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会注意到她看书时无意识咬笔的小动作,注意到她开心时眼睛会弯成月牙的弧度;会注意到她今天换了新的发绳,甚至会注意到她插在花瓶里的花换了新的品种。
他开始习惯性地在晚餐时间看向厨房的方向;习惯回到住处时,有温暖的灯光和食物的香气;习惯了她偶尔的“僭越”,比如嫌弃他书房太乱帮他整理,或者在他连续熬夜后,不由分说地给他热一杯热牛奶,然后陪着他熬夜。
这种关注,起初是好奇,带着审视。
不知从何时起,审视褪去,只剩下纯粹而不受控的凝视。
这座房子原本只是他众多房产之一,就像是住酒店,但因为她的存在,竟然渐渐有了“烟火气”,有了“家”的错觉。
这种不受控的关注让他感到警惕。
爱?
在这个字冒出来的瞬间,贺凛川立刻否定了这个荒谬的念头。
在他根深蒂固的认知里,“爱”是一个丑陋的词汇。
他从小就看着他爸以爱为名,在外面四处留情,各种小三小四小五往家里领,也看见他妈因爱生恨后,各种疯狂和控制,那样的爱简直让人理智全无,丑态百出。
他不需要这种东西。
他将这些异常的情绪,归结为一种对“新鲜感”的残余兴趣,或者是对这种“烟火气”的短暂贪恋。他不断告诫自己,这只是利益交换的一种形式——他提供庇护和资源,她提供一种能让他偶尔放松的无害的陪伴环境。
各取所需,仅此而已。
……
直到某次在国外谈一个极其重要的并购案。
连续数日的高强度会议和商务宴请,让贺凛川的精神始终处于紧绷状态。
谈判间隙,对方负责人为了缓和气氛,邀请他参观当地的私人花园。
行走在异国浓郁的花香中,贺凛川的心思大半仍停留在刚才的条款博弈上。
直到一丛极其特别的花闯入他的视线。
那是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花,花瓣层叠,呈现出一种罕见的色调,在午后阳光下,与周围争奇斗艳的玫瑰格格不入。
贺凛川驻足观赏,神色一如既往的平淡。
然而,下一秒,一个完全未经思考的念头自然而然地冒了出来——
这花,她应该会喜欢。
这个念头清晰得让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他甚至能想象出她看到这花时,眼睛微微睁大,然后弯起唇角,小心翼翼用手指轻触花瓣的样子。
他停下了脚步,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丛花上。
“贺先生对花感兴趣?”对方负责人适时介绍,“这是我们本地很特别的一个品种,花期长,香气也独特。”
贺凛川回过神,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颔首。
他重新迈开步伐,将话题引回商业谈判,思维依旧缜密,言辞依旧犀利。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对姜随云的这种关注,已经超出了对一个“临时住客”和“新鲜事物”的范畴。
她开始无声无息地渗透进他的生活细节,甚至侵入到他最重要的商业行程中,在他最需要保持绝对理性的时刻,蛮横地分走他一丝心神。
贺凛川第一次感到手足无措,但同时很庆幸,他提前将人牢牢攥在了手里。
至少现在,主动权在他-
而这一切,姜随云毫无所知。
她只觉得,在静园的这段日子,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她虽然名义上是贺凛川的金丝雀,但两人完全分房,最亲密的接触也不过是偶尔客厅碰个面。
这种“纯洁”得诡异的关系,让姜随云不安。
她什么也没付出,却白白承受这么多恩惠,都说天上没有掉大饼的,要不是贺凛川确实很靠谱,她都要以为下一步要把她送去某北嘎腰子了。
所以,她开始偷偷接更多的兼职,小心翼翼地攒钱,盘算着等攒够一个可观的数目,就彻底结束这段莫名其妙的关系,将钱还给他,两不相欠。
只是她不知道,她这些细微的举动,在贺凛川眼里有多明显。
他没想到,他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竟然正蠢蠢欲动地试图飞走。
这个认知,让他心底那股被刻意压抑的占有欲,灼烧了起来。
他当然不可能放她走。
他想,也许他们之间是时候该多一点更牢固的关系了。
……
于是,一个看似寻常的夜晚。
姜随云结束兼职回来,屋内意外的只开了几盏氛围灯,光线昏黄暧昧。
她换上拖鞋,正准备回自己房间,就看到贺凛川端着红酒,靠在中岛台边。
他显然刚应酬回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酒气,但眼神却异常清醒锐利。
与平日里一丝不苟的西装革履不同,他今晚只穿了一件深紫色的丝质衬衫,最上面的三颗纽扣散漫地开着,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小片紧实的胸膛。
衬衫下摆随意地塞进窄腰西裤里,勾勒出流畅而富有力量的腰臀线。
头发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梳得严谨,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平添了几分野性的不羁。
这身打扮,完全踩在了姜随云的审美点上——那种介于禁欲与风流之间的微妙平衡,带着强烈的视觉冲击和性张力。
姜随云的脚步顿住了,感觉喉咙有些发干。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贺凛川,像一只刻意开屏的孔雀,无声地散发着诱惑的气息。
“回来了?”贺凛川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几分,“累吗?”
姜随云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嗯,有点。”
他放下杂志,起身走向酒柜,倒了两杯红酒,将其中一杯递给她:“喝一点,助眠。”
姜随云本想拒绝,但看着他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沉的眼眸,鬼使神差地接了过来。
或许是因为连日疲惫,或许是因为即将离开的复杂心绪,也或许……只是被他此刻罕见的风情所惑,她需要一点酒精来镇定。
两人坐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酒精的作用下,她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视线总是不自觉地飘向身旁的男人。
他今天……好像格外不同。
那似有若无的松木香气,那领口下的风光,那专注看着她的眼神,都像带着钩子。
贺凛川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他不动声色地靠近了些,手臂自然地搭在她身后的沙发靠背上,形成一个隐形的包围圈。
他没有过多劝酒,只是在她杯中将空时,适时地为她斟上。
他看着她因为酒精而渐渐泛红的脸颊,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氤氲的水汽,戒备心似乎在慢慢瓦解。
当姜随云终于鼓起勇气,想要开口提及离开和还钱时,贺凛川却先一步有了“醉意”。
他揉了揉眉心,身形微晃,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有些头晕……扶我一下。”
姜随云不疑有他,连忙起身搀扶他。
就在她靠近的瞬间,他的手臂却强势揽住了她,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带着红酒香甜的气息萦绕在她颈间。
姜随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手臂揽过她的腰肢,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带入怀中,在她惊愕的低呼声中,他准确无误地覆上了她的唇。
这个吻,起初带着试探的温柔,仿佛只是醉意下的情不自禁。
但一旦触及那份他肖想已久的柔软温热,心底那头被禁锢已久的野兽便挣脱了理智的锁链。
吻变得深入,带着掠夺的意味。
他攫取着她的呼吸,品尝着她唇齿间残余的酒香和她本身清甜的气息。
他能感受到她最初的僵硬和推拒,但这反而激起了他更深的掌控欲。
“别怕……”他吻着她的唇角,声音模糊,带着伪装的醉意,手下却精准地解开她衣物的阻碍。
酒精、疲惫、长久以来压抑的好感,以及他精心布置的诱惑,在这一刻全面击溃了姜随云的理智。
她生涩地,几乎是凭着本能回应了这个吻。
意乱情迷间,她依稀觉得,好像是自己先……主动攀上了他的肩膀?
一切的发生,都显得那么“顺理成章”。
在卧室昏黄的光线下,他半阖着眼,任由她笨拙地“主导”,仿佛真的醉意朦胧,无力抗拒。
只有他自己知道,一切都是他在引导。
他感受着她生涩的触碰,听着她因为紧张而急促的呼吸,内心的野兽在疯狂叫嚣,表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最后的克制。
一夜缠绵。
当一切归于平静,姜随云因为疲惫和酒精沉沉睡去,他却在她身侧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没有丝毫醉意。
他侧过身,借着月光凝视她安静的睡颜,指尖极轻地拂过她微肿的唇瓣-
那夜之后,他如愿以偿地将姜随云以更紧密的方式绑在了身边。
然而,随之而来的,并非预期的满足与平静,而是一种更不受控的焦灼。
他的占有欲,像藤蔓找到了依附的墙壁,开始疯狂滋长,缠绕收紧。
最初那种“放在身边看着”的闲适心态早已消失殆尽。
起初,只是更频繁地确认她的行踪。
助理每日的汇报变得事无巨细:她几点出门,见了谁,吃了什么,甚至细微的表情变化。
他觉得这理所应当,她是他的,他有权知道她的一切。
但渐渐地,这不够了。
他开始不满足于口头询问和偶尔的窥视。
他在家里安装更隐蔽的摄像头;在她手机上植入定位和监听;她每日接触的人,事无巨细,都会以报告的形式呈上他的书桌。
他书房的抽屉里,锁着厚厚一叠照片——她低头画图的侧影,她在阳光下微眯的眼,她和同学交谈时浅笑的瞬间……每一张姜随云都毫无所知。
起初,这些影像和数据能短暂地安抚住他。
但很快,这样也不够了。
看着照片里她对别人露出的笑容,哪怕只是礼貌性的,都像一根细刺,扎得他心绪不宁。
监听记录里,她与朋友轻松的闲聊,那毫无负担的笑声,也让他感到一种被排除在外的烦躁。
为什么她的世界不能只有他?
为什么她的笑容和注意力,要分给那些无关紧要的人?
这种念头如同藤蔓,疯狂滋长,缠绕着他的理智。
他开始用一些不光彩的手段,让那些和她关系密切的朋友远离。
他的手段干净利落,从不亲自出面,总能找到合情合理的借口让那些人“自然”地远离她的生活圈。
他觉得这很好,她的世界应该纯粹,有他就足够了。
他觉得这理所应当。
他的世界只有利益和算计,他也试图将她的世界塑造成同样的模样——一个只有他的,绝对纯净的孤岛。
贺凛川想,只要有他在,她就不需要其他任何人。
只是这一切,姜随云终究还是有所察觉。
她感觉身边的熟人似乎在慢慢变少,一些原本亲近的关系莫名变得疏远。
特别是贺凛川对她的监视越来越强势,他在介入她全部的生活,这让她有些不安。
但当她对上贺凛川那双恰到好处关切的眼睛时,又觉得自己可能想多了。
他只是……比较保护她吧?她试图这样说服自己。
贺凛川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变化。
他内心烦躁,却将这理解为她的“不乖”和“外界的诱惑”。
他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将手段做得更加隐秘、更加不留痕迹。
他像一个顶级的猎手,耐心且一丝不苟地清理着她周围的一切,坚信这是为了保护她,也是为了维系他们之间“纯粹”的关系。
姜随云开始表现出无声的抗拒。
她待在学校的时间越来越长,回家越来越晚,有时他靠近,她会不着痕迹地退开半步。
终于有一天,她放下画笔:“我想搬回学校附近住一段时间,方便。”
贺凛川握着文件的手几不可查地收紧。
他看到她眼底的抗拒。
他意识到,自己逼得太紧了。
习惯于掌控一切的他,第一次尝试着松开手。
他告诉自己,需要一点策略,不能真的将她吓跑。
他同意了她的离开,甚至体贴地让助理帮她安排了住处,他以为这只是暂时的退让,是更长远掌控中的一环。
他自信地认为,姜随云习惯了精致鸟笼的金丝雀,飞不远,最终还是会回到他打造的舒适区。
他克制着自己不去频繁联系,按捺住想去见她,想确认她一举一动的冲动,试图扮演一个宽容的,能给予她空间的男友角色。
可他错了。
他以为的“松一点”,给了另一个人趁虚而入的机会。
直到他发现,她身上其他人的吻痕。
他愤怒的发现,他所有的克制,在这一刻,成了别人的嫁衣。
她早就想离开他了。
当他看到贺驰风肆无忌惮地靠近她,看到她脸上露出的在他身边时从未有过的生动神情,看到他们之间那种旁若无人的亲密氛围……贺凛川感觉自己的世界仿佛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怎么敢?
严防死守的领地被人入侵,他心底某个角落瞬间扭曲。
一种混杂着暴戾,嫉妒的情绪,几乎要让他窒息,但更多的是恐慌。
因为他突然发现,不知从何时起,她早已不是那个可以随意安置的“摆件”。
她是他灰暗压抑世界里,唯一一道鲜活、温暖、能让他短暂喘息的光。
他习惯了她的存在,习惯了空气里有她的气息,习惯了她偶尔带来的那些他不愿承认却悄然依赖的烟火气。
他不能失去她。
如果温和的圈养留不住她,那就用更强硬的手段。
如果她自己不肯回来,那就把她绑回来。
他几乎立刻付诸行动,动用一切力量,切断她所有退路,将她重新锁回只有他能触及的牢笼里。
他甚至开始冷静地规划细节,如何让她孤立无援,如何让她只能依靠他。
她是他的。只能是他的。
所以,他要用尽手段,将她重新拖回自己的领地,锁起来,让任何人都无法再窥视分毫。
可是最后,他输了。
不是输给贺驰风,是输给了她。
他忽然意识到,即使用尽手段将她的人绑回来,也永远绑不回她了。
哪怕他有再高明的手段。
……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
所有的回忆,如同这阵急雨,来得汹涌,去得仓促,最终只在心底留下一片泥泞的湿痕。
贺凛川拉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面除了一些不常动用的文件,只有一个素色的木质小盒。
他打开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朵早已干枯,花瓣脆弱得一触即碎的小雏菊。
那是很久以前,在医院,她递给他的那朵。
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盖子,将小盒放入大衣内侧口袋。
心脏的抽痛难以抑制,偏执像潮水,一浪又一浪涌起,但又总会在最后一刻归于平静,循环往复,折磨着他。
贺凛川驱车,穿过雨后的街道,来到了当初的那家医院。
在角落那排嗡嗡作响的自动售货机前,他停下,投币,按键。
一盒熟悉的水果糖掉了出来。
他拿着糖,走到靠窗的一排长椅处,找了个空位坐下,拆开糖纸,将糖放进嘴里,依旧是工业香精勾兑出的甜腻,廉价,且没有丝毫能让人心情变好的魔力。
他抬头,看着天边雨后的落日正缓缓沉入城市天际线,将云层染成一片瑰丽。
光线透过玻璃,在他脚边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安静地坐着,看着那轮落日,感受着舌尖虚假的甜味渐渐消散,最终只留下一点涩意。
没有释然,没有顿悟。
那只是一种确认。
确认有些东西,就像这朵干枯的花,和这颗变味的糖,永远定格在了过去。也像这场雨后的落日,无论多么绚烂,终将沉入黑夜。
他从来都精于算计,习惯掌控,以为能将所有变量都置于股掌之中。
却唯独算漏了自己的心,也算漏了她的心。
但他这样的人,从动了妄念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无法善终。
而现在的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沉默地注视着她的人生。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最后一丝光亮消失,天空归于沉寂的墨蓝。