也就从你结束了。”

自此,太衍的剑尊,再也无须将自身为祭,奉献余生镇守魔门。

可这对眼前的少女,对柳琢光来说,这到底是幸还是不幸呢?

何宁山在心底无奈叹了口气。

“宗主。”柳琢光忽地开口,将何宁山从思绪中拉出,“我在招饶圣宫,有看见一位太衍剑峰的女弟子。”

何宁山愣了下,以为是同样误入魔界的太衍弟子,急忙追问。

“你可曾见过?她如今还在魔界吗?为何没有与你们一同回来?”

柳琢光:“那女子是曾经的剑尊首席,但不知为何离开了剑峰,去往了魔界,我见到她时,她在圣宫内,以声诱我进入,而后我在里面看见一幅画。”

“剑尊首席,在魔界……”何宁山光听前半句便陷入了沉思,半晌,从记忆中,方才找出这样一个人,他蹙眉看向柳琢光,“我倒是记得这样一个人,只是她早该身死,她原是剑尊首席,后来不知为何背叛剑峰,去了魔界。”

而后,剑峰的使命,再未在弟子大乘期前提及。

柳琢光点点头。

与她对话的,应该就是那人的残魂了。

“对了,你方才是不是还提到一幅画,是什么画?”

柳琢光顿了顿,想到那副画上的自己,半晌,摇摇头,表示并没什么,又继续向何宁山说。

“我在赶去师兄他们身边时,有察觉到人一直跟着,宗主……”柳琢光嘴唇微动,“您见到路师姐了吗?”

提到路长晴,何宁山暗自垂眸,点头。

柳琢光见状,静了片刻,再次开口,问道。

“路师姐的事,您打算如何处理?”

何宁山摇头:“这件事,还得看长晴自己的意思,她如今身上的妖气似乎淡了许多,修为也弱了许多,尚且不知,这是好还是坏。”

“师姐似乎并不打算就此回来。”

何宁山自然也察觉到了,他抿唇思索片刻,想到白日里满目悲怆的并春,头愈发地疼,他按了按眉心,开口。

“若是长晴自己的意愿,那太衍能做的,便是尽量假装与她不认识。”

柳琢光自是明白这个道理,她垂眸,没有看何宁山的神色,说。

“您在灵信上说,要与我商讨继任大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